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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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青鸟之死

文 / 舒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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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青鸟之死

我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半天的时间。

傍晚时分,正在宿舍收拾行装的我听到有人在楼下大声呼喊我的名字。从窗户探头一望,是传达室的老于头在叫我听电话。

一拿起话筒,话筒中立即传来焦急万分的声音:“舒工吗?是小舒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话筒中的人迫不及待地继续说了下去:

“小舒呀,出事了。”

出事,出了什么事?听得我一头雾水。

“工地出事了,魏得强被砸了,我们要找他的亲属,但无人知道,工地上的曾老板说:魏得强是你介绍到工地的。所以只能问你,你是否知道魏得强的亲属的联系方法,要通知他的亲属尽快到珠海处理后事。”

“啊!魏得强在工地出事,已经死了吗?”

“喂!喂!谭主任…”

电话是珠海建筑设计院的谭主任打来的。

“你是否能将情况讲清楚一点,他怎么伤的,抢救的过程……”

“哎呀。小舒,别说那么多了。你将魏得强的亲属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就得了。我去和他们联系。”

“魏得强只有一个亲妹妹,他家在农村,不通电话,我只有一个通信地址,魏得强告诉我,他离开家时,他妹妹已经安置到另一个地方了。”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工地出事了,死了三个人,工地已经停工了,建委要求处理完死伤者的后事,才能复工。学校很着急,曾老板也很着急,建委的领导也很着急。你要想办法通知魏得强的妹妹,让她尽快来珠海处理魏得强的后事。”

“谭主任,魏得强的妹妹双目失明,是一个盲人,从未出过远门,她家在陕西你让她怎么赶去珠海呀。”

“哎!屋漏偏遇顶头雨。小舒,你去过魏得强家吗?”

“去过一次。”

“那就好。你在电话旁等着,不要离开,我向院长和事故处理小组的领导汇报一下,马上给你电话。”

过了一个小时后,电话铃响了。

“小舒!你调动手续办好了没有。”

“刚办好,人事档案由我自带。”

“那太好了。我将魏得强的情况向事故处理小组的领导汇报了,他们决定派你火速赶去陕西,将魏得强的妹妹接到珠海。所需费用你先垫着,到珠海后向曾老板核销。”

“谭主任,魏得强是我的朋友,现在他出了事。辛苦一趟是义不容辞的,但是谭主任,尽管我工作多年,但素无积蓄,因此还垫不出这笔路费,说出来令人汗颜。可否请你们另派一个人,带上路费到武汉和我会合后一起去,反正从珠海到陕西也要路过武汉的。”

“这样呀?我要请示之后才能回复你。”

这一次回电话的时间更短。

约十分钟后,谭主任的回电就来了。

“小舒,我们商量了,不用另外派人了,明天邮局一开门,我就电汇贰仟元给你作路费,你现在即刻去订火车票,买一张去陕西的火车票的钱,你应该会有吧。在你上火车之前,就可以取到路费了。”

买到火车票后,我给婉莹打了电话。将得强的死讯告诉了她,让她先到魏家堡,设法找到得娴,然后陪着得娴,在魏家堡等我。

久别又重逢,但却没有了重逢的喜悦。

得强的死,象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和婉莹的心上。

我和婉莹带着得娴,默默地赶路。奇怪的是,得娴也是一言不发跟着我们默默地赶路,似乎她已知道发生了大事,尽管我们并未向她讲述什么。一路之上她非常地听话,让她行则行,让她睡就睡,让她走则走。

气氛异常地压抑,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尽管我们一路兼程,但赶到珠海时已是六月九号的傍晚,距得强出事已是六天之后。刚安排好得娴和婉莹的住宿,曾老板就赶来了,同来的还有金校长。

在饭桌上,得娴不吃也不喝,默默地坐在饭桌上,任谁劝也不予理会。

吃完饭,金校长说:“大家赶路辛苦了,现在也很晚了,今天先送大家回旅店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但得娴坐在桌旁不动:

“我要马上见到我哥哥,无论是死是活,我都要马上见到她。”

经过一番商量。金校长答应了她,她方肯起身。

车子径直开进了珠海殡仪馆。

在停尸间,得娴抚摸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的冰冷尸体。

泪水从她无神的双眼中滑落,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哭泣。她脸上的悲痛的神情,令铁石男儿亦为之心碎。

整个停尸间静极了,所有人的呼吸似已停止。听不到呼吸声,听不到心跳声。尽管得强身上的水泥浆已被清洗干净,但混凝土中的石子砸在他的身上,使他身上没有一片完整的皮肤。

一个冰雕美人,抚摸着一个冰冷的体无完肤的尸体。

我心痛得几近痉挛。我无法呼吸,象被闷在一个不透风的瓮中呼吸不到空气。

我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婉莹的焦急的脸,第二眼看到的是婉莹身后的病床上的得娴的苍白的脸。

“舒勤,不要太伤心。”

婉莹握着我的手,安慰声中,透出无尽的关切。

第二天,天刚亮,我已经站在了事故现场,昔日脏乱的工地,加上今日的破败,更是不堪入目,混凝土散落在整个工地,支棱的钢筋在疾风的吹拂中,纹丝不动。

“惨哪,真惨。”不知何时,一名工人站在了我的身边。

“出事时,你在干什么。”

“我在往搅拌机中装石子呢,轰的一声,整个二层楼板和上面正在浇筑的大梁一起坍塌下来,将我震出去至少有半米远,摔得我到现在,腰都不得劲。”

“塌楼时,工地上在浇捣屋顶的大梁吗?”

“是呀。”

“大梁浇好了吗?”

“没有,快浇好时就塌了。”

“二层楼板什么时候浇好的?”

“塌楼的前四天。”

“塌楼时,二层楼板的支撑和模板有无拆掉?”

“开始说不拆的,但后来三层楼板支模时,支撑和模板不够用,最后一层模板了。老板不愿添置新模板,就将一层的模板拆上来用,自然将支撑也拆掉了。”

至此,事故的原因,我已了然于胸。

曾老板并未将图纸会审时,我的再三的叮嘱放在心上,为了赶工期,未等二层楼板达到足够的强度,就浇捣三层楼板;不仅如此,在二层楼板支模时,不仅未充分考虑三层的超级大梁的重量,为了节省模板,在浇捣三层楼板时,竟然还拆掉了二层楼板的部分支撑,刚刚浇捣才四天的二层楼板的砼,尚未产生足够的强度,如何能支持二点二米高四十二公分宽的超级大梁的七十三吨的重量呢?

这是不懂科学,野蛮施工的必然结果。

“死的最冤的是魏得强,他本已上了一整天班,晚上不用上班的。但他为了多赚一点加班费,连轴干,结果连命都搭了进去。”

我回到医院时,医院里有六个人在等我,包括曾老板,金校长,设计院的谭主任另外三位是事故处理小组的领导。

见到我,谭主任首先迎上来,“哎呀,你回来就好了。刚才我们和得娴妹妹谈过了,她说一切听你的,由你作主。这里有一份事故处理结案表,你快点让得强他妹签个字,事故处理完了,工程就可以复工了。”

我从曾老板的手中接过这份“工程事故处理结案表”,粗粗地浏览一下,不由得气炸了肺。

在这份事故处理结案表中,将全部的事故责任推到了魏得强的身上,说他为图方便,为了偷懒,在领班要求他补强大梁的支撑时,擅自将二层楼板的顶木拆掉,没有去远一点的地方取顶木来用,造成了事故。

我强忍愤激之情,用颤抖的声音对事故处理小组的林组长说道:

“得强不过是一个打工者,怎么能将事故的责任推卸到他的头上,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得强无辜惨死,你们却还要让死者蒙冤,请问你们于心何忍……”

我气愤得说不下去了。

“你们告诉我,已经和家属讲好了,谈清楚了,可以签字结案了,但死者亲属根本就不认可你们的说法。这是怎么回事?”

林组长质问曾老板。曾老板支吾着说:

“误会了,误会了。稍待一会,稍待一会。会讲清楚,会讲清楚的。”

下午,在设计院的会议室中。

章院长、金校长、曾老板和我进行了一次谈话。

首先由金校长开腔打破了会议室中的冷默。

“小舒,发生这次事故,是我们谁都不愿见到的,我本想在退休前,盖好这一幢楼,为学校尽最后一份力……”

“够了,金校长,冰冷的尸体就躺在停尸房里。不要在这里假腥腥地唱高调了。工程的设计图尚未出来,你就已经定好了施工队,你一心为公,为什么不按正常的施工顺序,选择有实力,有经验的施工单位进行施工,如果是一个正规的施工单位施工,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故,五个人就不会枉送性命,二个人就不会失去胳膊,一个人也不会失去大腿。这些人都是被你的自私和贪婪害死的,你心中难道不会有些许的愧疚,不会有丁点的自责。怎么还有心情唱高调。”

我的一番话使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极其难堪。金校长被我愤激的言辞噎得胀红了脖颈。

“舒工,别这样说。阿强是你的朋友,你让他来珠海打工,是想帮他,我让他去工地,也是想帮他,同时,也是帮你。你可以问一问别的工友,在工地上,我很关照他的。事情已是这样了,大家不要互相怪罪。商量一下如何将事情处理好。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几百万的小工程,现在出了一个这样的大事故,医药费、赔偿费、停工损失,返工损失。我都不知道怎样来计了,赚钱是谈不上了,少赔一点吧。”

“我知道,出现这样的事故,你会损失一大笔钱。但你是赚大钱的老板,这一点损失伤不到你的筋骨,更何况,是你不按图纸要求施工,冒险蛮干,酿成了这次事故。本来就应该由你来承担事故的责任,怎么能将责任推到一个打工的身上。”

“你们不认识阿强,不了解他,他是一个多么单纯,多少厚道的人,苍天无眼,这样的一个好人,却横遭惨死。可怜他父母早亡,与妹妹相依为命,妹妹又是盲眼人,本想打工挣钱,帮妹妹医治眼病,才白天连着黑夜拼命地干活,本想多挣一点钱,没想到却因此送了命,留下瞎眼的妹妹,孤伶伶地如何生活。”

“舒工,阿强是一个好人,工地上的人,包括我,都很喜欢他。但人死不能复生。虽然在事故报告中,我们将责任归结到他的身上,但我还是按照给其他死者的赔偿标准,照赔三万元给他妹妹。你看……”

“三万元买一条人命,人命也太不值钱了。这么大的事故,责任推给工人,花十来万就摆平了,如何能让你吸取教训,如何能教育其他人,让其他人能从这次事故中吸取教训。我不会让得娴在这样的处理意见上签字的。”

“你们出去吧,让我和舒工单独谈一谈。”

待金校长和曾老板退出办公室,刚才还显得一脸和霁的章院长,突然间脸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舒工,你让别人不要唱高调,我请你也不要唱高调。你是这个项目的结构设计师,工程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你做结构设计的就没有责任吗?你要先检讨自己,比如,你设计那么大的普通钢筋砼屋面梁,本身在结构上就有缺陷的,屋盖的自重过大,是导致这次事故的直接原因。而金校长,曾老板为了维护设计院,没有追究设计者的责任,是他们宽容大量。”

“章院长,整个过程你最清楚,我是想将屋面梁设计成无粘结预应力梁,全部应力计算已经完成后,是您要求将预应力梁改为普通钢筋砼大梁的。”

“舒工,我要求你将预应力梁改为普通梁,你这样讲要有证据,无证据的话就不要乱说。我倒听说你是收了人家一千元钱,才改变了结构设计方案,这个传言属实的话,那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变了。舒工,你要考虑清楚,我这样说,并非要追究你的责任,而是希望你弄清自己的身份,配合我们将事故处理好,这样的话,对大家都好。”

章院长的这番话,如炸雷一样在我的头顶炸响。曾老板送我一千元钱的事,章院长如何知道?

“另外,我还要提醒你一点,到现在为止,你的调动手续还没有办好。如果设计院作出不同意你调入的表示,市组织部就会将你的档案退回武汉。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后果。”

章院长是什么时候离开会议室的,我不知道;

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是怎样走到医院,见到得娴的,我也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我手上多了一份事故处理通知书,我也不知道。

“得娴,签吧。签了字,可以让阿强入土为安。”

“阿香,你哥哥走了。但舒勤哥不会丢下你不管,我以后会照顾你,陪伴你的。”

“舒勤哥,在家时,我哥哥常常对我说,你是一个热情、善良的大好人,他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替他高兴。你不要太难过,更不要自责。舒勤哥,也不要为我过分担心,我会安排好自己的。”

我拿着得娴签好字的《事故处理意见书》走出医院房间时,在门口碰到了婉莹。

婉莹红着眼站在门边,显然已经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她拉着我的手,扶我到医院的长椅上坐下。

“舒勤,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刚才对得娴讲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舒勤,我好担心你!”

“婉莹,我没事,阿强死了,我太伤心,又有些劳累。你不要担心,我没事的。”

“我刚才给厂里打电话续假,但厂里不同意,要我立刻赶回去。但我现在回西安又实在不放心你。舒勤,别太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过去了就没事了。你要振作一点。”

“婉莹,还记得我们从华山回西安时,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月亮吗?全车人都说那是太阳,但其实是月亮。就算我知道那是月亮,又有何用,我从方位、温感等各方面分析,告诉大家那是月亮,但决大多数人还是认为那是太阳。连太阳和月亮都会混淆,这世上哪还有真理可言?婉莹:‘正义’、‘公理’一切都是假的,是用来愚弄普罗大众的。”

“象阿强那样纯真、善良的人,老天又怎么忍心让他被如此污浊的尘世玷污,让他在尘世受苦。用基督教的话说,他是‘蒙主宠召’,用佛教的话说,他是‘受佛接引,往升极乐了’”。

我紧握住婉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婉莹还是在第二天离开了珠海,启程回西安。尽管她有万般的不放心,百般的留恋,但她还是无奈地走了。

我写了一信检举信,给事故处理小组的领导,对这个工程为包工头量身进行设计,在施工过程中,罔顾规范要求,违规操作、野蛮施工而导致事故发生的过程,予以了揭露;要求对这种严重违反基建程序的事情要彻底调查清楚,予以严惩。

过了两天,谭主任找到我。

“小舒,和你结一下帐。”

“好。等我填好报帐单,我会及时找你核销。”

“不用了。那二千元钱是我打了借据从财务领出来的,现在财务催我结帐。你将所有的单据及剩余的钱一并交给我就可以了。”

我将二千元的单据和钱清点明白,交给了谭主任。

“小舒,差使不由人。你千万别怪我,我是身不由己。”

说着话,谭主任将一份盖有建盛设计院公章的公函递给了我。这是一份“关于不同意舒勤同志调入我院”的公函。

“舒工,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院里让我将这个函交到市组织部,要将你的人事档案退回武汉,但我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怎么能够再回武汉呢。我会将这个公函在手上压两个星期。在这两个星期内,你赶紧另找一家接收单位。凭你的才能,不难找到的,先找个单位暂且栖身,以后再说。舒工,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顿了顿,谭主任继续说道:

“在会议的时候,有很多人为你说话。不同意这样做。尽管我自知人微言轻,也还是忍不住说了几句:这样对待一个同志,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我们不能做在人家走到河心的时候,将人家的跳板抽掉,让人家掉到河里,而不管其死活的事情。我们不能这么做。尽管有好多人支持我的观点,但没有作用。本来会上决定让谢主任通知你的,但谢主任俟会议一结束,立即请了病假,今天也没有上班。这份苦差使就落到我的头上了。”

“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舒工,看开一些。啊!”

“当我寄出检举信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的。谢谢,请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安排好自己的。谢谢”

我真心地谢着谭主任。

晚上,在医院的病房里,作为女方主婚,为得娴和小曲举行了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婚礼。

小曲是在这次事故中砸断了腿的一个工友,在这段时间里,得娴一直在照料他们。一个眼盲,一个缺腿,正好可以互相照顾。

在建盛设计院试用的时候,我领到了六百元工资。还曾老板二百元,回武汉花了三十六元的路费,给王院长买礼物用去一百三十元,再经过这段时间的花销,只剩下一百三十六元钱。

当我将包有一百元钱的红包递给得娴的时候,尽管我的脸上有笑意,尽管我由衷地为她二人感到欣慰。但望着两个苦命的人儿,我的心却在滴血。

婚后,他们准备用得到的伍万元的赔偿金,为得娴治疗眼睛。医院为得娴作了费用减免的安排。

衷心地祝她们幸福。

我给婉莹寄去一封信。信中写了一首诗:

辛苦遭遇逢一经,

万丈豪情付阙如。

空怀拳拳报国志,

徒有戚戚悯人情。

悲我运命如风轻,

才堪何用痛椎心。

情到深处愁肠结,

生死两难凭问君!

舒勤即日

又有台风警报。

八六年的珠海接连受到三次台风的吹袭。且风力一次比一次大,这一次的台风的风力达到了罕见的十三级。

又是在傍晚时分,台风在珠海登陆。

难得的是;在这样的台风之夜,楼旁的大排档却仍在营业。只不过,整间餐厅只有我一个客人。

一客豆豉炒石螺,一支啤酒摆上了桌。

现今的我,已能够快速而熟练地吸出螺肉。

在这样的台风之夜,孤零零地坐在餐馆里!

让我不禁回想起:在上一个台风之夜,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办公大楼里通宵加班的情形;

让我不禁回想起:在这个餐厅外的露天里,我与得强啖螺欢叙的情景……

我的眼眶湿润了,泪水悄悄地滑下脸庞。

石螺炒老了,螺肉好苦。

狂风携劲雨,打在人的脸上生痛。

珠海渔女像附近的护栏,如面条一般,一段段被台风激起的巨浪击毁。

这个台风之夜,夜黑得如锅底一般。

只有在闪电的照耀下,才可以看到宛在天边、又宛在眼前的石雕的渔女的冷漠的笑。

拼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攀住山路边的树干和树杈,顶着强风的吹袭,沿着泥泞的山路,我爬上凤凰山麓的鹰嘴崖。

我站在鹰嘴崖边,面对茫茫大海。

巨浪撞击岩壁,偶尔有咸腥的海水溅上我的面颊。

“跳下去,还是活下去?”我叩问苍天。

跳下去,自是一了百了。摆脱了无尽的生的烦恼。

我魂归大海,心无挂碍,了去无痕。

所有的恨我、爱我、欲加害我的心灵的人,再也无从落手。

跳下去吧,但我怎舍得深爱我的恋人。

她将会恨我。

恨我不负责任、恨我是个经不起磨难的懦夫、恨我是一个逃兵。

将死之轻快留给自己,而将无尽的生之烦恼和无尽的思念的苦痛留给她。

跳下去吧,但我怎么对得起白发苍苍的父母。我怎么忍心将他们推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的深渊。

活下去吧!天下之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拼命地奋斗,只落得工作丢失、身无分文的下场。

活下去,没有尊严!

跳下去,没有价值!

千古艰难唯一死,我该怎么办?

“是生存?还是毁灭?”

哈姆雷特拿着匕首站在帷幕后,对着自己的灵魂发问。

“活下去,不是跳下去?”

我站在鹰嘴崖上,伸开双手,问苍茫大海!

接连的闪电刺破了重重乌云。

隆隆的雷声滚过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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