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

火红的石榴花，静静地落在他乌黑的发上，我轻轻替他拂去。他伏在石桌上，侧着脸，微微颦起的眉，不像皇帝，在我眼中却只像个孩子。那微拧的眉竟教人有些心痛。

可这只是一瞬。

太监小心地趋身进来，伏在他耳边说：“皇上，十一王爷求见。”

他略略睁开微闭的眼，用手支起发丝散乱的脑袋：“呃，我竟睡着了吗？”

我接过小太监手中的披风，轻轻替他披上，抿嘴笑道：“皇上可睡了有半个时辰了呢。”

“哦。朕竟不觉睡着了。”他抬起眼，略有歉意地说：“本来今日是来陪玉儿闲聊的，却竟然睡着了。”

我替他掖好风衣，浅浅笑道：“臣妾倒是乐意让皇上多休息休息呢，平日里政务繁忙，难得有闲暇。”站起身替他拢好睡乱的发丝，黑亮的发丝从我手中一缕缕滑下。

“宣他进来吧。”他向跪着的太监道。

虽然不在意，但我心中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博果尔来干什么呢？

他挟着初夏的阳光，风一般地涌进来，见我站在桌边，只用眼角余光一扫，并没有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九哥，你答应皇弟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大大咧咧地行了一礼后，便急急开口问道。

“哦。”他还没完全醒，白皙的脸上还有着未醒的红晕，但面对着这个他最爱的兄弟，眼神却已然温和下来：“是那个秀女的事么？”

“是的。九哥打算什么时候颁旨把她赐给我，皇弟我都有点等不急了。”博果尔看着青石砖地上满落的火红石榴花，微熙的阳光在他头发上擦出片片金褐的光。

“看你急得！”他轻笑出声，扭头对我说：“这家伙昨日不知中什么邪了，竟跑来要我赐婚。”

“哦。”我惊了一下，但只是浅笑，平静地说：“皇上不要老把十一王爷当小孩儿了，他也长大了啊。”说罢，故作亲切地抬眼向站在桌前的博果尔笑笑。

却不期然看见他蕴含怒火的眼睛，正看着我，乌黑的眸中盛满熊熊火焰，我一愣，竟不知他为何如此怨恨于我？

但只是一瞬，他眼中又恢复往常神色，似乎刚才一切不复存在般，笑着看着皇上，等待他的答复。

“呵呵，不就一个秀女，有什么急的。”福临笑起来，转头看向博果尔：“你是我最亲的弟弟，你要，我当然给。”

“若是我向你讨的人你不给呢？”博果尔突兀地冒了一句。

我心里顿时闪过一道寒光，他到底要说什么？

可福临却只是微愕后便清朗地笑道：“一个秀女，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罢，叫什么名字，我可不记得了。”

“乌云珠。”

他行了一礼，便长身向园外走去。临别时，再次注视了我一眼，那眼中满含复杂的神情，但却像是坠入古井的石头，只在水面一闪，便沉入了深深的井底。

下午的阳光照在他修长的背影之上，他的发在日光下无比灿烂，在掉满落花的青砖上留下灰色的影子，我一瞬间发觉，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呢？他的明亮的目光下，掩盖着比他外表成熟得多的东西。

夜已经深入，微儿持着银剪，轻轻剪掉了烧了许久的烛芯。福临还倚在榻边看折子，我在他身边，轻轻地扇着，看他额上略显汗迹，我取下素巾，轻轻地替他擦了擦。

他放下折子，映着明亮的烛光，他怜惜地看着我：“玉儿，若是困了，便先睡了吧，不用特意等我。”

我看着他道：“皇上政务繁忙，在国事上，臣妾不能替皇上分忧，那在家事上，皇上总该让臣妾尽尽心吧。”

他摸摸我的脸：“朕是怕你累着了。”

“怎么会。”我轻笑，看着他清澈黑漆的眸：“臣妾陪着皇上，竟一点也不觉得累呢。”

我已遣下宫中奴婢们各自回屋休息，偌大的宫殿里，只留得微儿睡在外殿的偏阁中，整室寂静，灯花一跳，又是一跳。

他执过我的手，合在双手中，凝视着我的眼睛，轻轻道：“朕不会负你。”

我浅浅一笑，算是回答。只怕是负了，他心里也不知道的吧。可就算负了，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他后宫万紫千红中，不引人注目的一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