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殇－恪妃记  文 / 柳如梦令

我永远都记得踏入宫闱前，那个最后的下午。

我站在神武门外，在踏入那座无形的牢狱时，回头的一刹。蓝天白云，红花绿柳，*明媚，微风习习。闭上眼，再次深深吸了一口初春微凉湿润的空气后，我决然地回过头，跟着一大群花团锦簇的少女们一同踏进那深不见底的朱红色门廊。鲜花般的生命从这里进去，等到出来的时候，大概只会是一张张消逝了生命气息的面孔。

我略微点头。我心里清楚，当今皇上钦点汉人女子参加入宫选秀，大概有些原因是推行满汉一家的新主张吧，要使天下行之，必先以身作则。但汉人女子，在宫中是不是能真正掌握权力还不得而知。恐怕，在一些自贵的满人中，还是瞧不起汉人的。

我这才感到脸上冰凉，似有泪痕。急急寻绢子，发现自己是如此不雅：光着脚，穿着长长的白色纱衣，一头乌发随风乱飘，不*有些羞怯起来。

见我手忙脚乱的样子，他微笑着掏出一块浅黄色锦帕递给我：“如若不嫌弃的话，这个应该可以。”

班索兰放下茶杯，不屑地扫视了一干秀女，便坐在椅上玩弄起她的一个碧玉鼻烟壶来。旁边的一个蓝衫秀女讨好地给她茶杯斟上水，班索兰斜睨一眼，把那碧玉鼻烟壶扔过去：“赏你了。”

蓝衫秀女闪过一丝喜色，接过鼻烟壶，谄媚道：“姐姐可真是个美人，日后定能当上妃子。”

“妃子。”班索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忽记起小时候，高墙外的叫卖声：“卖花喽，春天的杏花，姑娘买一朵戴戴吧。”这声我是那么熟悉，因为在那整个春天，娘的发间就插着散发着甜香的杏花，浸润我整个幸福的童年。可如今，杏花依旧年年开，伊人已随风飘零。

低声吟出一句：“身世浮沉雨打萍。”

微儿立刻开箱去找，我缓缓道：“宁彩今天穿这件桃红衣服是很漂亮，可是她忘了一件事，殿选之时，班索兰一定会穿红色衣服。而陪同皇上殿选的皇后贵妃们，也想趁这个时候艳压群芳，她们一定会穿得更加艳丽耀眼。而大多数秀女都是想着如何让自己更耀眼，那就会选择色彩鲜艳的衣服，而我正反其道而行。一片红花中，出现一片绿叶，微儿，你说说看，这会是什么情况？”

我的心顿时开始悸动起来，只要一抬头，便可见到*思夜想的他，心中溢满甜蜜。可是在没点到我的名字之前，我不敢抬头。

我怕。

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有时候你日思夜想的事情真正来临的时候，你反而会不知所措。

发丝和着白色长纱衣在凌烈的夜风中乱舞，我已顾不了那么多，只一心弹着冷然的曲调。“砰”然一响，琴弦应声而断，而我纤细的手指也划了长长一道血痕。

谁知我的苦？

我顿觉失态，低头掩饰道：“臣妾只是喜欢生长得*自在的荷花，并不喜欢缸养的。若是把荷种在一方狭窄的水域中，反而失去了它灵秀的天然之态。”

"石月说得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要真能掌权,我们石家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微叹了一口气,仰头看看仅有一方湛蓝天空,我又朝前走去.这条路,什么时候才能是尽头.

“皇后娘娘吉祥。”我躬身向着座中一位艳若桃李,身着龙纹大红衣裙的华贵女子行了个礼，她描着青黛色的眉，头上两颗鸽卵大小的明珠璀璨生辉，映得如画的脸庞很是华贵动人。

我还想推辞，他却又凑到我颈间嗅着。我浑身一颤，猛地挣脱开来，把他推到一边。

“玉儿......”他脸色微变，“你......拒绝朕？”

他微笑而秀美的黑眸又浮现在眼前，微热的呼吸似乎还在耳边，心里怦然一动。看着屋里的一切，桌上的茶尚有余温，一切都没有变，似乎他随时还会回来，可是，他却不回来了......

“如嫔。”班索兰反而怒火中平静了下来，她微笑着朝那凤眼女子挥挥手让她到自己身后。“一个小小的答应竟敢顶嘴，看来本宫是时候让你学学规矩了。”

我示意微儿替我收拾东西，对着倩兰展开一个明如春花的微笑：“都说风水轮流转，想必这后宫中的事你也很清楚。等哪天我翻了身，一定向皇上把你这聪明伶俐的奴才讨到我宫里。到时候咱们姐妹俩再好好聊聊。”我刻意在“好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将来我出了头，我就等着你就来侍候我，你刚才不是很想吗？”

甫踏出门，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把我拖进屋内。我大骇，大声惊呼道：“来......”。那人一听我尖叫，楞了一下，随即钳住我的脸，深吻了下来。

我抬眼看了看秀珠，只见她容长脸蛋，一双精光四射的细长眼，穿着杏色缎边衣服，头上簪着朵嫣红的绢花。顿时感到一股凉意，兰妃的亲信，这可不是个善男信女。

看着她的尖瘦身影消失在门外，我直起僵硬的腰，想伸出手捶捶。整条手臂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但却又冷得像冰，酸痛到刺骨。我虽然咬紧牙关，仍然忍不住地痛叫一声。

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永福宫，她们都已入睡，我肚子饿得不行，可是却没有留饭。我便自己一个人出门，想到膳房问问还有什么饭食。大膳房里只有几个小太监在掷骰子玩，我已换下被水淋湿的玉色衣服，穿上了彩云给的一件干净衣服。头发也随意地松松地挽在脑后，活脱脱一个小宫女模样。

他只不管，拖着我一路飞奔，途中遇到几个太监宫女，见此状无不瞪大眼睛，停下来向他问安。“王爷吉祥。”挑着的昏黄宫灯，将银针似的春雨染得澄黄发亮。

浣衣局里的奴婢们哪里见过如此阵仗，一个个吓得全跪倒在地。素儿也吓得呆住了，手中拿着湿淋淋的衣服衫子，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望着兰妃

“石答应！”兰妃如花的美脸脸蛋终于变了色，她咣当一声把瓷杯扫落在地：“我看你还是放聪明点，现时是在我宫中做事，吃苦头的还在后头呢。”

努力挤出一个难看扭曲的笑，我艰难对着班索兰说：“衣裳的确很漂亮，只是皇上喜欢是人不是衣裳。一个人如果不贤良淑德，而是内心恶毒的话，那穿什么都一样。”

我惊得一抬头，他是不是又要消失。留恋的目光一点一点移上去，黑靴，白袍，继而是微尖的下巴，紧抿的唇，挺直的鼻，再上去便是他深色的眼睛。而此刻他正望着我，等着我的答复。

她转过来，浅浅一笑，说：“自我和姐姐在一起时，我就知道，姐姐虽然脾气倔强嘴巴厉害，其实心肠是最好的。所以宁彩才会觉得，姐姐是这后宫里唯一可挂念的人。妹妹以前的所作所为，姐姐万不要放在心上，姐姐在我眼中是那般优秀聪敏，我想做的只是，我只是想比过姐姐罢了。”她的笑竟如雪上寒梅般凄婉冷艳。

我做梦了，宁彩泡在黑暗冰冷的水里，从水面露出半个身子，目光锥子般地刺着我，哀怨地说：“姐姐，救我。我不想死。”但她浸在水中的头发却似乎被什么东西用力拉扯着向下，她被水泡白的头颅被迫向后仰，她无用地挣扎着，一点一点没入黑色的水里。水流渐渐没地她的颈，头，双颊，最后从是鼻子，水咕嘟嘟地灌进鼻孔......

怎么这么说自个儿？本王觉着你是我见过的最合心意的女子。也觉得你与这后宫所有的女子，有些不一样呢。”他脸上居然泛起一点羞赧：“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你很特别罢了。”

头脑空白中，微儿已把我按在撒满花瓣的木桶里，一边往我身上浇着水一边喜滋滋地说：“主子啊，咱们的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今后，看谁还敢叫咱们不痛快！”

原来竟是去了兰妃寝宫，我虽然不希望他到我宫中，但饶是如此，也心中没来由的一痛。为什么？我明明是很抗拒他的啊，我讨厌他身边围绕如此多的女人，我讨厌他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尔反尔，但最令我怨恨的，却是我不能够完全拥有他，而我的一生，却只为他所有。

听说皇上在书房又待了一宿，第二日，昨日见他飞扬的精致眉目有些疲态，我便细心地做了碗冰糖莲子粥，准备给他送去润润肺。门口太监正欲通报，我挥挥手示意他不必了，我并不想惊扰他。在书门画屏外，却听得里面传来阵阵话语，我侧耳一听，这声音竟是那么熟悉：“九哥，我知道你宫中有个叫子衿的婢女，你就给了我吧。

我接过递给春晓：“这是彩虹水晶，只有极寒的山石底下才挖得出来，对着太阳能照见七彩的光芒，挺好玩儿的，这小玩意儿就回赠了珍姐姐吧。代我向她问好，待会儿我亲自去她宫中谢过。”春晓小心翼翼接近锦帕，躬着腰退了下去。

我暗暗叹一声，珍浣太天真，想法也与孩童无异，可她忘了，这是宫里。我忍不住提了一句：“妹妹，万一有些姐姐不喜欢戴个花儿什么，喜欢用簪子之类的呢。人人都送，那不是有些不好？”

暖风吹来，身后的紫微花瓣落英缤纷，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却抱着膝盖，缓缓蹲下，在这飘散着芬芳紫薇花雨的晴好天气里放声大哭。

如嫔却抓住了这个空子：“哎呀安姐姐，人家可是贵妃，贵态天生，随便簪个花儿叶儿都美。不像有些人，倒是糟蹋了这花儿。”

他依旧抓着我，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远远听得一阵娇笑，有几个妃嫔宫女朝着这边走来。我心下慌张，用力一扯袖子，只听得“哧啦”一响，薄薄的杭绣衣服被扯裂了。力道过大，我不*朝前方仆斜斜去，跌坐在地上。笑语声近了，我急得满头冒汗，想要挣扎坐起，可是高高花盆底并不是那么容易立稳。

我叹了口气，脚步却没停下，从幽暗的花径，一直走到挑着宫灯的大路上。回首间眸光不经意的一瞟，却看见他不甚明朗的影，落寞地映在花径上。

“皇上有旨：绛雪轩答应石玉即日起，封为惠嫔，赏蓝玉珠络五十串，东海珍珠链一百串，各色玉佩共一百五十块，水晶炕屏十座，玻璃屏风十座，苏绸一百匹......”

下午的阳光照在他修长的背影之上，他的发在日光下无比灿烂，在掉满落花的青砖上留下灰色的影子，我一瞬间发觉，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呢？他的明亮的目光下，掩盖着比他外表成熟得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