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你眼睛里有光（1）

第一次看见桦是在学校附近的一间网吧里。

那时侯，网吧搞了一个小型的星际比赛。奖金是不多的，可我还是欣然地去报了名，愉快地参加了比赛。

比赛的那一天，我很早就到了那里。网吧里的人也挺多的，将一间只有30多台电脑的小网吧挤得水泄不通。然后，外面又围了一圈的人。

人群里有几个打星际时认识的朋友。KEN也在里面。染着褐色头发的瘦高个就是他。

KEN的性格算得上随和，样貌也是帅得出众。如果就论这一点，他和Yellow也是有得一拼。但说到星际水平，就是一团糟。而他总是说，我的星际是不行的了，可我却是CS的高手，看什么时候和你打上两场，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那天一见面我就问他，KEN，怎么就一个人，平时不是有很多小妹妹跟在你旁边的吗？

KEN看着我就是一脸的怪笑，今天没有小妹妹了，因为……

因为什么？

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唤“KEN”。那一刻我有一个想法，如果那一声KEN能换成陆虞，我宁愿少活10年。可在一分钟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

回头的那刻，我看见一个恬美如花的笑，以及一个纯真如同白云的女孩。

她走近KEN，然后幸福地挽着他的左手，笑着说，KEN，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心猛地凉了一半。就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KEN的“因为”是什么；也就在那一刻，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可旋即又被我打断。

KEN告诉我，她叫桦，是卫校的学生，比我们低一届。

接下来的比赛，桦一直陪着KEN站在我的身后看。而我却不敢回头。双手仍是如飞的舞动，继续我没有完结的舞蹈。我所控制的神族士兵，每一个都在我的双手里优雅地跳着，舞着。用后来桦所说的话来形容，简直就是一场绝美的芭蕾舞。

在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KEN很是激动地向桦描述白天的比赛。他说，陆虞是王，是星际之王。

桦一边听着，一边看外面的桂树。树的四周是夜，却泛着点点绿光。她淡淡地笑，然后如画地看我，说道：在那一片葱绿间，我看见你蔓延指尖的光。我喜欢那光。

听了这话，我和KEN都觉得惊。四目相视，旋即以不太自然的笑声打破尴尬。

笑着的那一刻，我看着桦晶莹透亮的双眼，刹那间，我终于明白，明白那光是什么。

那一天，是2002年的3月31日。

那一天，KEN还是没有出现。

虽然由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结果，可我还是为KEN的失约而感到失望。

站在桂花树下等待的那段时间里，我想了许多，许多过往和KEN在一起的欢乐时光。在亚联上组队狂扁菜鸟，在电脑前看Slayer_Boxer和Grrrr的终极决战，在酒吧里一起看球赛，在大街上泡路过的PLMM……一切过往的幸福都如最美妙的时光，清晰而曼妙地重复着。

而我们的幸福究竟终止于何时，我们的快乐又是如何地断裂？对此，我一无所知。

唯一记得的，就是KEN对我说的话：我的星际是不行了，可我却是CS的高手，看什么时候和你打上两场，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那一天，是2002年的7月1日。WCG报名截止前的最后一天。

到家了吗？

是的，到家了。桦一边扶着烂醉如泥的我，一边耐心地说。

哇——我郁闷地吐了一地，连桦送给我的新鞋也弄脏了。吐完之后，我傻笑着对桦说，桦，你今天好漂亮啊！比今天在领奖台上热舞的MM还要漂亮！

是的是的，我很漂亮。快把鞋子脱了，如果KEN知道你这样，他肯定要骂我的。桦扶我到房间，应付着我的胡言，然后匆忙地跑去烧开水。

我躺在床上，意识仍在，思绪却毫无边际地飞跃。看出窗外，圆月不圆，还差那么一点点才算得上圆满。就像今早的比赛，即使一场不输，可我仍觉得少了些什么。一些值得我去怀念的感觉。

那一天早上，我赢了许多，多得使我的双手开始发抖。

那一天晚上，我喝了许多，多得使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模糊里，我楞楞地睁开双眼，楞楞地看着天花板，楞楞地思绪自由延伸。我的记忆也随着一同回到早上的赛场。WCG2002的决赛赛场。

第一眼看到的是脚下的六根熄灭已久的烟头，以及若有若无的烟雾。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夹着那天的第七根烟。烟烧到一半的时候，裁判念到我的名字。陆虞。

我随手将烟头扔在脚下，仰脸看头顶上的天花板。天花板很高，很白，白得耀眼，如同故乡那一片蓝得耀眼的天空。一样的耀眼，一样的洁净。我深深地依恋这还未受到污染的洁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室内浑浊的空气。我知道在这种以网吧为比赛场地的地方，充满烟草味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我却在这寻常的浑浊中嗅到一股异常的味道。

那是充满挑战的味道。

那一天，与我同时进行比赛的还有另外31个人。所以第一轮的比赛就是32强。

我始终弄不懂现在玩星际的人怎么越来越少，前两年的比赛还是人头涌涌的盛况，究竟到哪里去了？中国的SCer到底都去干什么了？难道正如那些遗弃星际转去CS的玩家所说，星际在中国已经没有前途，时代在进步，游戏也在进步，没有游戏能够玩到永远。

永远。一个很有深意的词。记忆里有一本小说叫作《永远有多远》。是啊，永远究竟有多远？难道真的没有永远吗？

就像KEN说的那样，世界上没有永远存在的东西，除了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可以接近永远。包括人的生命。

天空无声地飘落几片枫叶，艳红如火，鲜红如血，希罕地成了秋日的点缀。如果偏要为这凄清的景致添上一个符号，我希望是深情的叹号。

可KEN却不同意。

在那片枫叶林间散步的时候，脚下踩着知了褪去的外壳，踏着遍地的红叶，KEN轻轻地踢着上面的泥土，淡然一笑道：枫叶好看吗？我不觉得。反而我开始厌恶这种浓重的红，就像我讨厌那面飘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红旗那样，厌得彻底。

我也一样，我也渐渐开始讨厌那面五颗星的红旗。我看着KEN的脸，平静如水地说。

恩，你这样想就对了。它是那样地令人生厌。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它是那般的沉重，重得压坏我的身心，我的魂灵。不过有时，我也会怀念小时侯看升旗时的心情。那是多么淳朴的感觉，即使是多年以后的今日我仍可感受到那时侯的紧张，凝重，还有尊严。

可我们永远也不会有那种感觉了。我仰起头看天上飘落的枫叶，意识随着风旋转地上升，随后淡漠地说：因为，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