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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港的冬天,不是太冷,这里甚至终年不见一场霜雪,但是不幸,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叶氏珠宝唯一的继承人叶锦青,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且,还是两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的父亲,所以,在云港,每个姗姗来迟的冬天,不管来的多迟,也都会让正在安坐在家中歇息的锦青铆足了劲打一个大喷嚏,展霖包地铁,砸场子的新闻已经沸沸扬扬的吵吵了一个多月,常言道富不过三代,他这才是第二代,就出了这么一个败家索类的活招牌给整个云港取乐,把叶家祖上的老脸给撕了个干净,外面折腾够了,家里也不得安生,太太侍兰看来心情倒是挺好,明明知道自从哥嫂死了,尤其是嫂子小南死了,他看见兰花就忍不住难过,这不年不节的,反倒特意订购了一大把兰花来插瓶子里凑趣。叶锦青很不耐烦的回头瞥了太太一眼,正瞥见她一屁股陷在沙发上,津津有味的翻看起早上新送来的最新八卦,翻着翻着,突然幸灾乐祸的尖笑,‘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没想到展霖这孩子,真这么给他不争气的爹妈长脸。’ 锦青一听见这话就头疼,因为话头不对。他很是想找个借口离开家回公司清净清净,秘书美姬砰的一声推门进来,娇滴滴的双手扒在门框上娇叱,‘不好了,老板,出事了,财务经理刚才给警察带走了,听说是,听说是咱们吃人家回扣,明天,他们可能还要来,好几个经理都吓跑了,老板,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呀,老板。’ 叶锦青还没来得及搭话,侍兰太太在一旁抢先撇开了她尖尖的喉咙,‘我早知道有今天,半个云港都瞧着季晚晴那条母狗孤儿寡母的可怜,都说是我们姓叶的不是东西,专欺负他们孤儿寡妇,现在知道了,越是老实人,才越不是个人,她那是咯吱咱们呢,那条母狗我还不知道,不言不语的就能把人咯吱的肠子都流出来,展霖那傻小子又不会长个心眼儿,整天和姓季那丫头鬼混,早晚有一天,整个公司不让他给卖光了,他也不是他妈养的。’ 还是没容叶锦青说话,又一个秘书跌跌撞撞的从外面砰的一声直冲进来,迎头栽在美姬身上,‘不好了,叶老板,大事不好了,财务经理一口咬定,那些帐单,全都是展潆小姐亲笔签的字,他把责任给推的干干净净。’ 叶锦青的脑袋一阵剧痛,关于回扣的事情,他早有耳闻,因为事情不大,他以为不会有什么麻烦,也就撂下去没再过问,展潆就更不会过问了,实际上,她这个总监,纯粹是块笑料,是她那个头发长见识短的亲妈,----都不知道怎么爱她了,糊里糊涂送了她一个总监当生日礼物,这下可好,财务经理那条老狗没准倒是告诉她吃回扣了,但是一定没告诉她吃回扣要见警察,没想到,这个笨的就知道回扣俩字怎么写的孩子,现在却是叶氏珠宝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叶氏唯一的希望,看来这一次整个叶家,恐怕是全都要大难临头了。 侍兰在一边早就哭出声来,‘叶锦青,你这个老糊涂蛋。’她破口大骂,‘平白无辜害死自己亲生女儿,小潆才多大,她懂什么,你听着,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玩命。’她的手帕一抽一抽的随着眼睫毛抽动,活像是一朵迎风摇曳的百合。 叶锦青简直乱成一团,又是忙着找律师,又是忙着找孩子,侍兰爱女心切,早蹦起来一个跟头冲出去,火急火了的替女儿预定了一张飞去荷兰的机票,远远的先打发她飞去荷兰,那个举世闻名的风车王国避避灾难。 展潆那一天便没有回家,连夜飞去了荷兰,虽然只比姐姐晚出生了半个钟头,二十岁的展霖现在还被当成个少爷似的养在家里,每天除了约心南出来兜风,泡咖啡馆,就是一个人睡游戏厅,午夜的云港灯如白昼,展霖一觉醒来缩缩脖子,冬天的云港可真是阴冷,初次和生养他的叶家结下深仇,起因却逃不脱是因为心南的母亲,他打电话约了心南出来,白天公司里出的乱子,当天晚上就上八卦了,他急着把心南约出来,很怕她因为过分善良而胡思乱想。他的借口是奶奶病了,让心南陪他一起去看奶奶,心南的房间虽然空了,人却没有走成,季晚晴既然是个寡妇,在这世界上,就只剩下心南一个亲人了心南一天天大了,她也一天天老了,人老了,就觉得人生寂寞,越觉得人生寂寞,就越怕死,尤其是怕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孤孤单单的死去,为了把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留在身边,从心南开始搬家那天起,晚晴就突然躺在床上开始伊咿呀呀的装病,起初还只是装装,后来反而真的病起来了,哭天抹泪的求心南留下来陪她,给她养老送终,捎带手把半个云港都给搅的鸡飞狗跳,这是心南最气愤和无奈的。云港的冬天不比任何地方更富于浪漫和感动,二十年前,晚晴也有过心南这样丰美的身体,娇嫩的肌肤,二十年后她深陷的眼窝也许真的让心南每次想偷偷提着行李逃出家门时隐隐的有了些犹豫,至少是在云港,爱情的路并不好走,二十年以后,她的身边还会是展霖吗,在匆匆跑去咖啡馆赴约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想过,明天还会不会继续和展霖恋爱,直到后来,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远远的看见他,知道他是在等她,从黎明到黄昏一直在等她,才迫切的扑上前去,和他见面。 展霖不善于作戏,见了面,竟然劈脸就问心南,‘我姐姐差点就让警察抓了,你听说了吗?’ 心南泰然自若的点了点头,随手翻开咖啡馆里的几份八卦,‘今天早晨刚上的报,那些警察扑了个空,我觉得,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当然了,’展霖拉过心南阴郁的一笑,‘我还怕你不敢来呢,怎么样,事情过去了,陪我去看看奶奶。’ ‘你和奶奶那么亲呀,’心南娇肆的倚在展霖身上,沿着小路缓缓向前走,冬天在云港本来就该是阴郁一些的,但是在心南心里,永远阴郁的,只有展霖那两只闪烁不定的眼睛。她望着这两只眼睛淡淡叹了口气,笑着试探展霖,‘今天上报的要是我呢,你怕你妈她有一天也这么对我吗?’ ‘我不知道,’展霖坦白的说,‘反正在我们家里,我姐什么时候都比我贵重,为了她,我都两天不敢回家了,一个人在街上流浪,本来不想让你看见,’他淡然的遗憾,‘你全都知道了?’ ‘我没跟你说我讨厌你流浪啊,’心南好奇的嗤笑,‘我跟你说的你全都忘了,没说的,你倒全都记得。’ ‘啊,对了,’她突然惊叫,‘咱们就这么空着手去?你奶奶喜欢吃什么?’ ‘她什么都不讨厌,’展霖微笑的说,‘我是她看着长大的,以前我给她买什么,她都说是第一次吃,其实我知道,她是装给我看的。’ ‘她那么爱你,’心南感动的说,‘你希望她长命百岁吗,我是说,人活在世上,还是多几个亲人陪着好。’ ‘你觉的我亲人多吗?’展霖的眼睛又郁郁寡欢起来,他搂住心南,远远的向着奶奶的木屋缓缓的走着,海风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突然,他阴郁的停住脚步,紧紧的将身边的心南拦腰抱在胸前。 ‘心南,你呢,你喜欢什么?’展霖终于鼓起勇气问她,‘你喜欢风车吗,心南?’ “风车?”心南疑惑,“是小孩子玩儿的风车吗?” “不是。” “不是?” “差不多吧,很大的风车,在荷兰,心南,我可能要去荷兰了。” “荷兰,很远吧?”心南不安的问。 展霖终于叹气,“很远。” “还回来吗?” “可能不回来了,”展霖远远看看奶奶的木屋,像是要最后再看它一眼。 “心南,”展霖说,“你见过我爸爸?” “嗯。”心南点头,“你长得真像他,比你姐姐像的多。” “是呀,”展霖微笑,‘那个家里,就剩下他还对我好。’ “为什么?”心南追问,‘你觉得,是他想赶你走吗。’ “不知道,和我一起走吗?”展霖问。 “去荷兰?” “荷兰!”展霖激动地抱着心南,“我们有自己的家,还有小孩儿。” “非得要去?”心南惆怅,她听说过荷兰,风车,异国他乡,展霖要带她去那个地方,没有人再认识她,云港的人,全都会忘记她,她的恋爱,纯粹的,代表初恋的恋爱,心南微笑,她喜欢和展霖一起,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离开云港,离开家,她自由了。 展霖终于要成为自己一生一世的恋人,心南微笑,她侧过头去避开展霖的眼睛,只是独自微微的厮笑,没有再说话,她呆呆的横在展霖胸前,很久很久没有再和展霖说话。 ‘你怎么啦?’展霖轻轻放下心南,他们一起看着云港阴雨过后的黄昏发呆。 ‘展霖,你真的想走吗?’心南犹豫,‘在云港,就不能有家?’ ‘是我自己想走,心南,’展霖孩子一样阴郁的看着心南,‘你想你妈妈了吧。’ ‘你怎么知道?’ 展霖笑了,‘我也害怕。’ ‘怕什么?’ ‘有一天谁都不认识我了,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你还没老呢,’心南嬉笑。 ‘还用等老,’展霖玩笑,‘跟我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就成了。’ ‘可是展霖,’心南不解的问,‘荷兰有人认识咱们吗,咱们在荷兰没有亲人。’ ‘就是因为没有亲人,我才要回去,’展霖恨恨的说,‘有时候我就是觉得,和我没关系的人,对我反而还能好上一点儿。’ ‘那我是没关系的人吗,’心南不客气的问,“现在,整个云港都知道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了。’说完,她微微的笑了,继续陪着展霖向奶奶的木屋缓缓的走去,她格外仔细的欣赏着一路上被海风吹来又吹去的云港风景,也像是要最后再看它一眼,她活了二十年的云港,她从没想过,会离开它。 他们很快到了奶奶家,展霖微笑着给奶奶喂了几口八宝粥,奶奶身体老了,肌肤老了,却很能说话,她按下展霖的手,追问他身后这个女孩儿是谁,展霖顺口说是他姐姐,心南陪着展霖来看过奶奶几次之后,就非常明白展霖的用意了,奶奶一直知道展霖有个姐姐叫展潆,她急切的希望展霖有机会能把姐姐带过来木屋,让她看上一眼,其实连展霖都不明白,他姐姐是个很难打交道的人,继承了父母身上一切的缺点,她可不认识这个来历不明的奶奶,小时候,展霖仗着胆子向父母探问奶奶的来历时,父亲曾经遮遮掩掩的顺口说她是一个当年被爷爷好心收留下来的孤女,兴许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保姆,从那以后,展潆很是嫌弃这个无依无靠的孤老太婆,当然,这全都是她妈教的,她是她妈妈的女儿,她终究是她妈妈的女儿。 心南很乐于能帮展霖做些事情,男人的无助往往是最让女人感到恋爱的前所未有的安全的,从此以后,就连走在路上被人误认为是展霖的姐姐,她也很高兴,为此,她特意又养起了一头飘飘的长发,因为展潆那一头长发是在整个云港都风风光光的。实际上,叶家和季家从前在云港都不算是名门望族,他们依靠投机发家,一步登天,从此以后,在云港,他们掉根头发都会惊天动地,展霖就是因为这个,才变的那么嚣张,他就像是一头狮子,只有在心南的身边,才格外驯服,初恋只是年轻时候的事,不管展霖他到底是不是第一次恋爱,心南的初恋,注定是已经交给他了,这个仿佛是最后一次躲在木屋里喂奶奶喝几口粥的善良的男人。心南浑身上下不禁颤了一颤,展霖的善良只有心南看的见,他的任何善良,终于只有心南才能看的见。 展霖扑上前去攥攥心南的手腕,‘这么冷,’他难过的说。 “是天气冷了,云港从前,天气没有现在冷。” “天气这么冷,还愿意陪我待在这个破房子里,心南,你真好。” “你说我好?”心南惨笑,“我可还没答应,要跟你去荷兰呢。’ 说完,她淡淡的看着展霖,企图偷窥到他脸上最尴尬的表情。 但是展霖什么也没说,回过头去继续喂奶奶喝粥,等奶奶喝完了粥,心南就立刻接到母亲的电话,季氏内部出了大乱子,听说是存放机密文件的保险箱被窃走了,心南听了匆匆赶回季氏,才发现这又是母亲耐不住寂寞而导出来的一出闹剧,为了能把心南留在身边,她使尽了手段,她本来就是个很有手段的人,但现在,她仅仅是为了最终能幸福的死在亲生女儿怀里才不择手段,这让心南恍然之间想起奶奶,这世界上第一个终要幸福的死在展霖怀里的女人,她已经老的牙齿都要掉光了,一样可以惹来一个善良男人由衷的眷顾和牵肠挂肚,男人对女人的爱,不管是什么爱,最后的结果都会让两个人永远在一起相依为命,心南又忧郁起自己和展霖的恋爱,在云港,女人长大的总是比男人要快一点,展霖一直以为,他恋爱了,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但只有心南知道,他们是在谈恋爱,他们只是每天在做一对云港的情侣应该做的事情,这对展霖天经地义,对心南却是提心吊胆,和展霖这样的男人恋爱本来就是个冒险,他恋爱的原因也许就是恋爱,他还没发育到和一个女人谈一场恋爱的年纪,这是让心南最犹豫的,尤其在她手挽着他,听他说要一辈子爱她时,那又是在冬天,天阴阴的,心阴阴的,整个云港,都像是阴阴的,他们只有在旁人眼里,才像是一对情侣,大约是因为展霖偶尔兴致来了,拉着心南披上身情侣装在云港的街头招摇过市,他们仿佛蜕变成了云港唯一的一对众望所归的情侣,在云港冬天那些个最美丽的雨后的黄昏。 ‘现在下雨了吗?’心南在云港瞬息万变的闹市黄昏里缩缩脖子,她的身上沾染着偶尔被阴雨打散的碎叶,风卷碎叶的冬天,正是她出生的季节,她悄悄流了颗眼泪,‘云港的冬天有点冷。’她渐渐贴紧了展霖,冬天也许是她能贴在展霖身边不让他跑掉的最好季节,她知道他不会跑的,他不会让她无依无靠,恋爱对男人永远都是最纯粹的享受,也是最伟大的责任,他们都乐于像英雄一样的去承担和忍受,即使是像展霖这样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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