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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住在云港的人都知道，如果生了病，最好是去住几天医院，因为云港的医院，据说是全世界最适合舒心养性的，所以只要稍稍能有些积蓄，生了病的人都会劝说自己不妨奢侈一次，反正一生也就奢侈那么一回，谁也不盼着下次再来。
心南却已经是第二次住院了，她生的是肺病，医生说每年除了冬天时候要来打打吊瓶，终生并无大碍，惟独不能使性子呕气，如果兼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牵挂身外万事，那就连吊瓶也一并省了。
心南当然是没有做到，她接连住了两次院，第一次是与母亲呕气，第二次还是与母亲怄气，至于为什么怄气，早就记不得了，好象见了母亲却不怄气，不足以证明她今年才二十岁，她很年轻。
心南不但年轻，而且富有，她住的是特等病房，为了清净，陪护一股脑的撵走了，没有她同意，连护士长也乐得偷空去和男朋友约会，不来打扰她，反正她也没病。
心南手里抱了个绒毛兔子，是她妈妈托人送过来的，看起来她妈妈心情不错，明知道她没病，也睁眼闭眼的由着她闹去，女大不中留，寡妇的女儿大了，自然也就更不中留了。
现在正是下午，医院走廊里正该是静悄悄空无一人的时候，心南头虽粘着枕头，两只耳朵却尖尖的竖起来仔细辨听，‘咔咔’，‘咔咔’，然后，‘砰砰’，‘砰砰’，当听到第三个‘砰砰’时，她‘嘤------’的一声尖叫，‘叶展霖，还不快点儿给我滚进来。’
叶展霖果然连滚带爬的进来，手里捏着少说一千只玫瑰，他的脸微微沮丧着，心南早看过了昨天的八卦，料他今天也是来赔罪的，她赌气用被子蒙头，‘你可当心，我生的是肺病，小心别过继给你。’
展霖放肆的揭开被子，‘是我错了还不成，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够低调的了，连车都没开，坐地铁去的，我这辈子，头一次坐地铁，’
心南嗤的一笑，‘低调？展霖，下班高峰，你‘劫持’了整列地铁，云港人恨不得把你宰了。‘
‘我怕人认出我来，’展霖委屈的说，‘就连进场，我都是等灭灯以后。’
‘结果呢，’心南眼珠子一翻，‘我听说，还是让一个小毛丫头抢了风头。’
‘我见过他，’展霖咬牙切齿的说，‘在地铁上跟我捣乱的，好象就是她，我让人把她架出去了，可惜没架远点儿。’
‘你舍得吗，叶展霖，’心南嬉笑着捏捏展霖耳朵，‘我可听说，她长的还不错，亏你想的出来，还当众砸了场子。’
‘我砸谁场子了？’展霖翻着脸问，‘赞助商就是我爸，横竖砸了也是我们家的。’
在这一瞬，他的眼睛有点儿阴郁，心南尤其为这两只阴郁的眼睛痴迷。
‘算了，算了，’她安慰展霖，‘你爸爸他怎么也不可能让我出头，我又不能签到你们叶氏当设计师，为你们父子卖命，除非我们季氏垮了，该着我季心南卖身葬母，不过，我妈那人非常有手段，姓叶的，你就暂时先别惦记那一天啦。’
心南愉快的跳起身来修剪了修剪被展霖随手仍在地上的玫瑰花，她是个长发飘飘的女人，很端庄，也很浈淑，‘咱们先去看看奶奶吗？’她温柔的问，‘你上次说，你都一个星期没见着奶奶了。’
‘我也想她了，’展霖轻轻搂住心南肩膀，‘我说过要一辈子对她好，我叶展霖说到做到。’
‘我就知道，’心南侧过脸微微一笑，‘你是个难得的好人。’
他们离开医院走了一段小路，远远看见奶奶住的木屋，一路上，展霖微微拢着心南肩膀，他时刻能感觉到，心南是一个让任何一个男人都望尘莫及的女人，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开始暗恋她，如果他们没机会恋爱，他相信他会暗恋她一辈子。
下午黄昏的时候，他们到了奶奶家，展霖说的奶奶，据心南所知，其实根本不是展霖的亲奶奶，叶家除了展霖以外，并没其他人来看过奶奶，而且关于奶奶，展霖他也一直不肯多说，但是每次看见他悄悄走进奶奶，用纸巾替她擦干净湿漉漉的鼻子时，心南总会由衷感动于展霖暴戾和任性之外不为整个云港所知的纯善和无邪，这些无邪是永远不会出现在八卦上的，永远不会。她觉得心里怪怪的，眼睛里湿湿的，忍不住想扑上前去拥抱他，这个最适合初恋的男人。
心南特意给奶奶买了串项链，掏出来时还不忘向展霖炫耀，‘相信吗，我亲自设计的，听说市场反映还不错，可惜你爸爸不敢要我。’
‘他决心要那个得奖的傻丫头了，’展霖哭笑不得，‘我爸是苦出身，想讨他喜欢，就得装的穷一点儿，我要不是他儿子，说不定他对我还能再好一点儿。’
展霖一边说着，一边给奶奶梳理好头发，他告诉心南，奶奶今年八十多了，头发还是黑的，她待人很仁慈，自己从小就是给她看着长大，他知道这个奶奶不是亲的，但是每次见到她，就像是见到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许，他见到谁都是这样，只是不习惯让任何人看见。至少，刚和他结过梁子的长亭是没有看见，她现在仅仅是为刚给远在荷兰的外婆寄回去一大笔奖金而沾沾自喜，正忙着拉上表妹希娟四处享受给自己添置几身好衣服的紧张和愉悦，云港就像是很久以前的那只绿蜻蜓一样，除非终生不能相见，看见一眼，就一辈子也忘不了，虽然还没有初恋，长亭现在也开始抑制不住的迷恋上云港最有名的烛光晚宴，她本来就是云港人，不迷恋上烛光晚宴，仿佛是没有任何道理的。
希娟在晚宴上兴致勃勃的向长亭介绍起她即将跨入的，关于叶氏珠宝行的种种传说，但是云港人传说最多的，还是那个刚刚以包地铁和砸他亲爹场子而在云港一夜成名的叶展霖，长亭与他匆匆一见，未必知道他就是自己未来的老板，她的才华就像是一只新鲜的橘子一样等着给他榨取，她以后竟然要依靠给他卖命养活自己和远在荷兰的外婆，她对自己的未来，难免会有一丝细若微丝的惶恐和不安，她忍不住像个疯子一样四处乱窜着去搜集所有关于叶展霖这个人的八卦新闻，看看自己的下场，会不会真有传说中那么凄惨。
八卦中的叶展霖款款挽着他的恋人心南，初恋的纯粹曾经平等的降临到每个人身上，但是，必须是和心南这样的女人初恋，挽在心南身边的展霖，在人们眼中总是那么天真纯善，他像是离不开她，也像是怕她离开，心南曾经问他，‘整个云港都知道，你为我砸了你亲爸场子，有一天你会后悔吗，发现我不值得。’说完，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希望得到他最满意的答复。
女人其实就是这里麻烦，明知道男人都会逢场作戏，还是要坚持不懈的追问，企图窥见男人脸上最尴尬的表情，心南又是女人里最女人的一个，她时常对这些窥不见的尴尬深深恐惧和好奇。
展霖不善于逢场作戏，更不善于在心南跟前逢场作戏，他善于完成一切二十岁男人应该完成的事--------对任何事情都装作满不在乎，然后，只在乎心南。
所以，他微微笑了笑，‘我砸的又不是我爸场子，’他说，‘现在家里，全是我妈说了算。’
‘那你妈喜欢我么，’心南忧心冲冲的问，‘她是不是都不知道咱们两个--------’
‘她连我都不喜欢。’展霖按奈不住的微微沮丧，‘我姐也刚二十岁，现在都是总监了，’
‘那你怎么不搬出来，和奶奶住，’心南愉快的说，‘我也搬出来，咱们两个一起陪着奶奶。’说着，她忍不住轻轻搂住展霖，心驰神往的吻了他两口，她的初恋。吻过之后，她轻轻咳了两声，伸手将一缕头发向后挽挽，掖在耳唇后面，露出珠光宝气的脖子，她似乎是迫切想向展霖证明，整个云港，不会再有比她还要出色的年轻设计师了，但是因为她是她妈妈的女儿，到现在为止，只能被说成是展霖的恋人或者是季氏的千金，心南的头发在海风中纷飞着舞动，等到海风从北边吹过来时，冬天就又要来了，放不下身外事，她的肺病又要发作两次，但是对心南，她的身外事只有展霖，展霖与她算不上是一见钟情，却是她刚刚知道自己是女人时遇见的第一个男人，而且是最适合初恋的一个男人，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从出生那天，他们就是为准备遇见对方而活着，不管展霖是不是，心南这辈子，早就准备好了只会遇见展霖这一个男人，这很让她不安，他们遇见的太早了些，恋爱了，就要永远在一起，但是初恋却是个例外。为了自己的不安，心南决心一定要趁冬天之前从家里搬出来，女人生来就是为了嫁人的，心南也是个女人，对她，恋爱是不能谈着玩儿的，如果有一天，展霖真后悔了，那情形简直不在心南的想象范围之内，她越来越灵敏的嗅出来自己和展霖之间有着太多太多这样的或者那样的迥异与不同，尤其是在云港，这样的不同是最可怕的，云港男人大多生来只是为了享受爱情活着，一个男人终生只爱一个女人是不可能的，不然，她妈妈也不会年年想嫁人，却年年当寡妇，她知道爱需要宽容和忍让，身为季氏珠宝唯一的继承人，她最知道，自己先是个女人，然后才是个千金，她恐怕被展霖看见，他们之间有一些东西，是不一样的，展霖对奶奶的爱，也许是因为他天性的纯善，而心南，却是为了维护一个千金固有的体面和虚荣，为此，她迫不及待的要搬出来，与展霖和奶奶同住，行李箱都是提前收拾好，一件一件偷运出来的，她自以为计划的天衣无缝，其实她妈妈有什么不知道的，反正家丑早就外扬了，孤儿寡母的两个女人，难道见了面再像两条疯狗似的咬街去？云港的八卦嘴里又向来吐不出象牙，她只盼姓叶的父子早早让车撞死，除此之外，每天一打开八卦她就头疼，等有一天女儿的房间真的搬空了，她就索性连八卦也不看了。云港的八卦也真是，一样的新闻，一样的字迹，百十个头版，却是再也掩饰不住这个世界的寂寞，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心南无奈的回头，她看见她的妈妈，看见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悬挂在她脖子上的，那串陈旧的珍珠，原来，她从前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她也在那个时候恋爱过，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心南，她那时候的恋爱说不定也曾是个头条，一样的新闻，一样的字迹，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个未来的世界，原来却还是那样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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