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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家门,我就被老娘揪着往死里骂,其前因后果无非就是我跟史富裕的那点烂事,这下子又搅进一个史阿姨,可谓三人一台戏,要么相安无事各自吹捧,要么鸡飞狗跳永无宁日,而我那老娘仿佛惟恐天下不乱似的,这样她才可以名正言顺地训斥我,然后转身又捞到史家的孝敬。古代的大小官僚之间存在着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冬天来了,有“炭敬”;夏天来了,有“冰敬”。可我万万没料到这条规矩居然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久经了沧海桑田改朝换代后,它依然自生不息地扎根在这年头的绝大部分人的心中,以一种人情冷暖的姿态嘲笑每个人,每个被它所奴役的人! 看着老娘得寸进尺的架势,我头一次铁青着脸向之吼了一句:再说我就去当尼姑!结果她疑惑地望着我,双眼流露出我不曾见过的陌生,于是我落泪了,为了老娘,也为了我自己。这么多年来,我不止一次地打从骨子里羡慕甚至妒忌过江馨和石婴,尤其是石婴,她这辈子拥有了两个一样爱她的妈妈,从这点上她就比我幸福好几千倍——当然我这不是在鼓励我老爸娶“二奶”,更不是在诅咒老娘红颜薄命,尽管在物质条件上我比她优越、比她富足,但越是这样我和老娘那种细腻而贴心的感情越发单薄,在她的世界里她会给我吃香的穿好的,用大把大把的钞票换取丰厚的物质来满足我、弥补我,甚至来教育我,可她却忘了我们原始、真正的身份是母女,那种天生应该存在着朴质而血浓于水的亲情,而不单单只是给予和被给予的关系,这是一种冰冷的交易,我与生俱来就对之深恶痛绝,可偏偏老娘有这么一个嗜好。 晚上我弯曲地缩在沙发上,任凭乱七八糟的思绪肆无忌惮地冲击着印刻在脑里的记忆,石婴曾说过:人老了,就喜欢回忆过去。 我认识黄将曲是有一段故事的。读初中时,尽管江馨跟我和石婴在不同的学校,但刚开始时我们仨还是习惯谁先放学谁就到“老地方”等其她人,然后像读小学时那样有说有笑地一起骑车回家去。老地方,就是肯德基的大门口,距江馨的学校不到五百米,这也是我们回家的必经之路。那天我刚来到老地方就碰到了几个留着一头长发飘逸的小混混,拉着我的车后座硬要我拿出身上全部的钱给他们,我天真地说:拿钱也得有个理由,凭什么啊? 你踩界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子拨开几个小鬼,粗糙的手愣往我脸上蹭,咬牙切齿地说:这地盘是我罩的,我管谁要钱我说了算! 历史课本上告诉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硬要往这点套的话,这几个混混管我要钱的借口也忒不专业了吧,结果我一犯急,打掉那个横肉的手,吼道:你们这不抢劫吗! 哈哈……,他们笑得很喜庆,随后横肉凑近我的脸,恐吓我道:你丫惹急我了,今后见你一次抢你一次,保证你没有好果子吃! 我……我……。突然间我觉得我的牙齿在打颤,全身也逐渐在酥麻。 给大哥我看看——,其中一个小鬼扯着我的校服,估计是要知道我在哪所学校,我手忙脚乱地挣扎着,他说:乖乖地把身上的钱交出来得了,甭做无谓的反抗,你真的惹火我老大了,哼,来日方长,细水长流,那钱可多了去了—— 我听出来了,他这是在为我日后的钱财和人身安全着想,多好的一个混混啊!我说:我身上只有三块钱…… 什么?横肉吼了一声,那架势连吞了我的心思都有了。 老大,要不将这车拖走得了—— 不……不行! 我这话刚溜出口,几个小鬼就将我从车上架了下来,随手将我丢到一旁去。也不知哪来的力量,我非但没有感觉到身上的疼痛,还大胆地扯开嗓子嚷:抢劫啊,抢劫…… 估计横肉真的被我的喊声惹急了,一转过身就朝我奔了过来,瘫坐在地上的我害怕极了,本能地撑着手往后退缩,那一刻我多么渴望江馨能出现在我的跟前,尽管围观的路人不少,可他们似乎麻木不仁了一样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无动于衷地观赏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大男孩的身影闪了出来,挡在横肉的面前,吼了一句:鬼子! 望着高大的背影,我骤然间有种重获新生的感动。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这份感动,就跟那次史富裕牵着我的手走过车来车往的马路一样,正如石婴说的:有些感动是不能忘记的,忘记了,我们就太没良心了! 后来,在辛光的介绍下我认识了这个勇敢的大男孩,他就是黄将曲。事隔多年后,有一次我跟他再提起这事时,他却腼腆地说:我都忘记了。其实我知道他还是记得的,就单单冲着他须臾的沉思和脸上不经意间荡起的幸福笑容,我就敢拿自个的性命担保他跟我一样是忘不了这件事的,毕竟真正能让人死心塌地去记得某次感动或某次初遇的事情太少了。 在一片空旷而骇人的大地上,有一条一望无际的小路,我喘着大口大口的气,卯足劲拼命地奔跑着,跑着跑着我见到了石婴和江馨,她俩好似已在此等了我好久似的,一见到我她俩立马就跟着我跑了起来。一路上,青天白日风景灿烂,我们仨又是说笑又是洒汗,跑着跑着我们跑进了一片阴森的树林,我们生怕走散了于是我们紧紧地拉住彼此的手,一步一步地去寻找光明的方向,寻找的过程中我们碰到了交叉路口、精致的陷阱、恶毒的飞禽走兽,可我们凭借着不可抗力的信念和勇气一一战胜了它们,最后走出了这片时刻在想着吞噬我们的树林。当我们仨见到一缕明媚而温暖的阳光时,我们不约而同地流泪了,为我们的坚强、勇敢和执著,也为我们生死与共的友谊!可没走多久,我们又碰上了一个接一个的暴风雨,然后我们仨走失了,最后我一个人往回走,嘴里不停地叫着石婴和江馨的名字…… 醒来时已是早上的八点多了,我摸了摸眼眶,觉得湿湿的,心里的那种空荡荡尤是变本加厉,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很孤单,是那种独自站在陌生人群中央的孤单。于是我想起了肖开愚的一句诗: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在我和石婴离开了这座城市后的某一天,我在电话中跟她说起了这个梦时,她先是沉默了良久,后来她沙哑着声音说:这是我们仨人的梦,一个时刻滴着友谊的泪水和鲜血的梦,可我们却始终跳不出这个梦的宿命,因为我们到底还是走失了。 听着这话,我的眼眶就决堤了,随后我也听到石婴在电话那头哭泣的声音,可我却怎么也听不到江馨落泪的声响,因为她离我跟石婴实在太远了,远得连思念她的气息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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