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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凌晨四点,罗宾合上书本,揉了揉疲倦的眼睛,起身走到浴室。 当他全身浸入温热的水中时,舒服得轻轻呻吟了一声,水的浮力给身体带来的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令人瞬间忘记烦恼、清除疲劳。 “有两种享受在我生活中必不可少。一是女人,二是热水浴。如果只能选其中之一,我会选择浴缸。” 一次在酒吧里与一群美女调笑时,罗宾曾这么说。这句话得到的是男人们的哄笑和口哨,还有一杯由女人们给他灌下去的苏格兰威士忌。 罗宾此时就在享受着热水浸浴带来的放松。他喜欢这样泡在浴缸里思考问题,许多绝妙的作案计划就是在这种时刻跳入他脑海的。 但今天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看完的那本小说。 同所有畅销的爱情小说一样,李维纳的这一本也极其煽情,情节曲折,故事却十分老套。象所有事情一样可以用三句话概括:画家安东自童年起苦恋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女孩雷蒂。雷蒂在16岁那年失踪,安东一直苦苦找寻,找到时她已沦落风尘贫病交加,死在安东怀中。安东心碎,终于在完成雷蒂画像后自杀,只留下传世名作神秘油画。 小说中的雷蒂天真纯洁美丽又不幸,安东痴情执着令人感动,美好的感情却只有悲惨的结局,结尾处安东捧着雷蒂骨灰盒盒一步步走向深海的情景,相信一定赚得不少女人同情的泪水。当然,赚得的钞票不会比眼泪更少。 “早知赚钱这么容易,我也不用做江洋大盗了,改行写爱情小说就行。”罗宾自言自语道。“或者,我可以写本回忆录:《大盗罗宾历险记》,一定吸引读者好奇心。”想到卖书老头推荐“关于罗宾的故事”时故作神秘的表情,罗宾忍不住微笑起来。 可是,难道事情就是这样?一个不幸的女孩,一段凄美的恋爱,造就了一幅绝世佳作?“雷蒂,这就是你的故事?”罗宾喃喃自语,心中隐隐有些失落,有些不甘。一种冲动涌起,促使他从舒适的浴缸中起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又走到那幅画像面前。这画现在就挂在他的书房中,对着一张舒服得让人一旦坐下就不想起来的软榻。 罗宾斜躺在这张软榻上,望着画像出神,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两杯克鲁格香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倒两杯香槟,另一杯是给谁的?给这画中人?在这宁静的清晨,彻夜不眠的他竟毫无睡意,只想与这不言不笑的美人儿把酒相对,心中竟有说不出满足。这真是奇怪。 慢着,谁说她不言不笑?看她的眼睛,似乎洞悉他一切思想,她那曼妙的唇角隐约带着笑意,有几次他几乎以为她在对他倾诉。是的,倾诉,千言万语,娓娓道来,在这静默的空气中她隔着渺远的时空与他密谈。她愿意让他了解,她正要告诉他一切:关于她,关于安东,所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哥本哈根的冬夜,凄迷而寒冷,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映着暗蓝的苍穹,如同童话世界般朦胧。走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街道上,安东想起了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仿佛看到她踟蹰在长街,赤着脚,雪花不断地落在她金色的长鬈发上。她单薄的衣衫无法抵御严寒,可爱的脸颊已经被冻得发红。忽然,那张脸变成了雷蒂的模样。 “雷蒂。”安东轻喊一声。 幻影消失了。 安东摇了摇头。好多年过去了,雷蒂已经是个妙龄女郎,可自己脑海中深印的仍然是她儿时的样子。 “雷蒂,你如今怎么样了?自从得知你失踪的消息,我就一直在找你。有人说你在哥本哈根,我相信,因为那是你从小向往的‘童话之城’。可是,他们说是一个男人将你带走,有人看见你在那里……雷蒂,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找到你,和你在一起。” 安东定了定神,往长街尽头走去。那里有一座灯火辉煌的建筑,隐约传来喧哗与笑语。它浮华的外观和同样浮华的气氛,与这安详的冬夜极不相称。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雷蒂的姑娘?” “姑娘?当然有。我们这里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吧台后面的女人笑眯眯地回答。看得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但是现在,再厚的脂粉也掩饰不了她的年龄。她殷勤的假笑与金光闪耀的戒指一样多得过分,让安东觉得很不自在。 “唔,我只是要找雷蒂。” “雷蒂?起码有一打姑娘都叫雷蒂,你自己进去找吧。”老板娘精明的眼光将眼前这个忸怩的年轻人审视一番后,语气也就象她的脸色一样冷了下来。 安东正要走进大厅,被这女人拦住了:“先生,要不您先点一杯酒?” 安东看着酒单,按最低的价钱胡乱点了一样,急急地走了进去。 “把酒给这位先生送过去”,老板娘在他身后吩咐道。接着她低声对送酒的小厮叮嘱,“看着他一点,别让他闹事。” 大厅里光线幽暗迷离,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安东拣角落里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下,侍者随后送上一小杯鸡尾酒,深红的液体盛在精致的银杯中。它有个引人绮思的名字,叫作“情人的唇”。 安东默默地观察着,女人中没有雷蒂。他心情十分矛盾,既渴望能找到她,又怕看到她出现在这些娇艳献媚的女人中间。有几次他感到害怕,差一点站起来离开,可是又舍不得就这样放弃寻找。 这时,一个女人朝他走了过来。在他还没有看清楚她时,一个柔软却过于浓香的身体已经猫一样伏在了他怀里。安东忙伸手推拒,可是触手却是女人温软的肌肤,随即有一双手臂蛇一样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先生,一个人坐着不闷吗?我来陪你喝杯酒可好?”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在耳畔,气息热热地吹拂着他的面颊,安东觉得那半边脸立即也随之热了起来。 他很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她解下来,安置在旁边的椅上坐好,同时看清这张脸并非他期待的那张面孔,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你认识雷蒂吗?” “当然。” “真的?请告诉我她在哪儿?” “就在这儿,你的面前”,女郎格格地娇笑着,将双腿抬起来搁在桌上,挑逗地轻抖着,眼睛斜睨着他:“我就是雷蒂呀,亲爱的。你专门来找我的?” “不,你不是。啊,我是找那一个雷蒂,长长的黑头发,黑眼睛……”安东急忙解释。 “哦——那个雷蒂。黑发和黑眼睛,男人们很喜欢这种吗?一天里起码二十个人想找她。”女郎将脚搁回地板上,热情明显地消退了。她站起来就要离开。 “别,别走。”安东急忙站起,“你是说,她在这里?” “在这里?”女郎回过头,“她现在可是这里最红的姑娘。”她停了片刻,走近安东身边,笑嘻嘻地问:“你象是第一次来。一来就找她,她是你的老相好?” 安东脸红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可以带你去见她。”女郎凑在他耳边说,同时伸手做了个数钞票的动作。 安东连忙摸出一张递过去。女郎将钞票卷起塞进胸衣里,向他使个眼色,朝右边的走廊走去。 安东紧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女郎停下脚步,瞄了一眼门上挂着的假玫瑰花环,“她有客人,你在这里等一下吧。”说完她就扭身走了。 安东独自呆呆地立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办。他心里涌起各种各样复杂的感受:欢喜、忐忑、怀疑、伤感、痛苦、内疚、悔恨、妒忌……这些东西在他胸膛中撞来撞去,搅得他心乱如麻。而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空气也凝固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走,一双脚却象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开步子;他想上前去敲门,可是一双手却怎么也举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看见他,对方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了笑,还很开心地向他挤挤眼,这才走开了。 门没有完全合拢,隐约可以看见屋里的情形: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法式家具,水晶灯低低地垂着,柔和的光线映在梳妆台的镜子里。镜前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身姿曼妙,薄纱裙子一直拖到地板上,她背对着他,正在梳头。 她有一头瀑布般的黑发。 安东感到一阵眩晕,他的心脏烈地跳动起来,弄得他呼吸急促,很不舒服。但是随着这激烈的心跳,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涌向全身,他突然又能活动自如了。 象梦游一般,他轻轻推开了门,踏上那华丽的地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镜中的那双眼睛。 那双令他日思夜想的、黑如深夜亮如晨星的眼睛。 当他的身影映入镜中时,那眼睛似乎突然亮了一下,可是很快,亮光熄灭了。 “雷蒂”,安东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轻喊一声。 镜中人并未回过头来,只是缓缓地放下梳子,从镜子里看着他。恍惚间安东似乎看见她眼里涌起了一层泪光,可是转眼间,那张美丽的脸已经罩上了一个动人的笑容。 “雷蒂”,安东上前一步:“我是安东呀,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好,安东先生。” 她转过了脸。 呵,这张美丽的脸,这熟悉的悦耳声音。千真万确,这就是她。她比十三岁时更美了。 可是,等等,她叫他什么?安东先生?不,她一直叫他“安东”的呀,怎么这样生疏了呀?哦,小的时候,她还一本正经地叫他“我的小安东”呢,尽管他比她大三岁。这温馨的回忆让安东的心情平静了一些,语气也更温柔了:“我亲爱的雷蒂,你认不出我了吗?你可不该忘记我,我是你的‘小安东’呀。我找了你好久……”一丝哽咽阻断了他后面的话。 “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她认真端详着他,缓慢但清晰地说,同时站起来走到沙发旁,以一种无比优美又无比诱人的姿态坐了下去。她的笑容更媚,声音更甜:“不过,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安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前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雷蒂,你怎么了?你看看我,是我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带你离开这里……”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拉起,推后两步,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表情冷淡的彪形大汉。 “先生,雷蒂小姐有许多客人在等着呢。您要是想跟她谈话,一小时是八百块。”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冷。 “八百块?”安东下意识地按了按瘪瘪的口袋,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意中人轻蔑地笑了:“先生,是否忘了带钱包?下次记着带好了再来找我吧。”她优雅地架着腿,一只穿着金色软缎绣花拖鞋的脚轻轻地晃动着,在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轻巧地一踢,这美丽的鞋子掉落在安东脚边,同时他看见了一只小巧精致的纤足。 “史诺夫先生还在等吗?叫他进来吧,我想他会很乐意替我穿上这鞋子。” 安东蹲下拾鞋的动作停顿了,他缓缓站起身,只觉得热血往头顶冲上去,又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令他全身发冷。 “先生,请吧。”大汉半推着将他“送”出门去,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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