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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岳父不会相信我,为了查明女儿的死因,他亲自给自己的老部下——市公安局局长范子辉打电话,要求法医介入,也是情理中事,这一切,我都很理解。然而,据我初步观察,死后的白雪媚身上没有皮外伤,这就说明我并没有殴打她,那么,我自己的身上、手上为什么有皮外伤呢?我的皮外伤是不是殴打白雪媚时不小心弄的?我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我是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了。我想,昨晚我喝醉了酒,假定我确实与白雪媚交过手,那么,我会不会失手将她打死呢…… 记得我在老家上小学三年级时,学校旁边的一户人家养了一头克郎猪,那是一员猪族中的运动健将。克郎猪每日里为食奔忙,练就一身百米冲刺的功夫,饿急了就到学校女厕所偷偷寻吃,一见人来,便带着四蹄的粪便箭一般地逃窜,吓得入厕的女同学“呜哇”乱叫。校方虽然多次与猪的主家进行交涉,但主家自始至终没有圈养之意,无奈之下,学校下令,如果再看到克郎猪进入女厕所,人人共讨之,人人可诛之。 一日课间,我正在学校院中玩耍,忽然又听到了女同学们的尖叫,抬头一看,但见克郎猪四蹄如飞从女厕所蹿出,我手疾眼快,拿起一粒只有鹌鹑蛋般大小的砖头掷去,我恍惚看到那粒小砖头击中了猪的头部。我想,这一击对于这员久经沙场的猪健将来讲只不过是挠痒痒而已,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克郎猪被击中后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倒了下来,我听到了同学们的欢呼,等我既惊且喜地跑上前观看时,那头身手不凡逃姿矫健的猪只蹬了几下腿便死去了。 老师和同学们不可思议地惊叹着,那粒鹌鹑蛋大小的砖头怎么会把训练有素的克郎猪打死呢?后来,学校赔了猪的主人十元钱,老师们把那头猪宰了吃肉。大家说,我那一击,也许正巧击中了猪的命门,那猪是合当该死。 那件事儿使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生命的脆弱。 当然,白雪媚不可与克郎猪同日而语,可是生命是相同的,倘若昨晚酒后的我与白雪媚真的交了手,那么,我无意中的失手是否也击中了她的“命门”? 我说不好。因为,我的手从小就毒,不是狠毒残忍的“毒”,是对某个生命“命门”无意而准确的打击具有不可预知的“毒”。 白雪媚难道真的是我在醉酒状态下无意杀害的?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怎样击中了白雪媚的“命门”! 现在好了,法医就要介入了…… 当我和岳父白宇峰乘着120急救车赶到市第五医院时,市公安局局长范子辉带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女法医和一名法医助手已经在医院门口等待着我们,大家面目冷峻地互相介绍、握手,之后,岳父把范子辉叫到一边,嘴唇贴着耳根嘀咕着什么,不时地看我一眼,眼光里似乎藏着冰冷的刀剑…… 他们就这样商议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意见似乎不太统一。几分钟后,范子辉把漂亮的女法医及其助手叫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嘱咐了几句什么。就在这时,岳父从一旁走过来,小声对我说:“瑞合呀!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跟我说实话,媚子到底是不是你失手打死的?如果是,范局长在这儿呢,他代表警方,你把情况讲明,他会酌情处理这件事儿的,我也可以给你作保,这样一来,也免得法医动刀动剪,把媚子的尸体解剖的七零八落。现在,趁法医还没有办理相关手续,你再好好想一想,给我一个答复!” 我的心“怦怦”跳着,不知道岳父在法医即将介入时为何同我说这番话,但我很清楚岳父已将白雪媚之死的最大嫌疑罩在了我的头上。至此,我再一次将那个想了几百遍的问题重新拣起放在脑海中过滤,我真的闭上了眼,认真地想着,然而,我依然想不起我与白雪媚搏斗的任何细节,良久良久,我痛苦地对岳父说:“爸!还是解剖吧!” 岳父的双眼炯炯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瑞合呀!雪媚的尸体一解剖,死因会很快鉴定出来,假如她真是你失手弄死的,你可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你再好好想想,现在还来得及!” 我的脑袋已经昏沉,我不愿再想,木木地重复着刚才的话:“爸!还是解剖吧!” 岳父叹息一声,潸然泪下,自语道:“雪媚呀!不是爸狠心非要把你千刀万剐,事情逼到了这一步,你只好受点儿委屈了!” 岳父的老泪犹如一串流淌的硫酸,颗颗滴在我的心上。 120救护车徐徐启动,范子辉招呼我和岳父:“走吧!” 我跟随着救护车,默默地向医院深处走去。穿过门诊楼、住院部、锅炉房,来到一座偏僻而阴森的建筑前,一股福尔马林气味从里边淡淡地飘过来。 解剖尸体的手续严谨得近于繁琐,我以死者丈夫的身份不知机械地在多少单子上签了字。最后,白雪媚的尸体终于从120救护车上抬了下来。 打开白布单,我看到白雪媚原本漂亮的脸上泛着青灰色,尸身僵直。我的泪流了下来,扑上前抱住了她,感觉那好像是一截硬硬的冰砣。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忍不住嚎啕起来。 这是自白雪媚死后我第一次失声痛哭。 不知哭了多长时间,我睁开眼,发现尸体已经被推进了那座弥漫着福尔马林味道的建筑,我不知被什么人引上一辆警车。“警方大概要把我带走审问吧?”我心想,忍不住睁开泪眼,回头看了看,竟发现岳父也在车内。这时,范子辉不知是对我还是对我岳父说:“尸检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咱们还是回家等吧,结果一旦出来,他们会立即通知我们的!” 我知道,范子辉所说的“我们”其实指的是我的岳父白宇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