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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登上九五之尊的龙庭宝座,下令将被建文所废或幽禁的诸王统统复位。并改元永乐,定第二年为永乐元年。 一场大乱总算趋于平静。然而朱棣的内心却还没有平静下来。 三年多的“靖难之役”,虽然终以自己当上皇帝而告结束,但是毕竟给冀鲁苏皖的人民带来了沉重的苦难,百姓流离失所,大片田地荒芜。如果不是自己的侄儿建文帝懦弱无能,这一场战争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要涉及多么广大的地方。兵戎相见,血流成河,苦难何时了?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场同室操戈的悲剧?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如果不加以借鉴,万一重蹈覆辙,那下一次遭殃的就可能是自己的亲骨肉啊。 太祖一味因循守旧,听了那些腐儒之言,一定要立嫡立长,结果终于逼出了这一场变乱,追根究源,太祖对这一场大乱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确立继承人必须要非常非常的慎重,一定要选德才兼备,足以稳定国家的人来掌管国家,否则天下必将大乱。 那么应当立谁为东宫太子呢? 他想到了自己的三个儿子:高炽、高煦、高燧。这小儿子高燧年纪幼小,就不必考虑了。但是在高炽和高煦当中立谁更好呢?高炽这孩子,虽经太祖定为燕王世子,可是他身躯肥胖臃肿,而且为人善良懦弱,跟他那伯父懿文太子倒有几分相象。慈不掌兵。善良往往是懦弱无用的别名。他那么善良只怕会被人利用,让坏人钻了空子。江山还能够稳固吗? 倒是这次子高煦,勇猛善战更象自己,而且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军中诸将,谁不佩服他的勇武?更何况他多次从危难之中救出自己。美中不足的是这孩子不爱读书,只怕缺乏治国之术。毕竟创业与守成、破坏与建设是两种大大不同的工作。高煦勇武泼辣,行军打仗他很擅长,但是委以治国重任,他能担当得起吗? 相比之下,世子高炽知书识礼,颇得人心,既是嫡长子,又是当年太祖所定,废长立幼和废嫡立庶一样往往会造成人心不稳。 朱棣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虎头虎脑、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脸富贵气象的孩子的形象来。 这是他的长子长孙朱瞻基。他多么喜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呀。如果他的父亲不能被立为太子,那他也只能永远居于人下了。 朱棣为难地摇着头:“到底该怎么办呢?自己已稳坐龙庭,后宫也都已定了名分,这太子之位如果不能早早定下,也仍然是会酿出纷争来的。或者,也该听听那些臣下的意见?” 邱福、王宁等人倒是经常夸赞高煦,不过他们跟高煦接触得比较多,看人的时候难免会失于客观。还是找一个跟两人都不怎么接近的人来问问,可能会比较客观一些。 他这样想着,便吩咐身边的内侍黄公公:“去,叫人宣解缙入见。” 望着内侍匆匆离去的背影,朱棣不由自主地想:“这狂生解缙会怎样说呢?他可是不会顾忌这又顾忌那的人,象他那种直肠子,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看他怎么说……” 此刻在解府之中,解缙正埋头书案,奉旨编纂《文献大成》。 解缙字大绅,江西吉水人,从幼年起就聪颖好学,才思敏捷,后来参加乡试,中第一名举人,因此人称“解解元”。洪武二十一年中进士,任庶吉士。因为年轻有才,当时太祖皇帝对他非常喜爱。有一天,太祖皇帝随口道:“大绅,朕和爱卿名为君臣,情犹父子,你应当对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解缙自幼受宠,听了太祖此言信以为真,并且感激涕零,决意要报效太祖,以尽忠心,结果连夜草成《万言书》,竟然在给皇上的奏疏中直接批评皇上处罚过重,株连太广,而对“善”者却表彰不够,可说是赏罚不公,还批评皇上用人不当。 太祖皇帝见了,很不喜欢,但又无法降罪;谁知这狂生解缙接着又上了个《太平十策》,提出了许多和太祖皇帝现行政策截然相反的主张。 “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 “陛下震怒,锄根剪蔓,诛其奸逆。” “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室,复及其乡。” “进人不择贤否,授职不量轻重。” “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 真是狂悖至极!竟然连刻薄多疑的太祖皇帝也敢如此数落,还自居忠良,贬低众臣,就算皇上容他,只怕大臣们也容不下他呀。 结果他被太祖皇帝找个借口打发回家了。 其实他还真是狂悖得可爱,看他这话说得多么真实、直率。连太祖皇帝的亲儿子、皇位的继承人、懿文太子朱标都只敢婉转含蓄、若隐若现地表达的意思,他竟敢直言无隐!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自己比太子还重要吗?还是他真的想借皇上对他的宠爱来冒险为皇上尽一点忠心呢?也只能有这一点解释呀!你说,这解缙岂不是愚直得可爱?迂腐呀迂腐!竟然不知如何保护自己!大智若愚,大愚若智,天下还有比他更愚的人吗?居然还聪明之名传天下,唉!这叫人怎么说呢? 太祖驾崩之后,解缙回京寻找机会,这允炆便任命解缙作了翰林院待诏。 其实这样坦诚直率的人才原该是好好任用的呀,这样的人敢于说出事实,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才能听到真实的情况嘛。朱棣心中想。 好在永乐皇帝朱棣还是比较看重人才的,登基之后,便提拔解缙和胡广等人为翰林学士,入值文渊阁。 有明一朝,丞相胡维庸谋反,洪武皇帝一怒之下,下令取消中书省,不再设丞相,将政治大权独揽于自己之手,只派正五品的学士入值宫中六处殿阁。六处殿阁,包括中极殿、建极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学士官职较低,也没有实权,入值殿阁仅仅是作皇帝的顾问而已。不过到明中后期,入值殿阁的学士地位渐渐提高,为首者称首辅,也渐渐权倾朝野,这是后话。 内侍黄公公到解府的时候,解缙刚刚撂下毛笔,和解夫人抱着未满周岁的儿子祯亮逗着玩。忽听下人传报说是皇宫内侍前来,解缙忙让解夫人走入内堂,自己要起身出迎,那黄公公却已在下人身后走了进来。 “解大人,万岁有旨,让您火速进宫。” “公公,皇上为什么事情宣召?” “皇上愁眉不展,却不知为了甚么事。” 解缙换了官服,急匆匆随内侍进宫而去。 “臣解缙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解爱卿,免礼了,请坐。” “皇上这个时候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解缙问道。 朱棣抬起头,朝着服侍他的内侍们挥挥手,内侍们知趣地退了下去。 “解爱卿,朕知你一向忠直,知无不言。现在朕碰到难题,委决不下,想听听你的意思。” “皇上请讲。” 于是朱棣向解缙介绍了为选定太子左右为难的情形。 解缙道:“古语道:诗书传家久,礼义继世长。攻夺天下需要的是有勇有谋,治理天下需要的是宅心仁厚。宅心仁厚,则百姓乐于归附,臣民乐于效力,这样方可长治久安。历史上那些行暴政之君,哪一个不是聪明雄武,然而终为聪明雄武所累,导致国家迅速覆亡。” “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大殿下知书识礼,敬贤爱人,是人心所向。而且当年太祖皇帝亲自指定他为世子,就是希望由他来继承皇上的事业,因此就是从传统思想来看,大殿下被立为太子也更符合人们的希望。儒家讲究伦理道德,注重立嫡立长,大殿下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是众望所归。” 朱棣听了,只是沉吟,呆了一会儿,忽然问道:“爱卿跟高炽可有交往?” “回皇上,臣到现在还没跟大殿下交谈过一句话呢。” 朱棣点了点头。他知道解缙说的一定是实话。因为燕军南下之时,世子在道衍和尚的帮助下留守北平。朱棣在南京登基之后,高炽仍然留守北平去了。就算解缙想见他也没有时间呀。 其实朱棣也早听其他几个心腹大臣说过高炽可立为太子的话,但仍然打不定主意,如今听解缙也这么说,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世子高炽封为太子,那么高煦怎么办?高煦肯甘居人下吗? 这几年,高煦立下赫赫战功,自己也对他多有鼓励,给了他很多希望。希望突然破灭,他会有什么反应呢?高煦太勇敢了,他一定会采取行动的。不行,一定得阻止这种局面的出现。 那么,干脆,让他远离高炽。对了,就安置他到云南去。 永乐二年正月,成祖召留守北平的长子高炽和备边开平的次子高煦回南京。四月,正式宣布,立高炽为皇太子,封次子高煦为汉王,封国云南;封三子高燧为赵王,封国彰德。 册封完毕,永乐皇帝朱棣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他想:很好。轻轻松松就把他们兄弟的事情安排好了,以后他们兄弟三个不会再起纷争了。 朱棣没有料到,兄弟阋墙的故事恰恰刚刚被他拉开了帷幕。 解决了一直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永乐皇帝的心中一阵轻松。下朝之后,他径直来到徐皇后的宫中。 徐皇后原是将门之女。其父是与太祖一起打下江山的徐达,徐达封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其长子徐辉祖袭了魏国公的爵位。当年太祖见徐达之女端方稳重,力持大体,很是喜欢,便替四皇子燕王朱棣求亲,娶作了燕王妃。后来又让自己的十三子代王朱桂娶了燕王妃的妹妹。燕王夫妻一向感情和睦,不过那代王夫妻的关系却时时紧张。 却说朱棣走进皇后宫中,皇后慌忙见驾,朱棣眼尖,隐隐觉得皇后的面容有些不同寻常,虽是含笑,却又似乎有什么心事似的,再一注目,又发现皇后的眼睛里似乎还隐隐有泪光。朱棣对自己的皇后极其敬重,见皇后难过,自然要替她分忧,便问道:“梓童,你因何事忧伤?” 徐皇后笑着掩饰道:“皇上看错了,臣妾不曾忧伤。” 朱棣道:“梓童,你我老夫老妻的,谁不了解谁呢?你有什么为难事只管对朕讲来,朕一定会为你做主。” 徐皇后道:“皇上日理万机,一点小小的家务事就不劳皇上费心了。” 朱棣道:“可是后宫哪个妃子对你不敬?如若是这样,朕决不肯轻饶她。你是朕的皇后,跟朕担惊受怕,吃苦遭难,甚至亲自作战,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朕决不容后宫之中有哪个人敢于凌驾于皇后之上。” 徐皇后道:“皇上,你对臣妾的一片诚心实在让臣妾感动。今天并不是宫中的妃子让臣妾难过,是臣妾的小妹进宫来了。” “是妙锦么?你不是一向夸她懂事么?她怎么会惹得你难过了?” “小妹妙锦进宫,带来了臣妾之妹代王妃的消息。臣妾是为我那遇人不淑的妹子难过。” “是代王又虐待了你妹子吗?”朱棣很关切地问道。 “这一次他们夫妻的矛盾闹大了……”徐皇后接着把代王夫妻的冲突概要向永乐皇帝作了介绍。 原来代王朱桂是太祖皇帝第十三子,与十一子蜀王朱椿和十九子谷王朱橞都是郭子兴之女惠妃娘娘所生。虽是一母所生,三兄弟性情却不相同,蜀王朱椿谨守藩王法度,成为众藩的榜样。而代王与谷王却在藩国之内跋扈不羁,怙恶不悛。在建文朝,代王在封国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多行不法,抢夺大批民女充当宫人,建文帝无奈将其废为庶人,幽禁于大同,后来又将其送往蜀王府接受其王兄朱椿的熏陶影响。朱棣登基伊始,为了争取诸王的支持,立即宣布被建文废削的诸王全部复封,废王朱桂又回到了山西代王府。代王因错被废却又无故复封,气焰更加嚣张,他凭借藩王、皇弟的高贵身分在封国之内夺取财物,纵情杀戮,视人命如草芥,搞得民无宁日,人心惶惶。代王妃徐氏多次劝告,他不仅置若罔闻,还恶言相加,还说王妃母以子贵,早晚要废掉徐妃所生的世子逊遄,让王妃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代王又最宠爱他的两名助他为恶的侍女,这两名侍女有了代王作靠山,在王府之中也便颐指气使,渐渐骄横起来,和代王妃见面也不行礼,有时甚至还语带讥讽。代王妃本是中山王之女,当今皇后之妹,对代王的羞辱可以忍受,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两个侍女的无法无天,便命自己的下人秘密抓来两个侍女,对她们百般折磨,最后令卫卒将二女引诱逃亡。代王得知很是震怒,已经派人上书皇帝,要求休掉徐妃。 一个女子一旦被休,叫她何以作人?徐妃出身名门,一旦休回娘家,这将会是天下的笑柄啊。 朱棣听了,摇着头叹息说道:“唉,清官难断家务事。一边是朕的皇弟,一边是你的妹妹。我们偏向哪一方都不好。佛家讲究因果,万事有因有果,果为因,又出新果,因果连环,错综复杂。就如这代王休妻,那徐妃也是很有贤名的女子,若不是因徐家的女儿贤惠守礼,父皇怎么会一再为皇子们指婚徐家呢?只因代王不好,这好姻缘也变作了恶姻缘。若不是代王太过狠戾,王妃又么会被迫做出这等狠毒的事来呢?王弟若要休妻,朕肯定是要驳回的,还要赐书批评教育他一顿。只是你那妹妹也需要有人开导开导,要多多忍耐以利夫妻关系好转嘛。” 徐皇后听朱棣说不准代王休妻,已经转忧为喜,此时便道:“臣妾便令小妹妙锦前往劝说,让妹妹回心转意,好好与代王过日子。” “妙锦呢?怎么此时还不出来见朕?” 徐皇后笑道:“臣妾不知皇上这么快来到这里,只想得空再求皇上,所以已经打发妙锦回府了。臣妾这就派人去告诉她,让她火速前往山西,免得夜长梦多,事情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再说太子高炽与太子妃张氏回到宫中,宫女内侍们齐来贺喜,太子妃吩咐给赏,宫女内侍们欢天喜地地下去了。保姆也领着瞻基走了开去。 太子妃道:“父王今天的决定真是出人意料。” 高炽道:“我也觉得纳闷,父皇平日喜的是高煦,再说攻城掠地,高煦的功劳也的确不小,只怕在高煦的心中,这太子的地位已是非他莫属。如今父皇是这样的安排,他一定接受不了。刚才在朝堂之中,我看他简直给这消息打懵了。” 太子妃道:“以高煦的个性,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高炽道:“我是断断不肯和兄弟相争的。只要我忍让,祸起萧墙的故事就不会上演。如果他能说服父皇改变主意让他为太子,我马上拱手让位。毕竟我们是手足兄弟,兄弟相争不管谁胜谁负,做父母的都会伤心的。” 太子妃道:“我知道你一贯宅心仁厚,你愿意拱手相让也行。可是高煦要争太子地位,一定不会光明正大地来,他会采取手段,甚至诋毁你的人格,难道到那时,我们也只能任其宰割不能自我保护一下么?” 高炽沉吟道:“怎么会闹到那样的地步呢?我和高煦毕竟是亲兄弟呢。不过,无论如何,我们自己言行都要谨慎一些,越规的事说什么也不能做,越规的话也不要说。我们不要为了自保就去拉帮结派,要人家纷纷颂扬我们。我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父皇春秋正盛,又历来英明果断,孰是孰非,总会明白的。其实高煦也不容易。拼命地打来了江山,自己却坐不上,这对他也实在有些不公平。” 太子妃望着太子道:“你还在为高煦着想?” 高炽道:“这世上如果人人都能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麻烦也就会少得多了。事怕颠倒理怕翻,正是由于人们只看到了自己的利益和理由这才导致了相互间的不理解和纷争。纷争不已,酿成巨变。就如父皇和允炆之间,如果都能替对方想一想,父皇一心去维护允炆的威信,毕竟他身为皇上,需要有威信的;而允炆如果能够考虑一下各位皇叔的心境,采取一些温和的措施,我想这一场靖难之役也未必打得起来。” 太子妃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不过龙生九种,各各不同,人也没有一样的,你在这里替他设想,只怕他却没有这样好心,说不定正与他的亲信们商量着要图谋你,你却不可不提防着点,俗话说,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你太厚道了,作为你的妃子,无论如何我也得提醒你。” 高炽道:“我知道了。我们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得移到东宫去了,不知道父皇要任命什么人做东宫的官属?听说那解缙很正直也很有才气……” 与此同时,在高煦的宫中,淇国公邱福、驸马王宁围坐在一起。高煦气急败坏:“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父皇几乎是亲口许我太子之位的,他怎么可以忘了自己的诺言?他怎么会忘了自己的诺言?还有,当不上太子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把我封到万里之外荒凉冷落的云南?父皇为什么对我这样薄情?我有什么错吗?我有什么错吗?我哪一点比不上那又胖又跛足的世子?他凭什么坐享其成?论能力论威信,他比得上我吗?他凭哪一点得到父皇的偏爱?就凭他是长子吗?这太不公平了!父皇怎么竟然也和皇祖父一样听信那班腐儒的话?” 待高煦情绪稍稍平稳,淇国公邱福道:“殿下不必过于气恼,现在皇上身体康健,到太子继位还有很长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如果我们能善加利用,说不定还会有转机的。” 高煦一听,忙问道:“你说有什么转机?” 王宁道:“殿下难道不曾听说过历史上废太子而另立的事么?” 高煦挠着头:“这么多年我只喜欢舞刀弄剑,何曾用心读书听讲,那废立太子的事情还真不知道。” 邱福道:“其实皇上心中对殿下也是很有感情的,面对皇上的时候,你万不可失去理智,说出伤害父子感情的话来,其实,在召你们回京之前,皇上一直是举棋不定的,甚至可说是稍稍倾向于殿下的。” 高煦道:“你们一直说父皇倾向于我,让我在朝堂之上还做着美梦,可是父皇的话如兜头一盆冷水一霎时就浇灭了我所有的希望。我真怀疑你们当初是怎样做父皇的工作的。” 王宁道:“淇国公所言句句是实,至于皇上为什么改变了决定,只须向皇宫内侍打听一下,看皇上定下主意以前都见过什么人,尤其是秘密接见的对皇上可能产生重大影响的人。” 高煦道:“对对对。一定是有什么人大大影响了父皇的决定。我说呢,父皇一向最喜爱的是我,就连眼神都看得出来,他怎么会看上高炽呢?以父皇的性格,他怎么会喜欢那个老实懦弱的世子呢?” 邱福道:“还有,皇上为了稳定宫庭,恐怕不久就得要让殿下赴云南就藩,殿下可千万不能走,只有留在京中,才可见机行事。” 高煦道:“可是父皇之命,我怎么能够违抗?” 王宁道:“皇上喜欢的是殿下,殿下又在靖难之役中立下大功,我看皇上公布决定时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当中有不忍之心,殿下可利用父子之情打动皇上,争取留居京师。” 邱福又道:“还有,孤掌难鸣,你还要和三殿下联合起来。” 高煦道:“高燧?他会参与吗?他无功无德,又不会被封为太子,他肯趟这趟混水吗?” 邱福道:“殿下只要努力争取,定有收获。到时候可比你一人说话能量就大多了。三殿下会参与的,同样是一母所生,都是嫡子,凭什么其中的一个就该比别人得到的更多?人人都会有这种心理上的不平衡,只是要善加利用而已。” 王宁道:“还有,我们要设法剪除太子的羽翼。” 高煦道:“我看高炽现在好象也没有什么人帮他呀。” 王宁道:“那些在皇上身边帮他说话的人,还有以后皇上任命的东宫中的官员,这些人当然就是他的羽翼。只要剪除了羽翼,他就飞腾不起来。另外还要想方设法寻找太子的短处,动摇皇上对他的信任。那时江山还不是殿下的?” 高煦道:“这高炽虽然懦弱,但是他的错处只怕太难找了。” 王宁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只要殿下用心,一定会有机会的。” 高煦沉思着,渐渐地脸上露出了笑容。 清晨。魏国公府。 一辆大车停在门口。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跟在后面。那中年男人不放心地问道:“妙锦,由南京前往山西,路途遥遥,你一个人行吗?” 原来那少女正是中山王徐达最小的女儿妙锦姑娘。妙锦听中年人问话,露齿一笑,又假装严肃地拱手为礼道:“请魏国公放心,在下一定不辱使命。”说完又笑了,露出顽皮的口气道:“哥哥请回吧。难道你对小妹还没有信心么?何况我也不是单人独马,咱魏国公府里的车夫和随从,也不是等闲人物。哥哥就算对我没信心,难道对他们也没有信心么?” 魏国公徐辉祖仍是一脸郑重道:“小妹,出门在外,万事要长个心眼,须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外面比不得家里,你可不能马虎大意呀。哥哥如果能分身,说什么也不肯让你孤身冒险。” “哥哥,你又来了!”妙锦嘟着嘴佯装生气道:“父王象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也整天在社会上闯荡么?同样是人,我怎么就不可以闯荡闯荡锻炼锻炼?” 魏国公陪笑道:“好妹妹,哥哥再说一句,出门在外,要多多忍耐,少惹是非,早去早回。” 妙锦拉长了声调道:“是----妙锦谨遵兄长吩咐。兄长但请放心,妙锦这就去了。”说罢纵身一跃上到车中。 车夫扬鞭,四匹马飞快地飞驰而去。 徐辉祖直到看不见车影儿了,才摇头叹息着走回府中。 白天。都市中一处偏僻的地段,一座豪华的民宅内。 “哟,奴才参见汉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这是常常跟随服侍皇上的黄公公。 “黄公公,快请起,请坐。”打扮得如同一般富家公子的汉王高煦很殷勤很热情地说,然后一拍手,就有人送了香茶上来,又有人送上一盘珠宝。 黄公公受宠若惊,忙起身跪下:“汉王殿下如此,奴才怎么担当得起,这是折了小人的福了。” 高煦以手相搀道:“公公何须如此。小王小小一点心意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公公服侍父皇,今后小王要仰仗公公的地方还正多哩,公公莫非看不起小王么?” 王公公忙道:“殿下真会说笑话。奴才只是小小一个内侍,只怕有心无力,帮不上殿下的忙呀。” “有力无力另说,只要有这份心就行了,公公只管收下。” 王公公接过珠宝,喜笑颜开,道:“殿下如此看得起奴才,奴才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高煦道:“公公,你服侍父皇,了解父皇,小王不明白父皇为何突然改立世子作了太子,我知道父皇原来是很倾向于立小王的,不知道是谁左右了父皇的心理。” 王公公接口道:“这只要看看召回王爷以前皇上都接触过什么人,哪些人会对皇上影响较大不就清楚了。” 高煦凑近问道:“那么,你可知那时皇上接触了哪些人?哪些人会对皇上影响较大?” 黄公公道:“据奴才看来,那解缙、黄淮、杨士奇、胡广都极得皇上信任,皇上不时宣召,不过杨士奇和胡广这两个人说话还是很稳重的,倒是那狂生解缙,说话从来不留口德,偏偏皇上却又极愿意听他说话,有一次还让内侍全部退下,皇上和解缙密语多时,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噢,我想起来了,那是一天夜里,第二天皇上就派人去宣召殿下回京了。” 高煦沉思,有顷,眼中露出仇恨的目光,道:“这样看来,必是那解缙左右了父皇的心理。作了小王的绊脚石。哼,他可真是狂生!竟敢卷入皇家之争!他以为他是谁!迟早小王要让他清醒清醒。” 黄公公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高煦道:“公公往后还须多多费心。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想法把消息传到这里。这里很可靠,也很隐蔽的。” “奴才明白。” 黄公公从前门走上大街。不一会,汉王高煦和一个贴身侍卫机警地从后门的小街上走出,消失在人流之中。 放着富丽堂皇的王府不用,汉王高煦为什么要出现在这街市中的民宅中呢? 原来,皇家早有规定,凡属为皇上服务的内侍、大臣,非经皇上允许,不得与太子及诸藩王结交,否则视为欲图不轨。是要加以制裁的。汉王高煦如何不明白这个危险?所以他选择了隐蔽的民房,并且扮成一般富家公子的样子。只要皇上发现不了他与皇宫内侍交结,单单微服出宫是算不了什么的。闲极无聊出来逛逛,这不是人情之常么?再说连皇上自己也还常常找个借口出来呢。 高煦回到宫中,不一会儿,派人将淇国公邱福和驸马王宁找来了。几个人躲在密室之中,商议如何拔去解缙这个“眼中钉”。 邱福道:“原来坏了殿下大事的,果然是这个书呆子。我就说嘛,凭殿下的赫赫战功,凭殿下的英武超群,凭皇上对殿下的喜爱,凭我们的大力鼓吹,太子之位无论如何也是殿下的了。没想到蹦出这个书呆子,把一切都给搅黄了。这么个书呆子,竟然让皇上对他言从计从,我们一定得想法把他从皇上身边调开。” 王宁道:“不是我们,我们动不了他一根毫毛。我们只能暗中煽风点火,而让皇上来收拾他。” 高煦道:“皇上这么信任他,怎么肯收拾他呢?” 王宁道:“皇上信任他,那么我们就在这一点上做文章,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邱福道:“你是说动摇皇上对他的信任?” 王宁笑了:“这还不明白?关键是如何动摇皇上对他的信任。” 高煦道:“你心中一定有计,就不要卖关子了。赶快告诉我,我已经恨不得将解缙那东西碎尸万段了。” 王宁道:“皇上是因为他忠心耿耿才信任他,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让皇上怀疑他的忠心,比如让皇上怀疑他跟高炽之间不是那么清白----” 高煦击掌笑道:“高啊!高啊!真是高招。我怎么没想到呢?!父皇其实是很多疑的,再说哪个皇上不是担心大权旁落,哪怕是落在自己亲生儿子的手中他也受不了哇。高!高!” 邱福见王宁受了好评,有些不甘,忙献计道:“我看殿下还应该多多笼络皇上身边的大臣,大臣们若是多为殿下说好话,皇上对殿下的看法一定会更好的。” 高煦喜上眉梢,笑道:“有道理,有道理。三人成虎嘛。这个道理本王倒还明白。不怕肉难煮,架不住慢火炖。只要本王大功成就,二位就是盖世的功臣。” 三个人相视而笑。高煦笑得是那么得意,仿佛只要再踏上一两步,他就可以坐上龙椅了。 烛光摇曳着。 烛光下,解缙还在伏案工作。 解夫人抱着儿子轻轻走过来,在解缙身旁停下来。好久,解缙还是毫无知觉,解夫人故意咳了一声。 “噢,夫人来了。”解缙回身带着歉意笑道。“来,祯亮,爹爹抱抱。”说着话站起身来。 “亮儿,叫爹爹。” “爹爹!”还不到两周岁的孩子脆生生的叫道。 “哎,好儿子。看我儿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多招人喜爱!”解缙抱着儿子,看向身旁的夫人。“你说这人也真是奇怪,越是小东西,就越让人喜欢。其实这小东西除了拖累人还能干什么?一旦大了,能帮父母了,父母还不一定喜欢他呢!” “小东西本来就可爱嘛!别说是小宝贝,就连那小动物们,不也是越让人爱怜!比如说小猫、小狗、小鸭子,小蜻蜓,就连下一场小雨,也让人感觉满有情调满有诗意的。” 解缙笑道:“不愧是我解大文人的妻子嘛,说句话也要讲究情调、诗意。” “去你的。”解夫人轻拍了解缙一下,“什么诗意,跟你吃苦的时候,可就没有闲情讲诗意了。” 解缙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我从朝廷官员一下子变为闲散百姓,这种人生波折实在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幸亏有你时常安慰我……” “谁让我们是夫妻呢。”解夫人听到丈夫对自己的肯定,禁不住有些羞涩道。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世上一般的女子往往嫌贫爱富,我解缙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你这样贤惠的妻子!” 解夫人偎依着解缙的肩膀,深情地说道:“大绅,不管怎样,我都会跟定你。我只图你人好、心好。你富贵的时候,不象其他人一样要三妻四妾,每天我们夫妻能够厮守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倒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过了而立之年,才做了父亲。” 解缙又笑了:“怎么能怨你呢?前些年你不是也怀孕了吗?要怪就怪那些小家伙怕吃苦,竟然不敢降生下来。也让你平空吃了那么多苦。这回好了,我们有了祯亮儿,祯亮儿,快叫娘。” “娘!娘!”孩子又是脆生生的叫道。 “哎!哎!”解夫人答应了,眼角渗出了亮晶晶的泪花。 “哎,刚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不是说小东西可爱吗?” “噢,对了!小东西可爱,一旦大了,就不招人喜爱了,若是老了,就更讨人嫌了。” “你说的就那么绝对么?”解夫人温柔地问道。 “比如说大猫、大狗、大鸭子,你还觉得可爱么?还有老猫、老狗、老虎、老鼠,总之一沾‘老’字,就让人顿生厌恶之情。” 解夫人看着丈夫,抿着嘴只是笑。 “你笑什么?”解缙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解夫人终于开口了:“解老师!可也带个老字哟。是不是也表示厌恶呢?”原来解缙在家闲居之时常有人前来请教,称其为“老师”,此“老”当然带尊敬之意了。 解缙也笑:“你倒成女秀才了。我稍不慎,就败在你手中了。其实也没什么可骄傲的,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你瞧,还振振有辞呢。 解夫人笑道:“有些人真是属老鸭子的,肉烂嘴不烂。” 解缙道:“这句话太俗太俗。”说完了忽然醒来味来,冲着夫人就扬起了手,伴怒道:“你敢说我是老鸭子。” 解夫人早退到一旁,咯咯笑着,笑得连腰也直不起来了。 解缙终于撑不住,也噗哧笑了。对怀中的儿子道:“祯亮,你看你娘亲!还以为自己真把大才子给说倒了呢。其实,爹爹是谁呀!你娘亲可远远比不上哟,要不是因为心里有事,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家抓住把柄呢?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孩子重复道。 “你心里有什么事呀?”解夫人关心地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事。我是想起了今天在宫中的事。我、黄淮、胡广正跟皇上闲谈,不成想那太子的儿子瞻基跑了进来,内侍们都有些惊慌,照料瞻基的宫女也害怕得不得了,生怕皇上降罪他们看管不严。没想到皇上一见这孩子,就喜得眉开眼笑,把孩子抱在膝上。那瞻基的父亲,聪明仁惠、知书达礼,倒还比不上这孩子更能得皇上的欢心呢。你说怪不怪?噢,对了,这事情虽然不大,可也是涉及皇宫,你可不要对别人说起。泄露宫庭密语那可是大罪一件呢。” 解夫人道:“我知道,我会谨慎的。再说,即使我想说,也没什么人来听哪。咱们解府跟各位官员家里又没什么来往。我能跟谁说去?相公只管放心好了。倒是相公自己,言行都须谨慎,那些得罪人的话最好少说一些。” 解缙逗着孩子,没有说话。 “大绅,我们现在有孩子了,我们也需要一份安定的生活,不为别的,就算为孩子考虑吧。” “夫人,你还不了解我么?你教我明哲保身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解缙对这样的人是最看不起了。这种人为了个人利益不敢仗义执言,充其量只能算个禄蠹罢了。” “仗义执言如果能起到作用,我也不会阻止你;但是如果起不到作用,还要搭上自己的前程,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牺牲呢?” “谁说无谓?忠言逆耳利于行,皇上何等圣明,不会想不通这个理儿。只要皇上想通了,那么天下幸甚,百姓幸甚,即使搭上我个人的前程又有什么?如果真能阻止罪恶,让天下获利,百姓获利,我即使搭上性命也是值得的。” “大绅!我真怕,真怕你会重蹈覆辙。”解夫人把头埋在解缙的臂弯里,有些感伤,有些不舍。 解缙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如果朝廷官员个个都做缩头乌鬼,那正义如何伸张?邪恶就会统治整个世界,那时天下的苦难就太沉重了。我食君之禄,就应该忠君之事。何况皇上这样信任我。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这不是我们有骨气的人信奉的原则么?再说,就算触怒了皇上,大不了再回乡闲居而已。太祖皇帝杀了那么多人,不也是仅仅把我放回家乡了事么?” “大绅,我倒不是怕皇上处罚你,我只是怕,你与罪恶为敌,那邪恶势力怎么放得过你?” “有皇上撑腰,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解夫人双手合十道:“但愿皇天保护,让我们解家从此无灾无难,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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