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夜冷。
萧为牵着马,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一辆马车吱呀着路面,匆匆而行,车上挂着只灯笼,“胡”。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时,车里人忽然掀开车帘,咦道:“这不是萧公子么!”正是胡神医,出夜诊回来。他见萧为一个人落寞的样子,笑道:“萧公子,那个丫头哪去了?”萧为道:“慕容长雨么,不知道。”胡神医道:“不是她,是你受剑伤后照顾你的那个丫头。”萧为大惊:“难道不是慕容长雨!”胡神医道:“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如何伺候得了别人,是她身边的那个丫头,不眠不休,服侍了你半个多月,阎王见她可怜,才又放你回来了,你不知道?”他呵了口气,又道:“都这么晚了,萧公子还要去哪里?”
萧为像个聋子一样,只留下个冰冷的背影。胡神医叹了口气,吩咐车夫道:“走吧。”这人向来如此,无需理会。
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那个烧得一手好饭菜的小丫头,那个爱躲在背后偷偷看他的小丫头,那个叫蝶儿的小丫头---
突然间,他泪满盈眶。
那个至真至纯的小丫头,他竟记不起她的模样。
灵明寺。
慕容长雨跪在佛祖脚下,双手合十,一头青丝直垂到腰际。
两边群尼诵经祈祷,剃度开始了。
慕容长雨轻轻闭上了眼睛。
今天是她十七岁生日。
突然,寺外骏马长啸。
雪里驹,是雪里驹,曾与他们日日为伴的雪里驹啊!
她猛然起身,飞快往外跑。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尽她平生最快的速度跑!
寺里大乱,没人拦得了她。
一入红尘,佛法难及。
她奔出寺外,却见雪里驹绝尘而去,她拼尽气力去追,却还是被甩下了。她精疲力尽,跌坐到地上。一人慢慢走近了:“慕容小姐,我等你很久了。”慕容长雨抬起头,一张狰狞的面孔映入眼帘,那人道:“在下逢浩淼,绝世园园主,请问慕容小姐是否愿意跟我走一趟。”慕容长雨木然道:“去哪儿?”逢浩淼道:“自然是去绝世园。”慕容长雨道:“我不去。”逢浩淼道:“逊日闹出大祸,如今整个华夏焦土遍野,旱魔不除,明年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饿死。”慕容长雨道:“这与我何干。”逢浩淼道:“你去了自然会明白。”
慕容樽疯了。
逢浩淼从远方而来,他认得慕容樽,十年前,他曾为逊日剑去过绝世园。只是,慕容樽已认不出他了,剑炉一日如十年,他已远非十年前的模样。
他拱手一揖:“慕容庄主,别来无恙!”慕容樽嘻嘻笑道:“慕容庄主,别来无恙。”逢浩淼道:“与慕容庄主不期相遇于此,也是机缘巧合,在下有一物相赠。”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晶莹剔透,闪闪动人,竟似露珠,又似泪珠。逢浩淼道:“剑炉余烬之中还能留下此物,必定不同寻常,请慕容庄主珍藏。”慕容樽接过那物,仔细瞅了半天,当玻璃球弹着玩。
逢浩淼告辞了。
他囊中背着一把剑,袅娜如飞天神姿,莹润如中秋满月,银光四溢,清寒如冰。剑中隐隐有个影子,翩跹起舞,曼妙多姿,仿佛嬉戏流连的花间蝴蝶。这剑炼了七天七夜,火光撩得他几乎失明。
走了老远,他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展开纸绢,炉火滤后,只剩了四个字:
暮
荣
常
雨
白锈一生心血全在于此。
这,就是剑心。
慕容长雨万念俱灭,那日被逢浩淼带至绝世园,剑炉一跃,成就藏月!
二剑共镇于剑池之下,阴阳调和,旱魔渐平。
林一夕推开寺门。
菩提树下,一个年轻弟子正在打坐,林一夕苦笑道:“上官兄……”
僧人合眼弄珠,默默诵经。他的面容清远如昔,只是不知他的眼中是否还留驻着往昔灿烂的烟花。
那时,北有慕容雄,兵肥马壮,挥师南下,直取洛阳,南有慕容樽,钱粮充盈,声威日重,后盾坚实,他苦于无援,孤身奋战,惟恐不济。某日,他夜观天象,突然发现,七杀,破军,天狼三星齐聚东南,剑气弥漫,此乃战神之象。他大喜过望,密下江南,果然掘得逊日神剑。他以为,天要助他,世上之人多贪心,这剑恰是放任天下大乱的良饵,如此追逐之下,所有人都是敌人,如此他才不会陷入慕容之盟的重重包围!
他一手布下这个局,算计好了一切,却唯独忘了自己。
群山苍茫,山路崎岖,林一夕抹了把汗,他抬头望了望四处茂密的草木丛林,想起那个曾经和他在林间竟马射猎的上官锦弘,那个快马轻裘,意气风发的无忧少年,心里堵得厉害,他使劲咳了两下,却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