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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名叫小泥巴,今年只有九岁,家里所有人都饿死了,只有他被魏丹诚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慕容长雨帮他洗了洗脏兮兮的小脸,道:“越叫小泥巴越脏,我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小泥巴点点头。慕容长雨想了想道:“清清的河水透明的虾,不如就叫小虾吧。”小泥巴憨头憨脑笑道:“我认得小虾,小虾米可好吃了。”慕容长雨的泪刷的涌了出来,她忙背过身去帮他拿桌上的点心。小泥巴自记事起从未吃过饱饭,哪里还见过这些精致的糕点,他小心翼翼拈起一块,十分好奇:“咦,真好看,这是什么?”慕容长雨惊呆地看着他天真的小脸,咽得说不出话来,强忍着泪使劲把点心往他嘴里塞。
一连住了几日,好吃好住好玩,天堂一般,小泥巴幸福极了,天天与慕容长雨形影不离。一日,慕容长雨正在教小泥巴写字,上官锦弘走了进来,道:“魏丹诚找我要人,还是把他送回去吧。”小泥巴扭过头,紧张地看着慕容长雨,慕容长雨拍拍他的小脸蛋,笑道:“乖,再写一个我看看。”小泥巴放心地捏起笔,描了个大大的“坏”字,慕容长雨笑眯眯道:“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吗?”小泥巴摇摇头:“不知道。”慕容长雨道:“上官哥哥知道,你去问问他。”小泥巴果然拎着字举到上官锦弘面前,上官锦弘一言不发,突然把他抱起来,抬脚朝外走。慕容长雨大惊,慌忙拦住他:“你要干什么!你不能把他送走!”小泥巴吓得哭起来:“我不走……”上官锦弘丝毫不为所动,一把将他扛到肩上,慕容长雨气愤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怜吗,他在这儿有吃有喝,为什么要把他送回去受苦!”上官锦弘面无表情道:“受苦的人那么多,你管得了吗!”慕容长雨指着小泥巴道:“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难道你连个孩子都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吗!”上官锦弘冷冷道:“他和我非亲非故,他怎么样与我何干。”慕容长雨睁大眼睛:“你怎么能这么无情!”上官锦弘冷笑道:“你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免得以后伤心时后悔莫及。”
慕容长雨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已成冰霜的眼睛,那个金色阳光下的动人笑容恍如一场虚幻的梦,渐渐氤氲模糊。她早该知道,他本就是个可恨之人!
小泥巴挣扎着,哭喊着:“长雨姐姐,长雨姐姐……”慕容长雨扑上去抢,上官锦弘一闪,跃出门外,大步走了出去。
慕容长雨放声大哭。
青石板上蹄声清脆,慕容长雨冲出来,挡在马前,上官锦弘拨开马头,飞起一鞭,箭也似冲了出去。慕容长雨奋力去抓,马蹄后翻正踢中她心口,她眼前一黑,跌到一边。小泥巴大叫着:“长雨姐姐,长雨姐姐!”她顾不得许多,爬起来便追,小泥巴哭得撕心裂肺,她沿着长长的石板路拼命跑,拼命追,追了老远老远,终于还是被甩掉了。遥遥的路尽头,蹄声远去,黄沙漫天。她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声嘶力竭:“上官锦弘,你这个混蛋!”可人已远去,她也早已视线模糊。她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石板生凉,竹林萧萧,她回头望了望那片幽幽清竹,咬咬牙,又起身往前奔去。她再也不要在这个地方呆下去,她再也不想看见那个无情人!
可天下之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沿街的酒肆茶馆人声鼎沸,路上难民当道,难以成行。她看着那些凄苦的面孔,想起小泥巴的悲惨命运,心痛欲绝。
她从未想到,这个世界竟有如此差别,仅一墙之隔,墙内笙箫达旦,墙外哭声震天。
人流滚滚,她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涡漩,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有满心的伤和痛清晰异常。耳边人声嘈杂像一掠而过的街景,她已无心欣赏。
忽然,“慕容雄”三个字倏的闪过,她蓦然一惊,这才想到,伯父正扎营城外,老天还是留了条后路给她。
帐外骚动。
一虬髯大将,正虎踞案前,查视地图,他精神饱满,踌躇满志,毫无败阵气馁之相。他听到外面吵闹,一张阴沉的脸更加沉郁下来,眉骨上一道斜飞的伤痕也随着拧住的眉头团起:“帐外何人喧哗?”
一人来报:“将军,一女自称慕容长雨,请求入帐面见。”慕容雄一惊,沉思半晌道:“带她进来。”一女子纤纤入内,慕容雄眼前一亮,这样如花的容颜,这样动人的绚烂,除了慕容长雨还能有谁。他看着慕容长雨疲惫的笑脸,一时有些眼花。很久以前,他带人增援慕容山庄,攻打紫环宫时,那个只会满地乱跑的小娃娃只有四岁,一晃,她已经长这么大了。当真是白驹过隙,英雄易老!他一时有些失神,忙笑道:“长雨啊,伯父差点认不出你了。”慕容长雨笑了笑,在这个场合见到这个陌生的伯父,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胡服女子腰系弯刀闯了进来,慕容长雨转过头,惊讶得差点没跌倒:“蓝……蓝小姐,你怎么在这儿!”那女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凌厉,令她不寒而栗。慕容雄笑道:“长雨,这是我的干女儿,你们是不是已经认识了!”慕容长雨茫然地望着他们俩,如坠云雾。
慕容雄治军素以苛刻出名,但他对慕容长雨却照顾得十二分周到。尽管军务繁忙,慕容长雨的日常饮食起居他却无不一一过问,亲自操办。慕容长雨感激极了,很快便与他亲近起来,几乎无话不谈。只是,那个胡服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慕容长雨问起,慕容雄只是笑而不语。
一天晚上,闲来无事,慕容长雨忍不住又问起来:“伯父,天下怎会有如此相象之人,你干女儿究竟是不是蓝月影?”慕容雄道:“长雨,她是不是蓝月影与你何干。”慕容长雨道:“她若真是蓝月影怎会投到你的门下,莫不是要谋害上官锦弘。”慕容雄道:“长雨,你别忘了,你是慕容家的人,上官锦弘是我们的敌人,你和他万不可认真。”慕容长雨道:“如果我和他真能做夫妻,那你们不就能化敌为友了吗?”慕容雄摇头道:“长雨,你年幼无知,不要被上官锦弘欺骗,他是个浪荡之人,根本配不上你,而且有很多事你还不明白。”慕容长雨道:“我不明白你就告诉我呀,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就要嫁给他!”慕容雄叹了一口气,道:“长雨,你离家这么久,可知慕容山庄发生了多大的事。”慕容长雨一下子紧张起来:“慕容山庄怎么了?”
慕容雄道:“都是因为上官锦弘,上官锦弘是个极阴险之人,最最擅长的便是借刀杀人。慕容山庄,青枝别院和紫环宫自上辈起就已结下宿怨,相互仇视这十多年,哪一个不是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而且江湖谣传,上官锦弘的父亲上官昭然是被你爹害死的,上官锦弘更是处心积虑要灭掉我们慕容氏,而紫环宫养精蓄锐这么多年,也从没消停过,他们密谋要趁你爹五十大寿时对慕容山庄下手。不巧,上官锦弘得知这一消息,便仿我的笔迹造了封假信,要把你爹诱到洛阳,以便借紫环宫之力铲除慕容山庄,他再单独找你爹报他的杀父之仇。你爹不知就里,到洛阳后,为上官锦弘重伤,被他关了起来,百般凌辱,你大哥发现你爹中计后,急忙赶来搭救,却也被上官锦弘捉了去,现在慕容山庄没了你爹和你大哥,大部分人手又被派到我这里,庄内空虚,紫环宫又围攻在即,真不知慕容山庄该如何是好……”慕容长雨自小聪明伶俐,灵巧可爱,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心肝宝贝一样疼着护着,她在浓得化不开的关爱里长大,向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哪里会想到世事艰险,人心叵测,这一桩桩血淋淋的杀戮突然摆在她面前,而且元凶竟还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如何接受得了!她仿佛从旖旎的云端一下子跌到阴暗的冰窟,半晌回不过神来。慕容雄叹气道:“我真不该告诉你这些,这世上的事你知道的越多便越痛苦,你要是不愿相信,就当我没说过。”慕容长雨拼命摇头,竭力想忍住,终还是忍不住,大哭:“我不信……我不信……”那个日日陪伴的人,那个闲棋落花的人,那个笑容动人的人,转过身去,怎会是这样一副阴险的嘴脸!爹爹口中的世界何其美好,风和日丽,水短情长,转眼之间,怎会变成这样一场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混战!
她突然起身往外跑,夜已深,慕容雄却没拦她。
天空深蓝,一阵冷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空荡荡的长街,她一路飞奔,忍不住又淌下泪来,她该相信谁!
青枝别院的轮廓越来越鲜明,她突然又害怕起真相了,不敢往前,就那么傻傻地立在月光下。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在等我吗?”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上官锦弘。
几日未见,她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温情,却又无比辛酸。她看着他熟悉的笑容,心里越发痛起来。
上官锦弘伸出手来帮她揩泪,忽惊道:“你的脸好凉,怎么眼泪都成冰了!”慕容长雨一动不动,立在那里,一身银辉,仿佛一尊玉人。上官锦弘笑道:“你是要找我报仇吗。”慕容长雨却是说不出话来。上官锦弘又淡淡道:“他很好,你不用担心。”慕容长雨忽然扑上去,提拳便打,哭骂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个混蛋……”上官锦弘也不躲闪,任凭她打骂,慕容长雨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上官锦弘,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上官锦弘默默地看着她眼中晶莹的泪光,突然一把抱紧她。慕容长雨一挣,上官锦弘哈哈笑道:“你全身都在发抖,怎么杀得了我!”
慕容长雨有点眩晕。爹爹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世上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爹爹为什么不说,哪些人该爱,哪些人该恨。她无力地垂下头,难过得想哭,耳边像是有人在远处凄凉地歌唱。
恍恍惚惚中,她好象看到慕容山庄,看到爹爹和大哥,她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走了好久好久,浑身冰冷,再也没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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