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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七拐八绕,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巷子的深处。一座小小的房子上紧闭着一扇小小的门,小小的门上开着一扇小小的窗。上官锦弘在窗户上敲了几下,门晃啊晃,晃了好久,终于晃开了。慕容长雨跟在他后面,十分好奇。房子里面很干净,有个小小的院子,晾着几件衣服,她认出有件衣服是蝶儿的,高兴极了,一边喊着“蝶儿”,一边跑去找。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推开一间屋子,一眼看到萧为,愣住了。 萧为仍昏迷不醒。此时,他已遍体发黑,如焦炭般,浑身翻腾着阵阵热浪。他虽然一再伤害慕容长雨的骄傲,可慕容长雨何曾见过这样骇人的惨状,哪还有心思和他计较。她呆呆地走到萧为床边,颤声道:“萧为,萧……公子。”小屋如蒸笼般,水雾缭绕,她这才看清,萧为嘴唇干裂,皮肤枯朽,已几近一个活死人。她战栗着,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 刚触到他的皮肤,一霎那,萧为突然惊醒,一把将她的手按在头上。慕容长雨吓坏了,但手却像是被焊在了上面,怎么也抽不开。萧为如在梦中,仍不省人事。一股刺痛的灼热从掌心开始向全身蔓延,她疼得忍不住掉眼泪,感觉自己快要被融化了。屋子里的水汽咝咝凝结化作粒粒冰晶,包裹住整张床。渐渐的,萧为竟苏醒过来。他看到满脸泪痕的慕容长雨,感到一股冰爽的清流自额头源源输入,终于明白过来,松开了手。慕容长雨瘫倒在地,体内像是有烈火焚烧,浑身血管都快要爆裂。 上官锦弘闻声赶来,大惊失色,萧为醒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初派人找到萧为时,蝶儿还以为他死了,正哭得伤心。他暗地里托人送去一枚玉露丸,以为药丸效力一过,萧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这么多天来他不但能留存余息,现在居然还起死回生!胡来究竟给他服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然这般灵验! 慕容长雨体内已烧心灼骨,萧为看她痛苦的样子,挣扎着想要下床,可他半个月来水米未进,已虚弱到极点,很轻易地便从床上跌了下来。上官锦弘冷冷地看着他,抱起慕容长雨就走了。 他是个善于洞察人心的人,与萧为打交道以来,他的眼睛从来都如一潭古井,幽深孤冷,即使暴风骤雨也难以惊起任何涟漪,可就在刚才,他突然发现,他的眼底已不再安宁。 胡神医出诊去了。 上官锦弘立在那扇半开的门前,怀里的慕容长雨仍在痛苦呻吟。 家丁惶恐地看着他明远的面容,终于鼓足勇气,却说道:“我……我这就去叫老爷回来。”说罢救火般飞奔而去。 “千金难求胡神医”,“天子雷霆怒,神医不上堂”,“神医到,砸了阎王庙”,这些流传已久的童谣在洛阳城内早已人尽皆知。胡神医的自负同他的医术一样令人望尘莫及。据说当年皇妃娘娘回乡省亲,因水土不服一病不起,太医们束手无策,手下人听说胡神医名号,忙奔去寻他。岂料,胡神医出诊去了。任凭这等人如何软硬兼施,胡神医死活不应,直到病人痊愈,出诊期满,他才姗姗归来。可怜一个娇弱的皇贵妃差点因此香消玉殒。从此,胡神医名扬天下。 然而,这样一个骄傲到天上的人,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令他心悦诚服,那么,这个人便是上官锦弘。 上官锦弘静静站在一边,胡神医满头大汗,摇头叹道:“这是逊日剑气所致,我救不了!”上官锦弘淡淡笑道:“好你个胡来,竟然救不了我的人!”他的笑容虽在脸上,目光已冰冷成刀。胡神医愠怒道:“莫非上官公子怀疑老夫不辞劳苦赶回来存心不给你救人!”上官锦弘冷笑道:“你救得了萧为救不了她!”胡神医大惊:“萧为没死?”上官锦弘见他此惊非小,也不像作假,便道:“医萧为之法再来医她不就是了!”胡神医道:“除了你托我送他的玉露丸,我根本未对他施任何针药!” 慕容长雨渐渐神志不清,蜷在床上,冰肌玉肤开始微微泛红。上官锦弘摸出怀中最后一枚玉露丸,送入她口中。玉露丸配方相传为上官先人梦中所得,所求刁钻无比,自得药方起至今只成了五颗,传到上官锦弘手中时也只剩了两颗。只片刻功夫,慕容长雨体内余热四散,脸色渐趋和缓。上官先人得此药方时,只道是梦中高人指点他成仙得道,以之益寿延年。没成想,今日它竟成了克制逊日火毒的绝世法宝。 胡神医捋须道:“上官公子这么轻易就用去最后一枚玉露丸,想必这位姑娘与上官公子的交情一定非同寻常。” 上官锦弘笑道:“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死掉岂不可惜,胡兄难道不知道我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胡神医道:“上官公子自称与萧为不共戴天,为何又暗地将如此珍贵的玉露丸转赠于他。”上官锦弘笑道:“胡兄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么。”胡神医道:“请恕老夫食言,无论如何上官公子都救了萧公子一命,我不能让萧公子糊里糊涂地受人如此大恩,也不能让上官公子白费了那枚玉露丸。”上官锦弘笑道:“你都告诉他了?”胡神医道:“上官公子心里不是已经算准了此事么?”原来都是明白人,二人相视大笑。胡神医又道:“上官公子这招借刀杀人倒是教老夫捏了把汗。”上官锦弘笑道:“为何?”胡神医道:“萧为既是萧赫的儿子,对逊日脾性多少应有所了解,难道他当真不知逊日对用剑之人的反伤之力,万一他中途后悔,非但慕容樽除不了,逊日剑也会落入紫环宫,这不是更大的祸害吗?”上官锦弘笑道:“你没见萧为刚出关的样子,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杀气和死气有多重,这样一个人根本没想过要活着。”胡神医道:“上官公子的识人之能世上无人能及,只是这位姑娘有点奇怪,中了逊日火毒居然通体生寒,不知她练的什么武功。”上官锦弘惊道:“她根本不会武功。”胡神医也吃了一惊,又仔细为慕容长雨把了把脉,道:“奇怪,她脉象正常不似异人,怎么会……”上官锦弘道:“玉露丸本性至寒,她大概有些经受不住,我这就给她输些内力暖暖身。” 刀面如雪,一女子手抚弯刀,细细拂拭。 慕容雄仍是不在。 蝶儿面无血色,吓得瑟瑟发抖:“主人,这大半个月来我只见过胡神医,青枝别院的人从没露过面,更别提上官公子……” 原来,当日萧为被抬入营中时,这女子便觉察到了蝶儿的异样。事关逊日神剑,她岂敢掉以轻心!她在那座小房子周围布满眼线,日夜监视。 萧为与慕容樽一战,江湖上早已沸沸扬扬,尤其逊日剑更是被人描绘得神乎其神,起初她还有几分不信,后来,她去了趟那里,寸草尽毁,满目焦土不说,她竟还在焦木旁发现了几只被烧成焦骨的苍鹰。苍鹰生性勇猛,振翅三千里,遨于高天之外,被草原上人视之如神,而如今这草原之神竟被从高空中活活烧死,不知逊日是何等威力!她这才完全信服了义父的话“得剑者得天下”! 可萧为至今昏迷不醒,慕容樽也下落不明,逊日不知落入谁人之手! 一人入帐道:“副帅,将军请你前去议事。” 这女子冷哼一声,佩好弯刀,起身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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