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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洁净宽阔的青石板路夹在两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之间,阳光在林间空隙里欢快跳跃,竹叶沙沙地响着。 青枝别院到了。 慕容长雨暗暗叹道,这里果然是个清静的好地方! 一老一少在门外迎接他们。 钟管家和他的独子钟仪。 钟管家一脸严肃,沉着庄重,钟仪只好掩起满脸笑容,竭力装出他老爹的模样,只是那眉间还是跳跃着藏不住的喜悦。 上官锦弘跳下马,回身去扶慕容长雨下车。慕容长雨躲开他,道:“假仁假义,你走开!”殊料,上官锦弘一拽,一把将她拉了下来,慕容长雨气极,抡起拳头,上官锦弘却风一样走开了。 一个冷清的影子扶在门边。 她是上官锦弘的表妹,凤鸣山庄的蓝月影。凤鸣山庄与青枝别院世代联姻,蓝月影的姑姑蓝云屏便是上官锦弘的母亲。江湖人曾戏言:“凤栖青枝,佳偶天成。”蓝月影虽如她姑姑一般冷艳无比,心里却一心一意只装着她表哥。凤鸣山庄人丁稀少,门衰祚弱,如今仅剩蓝月影一人。蓝月影羞怯软弱,上官锦弘无视礼法,将她接来同住。但尽管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每天却很难见上一面。蓝月影看表哥日日忙碌的样子也不敢打扰,只盼着战事一过,二人尽快完婚。上官锦弘这次一走就是十天,蓝月影日日盼,夜夜盼,望穿秋水,终于等到他回来,没想到他竟带回个貌若天仙的慕容小姐。她心里像打翻了的醋坛子,酸到发涩。尽管她早就出来了,却一直躲在一边偷偷打量慕容长雨。 可在慕容长雨看来,上官锦弘对蓝月影却是十二分的体贴。在家时,爹爹常给她讲一些江湖上的逸闻趣事,其中故事最多的便是上官锦弘与蓝月影了。在爹爹口中,他们俩总是妹有意郎无情,可现在,她觉得倒是蓝月影满脸冰霜,上官锦弘含情脉脉了。她更觉得奇怪的是,上官锦弘明明是个如此温和可亲之人,怎会被人冠以无情之名.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二人,心里不觉十分有趣。 蓝月影并不知慕容长雨为何会来这里,她像一只笼中的金丝雀,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反正只要表哥在身边,哪怕明天全世界即将消亡又有什么关系。她盯着慕容长雨幸灾乐祸的样子,一字一顿道:“慕容小姐不规规矩矩守在闺房里,怎么跑出来了!”慕容长雨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位端庄娴雅的蓝大小姐竟赏给她一个如此厉害的见面礼。不过,她也不客气,回敬道:“蓝小姐不是也没呆在家里吗!”蓝月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色发白。钟仪在背后悄悄扮了个鬼脸,上官锦弘道:“月影,慕容小姐是客,你要多多关照她,以后她就住你隔壁,你也有个可说话的人。”二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望着他。上官锦弘只淡淡笑了笑,并不多言。 钟管家跟在上官锦弘身后,径直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 “诚如少主所料,魏丹诚之流民果然劫我粮仓,所幸有备在先,并无大碍。全贯,梁禀等传回快报,各商号尽其所能,所筹钱粮也只是杯水车薪,半个月内再不与慕容雄做个了结,青枝别院危矣,铁龙那边也开始吃紧,慕容雄虽呈败军之相,仍无意北撤,意在拼个鱼死网破……,少主,依眼前情势,青枝别院实在不妙。”上官锦弘笑道:“何必这么悲观,老钟,比这更难的时候,青枝别院都能化险为夷,区区慕容氏算得了什么!”钟管家叹道:“慕容樽,慕容雄均非泛泛之辈,少主还是谨慎为上。” 钟仪在门外道:“少主,慕容小姐不肯与蓝小姐为邻。”上官锦弘道:“那就让她住后花园,地为席,天为被,虫蚁为伴!” 钟管家道:“敢问少主,慕容小姐怎会……”上官锦弘笑道:“林公子手段高明,把慕容小姐从慕容山庄里给拐了出来,改天林公子来了,让他教你两手。”钟管家尴尬道:“少主莫要取笑老夫,只是少主不要再惹出许多麻烦才好。”上官锦弘笑道:“慕容长雨可是步好棋,老钟,你可听说过慕容樽的爱女之名?”钟管家点头道:“听说慕容长雨出生不久生了场怪病,无论用什么灵丹妙药都不见好,后来有个江湖郎中夸下海口,说是能药到病除,可他的方子竟要慕容夫人的骨灰作药引,当时得知此事的人都说那郎中是个疯子,可慕容樽救女心切,有方便试,竟执意逼慕容夫人自尽,取其骨灰作引,不过,那次倒真治好了慕容长雨的病。慕容樽后来到处追杀知情人,连慕容夫人的墓碑都没立,恐怕也是怕他女儿知晓此事。唉,世上恐怕没几个人会像慕容樽这般疼爱女儿。”上官锦弘笑道:“恐怕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钟管家道:“还有何事?”上官锦弘道:“据说慕容樽特地训练了一批武士,分散各地,只听慕容长雨一人号令。”钟管家惊道:“还有此事?这是为何?”上官锦弘笑道:“大概是慕容樽怕他女儿以后嫁了人万一被欺负,可以有人帮忙出气。”钟管家慨叹道:“既然慕容樽如此疼爱女儿,慕容长雨为何又要私自出逃?”上官锦弘道:“这就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了,我只关心怎么能召集到那批武士。”钟管家点头道:“这就只能‘请’慕容长雨帮忙了。”上官锦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道:“听说这次慕容寿宴有点不同寻常,只是林一夕与慕容璨交好,恪守朋友之义,半个字也不肯说,只给我列了张宾客清单,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倒是叫人佩服。”钟管家接过一看,喜道:“七大门派掌门都没去,看来慕容盟是结不成了!少主的妙计果然奏效!”上官锦弘点头笑道:“你再看看这个。”他又掏出一粒金锭,钟管家掂量了一番,成色好,分量足,锭中央赫然刻着个“紫”字。他大喜道:“这是紫环宫所出!少主何处得来?”上官锦弘道:“是笑颜转交给我的,她怀疑那个人是紫环宫中人。”钟管家道:“紫环宫既无田产,又无商号,居然能从萧赫死后撑到现在,不能不叫人疑心,如今看来紫环宫的金矿之说是确有其事了。”上官锦弘道:“紫环宫一直很神秘,不过至少有一个人可以为我们所用。”钟管家道:“少主是指萧为?”上官锦弘笑道:“老钟,你不愧是青枝别院的老管家,萧为现在大概有些麻烦了,你派人去看看他。” 蓝月影是个纯真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慕容长雨住下后,她便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理。手下一帮奴婢丫鬟便也都依着主子脾性,冷眼冷色。不过,幸好这园子够大,慕容长雨四处逛逛倒也不算十分寂寞。这别样的异乡风情着实令她兴奋了好几天。小时候爹爹常对她絮絮叨叨,历数上官世代家谱,风云变迁。从上官先祖如何扎根洛阳,艰苦创业,到上官世家如何兴旺发达,根深叶茂,及至上官子弟如何代代英杰,光宗耀祖,她几乎能倒背如流,甚至她还曾埋怨爹爹,为什么不把她生在上官家。她一直以为,中原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慕容山庄,另一个就是青枝别院。在这儿住了几日,她才开始明白,为何爹爹会如此偏重青枝别院,即使两家交情已断,他还总是念念不忘。 一天,她独自在回廊上闲逛。望着远近重叠的高屋阔檐,她不禁感慨万千,单是这样的大气已远非慕容山庄所能比拟,更何况青枝别院书香门第,武林世家,是正统的华夏子孙,而慕容山庄再怎么声势显赫,也终摆脱不了蛮人夷族之嫌。难怪爹爹要决心稳坐江南,安百年之基。 她虽第一次来这里,却仿佛已走过了千百遍。她只是来印证爹爹给她讲过的每句话,说过的每个故事。她暗暗想到,如果慕容山庄与青枝别院能重修旧好,不知爹爹是否会把她嫁到这里。这样想着,她不禁有些脸红,忙四处去望。 一个熟悉的影子忽的闪开了。 蓝月影! 她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多天她总觉得背后有人,原来是她!她不由得有点气恼,怪不得上官锦弘安排她们俩住在一起,怕是算准了他表妹的心事。这个园子四面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居然还这么监视她! 进园后,她再没见过上官锦弘,他与伯父之间也不知怎样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在这儿被奉如上宾,日日逍遥,从未想过园外的事,只是偶尔会有些“懂事”的担心罢了。 她转念一想,回到住处,敲开了蓝月影的门。蓝月影似乎有几分尴尬,但仍紧绷着脸。慕容长雨在她房间里巡视了一番,嘻嘻笑道:“蓝姐姐每天闷在屋子里都做些什么呀?”蓝月影脸色一变,自己坐到一边,不理睬她。慕容长雨又问道:“蓝小姐在这儿住多久了?”蓝月影翻阅着案几上的画卷,像没听到似的,拿笔描起画来。慕容长雨有点沉不住气了:“别装蒜了,你为什么要跟踪我!”蓝月影头也不抬,悠闲地描她的画。慕容长雨终于忍无可忍,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她的笔,掷到地上,大声道:“你说话呀!”哪知蓝月影只看了她一眼,还是什么都不说,转身往里屋去。慕容长雨快疯掉了,冲她喊道:“你表哥在哪儿,叫他出来见我!”蓝月影突然如遭雷击,哀怨道:“不许你提起他!”看她满脸醋意的样子,慕容长雨忍不住差点笑了出来,故意气她道:“我为什么不能提,他明明说过要来看我,怎么到现在还不来!”蓝月影的脸突然僵住了,慕容长雨十分纳闷,回头一看,上官锦弘正站在门边,衣袂飘飘,玉树临风。顿时,她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迅速背过身,不敢看他。 上官锦弘走到蓝月影跟前道:“月影,听说这几天你心情不太好,我陪你出去走走。”蓝月影仰起脸看着他,幽幽道;“表哥,你那么忙就不用为我费心了,既然你有事找慕容小姐,我不会妨碍你们的。”她慢慢走出了这个冷清的屋子。 上官锦弘叹了口气,轻轻得像落叶的飘零,但慕容长雨还是听得很清楚。她不禁十分懊悔,这样的玩笑原本开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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