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明楼前。 林一夕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匆匆跳下,毕恭毕敬,小心扶出一位美丽少女。这女子身着粉衣,千娇百媚,却假装绷着脸,呵斥道:“还不去伺候蝶儿下车!”林一夕满脸堆笑,连连应诺,万般恭顺。粉衣女子忍不住握着嘴偷笑,先行走进了这座古色古香的茶楼。 登时满堂生辉,所有人都静止下来齐望着她。不是因为她穿的衣服太过鲜艳漂亮,也不是因为她戴的首饰太过璀璨动人,这座格局典雅的百年茶楼里多是些腰缠万贯之辈,官宦纨绔之徒,谁还能少见了这种靡丽的装束!只是谁也未见过这种华而不俗灵气四溢的高贵气质,更没人见过这种让人看后顿生幻觉的倾国之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齐望着她。众目睽睽之下,她倒是见惯不惊,落落大方,俏皮一笑,满堂清爽,沁人心脾。 楼上设有雅室,她正要上楼,又听到外面蝶儿惊叫:“小姐……”这可恶的林一夕居然还敢死性不改,欺负蝶儿。她气恼极了,转身出去,蝶儿正眼泪汪汪地蹲在马车上,不敢下来。林一夕一见到她,忙辩解道:“是你要我伺候她下车……”她脸色一沉,林一夕有理也不敢讲了,乖乖闪到一边。 她望了望大街,金灿灿的阳光下满街乞丐流民,凄惨不堪。一路上,无数难民背井离乡,逃往帝都,可南旱北战,天灾人祸,再怎么也是劫数难逃。她沮丧极了,没想到外面的世界竟这般悲苦。 忽然,一道耀眼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循光望去,是一把剑,一把异常华丽的剑,同阳光一般灿烂无比。她从不知道,剑也可以这么美。 剑握在一个人手里。 那人慢慢走近了。 在这人面前,即使常自诩美少年如林一夕者也会自惭形秽。 三个人出神地看着他走来。 林一夕大吃一惊,这人竟这般神似上官锦弘!那种天生的不怒自威之感超然淡定之情简直与他毫厘不差。他有点瞠目结舌,愣愣地望着她上前去拦住那人,问道:“公子,我可以借你的剑看看吗?”她笑靥如花,美丽绝伦,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 那人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她愣住了。 那人若无其事,继续赶路。 她从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拒绝自己,居然会有人敢拒绝她慕容长雨! 她捏着拳头,指尖发凉,气得浑身发抖。 林一夕不敢吱声。眼看那人越走越远,蝶儿忽然勇敢地从马车上跳下,还没站稳就追了出去。林一夕诧异吼道:“你干什么!”蝶儿头也不回。阳光下,她的笑终于一点点漾开来,像朵徐徐绽放的玉芙蓉:“还是蝶儿好,她帮我要剑去了。” 然而,任凭蝶儿如何死缠烂打,苦苦哀求,那人竟像个聋子一样,只顾着赶他的路,连目光都不曾偏移半寸。蝶儿赔尽笑脸,说尽好话,又渴又乏,无可奈何,只好作罢。一回神才发现,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追着这人走了多远。前后荒无人烟,连城郭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她这才着起急来,心里一害怕,眼泪都出来了。 那人仍埋头赶路。她本是个没主意的人,只好又跟了上去。那人像没看到她似的,仍兀自往前走着。蝶儿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硬着头皮问道:“公子要去哪儿?”那人没理会。蝶儿又问道:“公子生气了吗?”那人还是不说话。蝶儿十分纳闷,但她还是又问了一句:“请问公子尊姓大名?”那人终于停了下来,用剑在地上写了两个大字---萧为。 蝶儿见他终于有了反应,一时激动得忘乎所以:“我是慕容小姐的丫鬟,我叫蝶儿!”那人突然警觉起来,猛的回过头,狠狠盯着她。蝶儿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吓坏了。 天黑了,蝶儿还没回来。 慕容长雨站在窗边,清澈的银辉倾泻而下,将她笼罩在一片皎洁之中,她望着空寂的街头,心里烦闷极了,一扫往常的伶俐俏皮,眼中一片沉寂。林一夕打趣道:“这么老半天还没回来,怕是跟那人跑了吧。”慕容长雨瞪道:“不许胡说!蝶儿才不是那种人!你出去找她,不把她找回来,你也别回来了!”说着,连推带搡将他赶了出去。 她反插上门,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十分寂寞。几天前的那场绝妙舞蹈依然历历在目,羽毛般轻盈的舞姿令她幸福得如同飞在天上。可是,难道那竟是她此生的最后一次盛会吗?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念道:爹呀爹,您向来疼爱女儿,为何如今竟要将女儿逼上绝路! 隐隐的马蹄声此起彼伏,洛阳已经不远了。 她又来到窗边,明月如盘,细细一算,今天竟是中秋。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水的月光流淌在这温柔的夜里,散发出一种荡涤一切不快的力量。她望着这纯澈的银辉,心里忽然轻快起来,纵身一跃飞了出去。爹爹疼惜她是女孩家就没教她习武,但自小舞蹈出身造就了她一身非凡的轻功。 大街上静悄悄的,偶尔一阵凉风,送来远处的幽幽花香。她行走在这神秘的夜里,心里充满了新奇。 突然,一个女人远远地喊道:“妹子,等等我!”她疑惑地看了看,的确是在叫她。那女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支着她的肩,埋头拼命喘:“妹子......我……我一个人害怕......咱……咱俩一块去吧。”慕容长雨笑道:“你要去哪儿?”那女子笑眯眯抬起头,突然猛的缩回手,惊得跳出老远:“你……你是人还是鬼。”慕容长雨道:“我当然是人了,你怎么了?”那女子惊得眼睛溜圆:“人……人怎么可能这么美……”慕容长雨这才明白,笑起来。晚饭前,她嫌发簪蒙尘暗淡,衣角也已沾染轻灰,便换了身装束。及腰长发,除去所有饰物,只沿额束了根银丝带,青丝飞舞,倒成就了一番凌乱之美。一身粉衣也换作白裙,随风飘飘,更添了几分超凡脱俗。月色如银,辉映着她无暇的肌肤越发透明,秋水盈盈,流转着月光清辉,纯净得不似人间所有。慕容长雨握住那女子的手,笑道:“你看,我不是鬼。”那女子这才从惊愕中醒来,忽然发觉她的手竟冰得彻骨,顿时大骇,脸色都变了。慕容长雨黯然道:“我现在无人可依,无处可去,的确像个孤魂野鬼。”淡淡的忧伤凝在眉间,她凄凉地笑了笑,便要离去。那女子突然叫住她,道:“听说西明楼今天住下了个大美人,轰动全城,就是你吧,刚才我跑得太急,口不择言,你不要见怪。”慕容长雨见她言语爽快,心里便有几分喜欢,笑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那女子直言直语:“栖凤紫居呗,你不是吗。”慕容长雨惊喜道:“栖凤紫居,你说去栖凤紫居!”这个名字她已听了不下百遍,爹爹告诉过她,栖凤紫居是曾经天下无敌的萧赫为他的爱妻蓝云屏所建。二人一见钟情却历尽波折,后来萧赫为了心中所爱放弃天下,终于感动世人,二人才得以终成眷属,偕老于此。栖凤紫居为萧赫亲自督造,园林精致,设计独特,尤其是满中遍植紫罗兰,花开之时,紫浪如云,壮观至极。慕容长雨想到这里,心里欢喜得竟笑了出来。那女子大笑道:“你傻笑什么,莫不是想到你情哥哥了?”慕容长雨脸红道:“什么呀,不害臊!”那女子笑得直不起腰来。慕容长雨见她言行大胆,心觉有趣,便更加与她亲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揉肚子,还笑个不止:“我叫笑颜。”没想到她的名字这么贴切有趣,慕容长雨也咯咯咯笑起来。笑颜倒不笑了:“我就是爱笑才有这个名,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慕容长雨想道,爹爹常说慕容山庄了不得,天涯海角都有朋友,万一她认识爹爹的朋友,告诉他我在这儿,我岂不是要被抓回去。于是,便胡编道:“我叫蝶儿,是慕容山庄的丫头,现在契满了,回来寻亲。”笑颜啧啧道:“慕容山庄真气派,一个小丫头都跟仙女儿似的!要是天香楼有它的万分之一,我下半辈子就不愁吃喝了!”慕容长雨好奇道:“天香楼是什么地方?”笑颜没回答,反倒问道:“你找到旧亲没有?”慕容长雨道:“我离开的太久,都有些不认识了,也不知我家搬到哪里去了。”笑颜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我对这儿熟,可以帮你打听打听。”不知为何,慕容长雨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名字来:“我还有个远房兄弟,叫......叫上官锦弘,你认不认识?”笑颜道:“这么了不得的人,我哪认得,你自己找他去吧!”慕容长雨见她平白不快起来,十分纳闷,正欲再问,忽听笑颜道:“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