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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胜用了一个嫦娥奔月的造型反身躺在床上,初秋的阳光有些干,直射在广胜赤裸的背上,有一种微疼的感觉。 电视机开着,叶启田在里面唱歌: 一时失志不免感叹, 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曾经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无魂无魄就像稻草人。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时起有时落…… 我的人生曾经有过起的时候吗?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一直落魄不堪,鬼魂一样,没有方向地飘呀飘,从来没有踩在坚实的地上。人生是什么?幸福又是什么?有很多很多的钱吗?似乎有点道理……我就应该这样混混噩噩地活着?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广胜不止一次地梦见一个鬼魂一样的影子,这个影子躲在暗处发出阵阵尖叫,这种声音让他毛骨悚然。每次醒来,广胜都要出一身冷汗,然后捂住胸口不停地想:我要摆脱一切噩梦的纠缠,大步向前,直到化为灰尘…… 阵阵空虚袭来,广胜无助地攥住了搁在床头上的一沓钞票,这是整整一万块,够一个下岗职工三年的救济金。 这又有什么用呢?我注定就要用这种方式挣钱吗?广胜长叹了一声。 这钱是今天上午刚刚从消费者协会拿到的。广胜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像风刮来的。 脊背有些发热,广胜翻了个身,拿报纸挡着直射到眼睛上的阳光,一时陷入了沉思。 生活真的是这样艰难?广胜不相信,他觉得不远处一定有一片山花烂漫的草地,他将在那里睡得静如处子。 风吹动窗外的树叶,飘进来的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装什么纯纯?”广胜记得几年前关凯这样说他,“你的本质已经给你定下了,你当不成好人的。” “为什么?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好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多了。”广胜很不理解这话。 “是吗?你不承认你坐过牢吗?既然你承认,你也得承认你已经远离了主流社会!你敢说没人歧视你吗?你敢说你跟一个正常人一起竞争某件事情的时候,别人会公平的对待你吗?你敢说你走在大街上,没人在你的背后指指戳戳吗?告诉你,你已经被染成了黑色,永远的黑色!这种黑色你一辈子也洗不掉啦!咱们这路人在别人眼里压根就不是人,是什么?是他妈狼!不承认?不要以为你现在不吃羊,或者你吃的是该吃的羊,你就不是狼了,永远是!你抹不掉的。” 我真的是狼吗?可我曾经吃过羊吗?那羊是什么味道?我怎么不记得了?我不是狼!不是! 可我不是狼,为什么有些人会怕我呢?想到这里,广胜不禁有些发傻。 既然我不是狼,我是人,那么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广胜想,我感性甚至多愁善感,我向往自由,我热爱这个世界,我羡慕阳光下悠闲的人们,我欣赏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美女,我贪吃每一顿摆在我面前的美食;我喜欢每一个春日和冬天,只要那样的季节里还有盛开的鲜花和皑皑的白雪,在那样的季节里我也会变得生机勃勃,昂然而挺拔。然而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配这样矫情?这样浪漫?这样无耻而下作地享受人间的一切美好?猪八戒也喜欢美女和美食,林黛玉也喜欢春日和鲜花,希特勒还喜欢犹太人呢!我呸!广胜仿佛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啐他——无耻的狼! 帮赵玉明讨了几次欠款,卓有成效,赵玉明经常拍着广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傻笑,让广胜常常想起“狐假虎威”这个成语。往往这样想完了,广胜又要在心里呸自己一声:想那么多干什么?吃人家的饭,就得给人家干活……广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狼!我还是狼,一条不吃羊但吓人的狼。 关凯跟常青的事情好象闹得不小,关凯一下子就从广胜的眼前消失了。常青给广胜打了几次电话,仿佛很担心广胜在这个问题上暗地里帮助关凯,说话遮遮掩掩地探广胜的口风。广胜的口气老是冷冷的不阴不阳,总之他不希望常青之流再来打扰他。最后一次,常青似乎是知道了在广胜身上得不到什么便宜,直接摔了电话:陈广胜,在这件事情上你好自为之。 唉,这就是人生!刚叹了一口气,桌子上的手机就响了,广胜伸手拿过来,又是老杜。老杜哭咧咧地在电话里说,没法活了啊胜哥,有关部门要罚款,因为酒店里所有俄罗斯小姐的签证都是旅游的,在这里打工属于严重违法。这一罚,我就倾家荡产了,弄不好我还得去蹲监狱。这还不算,常青领人在我那里白吃白玩儿一个多月了,分文没见,还得每月给他五千块钱……胜哥,你说我该怎么办?你救救我啊。广胜把双臂摊开,皱紧了眉头,实在不行就去找找常青?不好,我真的不愿意再跟他们打交道了……广胜沉默了半晌,用拇指轻轻地关上了电话,谁知道怎么办?我自己还顾不过来呢……有心给金林打个电话,想了想又忍下了:我不能再让金林感觉到我还在外面混,他会很伤心的……眼前又浮现出金林殷切的目光。 也不知道郑经理的霓虹灯做得怎么样了,明天无论如何得去他厂里看看,别再吃赵玉明的批评,老赵快回来了。 大雪漫天,狂风肆虐,广胜手提猎枪飞在天上,疯狂地追逐一只狼……这只狼最后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人,或者是常青,或者是黄三,或者是关凯,甚至有时候它还变成了老七,变成了健平。同样的情景不断地出现在广胜的梦境之中,像藤蔓,像绳索,像毒蛇。是谁时时在纠缠着我?是谁在让我如此压抑,如此悲伤与绝望?再次醒来的广胜百思不得其解。 黎明时分,广胜终于做了一个好梦。在梦里他变成了孙悟空,肩扛金箍棒,踩在云彩里悠哉优哉地闲逛。突然他发现前方有一块锦绣之地,那地方山花烂漫,彩蝶飞舞,漫天飘着花花绿绿的钞票,成群的仙女在河边嬉戏打闹。好啊,好啊,这才是我的容身之地!下半辈子我就在这里住下啦!孙悟空按下云头找到土地神,告知了自己的想法,土地神满口答应,飞奔至王母娘娘那里汇报情况。王母娘娘一听是齐天大圣陈广胜的事情,哪敢怠慢?立马托梦给他,让他即刻就驻。于是,陈大圣一头扎进这块锦绣之地,从此搂金钱美女于一身,再也不为生活所累了。 上班的路上,广胜脑子里装着这个梦,几次狂笑,惹得路人纷纷闪避,以为是神经病院放假了。 到了公司,将这个好梦对大家一说,大家目瞪口呆,假的,假的!哪有记得这么清楚的梦? 这帮人真没有同情心!广胜好不失望,拉着老牛就去了凯达霓虹灯。 从凯达霓虹灯回来,广胜问老牛:“我不懂得霓虹灯这玩意儿……你说老郑不能玩咱吧,怎么还不开工?” 老牛把脚搭在桌子上,懒懒地说:“广胜,这你就不懂了,慢工出细活儿,你没看见车间里放的灯管?刚出炉,得晾好几天呢。老郑我还不了解他?给咱们干活小心着呐,不然下次‘休’了他……哎,广胜,那天你是不是把波斯猫给上了?我怎么看她见了你像猫见了鱼一样?干了就说说,哥哥我光抠了两下,别的没捞着,急。” 广胜拿抹布甩了他一下:“去你的吧,我能干那事儿?你一走我就把她掖出租车里不管啦……咱不玩那个。” 见老牛鼓着脸不说话,朱胜利打趣道:“牛哥,想你闺女了?” 老牛哼了一声:“什么都一样啊,闺女也好。一出生就等于给我赚了三十万。你想想,要是生个儿子,你还不得给他攒钱说媳妇?花了一大堆钱,接着又好买房子了,没个三十万四十万的你拿不下来。这还不算,家具电器什么的你总得买吧?儿子孝顺还好,摊上个杂碎,你就等着受吧你……你就说我隔壁的黄三吧,前天拿把菜刀把他爹撵得围着院子哇哇叫,老爷子跪下了,他还不饶……” 想起黄三,广胜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小子像鬼魂一样地缠上广胜了。前几天,广胜正在家跟孙明吃饭,黄三来电话了,胜哥,你把我打了就这么算完了?起先广胜没搭理他,你想怎么办?我陪着你。黄三说,那好,有机会咱哥儿俩好好玩玩。隔了一天,黄三又来电话了,胜哥,我在俄罗斯酒店签了几个单,你看看不好过来帮我结了?广胜火了,我他妈弄死你!黄三说,好啊,我在酒店等着你呢,你来吧。广胜打个车就去了。刚下车,黄三就在门口掀起了肚皮,来吧胜哥,拿刀子往这里捅。广胜抬腿把他踹在地下,抡起脚刚要踢他的脑袋,常青剔着牙出来了,胜哥,不给面子啊。广胜想了想,转身就走。 前天刚回家,老杜就来风风火火地敲门:买卖做不得啦,又打起来啦,客人都吓跑了,帐也没结,黄三光着屁股满楼乱窜,见了女人就扑倒……别怕!广胜异常冲动,找派出所。摸起电话就给金林拨了过去,还没开口,电话就被老杜一把夺下了:你杀了我吧,让他们知道我找了派出所,我就死定了……广胜想了想,又拨通了胡四的电话,胡四哑着嗓子说,呵呵,广胜还玩儿社会呐……歇着吧。这个时候广胜忽然就想到了关凯,他在哪里?我是否应该去找他商量商量帮帮老杜?我呸!我又不是没找过他,他做了什么?想到这里,广胜直接拨通了金林的手机,响了几下没有回音,广胜怏怏地收起了电话。 王彩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见老牛竖着指头在修理指甲,立逼着老牛去洗手。 老牛问,半晌不夜的我洗的哪门子手?王彩娥宛尔一笑,偏不告诉你! 朱胜利想起朱胜利经常说的那个“抠”字,哈哈大笑,彩娥,你终于变成白领女性了。 王彩娥的脸上顿时像打了一束光,是吗?俺本来就很爱干净的,衬衣经常洗,尤其是领子那块儿。 广胜冲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出去调情去,我看了难受。” 真无聊啊……木着脑袋,广胜傻忽忽地坐到了下班,整个写字楼鸦雀无声。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地上的半截烟蒂无力地冒着一缕凌乱的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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