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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棉絮般的云彩遮掩得有些散乱,早晨还在大院里飘动着的薄雾,此刻已经变成了粘乎乎的风。这些慵懒的风,慢腾腾地扫过花坛里的几株枯草,在二楼的一处走廊上停住。走廊西首铺着一张散发着青草味道的凉席,陈广胜赤裸上身躺在凉席上。身旁的一把茶壶嘴上,一只绿头苍蝇在闷头练习竞走,专心致志。你小子也太放肆了吧?眼睛瞄着苍蝇,广胜猛拍了一下大腿,苍蝇一楞,缩起脑袋“嗖”地飞走了。广胜的眼睛随着疾飞的苍蝇瞟向了对面,对面的楼房因为陈旧而变得有些灰暗,窗户里挂出的衣物被风一吹,显得很十分凌乱。冷眼看着它们,广胜的内心感到极度消极与疲惫。 躺在茶壶旁的手机突然响了,广胜怔了一下,起身抓起了手机。 手机里的声音似乎很急噪,咦里哇啦说个不停……听着听着,广胜的眉头就像打气一样慢慢凸了起来。 轻风尾随广胜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家小得像鸡窝似的饭馆门前停下了。 广胜甩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T恤进了饭馆。 天开始变脸了,大朵的云彩由白变黄,逐渐往墨黑里晕染,空气也变得潮湿起来。 饭馆里,坐在广胜对面的一个青年说话像是在哭:“胜哥,这就是事情经过。” 广胜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斜眼看着他,用手轻轻转动着酒杯。 见广胜不言不语,青年急了,脸涨得像猪肝:“哥哥,怎么办?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呀。” 广胜把眉毛挑了挑,笑容渐渐凝固在了脸上:“健平你别紧张,真有这么麻烦?” 那个叫健平的青年一把捂住了广胜拿杯的手:“不麻烦我找你干嘛?赶紧说,到底怎么办?” “去找金所长吧,”广胜想了想,拍拍健平的手,轻声说,“让金林找凯子谈谈,这事儿属于他管。” “开什么玩笑?”健平把脸拉成了丝瓜模样,“找他?找他我还用活嘛,不想帮我你也用不着这么刺挠我呀。” “这怎么能是刺挠你呢?”广胜悠然呷了一口啤酒,“去找他吧,凯子很尊重金林的。” “你就饶了我吧,”健平歪起上唇,支着单面鼻孔说:“我还有些事儿在派出所压着呢。” “又玩丢包游戏了?”广胜有点儿恼火,“你就干这些下三烂玩意儿吧。” 健平垂下脑袋嘟囔了一句:“那不是来不及了嘛……以后不干了就是,这次我发誓。” “唉,你小子啊……”广胜横了他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你说怎么办?警察你不敢找,还打算找谁?” “我这不是正在找你嘛,”健平的眼睛闪出一丝狡诘的光,“嘿嘿,我知道你跟凯子有点儿交情。” 广胜垂下头,斜眼盯着趴在吧台上的一个女人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抽了回来:“小子,你就这么折腾吧。你说你怎么会惹上他的人了呢?你说我不管吧,你又是我兄弟,管吧?我也为难……你也是,求我办事儿,就在这么个破地方请客呀?” “不是这几天手头紧张嘛,过两天我好好请你,你又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主儿。”建平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得,你也别那么多废话了……这样,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我找他,让他到这里来。”广胜边说边把脸转向了窗口,那里有一只看上去很虚假的黑色蝴蝶,像一片刚刚燃烧完了的纸灰一样,扇动着翅膀在轻飘飘地飞。 “打电话?”健平猛力咽了一口唾沫,“胜哥,你最好亲自去找他一趟,打电话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打。”广胜转回头来,把桌子上的手机推给了健平。 “那用我的。”健平直了直身子,想从裤兜里摸电话,广胜一把按住了他:“别动,用我的。” “亲哥哥,你就别拿架子了,这个电话还是你来打吧。”健平笑得有些傻。 广胜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口气有些无奈:“呵,我拿什么架子?我是不愿意搭理他罢了。” 健平笑得越发可怜:“你都答应帮我了,还说这种话干什么嘛。” 广胜撇一下嘴,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干部那样,摸了一把下巴,抓起手机走到了窗前。 “凯子吗?哦,是常青啊,你让凯子接个电话,我是陈广胜。” “哈哈,胜哥你终于显像啦!怎么,想我了?”一个公鸭似的声音在那头说。 “不想能行吗?你那么大的干部,”广胜的脸看不出表情,“能来金城一下吗?哥儿俩吃个饭。” “好啊,一会儿就到。胜哥,我挺想你的。” “是吗?来吧,我等你,到了打个电话我告诉你怎么走。” 看着面无表情的广胜,健平突然紧张起来,目光散乱,有一种小偷被派出所传讯前的惶恐。 广胜拍拍他的肩膀,放下手机出了一口气,穿好T恤,起身走到窗前。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碎花窗帘像一条倒垂的蟒蛇,慢慢忽悠了两下。 六月的青岛,天气总是这样变幻无常,时晴时雨,空气也潮乎乎的,像是被水蒸过的样子。 天阴得很快,对面的店铺开始一个一个地开了门外的灯。 要下雨了……广胜嘟囔了一句,坐回来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把垂到眼睛上的几缕头发吹上去,站起来伸个懒腰,噘起嘴巴叫了一声“呕——”,这一嗓子有点儿狼叫唤的意思。广胜用眼睛的余光感觉到,吧台上的那个女人在低头浅笑,广胜冲她呲了呲牙。见状,健平忽地站起来,用手指着那个女人大声呵斥:“笑什么笑?不知道这是胜哥吗?再笑把你的店砸了!” 女人慌忙转回头去,往吧台上趴的时候,腰上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很是晃眼。 广胜把皮鞋在裤腿后面蹭了蹭,轻咳一声,横着身子晃过去,伸手拍了拍女人的肩膀:“生意这么清淡?” 女人似乎很紧张,拘谨地往旁边闪了闪,露出一对好看的虎牙:“胜哥,这不是有你来照顾买卖嘛。” 广胜近前一步,把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不要叫我胜哥,兴许我还没你大呢。” 女人忽然红了脸:“我二十六……没我大我也应该叫你胜哥,大家都这么叫嘛。” 广胜手上用了用力,感觉软绵绵的很舒服:“哦,那还是我大,我二十八。” 女人退到吧台后面,嫣然一笑不再说话。 广胜的手被闪了一下,有些不自在,讪讪地扶住吧台:“贵姓?” 女人拿着苍蝇拍边瞄一只苍蝇边说:“他们都叫我玲子。” “玲子?好名字,”广胜把手上的烟蒂嗖地弹向那只苍蝇,“店里就你一个人?” “不是……我老公今天没来,”玲子把苍蝇拍放回货架,“忙了我就打电话叫他。” “那你就叫他来吧,呆会儿我在这里请朋友吃饭。” “谢谢胜哥,”玲子动作麻利地打了一个电话,回头一笑,“胜哥别笑话啊。” “我笑话什么?妇唱夫随,很不错,比我强。”广胜摇摇头,没趣地溜达到了门边。 门上的玻璃映照出广胜有些醉意的脸,广胜觉得自己薄有几分姿色,像师奶杀手濮存昕,可惜脸上的胡子多了点儿。这样不好,影响男人形象,广胜想,抽空让楼下的阿菊给拾掇拾掇,那小妞玩得一手好剃刀,沙沙沙。 从远处的海面上吹来一股带腥味的风,将挂在树枝上的一只塑料袋兜得宛如孕妇的肚子。 广胜把手做成手枪状,瞄准塑料袋,嘬起嘴——“砰!” 正躲在暗处发傻的健平猛一哆嗦,脑袋拨浪鼓般一阵乱晃:“谁在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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