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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文 / 清秋子

  第十一章
  
  在深圳生活了一个星期,我就发觉,这里和蛇口太不同了。城市巨大而且寂寞。坐在北方大厦的新办公室里,拨开百叶窗帘往下看,深南中路有如深谷。下面有走不完的车,走不完的人,是没完没了的蚁群在移动。只要推开窗子,轰鸣声就扑面而来。对面的大厦上,“华强三洋”四个字,像重磅炸弹砸在人们的头顶。一到中午放工,身穿浅蓝工装的“三洋妹”,就铺天盖地地过马路。下面的人,看起来很渺小,我们在楼头看风景的人,也很渺小。
  公司到了深圳,果然就有了一线生机。一些生面孔开始出现了。老板又施展魅力,把新认识的银行老爷哄得团团转。蛇口的“讨债团”对我们的逃亡,起先是疑心重重,曾接二连三跑到深圳来看过,但看到我们确实是摆开了堂堂之阵,便不疑有他。又因为路远,也就不再天天来了。讨债团无形中解散,我们大大松了一口气。职员们又开始四处去给老板送鸡毛信了。
  宿舍是在长城大厦租的房子,两套复式公寓。我想讨个清静,于是要了一人独居的一间小屋。
  房子狭小,但凭窗可以眺笔架山。每天下班,就在窗口呆看夜色渐渐吞没远山。
  这深圳的夜晚,实在是可怕,一面是灯红酒绿,一面是无处可去。老板自从湖南酒厂事件之后,对知识分子就大起疑心,不再带我们出去花天酒地了,一到晚上,只带着几个家乡死党四处去“烧钱”。晚上没有了节目,我独对四壁,不知如何消遣。海上世界、四海、招商路……那些无限亲切的地方,都已远在天边,不可触及。
  早晨上班,要一段搭中巴。混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傻小子中间,在深南中路上步履匆匆。走到大厦楼下,买两个喂狗的小包子和一瓶酸奶,到办公室三下五除二,喂了自己。然后就开始扎款的大业,先电话试探,再锁定目标,盛情邀请,信誓旦旦。尝到过被讨债团勒逼的滋味,职员们无不珍惜今日复兴的机会。只要能搞到钱,什么苛刻条件都敢答应对方。慢慢的,公司居然有了点儿活气。老板见战绩不错,便部分地捐弃了前嫌,天天中午带我们去吃潮洲城。酒楼雅座里,红酥手,银调羹,杯盘杂错,两个月拿不到工资的傻小子们个个都放开了肚皮吃。
  适应了一个月,终于能够听天由命了。我哪里也不去,下了班就回宿舍,关自己的禁闭。与朋友们,只是保持电话联络。知道顾红又杀到虎门去了,小清年末又要去宝安,高磊的期货公司已经开张,日进十万金。只有我一个人,每天两点一线,过日子。
  冬季来临了,衣服渐渐加厚。上班走在凛冽的风中,觉得人也一天天在枯萎。在一个驳杂的城市里,我过着简单的生活。如果有智者来问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会老老实实回答,是吃饭。
  
  就在这时,我接到一个传呼,电话号码很陌生。打过去,一听,原来是夏雪。
  我很高兴,连忙问:“你还好吗?”
  夏雪的声音不再柔弱,听起来像是恢复了元气:“听说你公司搬到深圳来了?”
  “是啊,在深南中路。”
  夏雪犹豫了一下,说:“星期天有空吗?能陪我去银湖走一走吗?”
  “这个,当然可以。我来了以后,哪里都还没去呢。”
  “要占用你时间了。”
  “我的时间?大把。”
  放下电话,我心里一松,看来夏雪已经度过了危机。毕竟是年轻人,就像暴风雨中的草,风一停,雨一过,又能挺起来。
  与夏雪见面的这一天,是个冬季里的“小阳春”,天气好得不得了。出门前,我拿出怀民托我转交的手饰盒,犹豫要不要带上,想想还是算了,夏雪伤疤刚好,不应现在就去碰它,缓一缓再说也不迟。
  在宽阔的笋岗路边,等到了夏雪。她从中巴上下来,朝我点点头。看上去,精神还好,就是脸色太白。但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原来,是装束上改了风格。今天,夏雪是个黑天使。一身黑色的提花布连衣裙,头上是黑色发卡,脚上是黑鞋黑袜。太阳底下,这一身,更衬得那脸色惨白。我看惯了她平时的纯白打扮,此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一下转不过来弯来。总感觉眼前是个陌生的人。
  夏雪微微一笑,说:“我就在黄贝村住,一路过来,还好没迟到。”
  “黄贝村?怎么住了那里?”
  “是工厂的宿舍。”
  “还好吗?”
  夏雪未答,只是抬头看看四周,舒了一口气:“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今天咱们都来了深圳。”
  去银湖,要搭专线中巴,就在这个候车亭里等,不用挪地方。夏雪拢了拢头发,神情很开朗的样子,打趣儿地说:“你跑到深圳来,把小清留在蛇口,放心吗?”
  我心里一痛,嘴上却很硬:“怎么不放心,一百个放心!”
  “你们多好啊,坚贞不屈。”夏雪由衷地笑了。
  “是啊,不屈,就是不屈。”
  我不想把我和小清的真实情况告诉给她,心想,就让她在心里保留着这份美好吧。一个孤独无助的女孩子,需要有力量来支持,哪怕是虚无缥缈也好。
  夏雪缓缓地说:“小清多幸福呀,我将来要认识认识她。最好是看见她披婚纱的样子。”
  “为什么?”
  “女人幸福的极致,就是披上婚纱那一刻。为了这个,什么辛苦的代价都值得。”
  “你这好像是宗教情绪了。”
  “我就是爱情至上,不对吗?”
  我连忙点头,说:“对对,你就坚持下去吧。”
  初冬明媚的阳光照在夏雪的脸上,她样子美得像大理石雕。在那略含忧郁的目光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执拗。我在心里叹口气,只能为她默默地祝福,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上了专线小巴,车走在北环公路的山间。
  北回归线这一带,冬季的晴天最可爱,不冷不热,天空澄明。山上的树都长的郁郁葱葱。山坳里,有白色的厂房偶尔闪过。那时节,这些地方还没被地产商们占领,所以有一种自自然然的粗犷。
  车上的游客,五花八门。有的阖家出行,有的情侣作伴,大家全都是神态无忧。售票员与司机是一对夫妻,一路用粤语开心地说着家常。那女售票员已三十出头,头发盘起,温柔可亲。她拿起一个玻璃瓶,拧开盖子,递给开车的老公喝。这些闲适、亲切的场景,使我感动。我看了看身边夏雪,忽然有了一个很舒服的感觉:此刻,就像是带着一个本家的妹妹,去野外游玩。
  车行至半路,一辆灰色奔驰从后面超过去,优雅而傲慢。
  司机心情好,放起了音乐,是潘美辰粗哑的歌声:“我想有个家,一个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这一刻,恐怕人人心里都很畅快。车窗外的风里,有清香。山上绿叶的颜色,染透了我的整个内心。
  银湖,就藏在山坳之中。湖不大,水平如镜。湖边有中西合璧的楼阁,檐廊倒映水中,有如人间仙境。下了车,夏雪环顾四周,好似有一番旧地重游的感慨。她说:“你等等,我去买矿泉水。咱们等会儿上山。”
  我发觉,她的神色和举动,都比过去要果断了许多。苦难磨练人啊,怀民过去说得不错。
  上山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盘山公路,一条是崎岖山路。我接过夏雪手里的塑料袋,问她走哪一条。
  “当然小路有意思。”
  “你能行吗?”
  “你慢点儿,将就一下我呗。”
  山路是不知多少年前被人踩踏出来的。有时钻进丛林,有时巨石挡道。险要处,须手脚并用。夏雪跟在我后面,一副很倔强的样子。过陡坡时,我伸手去拉她,她总是拒绝:“不用,我能行。”
  满山的杂木遮天蔽日。林中很清凉,能听得到鸟叫,闻得到草香。看起来,这幽静的地方根本就没人来。
  上到半山,我停下来,说:“不行了,要歇歇。坐办公室坐的,人都退化了。”
  夏雪跟上来,也止步,坐在了一块大石上。她拿出纸巾,递了一张给我擦汗:“你瞧,这地方多好!深圳人不知道享受,谁都不来。”
  看夏雪拿着手绢扇风的样子,我不由想起去年,重阳节跟小清爬南山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往事如烟,真的是谁也留不住。在南山顶和小清手携手的时候,欢欢乐乐。当时只道是寻常,谁又怎能想到今日,天各一方,只能在梦里头亲近!
  夏雪关注地看了看我,问:“是累了吧?”
  我摇头说:“没事儿。这爬山,你还可以嘛!”
  “我小时候,娇生惯养,长大可是吃了不少苦。我这个样子,弱不禁风的,人家就老欺负我,所以要锻炼”
  “不会吧?Lady first,怎么会有人欺负你?你要是在我们公司,那准是众星捧月,天天下班,都有人用车来接你。”
  “那样,我最烦!现在,我可不吃这套了。”
  “你成熟多了,孩子终究都会成熟啊。人这辈子,就是不断摔跟斗,摔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摔。直到心都摔硬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夏雪忽然一笑:“我要提个小小的抗议啊,你跟我说话,不能这样像长辈似的。”
  “是吗?”我心里畅快,笑出了声来。
  继续向上走,树林逐渐稀疏,天光露了出来。山路终于和盘山公路汇合了,走在路上,可以远眺深圳。东南方,极目处是一片楼海,红尘万丈。
  在公路上走了一段,就看见刚才超车过去的那辆奔驰,停在路边。一个香港客带着二奶,正在路边看风景。那二奶,貌美,身材挺拔,是个一流的人物。而那港客,却是俗不可耐的肥佬一个。
  我对夏雪说:“你看那鲜花和……”
  夏雪鄙夷地撇撇嘴:“狗屎!”
  我说:“国色天香的人,也去当二奶,搞不懂!”
  “你搞不懂吧?你以为人家是糟蹋了一个东西;人家呢,认为自己是成就了一个东西。你不用替她可惜。”
  我听了,心里一惊:“夏雪,你最近,长进可不小。”
  “是摔的,把心都给摔硬了。”她拽了我一把,“走,就让他们一个臭,一个美吧。咱们去找个地方,坐坐。”
  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坐下来,夏雪拿出了矿泉水,又掏出一包话梅来,撕开了袋子给我:“不怕酸吧?我前几个月,吃惯了,一天不吃就馋。”说罢,忽而又觉得失言,脸红了一红,就望着别处去了。
  在这个地方,可以看得很远。深圳和香港之间,是一马平川的落马洲,旷远,寂静。市区在更远处,看过去,竟是一派苍茫之色。夏雪手拄着腮,看得出了神。
  我问她:“你来深圳,感觉如何?”
  她转过脸来答:“我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上。”
  “怎么不找一家公司去做?工厂,要差了些吧?”
  “我是胡乱找的。”
  “在工厂里坐办公室,也还可以。”
  “我没坐办公室,我是在生产线上。”
  我险些跳了起来:“什么?去当打工妹了?”
  “是啊。在下料工序,给皮革画线。开始的时候,干得吃力,很笨,看不懂图纸,给‘拉长’骂过瘟猪。工厂当然很苛刻,一天要干12小时,没有加班费,一个月就休一天。就这么,干了两个月。”
  夏雪说得平淡,我却是心里一抖一抖。公司白领平常说起打工妹生活,都谈虎色变。我们自己也有附属厂,那种血汗生涯,看了,没法不叫人胆战心惊。
  “你,怎么可以这样折磨自己?”
  “这有什么?乡下女孩能干,我就能干。去了皮革厂,知道了很多东西。”
  “你说说我听。”
  “工钱少,又常常扣得多。有的女孩子钱不够花,就偷手袋成品出去卖。绑在腿上,用裙子一盖,就能混出门。后来老板也精了,用狼狗看门,又让保安下班的时候搜身。那些狗保安,乱摸。打工妹们,还不是得受着?”
  我越听,心里越沉重,忍不住便责备道:“夏雪啊,你可以说是前程似锦,何必这么自暴自弃!”
  夏雪开朗地一笑:“你不要乱操心了,我怎么会自暴自弃?打工妹的活儿,不是人干的吗?张怀民说我不懂得苦难,我就是要去试试!”
  我知道夏雪心里还放不下怀民,就试探着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其实,怀民为你很担心。”
  夏雪的眉间,忽然就有了一股怒意:“你不要提他!这个懦夫,我永远鄙视他。”
  我尴尬地笑笑,心说,原来夏雪也有女孩子不讲道理的一面,赶忙就岔开了话题:“打工妹,素质怎么样?我天天看她们在对面楼里进出,好像还很快乐。”
  “人啊,是没有苦死的。她们确实值得我学。我们那里,都是从梅县来的,人很聪明,想努力挣点儿钱,回去嫁人,心态都很好。不像我们做白领的,人人想发财,想疯了,自己在苦自己。”
  我听着,欷嘘不已:“夏雪,你不得了,不得了!”
  “我刚开始也是受不了,后来就看鲁迅的书,给自己鼓劲儿。上大学时不爱看,现在看,就都能懂了。‘世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你看,多好!没吃过苦的,谁能说得出?我们就是小人物嘛,生来是给人家趟路的。累了,病了,有泪自己流。生活从来就这样子,不是今天才这样的。”
  “你,你这还不消沉?生为女人而又年轻,这是黄金万两都买不来的福。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下回,不见兔子不撒鹰就是了!你看,哪有女孩子像你这样想的?要好好活啊。”
  夏雪脸上有微笑,在金黄的暮色之下,那微笑异常明亮:”我是要好好活,要永远地好好活。”
  我隐隐感到夏雪的状态不是很对,心里不安起来,偷偷地观察她,又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安祥气,便不知她究竟起了什么变化。
  夏雪朝山下望了一会儿,回头对我笑笑,说:“我在你面前,是不是太任性了,又要占用你的时间,又让你听我胡说八道。”
  “没有的事。我……唉!没有什么。”我摆了摆手。
  在夏雪的身后,天色渐渐成了橘黄色,又是初秋在我们公司写字楼前的那种景象了。我感叹,女人的年华如逝水,美丽又很短暂,但为何有那么多风雨要来摧折呢?这一瞬间里,我对夏雪忽然涌起了一股亲情。她真的就像我一个血缘的妹妹,执着,无助而又多难。我们对世界,都是那么纯真,而世界对我们,却是那样的不友善。
  夏雪抬起双臂,优美地梳理着被山风吹乱的头发,长出一口气,回首对我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嗯?”我看着她,发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不知为何,仿佛有种来自内心的凄凉感。
  她要说什么呢?我心里忽然有些慌,怕她会说出什么不祥的事情来。
  夏雪沉默了一会儿,下了决心似地说:“我要走了。”
  “什么要走了?”我因为紧张,竟一下子反映不过来。
  “我要回家。”
  “回家?为什么?”我盯着她,不由得愕然。
  “不为什么,我不想在深圳呆了。”
  “这……”我万没有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过了半天,我才说:“你再考虑一下吧,回去,能习惯吗?”
  “家,有什么不习惯的?我这样子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夏雪低着头,一根一跟地拔去沾在裙子上的草刺。“深圳,人人都说好。而我,却过得不好。回家去,也许是……就完了,像你过去常爱说的那样,毁灭了。可是,就算是毁灭了,我也要回家!”
  夏雪的话,让我深深地震撼。人,不是被伤害到极致,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深圳给予她的伤害,留下的是终身的刻痕,没有什么人能帮她抹去。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夏雪走在一条不断沉陷的路上,绝望一直笼罩着她。我曾经想帮他,可是我除了鼓励的话,还能够帮她什么?
  我只好说:“回去,也好。有亲人,不用再飘泊了。女孩子,活得踏实了,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理解了,小清在这几个月里的心境,也是一样的啊。小清她,也是个柔弱的女孩,同样也渴望落脚于坚实的大地。我没有什么强悍的东西可以给她,没有,甚至连自立都很困难,因此,她内心肯定也会深深地绝望。我总算是搞懂了,虽然是她离开了我,但原因,却是因为我辜负了她。
  我这样想着,用手抵住了额头,不禁感伤起来。
  远处的市区,笼罩在晚霞中了,紫色的烟霭遍地升起。高楼上,玻璃窗反射的夕阳光芒,像火烧一样。深圳的此刻,亲切而凡俗。山谷里的寒气袭了上来。鸟鸣空山,无限寂寞。我的眼睛忽然不争气地湿润了,没法子控制。
  幸好,夏雪正全神贯注地凝望夕照,没注意到我。慢慢缓和过来之后,我问她:“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我去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可以的。”
  “不,我去送你。朋友们……都很忙,我就代表他们去吧。”
  “嗯——好吧。”夏雪的神情,明朗起来,焕发出一种超越了一切苦难的圣洁感。
  我忽然想起,便试探着问她:“你,还会回来吗?”
  夏雪缓缓地摇头,稍停,又说:“哦,我要送一样东西给你。”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递给我:“是个小礼物,很轻。送给你和小清,做个纪念吧。”
  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对小瓷人像。就是很流行的那种,白底蓝釉,两个小娃娃躬着腰正在接吻。我把瓷人捧在手上,举到眼前端详。小人憨态可掬。如果平时在工艺品店里看到,我不会在意,而在这个时刻看来,他们却是绝美的一道风景。
  “喜欢吗?”
  “喜欢,喜欢。我……代表小清,我们两个谢谢你了。”
  夏雪双臂抱膝,看我端详小人,脸上的笑容淡雅而宁静。
  我叹息了一声:“在深圳,朋友本来就不多,却一个一个地走了……”
  “走了,还会有新朋友!”夏雪的笑声爽朗欢快,在空山里久久回荡。
  我看看天色,对她说:“不早了,咱们下山吧。”
  夏雪站起来,朝深圳方向深深地凝望了一眼。两天后,远行的孤雁就要起程了。她今天,原来是特地来告别的。
  我不作声,等着她,一直等着她看够。
  下山的路上,能看见天上还有有余辉。山下的度假村,已燃起了点点灯火。
  “见到小清,代我问好。我虽然没见过她,却好像是老朋友了一样。”夏雪很关切地说。
  “我会的,我会跟她讲。”
  “你可不许欺负她。”
  “我怎么敢?”
  “要给她,披最美的婚纱。”
  “嗯,好……”我喉头一下子哽咽,无法再说什么。
  公路拐了弯,深圳的万家灯火看不到了,黑漆漆的山峰挡住了视线。只有山下,灯光涟漪一样地泛上来。
  
  送行的那天,我特意去给夏雪买了个公仔,是个滑稽的长毛小狗。又把怀民托我转交的手饰盒在小店里打了精致的包装,揣在了怀里。
  按约定,在罗湖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我找到了夏雪。她又恢复了老样子,一身纯白的装束,看上去一如当初。她没有改变,就那样,如当风之荷,站在一片杂乱的人丛中,脚下,是两只小小的旅行袋。
  我问她,买票了没有。她把车票拿出来给我看。
  我说:“我去买站台票。”
  夏雪急忙拉住我:“不用,就两只包,我提得动。”
  “那不行。送君,要送到火车上。”我把要送她的公仔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
  “我和小清送给你的,也算是纪念吧。”
  “哎呀,你们真是……”夏雪迟疑了一下,接过那袋子。
  终于,夏雪的那班车通知检票了,我们同时从长椅上站起来。人声杂沓,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
  我慌乱地把手饰盒拿了出来:“还有这个,也是送给你的。”
  盒子外面,包装纸的图案温馨可爱。精致的缎带结,如同一朵花。
  “你干嘛呀,送这么多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这又是什么呀?”夏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你到了广州再看。”
  “是小清的主意吧?”
  “不是,但……她也知道。”
  夏雪感激地向我一笑。
  这一趟车是慢车,老式的车厢,但还干净。坐车的有各色人等,白领们是出差,民工们是还乡。我帮夏雪把行李放到架子上,见还有空位子,就坐了下来。
  我有些奇怪:“你来了两年,只有这一点儿东西吗?”
  “这些是衣服。这一次,衣柜、锅碗瓢盆,都送给同房间的打工妹了。过去老是搬家,其他的东西,都扔得差不多了。”
  “在广州下车,你要请男士帮你把包拿下来。”
  “你放心,我又不是头一次出门。”
  “在广州转车,要小心。”
  “你看,你又来了。我不会有事的。”
  我看了看车窗外急匆匆的赶车人,不禁离愁涌起:“唉,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了。”
  “我会给你写信。”
  车上的喇叭响起来,播音员用粤语和普通话轮番通知,车马上要开了,请送客的下车。
  我站起来,夏雪也想站起来。
  我说:“你不用动,看好包,我到窗口跟你说话。”
  到了站台上,我找到夏雪的窗口,见她怀里正抱着那只可爱的公仔,笑得很恬静。
  “以后有机会,到深圳来玩。”我叮嘱道。
  “我不会来了,你到我们那儿去玩吧。”
  “那也好啊。”
  夏雪低下头,在袋子里翻了翻,找出了手饰盒:“我现在就看啦!”
  “哎,你不要看!”
  “不,我就要现在看。”夏雪任性而顽皮地一笑。她没有听我的劝阻,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装纸。
  银色锦缎面的盒子露了出来。
  “这么贵重的东西呀!”她脸上现出迷惑的表情。
  我喊她,她仿佛没有听见。
  夏雪把盒子打开,用手慢慢地提起项链。这是我永远难忘的一幕,细而华贵的银链子,闪着粼粼的光。猛地,她神色大变,一把将项链攥在手心里,扭过脸来,直直地盯着我。
  我看见,她上唇紧抿住下唇,嘴角轻轻在抽搐。
  “夏雪,你冷静些……怀民他……”我急忙向车窗跨近了一步。
  夏雪近乎绝望地摇了摇头,随之,两行泪水潸然而下。
  “夏雪,你不要……”我纵有一千句劝慰的话,但此时,已是说不出口了。
  她转过脸去,用手背不住地抹着泪,浑身都在颤抖。
  我只觉万箭穿心,大脑里,一片空白。
  稍后,夏雪把项链收了起来,掏出纸巾,擦了擦眼泪,颤声对我说:“谢谢你那天,陪我去了银湖。我和怀民……我就是在那儿,把自己给了他。谢谢你,真的。我忘不了你,忘不了小清,高磊,也忘不了……蛇口……”说着,她咬住嘴唇,又是大滴的热泪滚滚落下。
  列车马上要开了,车门已经关闭,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在朝我吼着。世界很杂乱,到处是汹涌的怒潮。
  我尽力地喊了一句:“夏雪呀,你保重!”
  我的声音,淹没在汽笛和轮轨撞击的洪流中了。行色匆匆。年华匆匆。冬日无力的阳光,目送着两条钢轨铺向远方。
  车窗里,夏雪在木然地挥着手。她在看我,她又没在看我。她的目光超越了我,在看着深圳的万千楼厦。
  我跟着车小跑,向她招手,就这样一直跑着,直至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庞在视野中渐渐远去。火车走了,变成一个小黑点,变成了虚无。车站复归寂静。我知道,夏雪不会给我写信了,她再不会和深圳的任何人有什么联系了。今生今世,我这是最后一次能够看见她了。
  我的善良而无助的妹妹啊,你走好,你要走好。愿你今后再想到深圳时,能忘记那些苦难,能怀有一点点旧日的柔情。
  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圣母抱着她浑身伤痕的孩子,正慢慢走向天国,没有悲哀,没有哭泣,没有漫天的风雨。冬日的晴空,就是一个灵魂最美好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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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5-10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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