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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 > 第九章 
第九章    文 / 清秋子

  第九章
  
  久久不见的怀民,突然给我来了电话。他压低了声音,向我问起夏雪的近况。
  我没有说什么,只问他,到底想做何打算?
  怀民沉默了一会儿,说:“电话里不好说,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再聊吧。”
  宾彬酒家,景物依旧。所谓伊人,却已不在了。我和怀民相对而坐,彼此都有一份尴尬和伤感。不过,怀民还是怀民,并不像遭过一番劫难。宽宽的额头上,仍然闪耀着自信。
  我对他说:“夏雪做了人流,情况还好,但已经有几天没跟我通消息了。大概正在深圳找工作。”
  怀民眉头紧锁,像被烫伤一样“咝”了一声。他缓缓开口道:“她是去深圳了,临走跟我通过话。但别的,她一点儿没讲。”
  “她怎么说?你们,总要好好商量一下。”
  怀民有些惊异地看看我,说:“你不知道?她不可能再见我了。”
  “咳,这不过是气话。”
  “你不了解她。我知道,她做得出。她在单位里,就很要强。怀了孕,又被炒鱿鱼……唉,她是怎么挺过来的!”怀民抓着头发,有一些痛心疾首的意思。
  “事情怎么弄成这样?”
  “不能光怪我。这事情,早晚不就是这个结局?”
  “人家是小姑娘,你要负责啊!”
  “我怎么负责?我又能负起什么责?爱过一场,只能是算了。”
  “你当初,就应该控制好。哪能随便来?”
  怀民望着我,诧异地说:“老兄,你不是也在谈恋爱?你能控制住?感情这东西,谁知道是哪一天发生的?夏雪啊,她不是小姑娘了,其实当时的主动权,还是在她那儿。”
  酒家里仍是吵吵嚷嚷,人们没心没肺地在呼喝,似乎俗世里有很多令人陶醉的大欢乐。唯独在我们这个角落里,两个都受了重创的男人,正在谈着爱情的得失。我们与环境,格格不入。
  我想到了小白,心里又痛,大学里冰清玉洁的“系花”,当初,能想到会有今日吗?
  “小白呢?怎么样了?”我问。
  怀民叹了一口气,说:“每天都吵,家无一日宁啊。”
  “你是不是想过,要甩了小白?”
  “那怎么可能?孩子,倒不是大问题。关键是我们公司,国营单位,二奶问题是不能拿到台面上的。毁一个人,这就是最好的武器。我这位置,不知有多少人在惦记,我要是闹了绯闻,立刻就完蛋!”
  “怀民,你现在变了!太自私!你知道夏雪她……唉,不说了,小姑娘已经走投无路。”
  “这跟自私无关,人总要在现实的层面上活着。浪漫,不就是个佐料吗?我已经在深圳奋斗七年了,七年啊!辛辛苦苦攒了点儿资本,因为喜欢了一个小姑娘,就让它一朝崩溃?说实话,我不可能从头再来了,我输不起呀!”
  我望望窗外的街景。外面的世界,绚烂,生动,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愁苦。如果只看这景色,谁也想不到,人的内心里会有阴暗,会有腐蚀,会凄苦无助地一块块崩塌。
  我叹口气说:“夏雪她,是个执着的女孩,就更输不起了。”
  怀民说:“这我知道。”说着,他从手包里拿出一叠钱。“这是五千块,我的私房钱,小白不知道。就委托你交给夏雪吧,我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我没动,盯着怀民看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来抽。
  怀民有点儿尴尬,把钱推了推:“老朋友,帮一次。我不是没良心的人。”
  “这算什么呢?青春损失费?我不能干这事。夏雪有困难,我可以帮,高磊也可以帮。但是你这个钱,我不能转交,你自己想办法吧。”
  怀民无奈地摇摇头:“老兄,你还是那样,你一点儿都没变!你将来,好自为之吧。”他收起钱,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夏雪去见你的时候,样子还行吗?”
  “还行吧,就是郁闷。”
  “她最后跟我通电话,说到过你。她说,你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
  我只能苦笑,感到一切景物都很恍惚。
  秋天使我冷静,热血慢慢的凉了。坐在大班台前,看秋阳洒下雾样的柔光,心里慢慢地澄明起来。小清的这个决定,是明智的。我们分开,无非就是两个清贫的孤独者,原本就对未来不存奢望,一点点地还能添加一些东西,日子总有隐隐的希望。但如果捆绑在一起,那就一定是两个人一同毁灭,不仅要毁灭我们的未来,也要毁灭我们的过去。
  我的教养和我的经验都告诉我,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看着她幸福吧。占有,根本就不是幸福的先决条件。我当然还没有修炼到看到小清挽起别人的胳膊也能心平气和,但是,看见她欢快地往阳光之地奔跑,我应该挥手为她祝福。我无所谓了。我毁灭,也不过就是毁灭了一个上帝所不宠爱的人,没有人惋惜。但是小清不能毁灭,她年轻,她善良,她没有罪过,这样的女孩如果还不能幸福的话,那我们的世界怎么还能说是存有理性?
  “分手”之后,我仍然约过小清。一切如常,我们还会散步到“情人路”去,但内心与外物都起了变化。海上世界附近,正拔地而起修建高楼,海边也在胡乱填海。开阔的海滩变得拥挤,砖石瓦块,鼓着劲儿要挤走最初的美丽记忆。
  更多的时候,是我自己去漫步。我是个当代的卢梭,走在路上思考问题。沿着熟悉的线路,走过往日的那些地方,触景伤情,近乎自虐。
  走过刘晓庆别墅的时候,我站在铁栅栏外看那落地窗和藤架。我自己告诉自己说:幸福就是这个,就是能在这国土上占住200平方米的地。如果有人早告诉我这个道理,那么我在年轻的时候,就会心无旁鹜,为这200平方米而拼命钻营。而我现在才明白这些,已经晚了。年近不惑,连几平方厘米都没有,我还能给予别人什么幸福?无数的理论家,把无数的真理向我说了又说,可是他们为什么就不说这个?自此,还能叫我怎么相信任何纸上印的东西?除了钱,除了那些用纸印的钱!
  
  中秋节到了,广东的习俗很热闹,我们公司的职员却只能看人家的热闹。铁盒月饼满天飞,老板也在四处乱送,但已经没有用了,这一带地方,已被我们掘地三尺,再也挖不出钱来了。反倒是追债的人一拨接一拨,威吓、哀求、质问,都是恨不能一脚把我们公司揣翻,但又惟恐我们公司明天就倒闭。老板没有钱还,老板的钱,都送给酒家和小姐们了。他只有谎言,只有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半壁江山已经倒掉了。工资时发时不发,全体员工都在“苦难行军”。只可怜那些傻小子们生财无路,连美眉们的身体资本都没有。他们打工,已不是在赚钱,而是由家里贴补到公司来尽义务。渺茫的希望总强于立即就饿死,他们在等,等老板有朝一日创造奇迹。
  老板照常消费,也照常骂人,站在办公室中央,气概不减当年:“妈的,你们愁眉苦脸干什么?闷在屋里能来钱吗?你们还能比我当年更苦?睡过荔枝公园吗?没有吧?没有,就给我去找钱。”
  这也是一种精神。老板在没钱的时候,也懂得精神的作用。但职员不会相信精神,他们只相信物质,上了班,出去瞎转一会儿,就回来看报,翻阅每一则招聘启事。
  我们,病入膏肓了,和所有在这个时代里找食吃的人一起,进入了病危状态。
  过了中秋,眼看就是国庆。单身汉在异乡,最怕过节,欢天喜地中,看人家的热闹,品自己的凄凉。又无钱去消遣忘忧,只能关起门来发呆。寂寞中,总要有个人倾诉才好,我给顾红打电话,她厂里的人说,她到虎门跑业务去了,国庆节回不来。我更加失落,坐在办公室里,发一回呆,摇一回头,苦笑一回:这日子,越过越“水”了。去年国庆,正是我和小清开始频繁约会时,初执小女子的手,曾受宠若惊。往日被老婆训惯了,绿帽子压得抬不起头来,忽然有明眸皓齿的女孩对我示好,真是愿把一百个心都掏出来。我本是北方长大,貌虽文雅,实是粗人。粗心大意惯了,见了小清,忽然就矮到了尘埃里,十八个心眼都开窍了。恨不能天天把她捧到掌上吹拂,见了小玩意儿就想给她买,成了习惯。“女人是水做的”,还是小清让我感受到了这个真理,若是我跟原先的老婆过一辈子,那我就只能以为女人是石头做的,要砸得你一辈子都心痛。
  但好景却不会长,小清终于翩然而去,今生不知要给谁当新嫁娘了。我不怨恨她,同时也知道,自责也是无用。所谓人的成熟,就是认命罢了。命里该坐公车的,拼死你也抓不住宝马奔驰的门。凡庸的人,一生中轻舞飞扬的日子若有一年,那就是大成功了。上帝收回恩赐的时候,远比他发放幸福时来得果断。凡人的幸福,也就是一把沙,说漏就漏光了。
  国庆节前,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呆坐着打发日子。老板看了有气,当面训斥道:“你一个公司老同志,怎么这个样子?带的什么头嘛?我告诉你,天不灭曹!你把你那个知识分子样子收起来。你是元老,我平时不骂你,要再这个样子,那我就不客气!”
  老板的训斥,放在年轻人的身上,就是不能承受之重了。但我已经是死猪一个,骂就骂,失败者,还有什么脸皮,还有什么惶恐?人活到了某种地步,就像兵败如山倒,拦也拦不住,就随他去吧。光棍一条,还能再失去什么呢?
  
  就在这绝望之时,忽而又有了回光返照。国庆节的前两天,小清来了电话。她说,国庆节想跟我在一起过。这是真的?时光莫非倒错了,“汉水也应西北流”啊!我手拿话筒,直抖,难以自制。
  “为什么要跟我过节?”
  “那我跟谁过?欺线,你这人!”
  好,我不再问了,电话里跟她商量起细节问题。小清说,国庆节三天,想与我去城里下步庙,有个朋友出门去旅游,房子正空着,就在那儿躲三天清静。哪里也不去,自己买菜做饭。
  “什么朋友,这么慷慨?”我疑惑。“新交的大款么?”
  “你就不会说好话!女的,女的朋友!二奶,独守空房,你放心了吧?”
  “你,你,你居然有二奶朋友?”
  “怎么?二奶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房子在河边吗?”
  “咦?你怎么知道?”
  “你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打死你,打死你呀,可恶!”
  又是这熟悉的亲昵。我心头不禁一热,险些泪水满眶。
  30日的上午,公司就放了假,我拿了东西,狼奔豕突,跑到了招商大厦小清的办公室。所有的公司都放假了,走廊里空荡荡,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小清的办公室很现代,但墙角却供着关公像,电气长明灯红光幽幽。
  我跨进门去:“哈罗!”
  小清正在整理帐册,她头也没抬,说:“你坐,我马上就好。”
  我问:“干嘛要约到这里见?”
  “在宿舍,就走不了啦!”
  “什么意思?”
  小清锁了抽屉,站起身,拿了手袋:“等会儿再说,走走走。”
  在大厦门前等车,小清又偎在我身边。我仔细看了看她的样子,发觉有变化。头发挽了起来,用发卡别住,看上去就有别样的风韵。手袋换了,是鳄鱼皮的。身上隐隐约约地香,是洒了香水。我想,是啊,生活在前行,人人都渴望幸福。谁能指责这种渴望呢?清贫固然是美德,但美德也要吃饭。小清的选择,没有什么错。
  一路上,节日气氛满街都是。华侨城一带,六车道的新干线已经开通;“锦绣中华”要借吉日开张,路两旁彩旗飘飘;通往香港的皇岗立交桥,上个月还看不出个模样来,现在,仿佛一夜间凌空飞架。几天不进城,我们的深圳,已是仙山琼阁了。
  小清一路在看,兴致勃勃。忽然,她掉过头来问我:“我们在一块儿过过节吗?”
  “只过了重阳节,去年一块儿爬南山。”
  她顿时感慨起来:“哦呀!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可怕,可怕!今年,我可是爬不动南山了。”
  “不至于吧?是你没兴致了。”
  “不开玩笑,确实不行。去年我比你身体好,今年好像不如你了。老是胃痛啊,去检查,是得了胃炎了。”
  小清说得平淡,我却是一惊:“不得了,你要小心!怎么得了胃炎,怎么办啊?”
  “还好,不严重。医生说,就是因为吃饭不及时,工作压力大,才得病的。我们做财务的,紧张起来饥一顿,饱一顿。有什么办法?火烧眉毛,你就得干。以后注意就行了。公司再有应酬,我正好有理由不去了。”
  我疑疑惑惑,直看她的气色。
  小清笑了:“你做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深圳,谁不是在透支?为了明天,要牺牲今天。”
  我还是不大相信,摇头道:“开不得玩笑哦。明天是什么样子还不知道,不要在今天就倒下了。”
  小清抓起我的手,握住,往日的那种温热又渗入了我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老是劝人家,你自己也得注意。下了班,别老闷在屋子里,多出去走走。人郁闷,才要出问题。”
  罢了罢了,这不是去年我劝周一鸣的话么?难道真的走不出去的,是我自己?公司的生涯,细想来,真是很狭窄。每天虽然忙忙碌碌,见的人也多,但那是戴着面具在生活。下了班,卸了妆,还原成自己以后,天地其实很狭小。外面的花花世界倒是很大,可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我没有这通行证。我给不了别人什么好处,别人也用不着来求我。我与世界,就这么相看两生厌。对外界的欲望,就这么一天天被掏空了。
  车窗外,阳光刺目。汽车音响正在放王杰的歌,有几句歌词反复地唱:“只好每天守在风中任那风儿吹 ,风儿能够让我想起 ,过去和你的感觉……”沙哑的喉咙把“任那风儿吹”唱得实在悲凉,好像真就有寒风袭上了脊背。沧桑男人的无奈,也是要催人泪下的啊。我们都在风中守着,可我们又能守到些什么?
  小清拉了拉我的衣服:“喂,你怎么啦?”
  我茫然,摇了摇头。
  小清又伸手去摸我的额头。
  我拿下她的手,说:“没事儿,想起公司的事情,心情不好。”
  “别想了,过节,就好好的过。咱们到了地方,不和外界联系,让老板找也找不到。过节了,就决不为他们卖命了。”
  我笑笑,俯过身去,吻了一下了她的脸。
  小清躲了躲,抗议道:“干什么,干什么?在车上呢!”
  车进深圳,在华强路下了车,小清带着我走。走了一段路,她想起一件事,忽然神态顽皮地问:“我说,先生,世界上什么事最重要?”
  我脱口而出:“吃饭的问题最重要。”
  小清一笑:“那就先去把菜买好吧。”
  “对对对,一次买够。”
  我们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还是像上回那样,她砍价,我只管拎东西。
  小清说:“你离我远一点儿,小贩看见小姐旁边有男士在,他就不肯讲价了。”
  “为什么?”
  “你们男士老是愿意充冤大头么!”
  我嗬嗬笑两声,退了两步:“你买菜都买出经验来了,男士没少跟你献殷勤吧?”
  小清脸一红:“是又怎么样?就你,最不会献殷勤。”
  出了菜市场,小清在前面轻快地走,我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阳光暖暖的,感觉非常好。幻想中的气氛出现了。家居的平淡生活,也可以是一种诗意的栖居,关键是看跟什么人在一起。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孩,永远不会厌,一年365日都如此,也不厌。
  走了一会儿,小清一指前面的小区,说:“到了,就是那里。”
  “下步庙?”我东张西望。“哪里有庙?”
  小清瞪了我一下:“发傻吧你!来,给我拿一点儿。”
  节日里,这个下步庙小区,倒是很清静,没见有几个人。清一色的七层住宅楼,浅绿和米色外墙,都不太新了,但还是清清爽爽。路边的树很茂密,树叶能伸到二楼人家的窗里面。
  小清的朋友家,是最尽头的一幢,在三楼上。到了门口,小清把东西放下,掀起门口的擦脚垫,拿出一把钥匙来开门。
  我很惊奇:“有暗号?这二奶,是做地下工作的?”
  “这你也稀奇,事先约好的嘛。”
  看得出,这是一户殷实人家。不过,也确实是女孩子的居室,到处纱呀、帘呀的不少,花花哨哨,墙上还挂了幅圣母像。
  茶几上有一张便条。小清拿起来,看看,想笑又不想笑,团成一团要扔。我一把抢过来,展开来看,是那二奶朋友写给小清的。
  
  愿你和男朋友玩得好。冰箱里还有些东西,你们就都做了吧,不用保留了。另外注意,床不是很结实!
  
  小清的脸涨得绯红:“她胡扯。不过我也说不清了,她愿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在客厅的藤沙发椅上坐下,我和小清互相看看,忽然觉得一下就放松了。这小小的两室一厅,把尘嚣万丈都隔在了外面。身后再没有鞭子呼啸,耳边再没有电话铃追命,这三天,是绝对自由了。
  小清说:“咱们说好,对外一律不联系了。你把那个什么……澳大利亚放牛的BP机也关了吧。我们好好休息。”
  我半躺在沙发椅上,拍着扶手,感叹道:“你这朋友,二奶,比我们正经人强多了。行了,咱们也过几天阔人的生活吧!”
  “你就是得过且过。想过这种生活,不难,但像你这样子,就永远过不上。”
  我一直处在亢奋状态,没想得太多。一旦来到这样一个安静的环境,才发觉有什么事情总不大对,想想,便问:“你怎么会有二奶朋友?”
  “是过去的同事。跟我不错,算是谈得来吧。去年,嫁了香港人。别人都说她嫁得好,只有我知道内情,实际上是二奶。不过还好,那人不是个老头子,一个月,过来两次。钱能保障,但很寂寞,于是她就疯狂购物。她的苦衷,跟我说过不少,最大的问题是,那香港仔不允许她生孩子,如果生了,就不再给钱了。所以她也很苦。”
  “二奶也很苦?”
  “奇闻吗?我看,二奶也算弱势群体了,只是妇联不保护。”
  “你就牵个头吧,成立个二奶权益协会。”
  小清拍了一下茶几:“你放……行了,不跟你说了。做饭做饭,洗菜去吧!”
  我笨手笨脚把菜洗好,出来,见小清在阳台上。
  “你过来看。”她在阳台上喊我。
  阳台很大,也很整洁。有藤椅、茶几,还放了一盆南洋杉。最妙的是,从这里看出去,是一马平川。远处有山,我知道那是香港的浮流山,从蛇口的情人路那里,看到的也是这座山。
  “你说的河,在哪里?”
  小清说:“那不是,就在眼前。”
  原来是在树荫下。小河在芭蕉叶下蜿蜒而过,几乎被完全遮住。河不宽,但也不是趟水就能过的。
  “看到了?这就是深圳河,过了河,那边,就是香港。”
  我一惊。小河离我现在站的地方不到十米远,细看,果然有铁网拦住。资本主义,近在咫尺啊!
  前面难道就是香港?当初来深圳,有一半的原因,是想感受一下香港的风究竟有多香。想象中,那样一个经典的地方,定是灯红酒绿,人们可以随意。来深圳后,多少理智些了,知道虽是灯红酒绿,但人却不可随意,或者说很不随意。灯红酒绿,也是可以压死人的。如今看香港地界上的稻田,绿意葱茏,竟是一派田园气象,简直不可思议。
  楼下的这条界河,也是普通得可以。茂草中有渡船横在岸边,弯弯的红土路,从这岸延伸到那岸。乡野,平和得让人心暖。何尝有刀光剑影?哪里有你死我活?连个背枪的哨兵都见不到。我感慨,书读得多了,满脑袋都是“制度”、“主义”,以为边界上都是黑白分明,人妖不两立,就像是三八线。其实,中国人到哪里都是一个主义,就是吃饭主义。香港的田里也要种稻,那边的草木也随季节枯荣,如今我们开放了,就更是悲喜皆同。一条边界线,那边要吃饭,这边也要吃饭。对面,不是天堂,当然也不是地狱。我到深圳来,天天能看到香港,看到的都是远远的青山。今天看得更真切了,看到的却是翠绿的稻田,是田中农夫往来,是“野渡无人舟自横”!将来回去跟老妈说,老人家大概不会信。
  “怎么样?好不好?”小清歪着头问我。
  “世外桃源哦。好,好啊,想不到。二奶哪里苦?”
  “你又说混话!我那朋友,闷了就邀我来玩。我到这里,最喜欢坐在这儿,又安静,空气又好,看也看不够。”
  “是啊,何必‘老大嫁做商人妇’?女同志们,趁着年轻,都赶快嫁。”
  “再瞎说,我走了!怎么老想歪的?钱要自己挣。我常常想,将来有了钱,就在这深圳河边买套房,也不工作了,炒炒股,吃利息,没事陪老公在这儿坐着,看风景,说话。”
  “这样的日子,不用有钱呀,现在你就能办到。”
  小清一愣,伸手又要打:“占我便宜!你做梦!你我一天不工作,饭都吃不上。”
  “唉呀,你的理想,很平庸嘛。我还以为你很有事业心,非要做女强人。”
  “你以为女人都愿意拼命?那都是生活逼的。那已经不叫女人了。女人的理想,就是有个和和美美的家,下了班,相夫教子。”
  “那还不容易。”
  “容易?你能给我吗?”
  我想想,答不上来,只好摸出烟来抽。脑筋有点儿发木,似乎有个谜团还是解不开。小清就这样带着我,忽然远离尘嚣,坐到这里,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忽然想到,上午来的时候,小清只说了半句话。为什么要跑到深圳来躲清静,为何早上在宿舍就走不了了?都没说清。
  想到这儿,我就问小清。
  小清微微一蹙眉,说:“这一回,比较麻烦。我们下属一个分公司的老总缠上了我。又是电话约,又是请吃饭,烦死!换了别人,我就要给他几句。长得还没陈佩斯好看,想什么呢?但是这个人,不同一般,在公司是有股份的,老板的铁哥们儿,我不能硬顶。毕竟是公司里一个人物,太伤了他,会影响我前程。这家伙,花心萝卜一个,我肯定不是他唯一的猎物。先躲躲再说吧,慢慢他死了心,转移了目标就好了。”
  “干嘛要躲,这不是机会么?又不是做二奶。”
  “什么机会!他四十出头了,有老婆的,孩子都十多岁了。”
  “怎么可能?他追你?”
  “你少见多怪。这种无耻男人,哪里没有?追女人就像集邮票,追到一个算一个。”
  “这王八蛋。”
  “你们公司就没这事儿?你们那老板,不就是个麻辣佬?追我们一个长沙校友,人家一句话把他顶回去了:‘把凯迪拉克开来,再说话。’”
  “喝喝,那你要说,把‘协和’开来,再说话。”
  “你讨厌!我就是要让他明白,我不是他几个臭钱能打动的。”
  “他会报复你的。”
  “他不敢,我是公司骨干,老板心里有数。闹得过分,老板会干预。”
  “这简直是一门艺术啦。”
  “就是艺术嘛,你以为,女孩子出来好混?光应付这些麻辣佬,就应付不过来。太冷了,不行;太热情,更不行。他们这些人,丑八怪似的,还很多情。累,太累!下辈子啊,再不当女人了。”
  “我们可以换一换。下辈子,我不当男人了。”
  “你呀,就是少点儿男人的狠劲儿。不说了,我做饭。”
  “我给你打下手。”
  “不用,就陪着我说话吧。”
  
  午饭简单而又丰富,一荤一素,还炖了鸡汤。
  小清解了围裙,说:“你看看,还行吧?”
  我使劲抽抽鼻子:“香啊!家常菜,馋死了。在外面吃就是不行,跟老板去佳宁娜潮州城,也是没胃口。”
  “你尝鸡汤。”
  我舀了一勺:“哦呀,用广东话说,‘甜’哪!……这是什么?”
  “我放了黄芪。”
  “你看,世上哪有媳妇好?临时的,都这么好!”
  “美的你。吃饭吃饭,咱们就这么过几天吧。”
  一顿饭,风卷残云。我敲敲空碗:“饭做少了。”
  小清嗔道:“哪知道你这么能吃?刷碗吧,先生!”
  午饭后,窗外的田畴更绿得耀眼。楼下有人点起了线香,幽幽的气味儿飘上来,惹起人的磕睡虫。
  小清丢了个靠垫给我:“你在藤椅上睡会儿吧。”
  “你呢?”
  “我也睡。你睡沙发椅能习惯吗?”
  “习惯,我在办公室,中午就睡沙发。”
  小清起身,解散了头发,说:“你比我强,我们在办公室,只能搭椅子睡。”走到卧室门口,她又回头说,“我警告你,等会儿,你不许进来啊!”
  在凉爽的穿堂风中睡了一觉,醒来已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不想看表,不想知道时间,时间概念现在对我没什么用了。这个界河边的小窝,在午后静悄悄的,只有电冰箱时而发出嗡嗡的响声,显得屋子里更加安宁。我在沙发上赖了一会儿,等头脑基本清醒了,就爬了起来。
  卧室里没有声音,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偷窥了一下。小清搭着毛巾被,睡得正香。女孩子的睡相很甜,窗帘隔住了阳光,朦胧中满屋子好像都有香气。我扶着门框,看了很久。这样的美,我不想走过去碰破。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小清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永久不灭的记忆。我对于她的渴望,我怀有的与她共同生活的憧憬,在现实中,可能最终会像汽泡一样地消失,但留在我记忆中的,是一种永久的完美,她不会衰老,不会变得庸俗,心地永远透明。在这样一个私密的居所,她对我没有设防,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保护者。她为了躲避骚扰,躲到了我的臂膀之下。这样的信任,就是我所获得的永不贬值的财富。
  我慢慢地后退,然后,到阳台上坐了下来。
  午后的青山,更加富于层次感。漠漠水田间,有白色水鸟飞来飞去。看着这满山的苍翠,等候心爱的女孩子醒来,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去丧尽尊严地奔走钻营,这不就是幸福吗?
  我打开带来的“随身听”,听一盘音乐磁带,是齐豫的歌。忧郁而空灵的歌声,忽地飘起来,能唱得人热泪满面。我想,深圳有万千逼人匍匐的楼厦,可是此刻我看不见;人生有能压断脊梁的重负,可是我现在用不着去担。在这个奇特的假日里,上天没派给我别的任务,只让我做一个守候者。此刻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虽然我知道,下步庙这些如梦的日子,几天就会过去,今后能不能够重演还很难预料。然而,我又何必期待重演?如果一生漫长而不如意,那么漫长又有何用?如果其中只有几天是完美的,那么一生就只有几天又有何妨?
  阳光一点点地西斜了,绿野上有了一层毛绒绒的金光。斜阳下,香港的青山高远、圣洁。齐豫的歌声,此刻是一把温柔的刀,割在我心上——“想象再走过从前,一遍又一遍”。从去年那个八月的暴雨之夜到现在,我陪着小清,走过了多少如梦的岁月。我的财富,已经很多;我的幸福,很多人穷尽生涯都难求一瞥。那么,我为何还要悲伤?我为何还要苦求相守白头?
  歌不能再听了,热泪已经满眶。我拿掉“随身听”的耳塞,听见四周传来一些细小而平常的声音:有一个中年女人在楼下用粤语在唠叨什么;远处有婴儿啼哭;有人在用铁锹铲土。在悉悉窣窣中,人们把平淡如水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忽然起了感恩之心。
  小清把我带到这里,也许她什么也没想,也许潜意识里她仍然留恋着过去,也许她明明白白就是要激发我奋进——相亲相爱的生活就是如此伸手可触。不管她动机是什么,我都应该深深感激。
  我抬眼望去,秋光悠远,绿满田畴。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就在此刻,在我的生命中永远地被定格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屋里有走动的声音。小清趿拉着拖鞋,手里拿着纸笔,走到阳台上来了。她看看我,坐下揉揉脸,不好意思地说:“不像话了,怎么睡了一下午?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不知道,反正坐了半天了。”
  “我们命苦,睡个好觉也不容易。”说着,她低头在纸上写起来。
  我问:“不是说,不管工作的事儿了么?又写什么?”
  小清抬头,说:“有三天时间呢,我拟个菜谱吧。”
  “开玩笑,搞那么认真干什么?”
  小清也忍不住一笑:“就是,我做事都习惯了。算了,不写了。”她扔下纸笔,远望山色。“你看,舒服吧?‘悠然见南山’。你就好好努力吧,等有了钱,天天都可以这样享受。”
  “只怕有了钱,就想更有钱,哪里还顾得上看风景?”
  “顾不上和看不到,那可是两个概念啊。哎,我今天要你认真地跟我说说,你那公司要是不行了,你有没有打算?”
  “我是打算跳槽啊,但所有的槽,都已经满啦。”
  “一个位置都找不到?”
  “有啊。底薪二百,做贸易,业务关系网要自己去打开。我干不了。”
  “苦一点,可以试试么。”
  “在公司,人际关系都熟了,公司的套路也都熟了。再去一个新地方,低三下四,从头来,万一失败,立刻就要流落街头。这不是很恐怖吗?”
  “哎,我说,那你们公司又好到哪里?我看你现在成了金丝笼里的鸟了。”
  我长叹一声:“我不是不想闯啊,是所有的路都已经堵死!年龄优势,我没有;专业本领,我没有;过硬的文凭,我没有。让我去铁路上扛包吗?力气也没有。我知道,早晚是个死,我只不过不想马上就死罢了。”
  小清有些惊异:“不要说那么难听的话。你看你文质彬彬的,我们宿舍的人都挺崇拜你的呢,眼红我眼红得要命。你怎么会……”
  “我确实不该悲观,但总要给我一点儿乐观的理由。”我蓦然想起高磊的话,更加愤然。“我有什么资源?我哪怕就是像你一样会做账也行啊。我不会,我只不过念了几年古文。跟你说,我爱深圳,我也恨它。在这个地方,两手空空,我到哪里去捞钱?哪怕就是勤劳致死,也发达不了啦!”
  小清以手支额,默默听我讲。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我能理解,你是不容易,我真的很想帮一帮你。可是,怎么办呢?”
  “我就算了吧,过一天算一天,我会撑到底的。你现在怎么样?”
  “还好。我们财务部走了一个副经理,有可能会让我来接。与我竞争的人有一个,是个男孩,但他业务不如我。另外,女孩子嘛,威胁性也小一点儿,所以极有可能是我胜出。”
  “争这个位置,意义在哪里呢?”
  “当了副的,就有可能当正的。当到了部门经理,工资才能翻上去,还能给配车,跟一般打工的概念完全不同啦。”
  “你怎么就一帆风顺呢!”
  “哪里,忍了多少气啊?牛马一样干活儿,而且要特别小心。想提经理,不光是业务好,其他因素也多。做人,要一点儿破绽不能有。天天就为这些事,想得头疼啊!”
  我拍拍她肩膀:“你看,我们怎么又说起工作的事了?不说了!”
  小清嘻嘻一笑:“可不是,我们来猜谜语吧。我问你,见水就化的花,是什么花?”
  “你把我当弱智了。我来问你吧,见火就烧的花,是什么花?”
  “是……烟花。”
  “错,是刨花。”
  “不,烟花,就是烟花!”
  小清脆生生的笑声,在阳台上回旋。此刻,庞大喧嚣的深圳完全隐退了,我们面对的是童话一样的田野。我始终相信,只要红尘稍稍远离,童心就能够恢复。小清换了一套家常的棉布衣裤,头发散散地披着,舒适地叠着双腿。我和他,就像青梅竹马的小儿女,嬉笑打闹,不藏心机。生活中最美好的一朵花,就这样悄悄开了,它和80年代末的深圳无关。它只来自我们心中那纯美的根芽。
  天边夕阳的光芒已见橙红,小河对岸的原野变为深绿色。暮色苍茫,牛羊该归家了。炊烟该升起了。
  我看见,一群收工的农民聚集在渡口的对岸,正在上船。
  “那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那就是下步庙的村民啊,每天过去种田。那边虽然是香港,但田地却是属于这边的。”
  “就这么自由往来么?”
  “你看,有兵嘛。”
  果然,船拢了这边的岸,渡口出现了一个穿绿色制服的武警,逐一验过了农民的证件,放他们进铁网。
  上了岸的农民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散入村中的绿丛中去了。
  “看见了吗?他们拿的是《出境耕作证》,几十年都这样,早出晚归。”
  在绿野之中,农民们看上去很渺小,但却很悠闲。那份悠闲,让人神往。我慨叹,无论何时何地,世界上总有不一样的人,也总有不一样的生活。
  晚霞这时已烧红了秋空,流浮山似雕刻一样生动,虫鸣在树下四起,晚来有带野草味道的微风。小清靠在椅背上,沉醉无语。额头上的一缕柔发,时而被风轻轻拂起。
  有这等意境在身边,有这样的人儿来做陪伴,我只能说,今生今世,夫复何求!
  
  晚上,我们在一起看香港明珠台的电视。小清说:“等会儿,给你在书房打个地铺吧。”
  “不用,就睡在这沙发椅上,挺好。”
  小清吃地一笑:“半夜不要掉下来。”
  看完了一个西片,已是过了半夜。小清伸个懒腰:“不好,又磕睡了。这样下去,每天要长一公斤。”
  “好,那就睡吧。明天早起,出去散步。”
  小清起身翻她带来的东西,找毛巾和护肤品,忽然惊叫了一声:“呀,不好,没有带睡衣!光顾躲那个家伙了,给忘了。”
  “不穿也行啊。”
  “麻辣佬!色迷!不穿怎么行?”
  “去二奶衣柜里找一件么。”
  “不,我不穿她的。”
  “那,就穿我带来的换洗T恤吧。”
  小清抓过我的白色T恤,进了卫生间。
  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我关了电视机,走到阳台上去。卫生间的水声,是悠长动人的音乐,令人心里熨贴。四月份她从长沙回来时,那个重逢的晚上,也是这样子,她在冲凉,我在等待。不过仅仅过了春、夏、秋,我的憧憬,就化为烟雾了。人生,就这样让人无话可说。华丽的东西,都很冷酷,温柔的东西,都不长久。
  对面的山后,港九灯火腾起一团巨大的红雾,如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
  我手扶栏杆,久久凝望。
  小清从卫生间出来,喊道:“外面凉了,进来吧。”
  白T恤穿在她身上,长及膝盖。里面娇小身躯的细部,都隐约可见。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
  小清的脸猛然涨红了:“看什么?羞死人了!”
  我仍然没有说话,双手搭上了她的肩,把她轻轻拉近,紧紧地搂住。
  小清的嘴唇新鲜红润,有一股天然的甜味儿。我们长久地热吻。窗帘在轻拂,芭蕉叶在悉窣,肉体的接触像经典镜头一样令人窒息。
  小清紧闭双眼,情不自禁地呻吟。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这样无人知晓的美好之夜,一切语言都已多余。我的热血已难抑制,我想立刻就得到怀中的这个娇小身体。
  “小清,小清!”我在她耳边轻轻地唤着,猛然抄起她的后背和腿弯,把她抱离了地面。
  小清惊恐地睁眼看了我一下,随即又紧紧闭上,双臂抱住我肩头,头靠在了我的怀里。
  在卧室的床上,她两颊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用双手无力地抗拒着我。
  我抚摸着,吻着,自顶至踵。小清身上新鲜的汗味儿,此刻,是原野上最甜美的露水。
  猛地,她从狂迷中清醒过来,不再抗拒了,冷冷地盯着我说:“你听着,我只能给你这么多!”
  我茫然地停了下来,久久凝视她。那娇小白皙的身体,是一朵洁白的花,在秋夜里开放,香气满室。
  又过了很久,我叹了口气,给她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坐起来,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
  小清侧过身,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阖了眼,久久不再说话,宛如已熟睡了一般。
  
  夜里,躺在客厅沙发上,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下步庙的不眠夜,久久搅扰着一个流浪者的心。窗外,远远的有狗吠,小河的水腥气弥漫了过来。我摸过打火机,点燃,看了看表,已经是后半夜两点了。我还是睡不着,爬起来到了阳台上,看原野竟然如墨一样深沉。十米外,小河腾起了白色雾气,凝滞在空中。我忽然觉得,大地在摇晃,时光在倒流,我仿佛回到了男耕女织的时代,稻花的气息熏透了这个安详的夜晚。
  从那时起,不知有多少时日过去了,青春已走得无影无踪。我记忆中的这个下步庙之夜,仍是那样地湿润和鲜活。熟睡了的小清,仍然近在咫尺之间。她卧室里那一缕不灭的微光,隔着山遥水远的岁月,仍在照耀着我苍凉无依的心。
  我的小清,你睡吧。愿你的梦中永远有风和日丽,愿大地的深远之爱长久地这样围绕着你。
  我的小清,我的爱,我今生今世唯一的姑娘。如今,我的呼吸,再也吹拂不到你的面颊了。我的手,再也触不到你的长发了。你是否依然安睡如故?你心中是否仍旧常有欢笑?你还能听见我对你说话吗?我要告诉你,我此生的热泪,只为你流,只为你流啊!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恬淡中度过的。晨起,我们沿着深圳河边的小路散步,呼吸芭蕉叶下带露的空气。黄昏,我们跨过一条马路,到近旁的赤尾村去,看民居里的琐碎生活。下步庙的日夜,时时有鸟鸣和虫鸣相伴。田野中的一片葱茏绿意,就这样,浸透了两个都市疲倦者的身心。
  小清找到了一副跳棋,我们就坐在阳台上,不多说话,一盘接一盘地玩。小小的输赢,或喜或嗔,能把人带回童年时光。玩够了,小清就托着下巴沉思,过好长时间,才忽然开颜一笑:“我想好了,下一顿,做什么菜。”
  平凡的日子,是无伴奏的童声合唱,清澈,悠远,无忧无虑。我们的肌肤可以感觉到,它缓缓地、丝绸一样地滑了过去。
  转眼到了10月3日下午。这是最后的时刻了。梦幻即将结束,每一个细节都让人留恋。下午,坐在阳台上,看到湛蓝的天上积起了高高的云团。景物很空旷,心也很空旷。
  我说:“真舍不得走啊!”
  休息了几天的小清,恢复了最初的美艳,唇红齿白,睫毛如秋毫,历历可数。她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轻吁了一口气:“时光一去不再来。”
  “等我有了房子再说吧。”
  小清转过脸来,看了我一会儿,说:“那时候?那时候,还不一定是谁陪你呢!”
  “只要你还没嫁人,那就是你。”
  小清眉毛动了一下,向远处看了很久,说:“我,都不想结婚了。”
  “那我也不讨老婆了。”
  “讨厌呀!我可不是你的林妹妹。”
  天上,有一架驻港英军的直升机正沿着边界飞过,声音越来越大。从楼前掠过时震耳欲聋。小清捂住了耳朵,望着那飞机走远。
  河边又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蕉叶沙沙地响。
  她若有所思,斟酌了一会儿,对我说:“认识你这么久了,不知你怎么看我。其实,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要打拼,不动心计根本不行。我承受得太多,有时简直觉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可是,还要撑下去。我今天想跟你说,你是个男人,应该比我坚强。”
  “你已经找到了梯子,正在稳稳地往上爬。而我,是连个板凳都没找到。”
  “不,你太懦弱了。只要勇敢一点儿,什么都有可能得到。”
  “我不能承认懦弱。这是命,是命中注定。我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
  “你太固执了!我们俩的事情,我到今天还在想。我在深圳这个地方,未来的老公,应该是个有能力为我遮风挡雨的人。而你……不是。”小清停顿了一会儿,望着我,又说,“你是个好人。跟你在一起,就觉得亲,好像我们有血缘。这跟婚姻没有关系。我们像这次这样在一起,一生中,大概只有这么一次了。下步庙这个地方,我忘不了。这几天,也许……可以抵一辈子了。”
  “小清!”我拉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我将来,就是有了老公,生了孩子,也不会忘掉这几天……”
  “小清,你……不要再说了。”
  忧伤的秋风浩荡地吹拂过来,小清的头发在飘动。不知不觉中,热泪渐渐模糊了长天阔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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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5-05 发表 | 本章责编:admin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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