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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 > 第七章 
第七章    文 / 清秋子

    第七章
  
  酷暑来临,人心惶惶的那段日子已飘然远引。那一年的事,我今天还在书写它,并不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幸福与凄惶,它们并不一定与历史重合。我记忆中的那个盛夏,蛇口清澈如洗。棕榈叶上、后海的滩头、紫竹园和老街的窗扉上,都有宁馨儿的那种纯净之光。
  公司暂时资金充足,老板有100万就恨不能花掉90万,公司彻底沉浸在浪漫主义的狂欢中。海上世界已不能代表老板的水准,一到晚间,他的足迹总要远涉西丽湖、石岩湖。周末,就组织职员到小梅沙海滩去戏水、烧烤,一路开车、一路唱流行歌。职员们都知道这公司是在胡闹,但没有人主动要走,因为,不胡闹的公司哪里会有这么浪漫?
  这样的公司,谁还能有心思去做市场,大家得过且过,靠翻报纸混时间。老板也想通了这个问题,赚钱哪里有“扎”钱来的痛快!他的策略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一家一家的扎下去,源头总有活水。当然,崩盘的一天是迟早要到来的,但谁也不提。为尚未到来的危险而担忧,那是傻瓜所为。在悠闲中,从写字楼的窗口看下去,烈日下居然还有人在奔走。那些晒得黝黑的打工仔和业务员,就是推巨石上山的西西福。推不推得到顶,是很难说的,但首先就得像牛马一样去推。对我们公司所有的职员来说,推还是不推,这成了一个问题。
  我在犹豫。
  有的人却不再犹豫。
  周一鸣有一天对我说,他要跳槽了。
  我并不感到惊奇。对他的此举,我早有预感。抠到了小富婆,还能长久地窝在我们那个陋室里吗?周一鸣此去,是进入他未来岳丈手下的一个公司,办公就在碧涛苑,也有地方住。从这一刻起,我们两人的人生曲线就呈现出剪刀形的差异,他愈成功,则反衬我愈加失败。我们同在一间陋室里起步,结局的反差这么大,其关节点,就在于我们当初在抠女的时候,做了不甚相同的选择。
  周一鸣向老板交了辞职书。消息传开,大家都很羡慕,纷纷跟他说“苟富贵,勿相忘”。他一抱拳:“好自为之,兄弟先走了。”事后,众人品味这番告别的情形,都觉得不祥。难道我们的船很快就要沉了?
  周一鸣在公司里比较能干,老板的猫腻,他多有参与,因此也是最辛苦的一个。辞了职,他并没有着急搬家,而是蒙头大睡,躺了三天。我问他为何不早早去履新,早点儿离开这狗日的地方。周一鸣说:“从现在起,直到我死,像这样的放松那是绝无可能了。”这话,蕴涵着一些极深的哲理,我当时不是很能领会。
  临走的前一晚,周一鸣夜不能寐,双手抱着头,在黑暗中想事情。想了很久,突然对我说:“我算是搭上最后一班‘巴士’了,你呢……多保重吧!”
  “你这可不只是搭上了巴士的问题,老弟呀,你是李闯王一步跨进了北京城!”
  “哪里有那么邪?你要把我折杀了!喝喝,我睡不着觉,想的就是这个。这大门是让我踢开了,但是金銮殿坐得舒服不舒服,是个大问题。在老板手下,咱们固然不过是条狗,可毕竟还是独立的狗,不满意可以叫,吃不饱可以跑掉。进了郑家豪门,那可就完完全全是条狗了,哪里还有人格?哪里还有自主?”
  “你是得了便宜又卖乖!郑莲莲不是对你不错?爱你爱得死心踏地。你哪里就成了什么狗?”
  “那是她拎不清,唉,你也是糊涂!我和她之间,怎么能有真爱?她那个模样,我好歹上海滩混过,怎么能爱上她?这不过就是交易。我考虑的,就是利益。”
  “郑小姐没你说得那么不堪吧,我看还行啊。你小子,基本是财色双收了。”
  “我的风险也大呀,要从此忍辱负重,我忍不忍得了?还有,万一老丈人倒台了怎么办?我会不会连带着倒大霉?你以为娶小富婆就那么简单?”
  “嗯?周崽儿,我今天才知道,你真是又黑又厚啊!”
  “我?这是痛定思痛,摔打出来的。现在,不这样做人,能混出头吗?我倒是非常担心你,像你这么一板一眼地活,最终能捞到个什么呢?”
  “我不想捞什么。随心所欲。”
  “你这样子下去,能随心所欲?只怕是有一天,想吃碗饱饭都要看人脸色。我算是彻底告别下层了,我劝你呀,也如法炮制。你怎么说也是靓仔呀,比我不是更有资本?那个常来公司的香港娘们儿,我看她对你挺有意思,你管她那么多,上啊!这年头,光凭本事你就想混出头来?怎么可能!”
  “你就胡说八道吧。那香港娘们儿,你叫我怎么上?捏着鼻子上?”
  “嗳,我这是比方,总之你得瞄准一个差不多的。说真的,我是非常感激你的,没有你的鼓励,我不可能出去抠女,可能这辈子也就潦倒一生了。所以我不忍心看你瞎闯。你和那个什么小清,恕我直言,我看不有出能什么前景。固然你们两厢情愿,但是两手空空结什么婚?我劝你呀,现在就放弃,免得将来痛苦!”
  周一鸣深深地刺到了我的痛处,我翻了个身,长叹一声:“周崽儿,咱们不说这个了吧。你,就给我留点儿希望吧。”
  周一鸣搬家那天,一早起来,他就大放迈克尔-杰克逊。这是他的凯旋曲,又是他的出征乐,我们的陋室山摇地动,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早饭后,对方公司来了部车,郑莲莲指挥几个小伙子把行李搬了下去。临别,周一鸣在楼梯口握住了我的手,忽然就百感交集,眼圈有点儿红:“老兄啊,听我的吧!时代不同啦!”
  送走周一鸣,我在床沿颓然坐下,望着他那张空空的床铺发呆。地上散落着废纸、皮鞋盒和破袜子,无比凄凉。我感到头痛欲裂,仿佛迈克尔-杰克逊仍在我耳边大吼大叫。
  是啊,在这个时代,我还能有什么作为?我这个人还有什么用处?
  周一鸣的跳船而去,震动了我们公司残余的知识分子。联想到从上个月起,已开始从未有过的欠薪,人们难以安坐了。船莫非要沉?恐慌一旦蔓延开来,就不可遏制。工厂方面的一百多工人出现了骚动迹象,有人在闹着索要欠薪。据报,打工仔们已在偷着在变卖工厂物品了。
  悠闲而浪漫的“玩偶之家”,陡然就有了山雨欲来的架势。
  但知识分子毕竟是精英,不会轻易溃散掉。某日晚,大家在宿舍凑到一起,开了一个非法的会。有一点,众人是有共识的,即是,老板虽不可救药,但公司这架机器的部件并未失灵。我们知识分子职员,完全可以把资源用起来,自救图强。那时,各部门的管事,的确是一时之选,无怪乎连老任都很羡慕。会议有了个结论:只要市场部牵头,拿下一两个大单,公司立刻就能活。
  财务部老李没发表意见,但他谨慎地透露了一点债务情况,不过170万而已。我们的玩偶,介于工艺品和玩具之间,附加值高,说它好就是好,没有价格可比性。如果市场部脑筋活一点,抬抬价,两三个大单做下来,业务不难进入良性循环,从此大家可以高枕无忧。
  这个前景使知识分子们激动得难以自制。秘密会议场所门口放了哨,谨防老板耳目侦知。与会者压低了声音说话,内心洋溢着地下工作者在黎明前准备拼死一搏的悲壮。
  这一切,之所以瞒着老板进行,是怕他不理解,反而怀疑我们阴谋篡权。为了救公司,我们必须鬼鬼祟祟。
  这个奇异的会议开过之后,公司史上一个奇异的行动就开始了。好比一个人大脑已经锈住,四肢却在自主行动。
  
  周一鸣走后,与我前后脚进入公司的元老,已凋零得差不多了。老板把我拔到了行政副总的位置,却并不加薪。就像当年洪秀全困顿时给小兄弟们封王,封不封已没多大意义了。
  就在这时,顾红突然来了电话。与我想象的不同,她毫无疲惫之感,在电话里中气十足,显然是有了好事。
  “哥们儿,你也能当副总?晚上到我这儿来玩吧,让我看看士别三日的副总,到底有哪些变化?”
  “你让我到布吉?”
  “哈哈,哪里敢让你跑那么远?晚上一起吃饭,你到侨社西餐厅找我。”
  “我不知道侨社在哪里。”
  “你自己不会打听?就在和平路。暂住证可要带好,阿Sir(警察)这一段抓通缉犯抓得厉害,给你弄到樟木头去,看你这副总怎么喊爹叫娘!”
  在侨社见到顾红,我眼前一亮。生活中有些东西在刷新,也有些东西在衰败,人如果能经常看到刷新的东西,心里的郁结会少得多。三个月没见面的顾红,已经进入了另一境界。她短衣长裤,仍是黑红两色。在我的面前一坐,就有热浪扑面而来。
  “不一样了,你跳槽跳得好啊!”我夸奖了一句。
  顾红拿起“白七星”递给我,我们又像好哥们儿那样,一边吃,一边喷云吐雾地聊天。
  “我走后,公司有什么变化?”
  “老样子,就是办公室小姐换得勤。名字还没记住呢,就又换了一茬儿。”
  “老板,暴发户,过去没见过女人,现在想通吃。不过,能被他搞掂的,也都是没脑子的,就像那个杜子美。”
  “不说他了,说你。发财了吧?你先讲讲第一桶金是怎么赚的。”
  “多跑啊,吃苦受累,也得咬牙挺着。我这样的女人,没有漂亮脸蛋能勾人,只能凭诚心跟人打交道。靓女们一个笑就能解决问题的,我得跑上一个月。”
  “你也不错嘛,气质上一流。”
  顾红不屑地一笑,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儿。“得了,夸女人气质好就是她丑。你不要油嘴滑舌地来安慰我。一个傻妞杜子美,就让你神魂颠倒,我给你接了好几个月电话,你居然没感觉。我难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端起一杯矿泉水,赔了个笑,说道:“你就别耿耿于怀啦,这个杜子美,早不知道哪儿去了,别让她影响我们的友谊。来,以水代酒,祝你……对了,你这次弄到了多少?”
  “钱多少,那不是关键,关键是我怎么弄到的。”
  “对,我就想知道这个。”
  “我开始是做文员,跑腿儿。我们那儿,不是有好多港商吗,他们喜好串门,一来二去我就认识了不少。后来我想,这些港商的厂,都是三来一补的加工厂,有的干脆就是组装成品的,他们肯定需要大量包装箱,这不就是我的财路吗?他给哪儿做不是做?我把这些单通通撬过来不就得了?这么一想,我就提出要去做销售。”
  “你太聪明了。不过,撬人家的单也不容易。”
  “多叫几声干爹罗。反正是干爹,又不动真格的。妈的,为了生存,有什么办法?我说,你怎么样?你看你,全套金利来,公司又扎进来钱了?”
  顾红的一颦一笑,此时十分生动。眉眼,是精心描画过的。十指尖尖,豆蔻涂得像花瓣。低胸的红T恤下,乳沟若隐若现。
  我忍住不看,只淡淡说了句:“我你还不知道?我是有想法没办法。”
  “我看你是连想法也没有,整天在公司里混,能混出什么名堂?”
  我叹息一声:“晚了,什么都晚了!”
  顾红撇撇嘴,说道:“什么叫晚?不死就不晚!老板能养你一辈子么?你不闯,就没活路。”
  “我?往哪里闯呢?”
  “你看你,不可救药啊!”
  顾红有板有眼地切着牛扒,一副很会享受生活的样子。她天生具有一种气质,仿佛生来就该出入于这样的场所。她的那种张扬底下,实际是沉稳,就是要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迈入这个殿堂,坐到中心的位置上去,让人仰望。她的眼睛是单眼皮,看人有一种带蔑视感的意味。我此刻离她很近,看得出这个越来越精致的女孩子,的确满脸写的都是轻蔑——对这个恶俗世界的轻蔑。她要夺取它,却并不是因为喜欢它。
  我想起了她写的那封信,就问她:“你住的地方,还是那么……刺激吗?”
  顾红明媚地一笑:“我倒想刺激,但没人配合我。早换地方啦,呆会儿带你去看,就在城里。”
  “收入还可以?”
  “主要靠提成,基本工资很一般。我们那个老板,嗐,麻辣佬,看长相给钱。长的靓的女孩,就多给;我这样的,就少给。嗳,你说那个香港老板,獐头鼠目的,居然也懂得审美!”
  “你不用愤愤不平,他能懂什么?”
  顾红抓起一支烟,点燃,忽然有了一点幽怨:“就你懂么?”
  
  从西餐厅出来,才感觉到外面仍是酷暑,闷热难当。罗湖商业区灯红酒绿,在夏夜里有一种颓废之美。顾红思索了片刻,说:“我要先去买点儿东西。”
  穿过铁路桥洞,拐上嘉宾路,又看到街上有俏佳人。富贵的人们用完大餐,剔着牙,携着佳人走出来,打开车门,望去宛如仙人。小卖花女一窝蜂地拥上去,缠住了仙人卖花。深圳这个昼伏夜行的食肉动物,此刻已经舒展开指爪了。
  进了友谊商场,我跟着顾红兜兜转转,一没留神,她在前面停下了。我一抬眼,怔住了——原来是女式内衣柜台。形形色色的内衣铺天盖地,各具诱惑,让人的目光无处可放。
  我的脸腾地一热,扭头就走:“我在那边等你。”
  顾红一把抓住我:“别走!帮我参谋参谋。”
  卖货的女孩子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越发狼狈:“我,什么也不懂!”
  顾红吃地一笑,撒开了手:“你真有趣儿,去吧。”
  她在柜台上挑挑拣拣,细细察看做工,然后选了两套。其间,还故意向我这边看两眼。
  出来后,顾红忍不住笑:“你呀,怎么说你?就是个活化石,身上居然有那么多没用的美德。”
  “我这人,不习惯太开放……”
  顾红又笑:“对对,你简直就是天使!看上帝赐给我多好一个朋友。你就这样吧,不用改变了。我对你的评价,其实挺矛盾的,既希望你别再这么迂腐,又希望你能保留住这份天真。”她仰起头,看了看被灯火映照得通红的夜空,很自然地挽起我了的胳膊。“走,上我那儿去吧。”
  上了的士,顾红吩咐司机:“去宁水花园。”
  我说:“听名字,地方不错啊。”
  “那当然,妙不可言。”
  驶过深南东路,可以看见“天天渔港”和“汇食街”灯火辉煌,里面仍在沸反盈天,人类基本活动正在旺盛地进行。白日里骄阳似火,人们蔫蔫的都提不起精神,一到晚上,大家就双目放光,牙齿锋利。
  街头很炎热,可疑的美眉们穿起了吊带装,良民则是T恤加短裤,人们在沿街店铺的灯光里慢慢地走,在寻觅,在渴望,在享受生活。
  渐渐地,车远离了闹市,已是走在黄贝路上了。街灯掩在纷披的树叶间,很宁静。
  顾红在车上一直没说话。
  走到半路,我看了看,原来她在打盹儿。此时的她,双目微合,面部轮廓变得柔和,刚才那种女勇士的气概已全无踪影。鬓边有秀发垂下来,很有女人味儿。
  我终于看到了顾红的另一面。生活这个搏击场,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对她显示宽容,她也一样要拼尽全力。在遍布獠牙的丛林里,她这女孩子,如何能不受伤?如何能无往不胜?想必也要喘息,也会有绝望的时刻,也希望有个肩膀能靠一靠。
  我相信,她喜欢和我交往,明明白白地向我示爱,这里面,既有恶作剧的成份,但也含着真诚。在喧嚣纷乱中挣扎得久了,一片能暂时遮阳的浮云也是可贵的。向往宁静,不计功利,人的这种本性,无论社会进化到了什么程度,也是剿杀不尽的。
  到了地方,下得车来,只见林木一片,中间有个小区。远远的夜空上面有红光,可以察觉到这已是在郊外。不远的公路上,有货柜车呼啸而过,声音如涟漪,在夜色中一点点漫开。
  我伸伸腰,顿感神清气爽,便说:“真是好地方,可以修身养性。看来,你是有钱了,就好好的享受吧。”
  “我现在哪里敢享受,一点点钱,够干什么?这房子不是租的,是一个朋友的,空着,我算给他看屋子,他也不收我房钱。”
  “你怎么总是能找到好事儿?”
  “就看你用心不用心。天下之大,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总有便宜可拣,总有空子可钻。你呢,就不懂这道理,又要堂堂正正,又是马大哈,一万个机会,也要让你错过了。”
  我笑笑:“你也这么说?”
  “你那小清,也说过你吧?我告诉你,你得小心了。再马大哈,那个小清,哼!煮熟的鸭子也要飞了!”
  “我没有盲目乐观。不过,鸭子可是没煮熟的啊。”
  顾红愣了愣,撇撇嘴:“跟我讲故事,谁信哪?这年头,还有精神恋爱的?”
  我们在黑暗中辨认着路,走进了小区。小区里很幽静,空气中有露水浸湿草叶的清香味儿。从窗子的灯光看,好像住的人并不是很多。顾红的住处,是在一楼。她开门时,把钥匙摆弄得哗哗的响,在静夜里听起来,很惬意。
  顾红进了门,打开灯,马上去打空调,一边嚷着“好热呀”。这套房子和房内的陈设,如果在今天看来,不过是中人之家。但在当年,在我这寄人篱下的打工者看来,却是美妙绝伦,无比舒适。
  顾红给我丢了一双拖鞋过来,说:“厅里的东西,都是朋友的,你不要以为我会搞得这么俗气。卧室里的东西,才是我的,你参观一下吧。”
  主卧室果然很温馨。棉布床罩上,有典雅的欧式古典图案。化妆品一大堆,没有一个牌子是中国的。满屋子都是干花、咖啡具、香水座、蓝罐曲奇这类东西。港版的时尚杂志上面,丢着一本小说——《挪威的森林》。我当时是个小资盲,不知此为何物,随手翻了翻,觉得译文还很不错。十年后,它果然在中国大红大紫。
  “今非昔比,鸟枪换炮啦!”我参观了一遍,不由得赞叹。
  “我带你来,就是要让你看看,打工,漂泊他乡,一样可以好好的生活。”她抓起两个靠垫扔过来,“没椅子,就坐地上吧。今晚咱们俩喝啤酒,我都冻好了。”
  我坐下来,说:“聊聊就得了,啤酒就不喝了,呆会儿还要回去。”
  “回哪儿去?这么远,还回去干什么?就住下吧,有空房。”
  我犹豫了半天,说:“我可不能……犯错误。”
  顾红不屑地一笑:“你少自作多情,谁说了要跟你犯错误?你是活化石,犯错误也不会找你!”
  顾红从厨房冰箱里拿来冻好的生力啤,乒砰两声启开,倒了两大杯。
  我跟她碰了碰杯,说:“我不走可以,但是住哪儿啊?”
  “就睡我床上。”
  “开玩笑,你这不还是要让我犯错误?”
  顾红一指隔壁:“我去住小屋。今晚那屋没人。”
  我吓了一跳:“不是你一个人住?是男朋友吗?”
  顾红吃吃地笑:“瞧你紧张的!什么男朋友?是个女士,小姐。也是在这儿蹭房子住的。”
  我放下心来,说:“你有个伴儿,倒也挺好。”
  顾红说:“这女的,也挺有本事,其实是做二奶的。人家一般的二奶,都是批发的,她呢,是零售。仨俩月,一礼拜,给人零揪着做二奶。”
  “那不就是鸡么?”
  “说鸡难听了,我怎么能跟鸡住一块儿?二奶就是二奶,出入坐宝马、坐奔驰。鸡够不上这个档次。这两天,又坐奔驰去了,回不来。”
  顾红一伸手,打开了小音响,里面放的碟是胡里奥。歌声一起,满世界就全是小资了。
  顾红和我喝着酒,叙着旧,把本以为早就遗忘了的往事,都一一翻腾了出来。
  说到周一鸣的发迹,顾红说:“一不留神让他出息了!曲线救国,他小子真太精明了。我们没这运气,就得硬干。”
  我说:“但是我想不通。人,一张床,三餐饭,老了都一样晒太阳,用得着那么拼命吗?”
  “是都是三餐饭,但有的人是人,有的人就不是人。我们厂的打工仔,忙死忙活一个月,才三百块钱。扣掉一百块的伙食费,还剩二百块。这怎么活?能过人的日子吗?晚上七点半厂子大门锁上,不准他们外出,只能跑到楼顶上去看星星。这也能算是人的日子?你别笑,咱们要是不努力,没准儿哪天也成了这‘非人’。”
  “你不至于,我可有点危险。”
  “不是有点儿,是很危险。过去上大学,老师总说什么‘人格尊严’、‘精神自由’,好像财富不是很重要。真是狗屁!没有钱,哪来的人格?我们那个香港老板,找个鸡要是高兴了,红包一甩就是一万块。我得跑多少路,晒多少太阳,磨多少嘴皮,才能拿到一万的提成?我倒是自由的,为了人格,可以不干,但不干我吃什么?所以我们白领,千万不能泄气,拼死也得赚钱。只要退一步,那就是穷人!”
  胡里奥的歌声在屋子里回旋,顾红摘去了耳坠,倚在靠垫上。在这静静的宁水花园,她远离了白日的劳碌,面对着一个在漂泊途中遇到的朋友,尽情释放着内心的压力。我渐渐开始理解了她的狂放,也理解了她为何对我总是有着一份眷恋。是啊,人,可以苦,可以累,但是不可以孤独。
  顾红的这个蜗居,跟她在紫竹园住过的小屋一样,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条船,平稳而又温馨,散发出一种细腻的母性。那所有精巧的摆设,都是为了认真地生活。白日里,她风风火火地做事;晚间回来,这里便是安放疲惫心灵的地方。在这样的屋子里坐久了,会生出来一种浓浓的依恋感。
  顾红与我席地而坐,杯子里的残酒在灯下闪着琥珀光。她低头出了一会儿神,慢慢抬起头来,说:“跟你呆在一起好舒服!自从到了布吉这边,就是杂乱。唉,我们为生存而忙,结果生存却索然无味。想当初,在紫竹园,跟你只隔着两个门,互相可以串门、聊天、借东西。那个时光,不会再来了。”
  我印象中,顾红只是个一往无前的人,难得有今晚的这种念旧,听了,不禁也有点儿伤感,便安慰她说:“你们终究是走出去了,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就更难熬。”
  顾红的神情,仍是幽幽的,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早了,我先去冲凉,然后你也洗了睡吧。明早我要进城,咱们打一个车走。”
  
  半夜里,宁水花园寂然无声,好像所有的楼都没有人住一样。开始,文锦渡那边还有货柜车的响动,后来又悄然远遁。只有窗式空调嗡嗡的响,仿佛幼年时火炉上水壶滚沸的声音。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小区岗亭的灯光,屋子里朦胧如梦。纯棉被套触着我的脸,柔软,而且隐隐有香味儿。
  我睡不着,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点燃了,浮想连翩。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响起脚步声,顾红推门进来,小声问:“睡不着吗?”
  我一声叹息。
  她走过来,在床边蹲下,轻轻来回地抚摸了几下我的头发,忽然把头靠上我的胸膛。黑暗中,我感到有热泪打湿了我的汗衫。
  良久,顾红抬起头来说:“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有个念头,真的好想要个你的孩子。长大了,他就会像你那样,聪明,帅气。”
  我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噤不能言。
  “好了……顾红,去睡吧。我很感激你。但是,我们要……自尊自爱。”我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扫兴,说这些!”她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早上很早起来,拉开客厅的窗帘,才知道宁水花园原来是一片浅绿色外墙的公寓。草坪和树丛郁郁葱葱。外面的光线反射进来,连屋里都是一派绿意。站在落地窗前,心里不由豁然开朗,有了些“采菊东篱下”的感觉。
  顾红也起得早,一边匆匆忙忙地洗漱,一边对我说:“你看,我每天就是这样,连喘气儿的工夫都没有。”
  我们一块儿进了城,在深南中路分手,看着她急步走进上班的人群中,准备去叩开新的命运之门时,我又惭愧又敬慕。只能在心头默默地说:
  朋友,也许我无意中伤害了你,但生活本来已不完美,我们就应该做得更完美些。我们维持了纯净,也就保留了一份美好,今后无论何时,回忆起来都不会后悔。人世间的鲜花很多,开不败的却很少。已经有很多经验告诉过我,爱情、肉欲都可以化为灰烬,但友谊却不会。
  
  从顾红那里回来,再看我的宿舍,就更如坟墓一般。往日情景挥之不去。在公司里打工,最怕的就是熟悉的同事突然走掉,那会让熟悉的生活变得陌生。那种空荡荡的心境,就是李清照所写,“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周一鸣走了,老板说,我的宿舍暂时不会再安排人来住。但那张空床,我却没有拆掉。我想,让它摆在那儿,多少还会有点儿旧日影像。当然,我也知道,昨日之日不可留,消沉了几日之后,便又强挺着振作起来。我把犄角旮旯都清扫了一遍,扫出了一堆旧报纸、广告宣传单,还有周一鸣用过的英文练习册,统统扔掉了。
  藤椅有一个腿的藤条散开了,缠不好。我只好找来铁丝缠住。缠好后,腿有点拐,只能将就着用。我每天还是把它搬到阳台上,坐下来看风景,想出路。
  自从公司职员开过自救会之后,各个部门分头行动,果然就拉来了一个大客户。是湖南的一家名酒厂,推出了新品种,要做工艺品包装。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洪福。这种新酒,酒厂准备一年销100吨,每吨要灌2000个瓶子,要我们做特殊造型的陶瓷瓶。每个瓶子要是赚三块钱的话,那就不得了啦。把这一单做好,这个酒厂,就能让我们一直吃到白头。
  各部门的知识分子,都为这个前景欣喜若狂。财务部做了预算,市场部做了总体计划,厂办做了生产计划,办公室天天陪着酒厂的业务厂长吃海鲜。老板半信半疑,只催着对方赶紧签合同,早点儿把定金打过来。别的事他一概不问,每天不知胡忙些什么。而且,显然他发现了知识分子们有异动,于是加紧了防范。职员们越是干得欢,老板的脸上越是阴云密布,左挑毛病右挑刺,搞得众人皆不欢。大家私下里就感叹,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找死的老板。
  气候炎热,公司的事让人忧心忡忡,私人生活也没有了往日的趣味。小清又多找了一家公司炒更(业余兼职),越发的没有空闲了。我们约会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只在电话里聊聊。
  无处可以宣泄,郁闷异常。饭量也一天不如一天,吃饭就只能吃炒苦瓜败火。有时侯,一些跑业务的小青年会到公司来推销,都是由我出面来接待。有卖保险的,卖化妆品的,卖毛毯的,卖精装大部头书的,还有尼姑跑来化缘的。我都是三言两语,客客气气打发走。看见有的人汗流浃背,就吩咐文员倒杯水,让他们喝完了再走。小青年们对我们这些办公室白领很羡慕。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们心里也是苦瓜般不是滋味。
  周一鸣在这个时候打了电话来,约我去聊聊。算他还念及旧日的狐朋狗友,没有“侯门一入无消息”。我在碧涛剧院门口见到了他。这小子上下一新,越发的沐猴而冠。他没有带我去看他现在的公司,而是带我去碧涛苑公寓看了一套房。
  打开房门,他说:“老兄,你看看,这就是我的房。我的!”
  这是他的老岳丈为他和郑莲莲准备的。房子空着,刚刚装修过,气味儿还没散尽。装修上看得出是下了力气,不好用一句话概括,总之是镶金镀银、一派铺陈,没有多大品味但有富贵气。我草草看了一遍,印象最深的,当属浴缸,居然是三角形的,有电动冲浪装置。在此之前,我闻所未闻。我惊奇地用手摸摸,又在那边沿上坐了坐,想必是十足的乡巴佬样子,在周一鸣面前暴露了知识分子的无知。
  周一鸣一间一间地带我看,解释用途。房间很多,没有书房,但有音响室;没有暗橱,但有衣帽间。我只顾张了嘴看,发表不了什么意见。
  周一鸣像是初登王位的皇太子,既志得意满,又不是十分有把握。他在空屋里走来走去,东摸摸,西拍拍,突然问我:“怎么样?”
  我摸了摸K金的水龙头,感慨万端:“这都是真的啊!”
  “像我这样的穷小子,来深圳不过一年,你看看,一套豪宅到手!知识分子,开眼界了吧?你信仰的那些逻辑、真理、原则,有什么用,啊?什么用?”
  大厅里回音很大,周一鸣说话的声音有混响效果,更加大气磅礴。
  我无言以对,看看他,又看看房子。眼前一切如梦如寐,似西片中的鬼魂显形。
  从周一鸣那里回来,我才知道自己有何等落魄。我住了一年半公司宿舍,竟没发觉它寒酸到如此地步。窗上的波纹状铁网、卫生间的莲蓬头、小走廊上的水泥洗涤槽,全都锈迹斑斑,乌黑陈旧。我的住处,恐怕要在非洲难民营的水准之下。在这样的环境中,怎么能生出真正的自由与浪漫?在这样的狗窝里生存,不用人家鄙视自己就会丧尽尊严!
  我知道了我是什么人。在急风暴雨的商业潮流中,我不比弃妇强多少,是被逐出主流的经济难民,永远栖惶,永无归宿,永远要作为成功者的反衬而过着狼狈不堪的日子。小时候父母对我的耳提面命,大学老师掏心窝子的谆谆教诲,从柏拉图起的哲学祖宗们的神圣言论,全都是在害我。知识分子这张皮,一旦披到身上,就如厄运缠身,再也揭不下来了。我真不知道,世界上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要死命地逼自己的孩子去读书?是“知识改变命运”吗?不错,就是它让我终生痛苦不堪!
  木板床上的凉席在晚间滚烫滚烫,我辗转反侧,思前想后。不明白为什么人家都有路,惟独我寸步难行?窗外,有虫鸣一阵猛似一阵。亚热带的夏天,夜里也有这样凄婉的虫鸣,我同样不明白是为什么。繁花还在盛放,凄凉的秋意就这样向我突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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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5-04 发表 | 本章责编:admin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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