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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一年的春夏,人心浮动。深圳远在边陲,实际上并未受到波及。牵动着人们的,反倒是香港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每半小时一次的滚动播出,那片头曲,就似加急电码般阵阵爆响,成了人们焦虑心情的一个象征。当年的深圳,是全国唯一可以全盘接收香港电视节目的地方。那时节,公司职员们下了班,都先跑回宿舍去看电视。粤语播音员的声音急促而铿锵,将密集的信息暴雨一样泼洒出来。很多北方人就是在那时候,几天之内忽然就听懂了粤语。 老板是个很地道的商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稳稳地推进着公司战略。谋划,应酬,往来奔走,挥金如土,程序一如往日。仅仅是在最紧张的那几天,他干了两件事,后来让职员们传为笑柄。一是把帐面上的钱,全部兑成现款,藏在家中床头柜里;二是从小店里一气儿买下八包大米,囤积在厨房里。职员们无钱可取,也囤积不起大米,就相约说,假如一旦断炊,全体都上老板家去,吃他娘的。 宏大湍急的潮流下面,普通人的日子在照常进行。怀民、高磊在继续他们的精英之梦。顾红杀向边检关卡之外的纸厂之后,杳无音信。周一鸣每晚神出鬼没,相信早已突进了纵深地带。我和小清每周都有个约会,见了面也不再谈婚论嫁,仅仅是适度亲热。 我嫌小清的居室太过简约,每次就给她添置一点儿小摆设。反正单身汉的钱,横竖也是存不下的。渐渐的,她的居室,就变得精致花哨起来,像个白领女孩子的卧室了。 周末我们还是去“情人路”,在刘晓庆别墅外面的小路上徘徊。我不知富豪们到底是怎么生活的,反正那些庭院里好像从未有人在活动。灯光洒在空门廊上,落地窗下面花香四溢。我拉着小清软软的手,一边和她斗着嘴,一边越过低矮的木栅栏,从草地走向海滨。 我觉得,凡是上帝偶尔遗忘的角落,基本上也就是幸福的所在。在这样的角落里,规律已经不起作用了,人们可以偷偷喘口气。当年,我们就是偶然生存在这样的角落里。 有一晚,走过别墅区时,我嗅了嗅空气,问小清:“这是什么花香?” 小清说:“就是夜来香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倍感心旷神怡。我们是沾了时代的光,也沾了富人们的光。在很多人穷愁无奈之时,我们居然会有一点点欢乐。能理解这一杯羹,分得有多么幸运吗?要知道,这年头,连花儿也只为富豪者而香啊。 那个夏日,我的人生之舟,就这样扬起了最饱满的帆。旧的苦难已经远逝,新的苦难离我尚远。心爱的女孩就在距离一公里远的地方上班。于是,我内心踏实,喜形于色。每天早上,我和周一鸣掐着时间,在最后一分钟里起床,然后洗漱、整内务、着装打扮,每人拎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穿过花坛里夹道的“九里香”去上班。所谓的神仙日子,不过也就是如此吧。 那个星期天,我因为前一晚约会回来得太晚,早上正睡得昏天黑地。冷不防,却被周一鸣推醒了。 “快,起来起来,呆会儿我女朋友要来。” 我翻过身,咒了一声:“周崽儿,我两点才回来,你要我死!” 然而说是说。同室弟兄的事,还是怠慢不得。我一骨碌地爬起来,开始收拾。两个人左掖右藏,把寝室弄得基本上可以让美眉开颜一笑。 忙完之后,我说;“你女朋友一来,我就走。看看什么样儿,就走。晚上我再告诉你,这丫头能打多少分儿。” 周一鸣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光是嘿嘿地笑。 见到周一鸣的女朋友,我有点儿意外,一般般的人儿,好象不值得他丢魂似的天天跑去约会。我甚至想,毕竟他是农家出来的,即便在上海滩混过,审美也还是有问题。待得主宾落座,周一鸣气度雍容地为我一介绍,却把我惊得直跌眼镜。 这女孩子,叫郑莲莲,在楼上的公司做文员。本身并无甚精彩处,关键在于她老爸。老人家是南油工业区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那公司,资产是若干个亿。我一听到那公司的名字,只觉得耳朵铮铮地响。再看看那郑莲莲,果然举手投足间不同凡响。 富家小姐驾到,这还了得?我们这狗窝她居然不嫌恶,我不由得郑重起来。回身在床头柜里找了找,只有两袋准备送给小清的话梅,忙拿出来招待客人。周一鸣一眼看到,赶紧过来按住,给我塞了回去。悄悄对我说:“你小子,人家,怎么能吃这个?” 我一想,也对,便有些惶然,忙打了个哈哈,就告退了。让出来场地,让他们自由发挥去吧。 下楼的时候,脑子里不禁翻江倒海。想我和周一鸣两人,同居陋室,同在深圳混日子,但做起同样的事情来,路数却如此不同。他这个理科生,讲究精确,出手必有擒获。我已经有预感,虽然他的这次艳遇,实际是我给的他启发,但思路不同的人,结局却完全两样。这小子,就此已经打开一片光明的天地了。 走到街上,骄阳当头,女士们都打着伞在走路。我睡意未消,懵头懵脑的走出来,不知该到哪里去。小清那儿,没有许可我不敢去。怀民家,如果再看见小白,我心里有鬼,怕自己掩饰不住。想想,只好去高磊家。给高磊打了电话,他说:“来吧,我没事。” 高磊的房间,今天与往常迥然不同,头一回见了光。百叶窗帘高高扯起,满室明亮。进了屋,见他正在拆卸平常骑的一辆英国山地车。 “你来得正好,帮把手。” 我好生纳闷儿:“不准备骑了?” “老子买车了,就是门口的那辆‘蓝鸟’。” “喝!”我一惊。“这回,又蒙来钱了?” “岂止是钱?是高等人的尊严!收拾完了,再跟你说。” 把自行车解体、装箱之后,高磊又把窗帘放下。客厅里,恢复了阴谋家密室的味道。 咖啡一煮,爵士一放,高磊二郎腿一翘,生活的品味便开始弥漫了。 高磊踌躇满志,笑笑说:“我知道你不大瞧得起我这一行。但是,你我之间,谁是人间正道,还很难说。我使了诈,是不假,但总得有人让我得逞啊。告诉你,这世界上每出一个聪明人,至少会有50个傻瓜自愿来垫底。这就叫做生态平衡。” 我连忙否认说:“我哪敢瞧不起?我是望尘莫及。人家不来诈我,就算是万幸。你接着说。” 高磊接着又说:“这一次啊,是江南的一个县,乡镇企业多了,吃饱了撑的,托人找我在香港做广告。我一家伙,就诈了他60多万。” “你这次,总不能白吃了吧?” “一样!只印一百本,打发他们县政府,足够了。最绝的,是我雇了一个广东佬,冒充香港社长一起去。那是警车开道,国宾级待遇啊。我这次,算是知道了。哎,什么叫伟人?有人点头哈腰的求着你,那你就是个伟人!” “嗯——”我端详着意态飞扬的高磊,斟酌着恭维的词句。“早认识你,我也就不用读柏拉图了。不过,我恐怕还是不行。我这样的人,没准儿在精神病院里边,才能找着感觉。” “你的问题,哼,大了!”高磊仰靠在沙发上,掰开雪茄来点燃,做了半天哲学思考状,忽然又说,“唉,你这个人,怎么像生活在19世纪?生理上,没有什么问题吧?” “扯蛋吧你!” 我们俩同时爆笑,笑得像狐群狗党一般。 笑罢,高磊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盯着我说:“说真格的,你这人,太散淡。看如今这趋势,不是你想不想富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的问题。其实发财不难,关键你要往这上使劲。我刚来深圳时,一套房子卖5万。那时候我也犹豫过呀,这辈子能挣上5万吗?而现在呢,一套房50万!但是,吓不住我了。因为我一直就在使劲。” “我已经使了吃奶的劲儿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这劲儿使的不对。如今,一板一眼地活,那是活不下去的。你看那励志小册子上教育人,要灵活、聪明、机智、适应性强,狗屁!实质上,就一个理儿,做人要狡诈。只不过,不好意思公开说罢了。你要是不忍心坑别人,那发财的机会还能有多少?百分之一都没有!” “你是让我公然为盗贼?”虽然我知道高磊一贯洒脱,但他这话,还是让我震了一下。 高磊不屑地一摆手:“商业智慧,跟偷抢不同,那是合法地偷,合法地抢!知道吗?知识分子,那是一种学问。” 我无语,掰开了一支雪茄,也来尝一尝。这东西,闻起来浓香,抽起来却呛得死人。 高磊看我沮丧,便安慰道:“我说得重,是想让你猛醒。路怎么走,得你自己拿捏。甭想那么多。看来,你是读书读多了,读成吴用了。说来天下有‘两毒’,我认为是万不能沾的,一是吸毒,二呢,就是读书。” 晚饭后,高磊拉上我,坐他新买的座驾去兜风,一兜就兜到了深圳市内。开到了晶都酒店,泊了车,又拽着我去二楼咖啡吧坐。 这咖啡吧,气氛特殊,坐了20来个小姐。那年头,深圳的鸡都比较讲究,因为先富起来,所以底气较足。首先是服饰好,都是港货,古里古怪的。其次打扮有讲究,刘海用发胶拍扁,竖起来,跟母鸡尾巴似的。这是当年在深圳辨识鸡的一个标志。这样子要放在今天,准能笑死一街人。但是在当年,深圳的鸡婆们就这么面无愧色地晃来晃去。想想今天她们都该是40出头的女人了。多半隐去了历史,重新做了良家妇。 高磊坐下来,看了看,就说:“丧气,丧气。这地方的鸡怎么这个素质?走,走!”席不暇暖,他就招呼我走。 我说:“咱们聊天,管她们素质高不高干什么?” 高磊说;“我呀,今天要让你开荤。” 我连忙拉住他:“喂喂,我是坚决不能啊!” 高磊很奇怪:“你不是。。。生理上没问题吗?” “我毕竟。。。这个,是书香门第出身。” “嘁!我也不是老农出身哪。找鸡么,就是个爽快。你那个,到底行不行啊?” 坐上车,高磊发动起来,忽然想起,就说:“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怕对不住蛇口那个妞儿?” 我支吾其词:“基本上,是这个意思吧。” 高磊转过头来,望着我:“你,过去接受的是私塾教育?怎么古板到了这个程度?看来,不革命是不行了。走,今天,你一个,我一个。你受受基本教育。” 车开到友谊城附近,高磊猛踩一脚刹车:“看,来了,来了!” 马路边,两个背挎包的姑娘在走,看衣着,有点儿像;看神态,又不大像。 我连忙说:“你不要搞错。” 高磊瞟了我一眼:“打了一辈子鹰,我还能走眼?”说着就把车开到俩妞儿跟前,停下,探出头去搭讪:“上车吧,小姐。” 两个清清爽爽的妞儿,一个高挑,一个娇小苗条,都有一头好长发,但是没有老母鸡的尾巴。所以,我看来身份是有些模糊。她们显然吓了一跳,高个儿弯腰看了看高磊和我,回头和小个儿交流了一个眼神,就问:“去哪儿?” “蛇口。” “唉呀妈呀!太远,不去。” “给你们加钱。” “过不过夜?” “过夜。‘ 那高个儿就朝高磊伸出手,五指张开。高磊看都没看,一摆头:“走喽!” 两个妞儿在后面悉悉窣窣上车。我感到纳闷儿,便问高磊:“是怎么看出来的?” 高磊哼了一声:“这个打扮,在这个时候,正经的妞儿,能在街上用脚走路吗?” 我眨眨眼,折服了。便说:“咱们说好,你玩儿,没我的事儿。” 高磊没搭腔,把车开起来,提速,上了深南中路。然后才说:“知识分子啊,这个事儿,比你给老板当马仔,还要耻辱吗?” 见我不吭气,他接着又说:“这个事,是饮食男女,自己愿意。给你们那狗日的老板当马仔,妈的,比当婊子要强多少吗?” 后面那个大妞听了,就发话:“那位大哥怎么啦,嫌我们不好?” 高磊嘿地一笑:“我这朋友,他不好意思了。他是处男。” 后面就一阵爆笑:“处男?他是雷锋叔叔么?” 回到高磊住处,进门一打开灯,两个做鸡的妞儿不约而同地惊叹了一声。脱了鞋,轻手轻脚进了客厅,坐下来听候打发。 高磊一脸坏笑,拍拍我肩膀:“放松!这个高的,我就要了,有点儿像成都的那个,我不能遗忘。”然后对小个儿的说,“去!伺候大哥。” 高磊拉住高个儿进了卫生间,稀里哗啦一阵冲凉。出来后,对我指指小屋,又推了我一把:“钱由我付,明早让她们一起走。老兄,你看到了吧?女人想富,先脱裤。男人想富呢,吃喝嫖赌。有了需求,你就知道该怎么赚钱了。”然后,就回他卧室去了。门一关,颠鸾倒凤。 眼前的情况,已超出了我的经验。37年来,从没做过什么犯法的事,今日,这种事情就这样出其不意地降临。高磊给我布下的这个温柔陷阱,虽然毫无危险迹象。但是从未犯过法的我,已是虚汗直冒,根本不可能发动起来了。想想,这做案现场就在蛇口,离招北宿舍只有半公里,这叫什么话! 那个小妞儿,长得秀气,跟小清一样,也是个娇小型的南方女孩。脸上并没有风尘味儿,眼神也清澈,看来是刚出道不久。身上,同样是香喷喷的干净。人相似,命不同。我叹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呆。 小妞儿不知道原因,有点儿怯,就问:“去冲凉吧!” “不冲。” “那,进屋吧。” “不忙,先聊聊。” 小妞儿睁大了眼睛:“聊聊?你要‘焦点访谈’?” 我摆摆手道:“访什么谈?就是聊聊。” 小妞还是满怀狐疑:“都说时间就是金钱,你倒是不急啊。不会是记者吧?要是把我给登出去,那我可惨了,回家都嫁不了人。” 我哧了一声:“什么记者?我跟记者有仇。聊聊就是聊聊。你什么地方人哪?” “四川,德阳乡下的。” “川妹子呀,怪不得,苦菜花似的。怎么来干这个?” “大哥哟,你说话好撇脱。不干,你养活我啊?” “你老爹呢,养你都养不起吗?” “他?一个乡里的所长,拿两个干钱,吃烟都不够,还养活我?” 小妞儿的身世,勾起了我的兴趣。心想这川妹子还不讨厌,就这么跟她做竞夜长谈,也不妨。反正如今这知识分子也是堕落了,今晚,就不问苍生问妓女吧。 于是我就接着问:“乡里的所长,怎么会没钱?” “一个派出所的所长,就知道傻干,哪里会有钱?” 我的眼镜又是惊得直跌:“派出所长?没有搞错吧?他。。。你。。。这怎么可能?” “大哥哟,未必我还跟你扯谎?” “他不管你?” “养都养不活,他敢管?” “那他,就让你干这个?” “这个他当然不知道,知道了,还不一枪崩了我。我是说,我出来闯,他拦不住。老倔头子,不知道赚钱,就知道骂人。” 唉,这天下苍生!我在心里感叹,真是各有各的活法啊! 聊来聊去,小妞儿不紧张了,说话也随便了些。她凑近我,笑着说:“大哥呀,你到底是干,还是不干?干,我们就趁热打铁。看你这样子,是要跟我在这儿访谈个通宵了,那我可受不了。我们做小姐的,也要休息的哟!” 我被提醒了,连忙说:“那你去冲凉,冲完了,到小屋睡吧。” 小妞儿犹犹豫豫:“你睡客厅?那不行。你不跟我一屋,你那兄弟该不给我钱了。” 我想想也是,要自己付款吧,很冤枉;要高磊付钱吧,就得走个过场才是。便答应道:“好好,一屋就一屋。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小妞掩着嘴吃吃地乐:“嘻,雷锋叔叔回来了么!” 随后,小妞进了卫生间,我便进了小屋。屋里也有个大床,是个客房的样子。久不住人,里面有一点点霉味儿。 看见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很美,我索性就不开灯,走到窗前,去看月下的大世界。从这里,能看得见我公司的那个写字楼,楼顶的小红灯闪闪发亮。小清的写字楼则在另一边,树丛上只露出一个尖儿。小妞儿在卫生间哗里哗啦地冲凉,高磊屋里的肉搏声早已停止,世界很安静。 这样的一种气氛,确实有些暧昧。我在心里遗憾:人的遭遇很怪,想得到的得不到,不想得到的,白送上门。是“此事古难全”吗?这世界,有些混乱了。 高磊刚才在路上的话,此刻,正一阵阵地冲击着我。在诱惑面前,我想守住节操,一点儿也不想犯法。但是,我是在为谁守这节操?如果守住了的话,谁又能给我嘉奖?我不跟妓女过性生活,人们是不是会笑掉大牙?我只是部分地跟雷锋相似,就不为人所理解,连妓女也在嘲笑我。假如,我真的做了活雷锋,人们会不会把我扭送到精神病院去? 正在胡思乱想间,小妞儿抱着衣服从卫生间出来了,赤条条地一丝不挂,一头就冲进了屋里。 “开灯开灯!黑着灯在干嘛呢?忍不住了?在擦枪了么?” 屋里黑暗,我只见朦朦胧胧一团白色飞一样逼近,情知不妙。严重的考验到了!我思想上的防洪堤,是从未经过检验的,稍一迟疑,也许就要垮掉。趁着那白色肉团略一停顿,我急忙转身拿起床上一条毛巾被,抖开,冲着光光的小妞就罩了过去。 “包上!快包上……再胡闹,就别想拿钱了!” 小妞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忘了忘了。” 她胡乱地把自己裹好,搞得像个阿拉伯女人,然后摸到开关,开亮了灯。 毛巾被里的德阳小妞,头发高绾,皮肤白里透红。肩头上水珠还没干,犹如一树梨花带雨。她从从容容地解散头发,抖了抖,坐到了床上。 “怎么样?还要接着访谈么?” 我说:“你不是困了么?你睡吧。” “冲了凉,又不磕睡了,跟你再访谈一会儿吧。” 我坐到窗台上,拿出烟来抽。看看小妞眉目清纯的样子,忍不住说:“小妹呀,不要干这个啦。找份工干,就活不了吗?” 小妞靠在床头上,伸手向我要一支烟,叼在嘴上抽着:“大哥,你们做老板的,哪知道底下人的苦?乡下的女子出来,有哪个喜欢干这个?我又不是没打过工。在香港人的厂干过一年,那不是人活的地方。上厕所只给三分钟时间,三分钟,上个批厕所?吐泡口水嘛,还要两分钟噻!” “哪里都没有白吃的饭。年轻女孩子,怕苦怎么行?” 德阳小妞忽然挺起身,神情激愤:“你说得撇脱!跟你讲,给男人操,是操不死的;给老板打工,日他妈,是早晚要累死!” “哦?这么说,做小姐还是光明前途罗!” “光明没得啥,前途倒有一点点。刮它五万块钱回去,嫁人,开店,起房子么。” 回味这小妓女的话,也是有道理。看她这白白的上好身材,就这么拿出来给麻辣佬糟蹋,不到山穷水尽,小女孩断不会走这条路的。我这样想着,就叹了口气,掏出钱夹子,抽出两张大票,递了过去:“明早我那朋友给的,是他给的。这里,是我一点儿小费,赞助你起房子吧。” 小妞往后一缩,连连摇头:“算了。我打一个工,怎么能收两份钱?况且,你今晚上又是个哑炮。” 聊了一会儿,小妞打了个哈欠,说:“又磕睡了,我们还是睡吧。” 我说:“你睡床上,我就睡在地毯上。” 小妞睁大眼睛说:“没搞错!”她拍拍床铺,质问道,“这么大的地方,不够你睡?嫌我肮脏吗?” “好,我睡床上。但是,你千万不要胡闹。” 小妞叹口气,又把毛巾被裹了裹:“你是好人,好人哪!唉,困觉困觉!做小姐一年多,今天打了个最舒服的工。” 这一晚,我过得比较奇特。 熄灯后,我和衣躺在小妞身边。用余光看看她,见她双臂抱着后脑勺,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在想心事。屋子里的霉味,在黑暗中显得更重了。月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上、床上投下了一条条斑马纹。窗外,蛇口已经睡熟。只有石油大厦上的小红星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吸烟。姑娘的衣服,就搭在椅背上,像婚纱那样垂着。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我发现那小妞早已经醒了。她仍是昨晚那个姿势,双手抱着后脑勺,眼望着顶棚。也许,是想了一夜心事? 见我醒了,小妞儿脸红了一红,淡淡一笑:“睡得好舒服,你们这里真是安静。” 我下床去卫生间洗漱,边走边说:“你赶快起来,穿好衣服吧。” 待我回到房间,见德阳小妞已经穿好,窗帘也拉开了。她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手里还夹着我的一支烟。 窗外是花坛,有美人蕉盛开。五月的阳光一片明晃晃,树丛里隐隐有鸟叫。这个走了邪路的女孩子,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幽幽地抽烟,全没了昨晚上的妖冶气,就如邻家小妹一样平平实实。 院子里,有老人和孩子。人伦之乐,就在这片小天地里。小妞咬着嘴,看得忘情。 稍后,听见高磊那边房门一响。德阳小妞连忙回过神来,起身说:“好了,该走啦。大哥,山不转水转,以后有空去德阳玩。” 送走了俩妞,高磊看看我:“感觉如何?” 我抖擞一下精神,决心把假话说到底:“很好,很有味道!我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很不一样啊!” 高磊仔细观察了我一会儿,摆摆手,叹了口气说:“得了得了,你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我算白费了苦心。” 我还想硬撑:“怎么说话呢?我……确实是……干了。” 高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老兄,你装什么?以你的秉性,要真是干了,还不得扭扭捏捏?哪能这么理直气壮?算了算了,反正我尽到心了。你不革命,我也没办法。” 这个夏天,是我和小清的热恋时期。但我们那时候的热恋,若跟现在的大学生比,就什么也不是。我们哪里能做到天天手拉着手,互相喂饭,到晚上去钻树丛?每周,我和小清只能在周末见一两次,吃吃饭,聊聊天,在一起度过三、四个小时而已。 又是一个周末,我约小清,小清提议星期天去深圳城里看看,逛一逛国贸。周六晚上早点儿睡,就不见面了。 但是,周六的晚上,人人都跑出去约会,我哪里能睡得着?于是,就出门瞎逛。脑子里边没想什么,但脚丫子却把我带到了小清的楼下。仰望上面,6楼的那个窗,灯光明亮。我在矮矮的紫荆树下站着,像个中学男生似的,痴痴地张望。望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男人,干嘛要这么痴情?这样想着,就想上楼去,却见那灯忽然就灭了。我又等,看看再无变化,才相信小清确实是睡了。 天不遂人愿。我叹息一声,返身出了她的宿舍区。育才路这里,晚上很安静。我在林荫路上慢慢遛跶,回味着一个月前在这儿见到小清时,那种欢欣。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活两万多天,刨去童年不算,真正值得活的,可能就只有几天。一个人一辈子认得的人,也有成千上万,但去掉骨肉至亲,值得认识的,也不过一两个而已。有的人,可能还不如我,他们连一个值得认识的人也不曾遇见过。幸亏我不是个资本家,否则算算这里面的成本和效益,活一辈子,简直就等于一场空前的亏本买卖。 我满怀这种无法向人讲的感伤,不知不觉,走进了路边一个明亮的大厅里。问了一问,原来这是培训中心的阅览室。 这地方,我听周崽儿讲过。好像他和郑莲莲最初的调情,就是在这儿进行的。他玩得漂亮,从知识出发,最终达到财富。我已经隐隐感到这家伙是个做大事的人。 进了阅览室的门,我吃了一惊,想不到蛇口还有这样一个世外桃源。这场景,于我已经久违了:台灯、小书桌、满架子的书。屋子里气氛沉静,散坐着一些年轻人。外面是亚热带骚动不宁的周末夜晚,落地窗内,则是不为外物所动的一种气度,同时也是一种陷落前的悲壮感。埋头看书的年轻人,都是那种刚来深圳不久、没有多少钱的白领。不知他们周末选择了这里,是由于无奈,还是因为品格高尚?就目前的潮流看,坐拥书城,已经算不得什么荣耀了,基本等于白痴行为。因此以我的眼光,这些人不计功利地在这儿啃书本,不是傻掉了,就是有殉道精神的奇人。 我踱到书架旁,在文学书里找了找,抽出了一本《海明威小说选》。这还是在大学时代读过的,看书的封面,就像老朋友的面孔,熟得很。我坐下来,翻开,把那篇《乞里马扎罗的雪》读了一遍。记忆中,雪山上的豹子又窜了出来。我和怀民在学校图书馆夜夜苦读时的情形,像垂死者浮出了水面。在这里,我又嗅到了知识的气氛,尽管现在是任何人都可以对它尽情嘲笑了,但它居然还存在。就藏在蛇口的这个角落里。不仅是怀民,就连我,若不是今晚闯到这儿来,恐怕早已把这场面忘光了。它美好依旧,但是无用。如今的世道,无用的东西,我们已抛弃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清理像我这样无用的人了。刚来深圳的这些年轻人们,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呢?告别知识,就可以生;沉迷于知识,就是死。难道世界上还有愿意自寻死路的人吗? 坐在小桌前看了好半天书,闭馆的音乐声响了起来。梦幻结束了,年轻人纷纷起身,把书放回原处,告别这垂死之地。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前面有一个女孩,白衣裙,长发垂下,走路走得很轻快。从背影看,很熟。哦,那不是夏雪么?我赶紧招呼了一声。 女孩回过头来,果然是夏雪。 “哟,你也在这里!是回四海吗?我们就一块儿走吧。” 柔弱的夏雪,其实也是无用人中的一个。看她待人的那种善良,就像踏在陷阱边缘的小兽,令人担心。 我紧走了两步,赶上她:“好,一起走。你周末干嘛不去约会?跑到这儿来,虚度光阴。” 夏雪脸上现出奇怪的表情:“你为什么这样说呢?我还以为,你挺爱读书的呢。” “爱是爱,但是,我更爱……钱!” 夏雪吃吃地笑了:“你真逗,钱有那么可爱吗?” “好久没见怀民了,他好吗?” “他呀,好得忘乎所以。” 我看看夏雪那副无邪的样子,在心里叹了一声,便说:“怀民是个好人,你眼光不错。但是,你们,你们将来怎么办哪?” 这句话,其实我忍了很久。见到夏雪,实在忍不住,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出来。 夏雪一怔:“什么怎么办?我和他,哪里有什么将来?我,算什么?” “嗯?”听她这样讲,我心里一惊。 “是啊,”夏雪仰起头,看看夜空,清纯的眼神里闪出一丝忧伤。“我们没有将来。” 我的脑筋转不过来了:“那你们这是……这是……” 夏雪咬了咬嘴唇,下了一个决心似地说:“我喜欢他,我爱他!但是,他不能放弃他的一切。那么结果就是我,成了个点缀。” 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了她的真实处境,感慨万端:“怀民是我的同学,小白也是我的同学。10年前的小白,就跟现在的你一样。我……我不希望她痛苦,当然,我也不希望你痛苦。” 夏雪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才说:“你是厚道人,我知道你会这样说我。但是,你不了解女人。女人要是爱起来,就不可救药。” 我挠了挠后脑勺:“是啊是啊,我是不了解女人,连老婆也看不住,跑了。夏雪啊,也可能……你没有错。错就错在,什么都太晚了。这个事情,你,就做个决断吧。” 夏雪闭了一下眼睛,抑制着内心的情绪:“不,我割舍不了。我爱过他!我在大学里,就没谈过恋爱;我以前,从来就没爱过谁。我知道,他那一面,已经在悄悄退缩了。但是离开他,我不敢想。”她的话音,忽然有些颤抖。“对不起,跟你讲这些。我是怕孤独,我怕……前头是一片黑暗!” 我们此刻走在公园路的林荫下。夜空明亮、清澈。四海宿舍区的楼厦,每盏窗子都大放光明,远看,就是一座座华丽的水晶宫。夜色美好,夏雪正是绝代风华的时候,然而她却在一步步走向悲苦。我知道那个陷阱有多深,我也知道她大概是没法绕过去了。 我指引不了她,只好安慰她说:“我了解怀民,他会……会对你负责。” 说出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假惺惺。在宾彬酒家吃饭的那晚,我就已经知道怀民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那时,我还以为夏雪只是任性,只是为了玩玩。怀民这边不当真,对她伤害也不会很大。但是,今晚听了夏雪的话,我知道完全不是那样。我的心有些痛。浊世中也有活得很认真的人,尽管人数上很少。 夏雪很快平复了下来,对我说:“我真是羡慕你们,你和你那女朋友。成不成是小事,你们有真诚。你们的这一段,可以回味一辈子了。” “你别悲观,”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坐视。“我要去跟怀民谈一谈。” “算了,你别去。”夏雪摇摇头,“他是个成功者。功名利碌,老婆孩子,哪一样他能抛开?他已经不可能再退回铁皮屋里,从头再来一回了。执子之手,是我的梦,不过是梦啊。” 眼睁睁看见她在滑下去,任何挽救,都是徒劳。我陡然间感到这夏夜寒意逼人。 我想也没想,就说:“怀民不可以从头再来,你是可以的呀。我五花八门的人认识不少,有些白领小伙子不错,很杰出……”。 夏雪看看我,稍感意外,她打断了我的话:“你的主意,我再考虑吧。前面我就要到了。”说着,她又友善地一笑,“你看,我们离得这么近。有空,我要去你那里拜访拜访。” 夏雪停下来,伸出手来和我握别,然后转身,飘然走远。她的背影,婷婷袅袅,渐渐的,走进了一群打工妹中,走进了宿舍楼道里的灯光里。 我在路边站着,看着她走远。“我们没有将来”,她的话,仍在回荡,仿佛一股悲凉的风吹过,拂落了一些很柔弱的花。 在我的深圳记忆中,夏雪是一个非常另类的存在。她几乎和我所有的朋友、所有的同事都不太一样。当我写下这一段回忆时,整个中国都在为马加爵事件而沸沸扬扬。小伙子干的事情太出格了。但是我很能理解。在千千万万的人当中,会有这样一些很罕见的人,他们的行为不是基于利益,而是出于内心需要。只不过,夏雪并不是性格畸零的人,不阴沉,也决不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来。1989年,她把痛苦咽下,没有加害于其他任何人。这个柔弱的小姑娘,同样经受了毁灭,其身上的悲剧色彩,更甚于现在这个因毁灭而成了媒体明星的的年轻人。 当深圳的彩虹在地平线上渐渐化为烟尘后,有过这样一个场景:某年的一个夏天,我在北京北三环的一个汽车站上等候320路,偶然看见,人行道上走过了一个美眉。我只看见了她的背影。长发垂肩,白裙飘拂。初夏的风缓缓吹动她的发梢,她的前方是一排碧绿的街树。在下午明亮的阳光下,这美眉翩然而行,不知忧虑。这个形象,蓦地触动了隐蔽在我心底的1989记忆。夏雪在那个从阅览室回来的晚上,走进宿舍楼道的灯光里,就是这样的一个身影。但不同的是,夏雪是在走上一个将要吞噬掉她的祭台。她那天到阅览室去寻找了一些什么呢?先哲的文字能帮助她理清纷乱的世事吗?她是无辜的,毫无准备地闯来了深圳,在不察觉的时候就走进了泥潭。在生活慢慢绞杀她的过程中,你会找不出谁是刽子手。我们所有的人,恐怕都让她绝望了。在1989年的冬季,当夏雪永远离开深圳时,曾经当着我的面泪如雨下,可是,我们中谁能够真正地救助她?随着她踏上广深铁路的那列火车,我知道,那不仅是一段找错了对象的恋情彻底破灭了,而且还意味着,一个无助的灵魂已经粉身碎骨! 夏雪在那时候,就那样的走了,拎着两个不大的旅行包。真正该送她的人没有来。她那时所有的神态,所有的临别的话,我都还记得。之所以记得这么牢,是因为生活中有些事情太与常理相悖,太令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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