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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 / 清秋子

  第二章
  
  重阳节之后,我和小清的关系自然就升了一格,从频繁接触到亲密接触。周末下班前,不是她打电话来,就是我打电话去。一来二去,我也加入了公司傻小子的擦鞋队伍。周末最后十分钟,办公室里“碧丽珠”喷剂香气噎人,擦鞋布上下翻飞。我们的皮鞋,一个比一个亮闪闪。
  冬季的街头,即便在亚热带,也还是有点儿冷,店铺灯光像老人的眼睛,亮而清瘦。我和小清的约会,有一个大致的路线和一个比较固定的目的地。这路线就是,在招商大厦前会齐,沿招商北路,过水湾头、西南饭店,从小路插到海滨“情人路”,再沿别墅小路,过海上世界,就到了。这里是个西餐店,凭海临风,窗上挂着竹帘子。我们就在这儿吃饭、喝咖啡。
  那时候,我长得比较帅,三十六了,也不显老。西装一穿,有款有型。在少女少妇女当中,还是有一定杀伤力的。跟小清走在一起,宛若徐志摩、林徽因联袂出行。我是郊寒岛瘦、玉树临风;小清是明眸皓齿、惊若翩鸿。公司的人偶尔见了,第二天都要朝我赞叹不止。可惜,时代不同了,我们这一对儿璧人,不谈论什么诗歌。我们聊的,与人文无关。收入的涨落、红包的厚薄、老板的优劣、物价的虚实,就是主要话题。我们不是理想主义者,仅仅是深圳角落里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小清她,给了我普通人的欢乐。当我变得平庸起来时,身心舒展的新生活就开始了。我逐渐习惯了小清半依偎地走在我身边,若有所思。高跟鞋嗒嗒地响,深色长裙随着步子一荡一荡。
  在街上走,有时有雾状的冷雨飘过来。小清掠掠刘海儿,眼睛里好似有凄楚的神色一闪。我不由想,像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孩跑到深圳来,单打独斗,闯天下,是否经常会有孤立无援的时刻?要是有,谁又能来安慰她?谁又能抓住她的小手把她向上拉?不可能有,几乎不可能。在遇到我之前,不知小清是怎么闯荡的?我此时,完全理解了她在重阳节爬山时说的那些话。
  我对小清的感情,怜爱的成份居多。小清也乐得有一个暂切可以依靠的对象。在海边西餐厅吃饭,我发现她喜欢吃青豆,就把我炒饭中的青豆挑出来给她。这样做,她很高兴。
  一个人,要是爱上了一个异性,就可以变得很完善、很细腻。我已经不大像过去了。圣诞节前,我送给小清两样小礼物,一个信笺夹,是水晶鞋造型的;一串风铃,是灯笼花造型的。小清感到很惊喜,收下了。这种事,我以前完全想不到,也做不出。再想想过去,我终于有所省悟:我老婆背弃我,也是有她的道理的。在这世界上,有三种人——诗人、人文主义者、坚守理想者,其实都距离白痴不太远。
  新年前,最后一个星期日。我一大早就爬了起来,打开窗户,让南国的阳光敞敞亮亮地照进来。周一鸣在半睡中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你疯了!去跟你那白领妞住一块儿吧!老家伙恋爱,不可救药。”
  我对他宣布说:“听着,从今天起,咱们这屋,决不能再像个狗窝。起来吧,我要打扫了。”
  周一鸣眯起眼看看我:“嘿嘿,吃了嫩草,到底是不同啊。”
  单身汉的宿舍,一般就是半个垃圾站。我把堆积了半年的废报纸、破烂杂志、空罐头盒、方便面的袋子,一古脑扫出了门,在门边居然堆了个小山。清空了屋子,又去路边小店买了个花瓶,插上一束“勿忘我”的假花。再看看墙上太空白,又去买了张国荣、伊能静的大画片贴上。靓仔靓妹,掩映花中。这一弄,陋室顿然改观,怎么看都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样子。
  直忙得一身臭汗,我到小卫生间去冲了个凉,然后站在地中央,双手抱胸,欣赏着我的成果。
  周一鸣慢腾腾地起来,穿衣、洗漱,眼睛左看右看,一下适应不了新环境,喃喃自语道:“商女不知亡国恨,你就穷欢乐吧。”
  我满心做着新年与小清好好聚会的美梦,不想,周一刚上班,就接到小清一个电话。她说,她要去宝安县。她们公司在那儿有个涂料厂,年末要去清清帐,过元旦,回不来了。
  小清说声不好意思啦,就挂断了。我惘然若失,拿着话筒迟迟不愿放下。
  美梦就这样落了空。办公室的景物,霎时在我眼里朦胧起来。我一个上午闷声不响,坐到中午,长出一口气,把玻璃板下的旧年历卡换下来,放了一张新的进去。废弃的年历卡,略略褪了色,1988几个字,仍是耀眼地红。1988啊,龙年,我的本命年,天地翻覆。我告别了知识,投奔老板,是对还是错,前景会怎样?一切全成了不可知。
  过去,在被那些绿帽子、红帽子、杂色帽子卡紧额头的时候,我想得可能太简单了,以为摘了帽子,自由就会像亲娘一样把我搂在怀里,我只要张张嘴,就会有汩汩不绝的鲜牛奶流到嘴里。而半年来真实的情况是,帽子固然没有了,自由也到来了,但是,亲娘不见了。你发财发到一年娶一个老婆,固然无人管你,但是,你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同样也没人管你。
  
  多事之秋的1989,它最初降临的时候却是一派宁静。元旦的早上,蛇口清清爽爽,宿舍区静悄悄。周一鸣去参加同学聚会,一连两晚上踪影不见。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人面桃花”出神。隔壁有人在炖肉,满走廊飘香。我馋涎欲滴,却不知应该到哪里去解决。元旦,大厦食堂不开伙,路边小饭馆的卫生状况又十分可疑。我自己呢,没有炊事工具。饿得挺不住了,就下了床。看看周崽儿的床下,好大一箱方便面,可谓丰衣足食。于是就拿了他的锅,用了他的粮食,插上电炉,学了他的样子,煮方便面充饥。
  元旦之后,仍然乏善可陈。小清只来过一个电话,直叫苦,说人快成机器了,天天加班做账。她给我留了那地方的电话号,但是我没打过去。打过去,又能说什么呢?
  没有小清的日子里,生活就不叫生活了,能听见公司这架机器榨得我的骨髓咯吱吱地响。我忍着,挺着,等待重见天日。周崽儿情绪也不高,一到晚上,就盖上大被,躺在床上看《松下幸之助选集》。我看不了书,因为一看就只能看出两个字来:“愚蠢”。百无聊赖中,犹如困兽。
  周一鸣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看看我,又看看墙上的张国荣,哼了一声:“怎么回事?你那个、那个、叫小清的,那白领,给你戴绿帽了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有些火。
  “那,怎么不见你擦皮鞋?”
  “她出去做账了,到宝安。没工夫约会。”
  “怪不得!宝安?你女朋友那地方也能呆?那是解放区呀,要多破烂有多破烂。”
  “几天就回来吧。”
  “日子不好过了吧?,嫩草,不是那么好吃的!我看你是动了真心,可要小心点儿,掂量掂量有多少老本。老家伙恋爱,我这算是领教了,等于痴呆呀!”
  “你这是嫉妒,劣根性!”我真的有些生气了。“我不愿刺伤你,你这种。。。小地方来的人,就是不种地也一身的牛粪味儿。土气倒不算什么,整个一心胸狭窄。自己不争取,别人有了又眼馋,靠诽谤解决心理平衡。”
  周崽儿轻蔑地笑笑:“我好歹在大上海混过,不至于眼红你泡了个妞儿!说几句忠言,不愿听算了。在深圳谈恋爱,那就是骡子配马,白搭工夫。”
  我摆了摆手,打住了这场不愉快的谈话。
  跟周一鸣争不出个名堂来,宿舍里的气氛也被破坏了,沉闷得更加像墓穴。我无以宣泄,就去逛街。我们这一片宿舍区,有一个总的名称,叫“四海宿舍区”。一条短短的四海路,有几十栋宿舍楼,集中了五、六千的打工仔。一到晚上,无钱而有欲望的年轻人跟我一样,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就上街没头苍蝇似地乱逛。看录像、遛地摊、打台球、逛杂货店、男看女、女看男……总之是图个不孤单。
  附近有个小书店,叫“四海书店”,我常去,因为可以消磨时间。书店有香港来的娱乐杂志,还有新出版的歌曲磁带。
  某日晚,奇特的遭遇来了。
  当时,我正在慢慢浏览柜台里的新磁带,发觉有人在身后碰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地捂住屁股袋里的钱包,猛的回头。一看,原来是公司的文员小姐顾红。
  顾红长得一般,在公司里又不大说话,我平常基本上是把她给忽略了。就是上班,跟她也没话说。她是负责接电话和接待客人的,平常跟我说话,就一个内容:“主任,你的电话。”而我跟她说的话,也只限于一个内容:“谢谢!”
  她不漂亮,因此就不太打扮,知道打扮了也没用,不像老女人没有自知之明,越扮越丑。平时,这女孩儿老穿一身中性服装,运动衫、牛仔裤什么的,像个干练的帅哥,倒还有些好看。但是今晚上,这个顾红不同了,她精心收拾过。黑衫黑裙,红色毛衣外套。红与黑搭配,咄咄逼人。而且,还好好地化了妆,吊了一副紫水晶耳坠。
  “呀,主任。这种地方你也来?”她先对我打了招呼。
  “没钱,瞎逛。”
  “你还没钱?那我们这样的,就不要活了。”
  我一下子感到很新鲜。人在不同的背景下,居然会有不同的风格。脱离了公司那架机器,这个顾红,忽然就变得鲜活了。此红虽然就是彼红,但眼下女人味却十足。在公司以外的环境中,我这是第一次碰见她,简直不知怎么跟她说话。
  “买了什么东西吗?”顾红的兴致显然很高。
  我摇头。
  “我说,你和周一鸣,珠联璧合,一对儿怪人哪!”顾红又说。
  “你这怎么讲?”
  “你们那屋,兰芝之室,久而不闻其臭,我不敢拜访。这倒还没什么,半夜放音乐,放放乡村歌曲也就得了,放什么麦克尔-杰克逊,这不是夜半闹鬼么?”
  “哦?影响这么严重。我们以后一定注意。”
  顾红忽然很有味道地一笑:“算了,我说说而已,没那么严重,也就是轻微骚扰。”
  我这才注意到顾红的神态容貌,大有可圈可点之处。以前没机会、同时也没兴趣和她这么近距离地聊天。这姑娘是单眼皮,因此减了不少风采,但是她斜斜地拿眼睛看人,那样子非常特别。
  “你,没有什么别的事儿吧。”顾红忽然又很认真地问。
  “没有啊。”
  “那我们一块儿走走,好么?”她说得爽朗,但我听出,里面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走就走吧。不过我一个中老年人,可比较乏味啊。”今晚上,出来瞎逛,居然会有艳遇。奇了!我心里想。
  沿公园路往招商路走,我心里在犯嘀估,若是让公司其他同事看到了,会不会说不清楚?但转念一想,到深圳来,就是再不想前怕狼后怕虎。看到了又能怎样,索性不解释。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我们那滥情的老板,还能指望有守身如玉的职员?
  再看看顾红,人家是坦坦荡荡,我私底下就惭愧自己是小人心理。于是把心一横,不再鬼鬼祟祟,随他去吧。
  想想顾红这一茬儿职员,都是我来之后老板招的,也算个知识分子了。应聘档案我看过,好像是兰州大学农学系,还是兰州农学院,记不大清了。于是就问她:“你是学农的,怎么不留在大西北种树?”
  顾红一笑,说:“种树可以啊,但是要讲自愿。我不想种树,我想多挣钱。”
  “在这公司,怎么能挣到钱?”
  “救国也有曲线的么,我是曲线致富。”
  “不管怎么说,一个知识分子,干接电话的活儿,能心甘情愿?人,总要有所图啊!”
  “我想将来当老板。”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
  顾红嫣然一笑:“你不信?”
  我勉强点点头:“我信。想当老板的有志青年,现在很多,很多。”
  顾红说:“接电话,实际是个俏活儿,基本不用动脑子。我要的就是这个,其实是在看,在研究,这公司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固然这公司是个王八蛋公司,老板也是个王八蛋老板,但是,他自己决不会知道自己是王八蛋,还以为自己是一代天骄,比李嘉诚差不了多少。因为当了老板,就等于耳聋眼瞎,职员除了阿谀逢承,不敢说别的。我将来搞公司,这一段的经验,可就大有用处啦,起码知道自己半斤八两。”
  “喝喝!”我故作惊讶状。“对顾红小姐,我要刮目相看了。”
  顾红有点儿娇嗔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以为,我只会说一句话——‘主任,电话’,是不是?”
  我不禁感叹:“百步之内,必有芳草。我确实是没有想到。不过,你为什么要装成没头脑的样子呢?”
  “哪个老板能容得下有头脑的人?不装,行吗?”
  我感觉顾红秀外慧中,不是一般女流,不由一则以惊,一则以喜,顿生相见恨晚之慨。
  顾红看出我有所触动,就说:“走,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顾红带我去的,是蛇口老街。清一色的民居,都是“画圈儿”以后建的,土不土,洋不洋。小小的巷子,狭窄、潮湿,人们活得津津有味。我心里疑惑,忍不住想问她,不会是带我到红灯区吧?但还是忍住了没问。
  在一家店铺前,顾红说:“到了。”说着就沿侧面楼梯上了二楼。
  进去一看,才知道原来别有洞天。这是一家挺有韵味儿的咖啡馆。在民居的二楼上设立咖啡馆,此前此后,我仅见过这一家。不过自打我们中国开放以来,什么样的可能也都是有的。
  坐下后,顾红问:“怎么样?”
  我四下看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想不到。幽静,私密。不过,好像是给非法情人准备的。”
  顾红狡猾地微笑一下,说:“今天,我就暂时充当你的非法情人吧。”
  我连忙正色道;“这事乱说不得,我从来不吃窝边草。”
  顾红说;“看你吓的!知道你和老板不一样,才敢和你开个玩笑。”
  我松了口气,说:“在杜子美问题上,我就差点犯了错误。”
  顾红撇撇嘴:“你们男人,怎么就喜欢她那样的?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被老板踹了吗?”
  我摇头。
  “老板带她去应酬,她倒跟老板的朋友眉来眼去。”
  “眉来眼去也不行?”
  “不说她了,她那韬略,差远了。说说你。你那女朋友挺不错呀,清水出芙蓉,跟伊能静似的。”
  “一般般。”
  “嗬!说你胖,你就喘。在深圳找着这样的就不错了,别不当回事儿。准备发展成老婆吗?”
  “这要看将来有没有钱,现在先拍拖再说。”
  顾红笑了,说:“广东话谈恋爱这个词,你瞧多科学!‘拍拖’,一时解决不了,就拖着。”
  我问她;“你呢,应该是有男朋友的吧1”
  顾红说;“有一个,但没什么出息。先拖着吧。”
  我们要了咖啡,趁热喝着,不觉得那么冷了。我掏出烟来,犹豫着问顾红;“你抽么?”
  顾红说;“我不抽那个。”说着,从手包里摸出一包“白七星”,又摸出一支细长的金属打火机,点着,慢悠悠地抽起来。
  她手指夹烟的姿势,很有派头。眼睛斜斜的,优雅地喷云吐雾。
  顾红的这个样子,让我暗暗吃惊。觉得她深不可测,决不是一个混饭吃的小小文员。我过去确实太藐视她了。
  我于是问她:“想在公司干多久?”
  “说不上,不高兴了就走。”
  “自己开公司,可不容易哦。首先脸皮要厚,能坑就坑,能蒙就蒙。什么牛都得敢吹,什么钱都得敢借。”
  顾红看看我,一边继续优雅地喷云吐雾,一边说;“我知道。但打工也是难。反正都是难,我还是挑当老板吧,好歹能享福啊。倒是你,仪表堂堂的,窝憋在公司干什么?自己出去干哪!”
  我连连摇头;“我?不成不成。”
  顾红说;“你一看就是文人下海。文人经商,不是大成功,就是大失败。关键是要脱胎换骨。你看看你,一副书生气。哇,手指头长的,跟弹刚琴的似的,绅士嘛。这样子在商场混,确实也不成。你要是能坑蒙拐骗,人家才觉得你有能耐,才愿意跟你合作。像你这样文里文气,谁愿意跟你办事儿?”
  我说:“算了,没有那个命,不想那些了。穷不死,就行了。”
  我们在咖啡馆就这么胡聊着。窗外,是冬季的湿夜。老街的民居灯光黝暗,对面窗子里,有一桌人在搓麻。我心想,假如今晚不遇见顾红,我会怎么过?还不是一个了无生趣的灰暗之夜?
  想到这儿,我就心生感激,看看正在抽烟的顾红,发现她也在端详着我。
  我便问;“我有什么可研究的?”
  顾红眼睛一眯,说;“我有问题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
  “当然。”
  “你认为自己是个高雅的人吗?”
  我略一迟疑,说:“是啊。”
  “那么,高雅的人做爱的话,跟普通人不一样吗?”
  我脸一热,话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是不是——也特别高雅?跟弹钢琴似的,这儿按按,那儿再按按?”顾红说着,就忍不住吃吃地笑。
  我靠,这个顾红!我差点儿被噎住,忙对她说:“顾小姐,你注意点儿,这可是大庭广众。谈这种技术性问题,人家听见,还以为咱们变态。”
  顾红笑得像一朵花:“我这是想象,想象还不允许吗?人家说,男人鼻子大,那撒野的家伙就大。你看你这希腊式的鼻子,一见就让人想入非非。”
  “你打住,打住吧。”我作了个揖,算是告饶,而后摁灭了烟头,正襟危坐,干咳了两声。“现在的女孩子,都学坏了,大学寝室里的卧谈会,百分之八十都是色情话题吧?”
  顾红也敛住笑,说:“你在公司,相当有城府,今儿晚上卸下了面具,还算比较真诚。好啦,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你别紧张,是君子之交,属白开水的那种,不会有事。明天上班,你还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还是做我的接待员。什么时候我跳槽了,咱们再平等来往,这总可以吧?”
  结帐的时候,顾红要买单。我连忙抢过来,说:“哪有叫女士买单的?”
  顾红说:“你还是俗。算了,还是我来。”
  
  眼看春节将至,天气一连半个月阴冷阴冷的,北方来的人抗不住这潮湿的冷,个个冻得像缩脖鸡。深圳那几年,没人把那地方看成是家,一到过年,全城的人恨不得一古脑走光。公司里还账要账的高峰期已过去,没什么事做,大家眼对眼干坐着,心里都在盼老板快快发下年终红包来。
  捱到一月末,腊月二十几了,小清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从宝安“解放区”来了个电话,说她明天请了半天假,实际只有四个小时,不想回蛇口,但是又想见我,让我去宝安找她。
  我久旱逢甘霖,一口答应了:“好、好、好。”想想又觉有些蹊跷,平时小清可不会这样子调遣我的。于是就问:“明天是什么日子,要跟我聚会?”
  “你猜。”
  “你生日。”
  “哦呀,你聪明得太可怕。对啦,你来陪陪我吧。”
  我望望窗外的毛毛细雨,说:“行,我去,下刀子也要去。”
  小清笑了:“怕淋就不要来,来的话就多穿一点儿。你把地址记下吧。”
  女朋友要过生日,我该怎么办?我环顾左右,很茫然。新时代的恋爱没谈过,只好偷偷请教周一鸣。
  周一鸣说:“我哪知道?我们那时候也是古典式拍拖,光吃冰其凌。这样吧,买点儿小玩意,花脸虎哨,哄她高兴就得了。记住,要精致的,别买那大而蠢的。”
  我受了启发,晚上去招商路瞎逛了一气,左挑右选,看的都是女孩子的玩意儿,有个店小二聪明,看看我,便说:“是给女儿买吧,几岁了?就买加菲猫吧,益智拼图也行。”
  我心说:“扯你的蛋!”嘴上却说:“我姑娘都已经成人了。”
  店小二一怔:“不会吧,看你眼角一个褶子都没有,女儿怎么会十七八?”
  我说:“我有福气!”
  走完一条街,在“妃之都”精品店买了个女士小挎包,白的,带玻璃饰片。又买了个钥匙链,带个加菲猫的坠儿。两样都挺精巧,价格实惠。估计可以讨到小清的欢心。
  第二天上午,跟老板去请假。老板疑惑地翻翻眼睛:“你无亲无故的,请假去做啥?”
  我支吾道:“去看女朋友……病了。”
  老板正色道:“看女朋友,我支持。但不要把人家肚子搞大,实在搞大了,也要跟我说,我来帮你摆平。”
  我笑笑,鞠躬点头,诺诺而退。
  下午坐中巴去了宝安。宝安那时还是个县,还没并归深圳市,到处破破烂烂,又正大兴土木,田野里挖得跟牛皮癣似的。凄风苦雨中,满地泥泞。我打着伞,一边打听一边找,满裤腿沾了泥,西装也湿了半边。
  逃难似地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小清做账的那个涂料厂。涂料厂孤零零地在一片荒野上,旧而土气,像农民兄弟办的。门口有门卫,但院里看不到人。我收了伞,打个招呼进了院子,去敲厂办的门。
  这鬼地方,简直是游击区,呆上一个月,不是要憋死人?我心里想。
  门一打开,我眼睛一花,只觉得里边黄光一闪。定睛一看,是小清!她穿着那件令人倍感亲切的黄夹克,好像算准我已经到了,早早就在门后等着一般。我心里一股热浪涌起,想抱她,但又想这地方毕竟不是私人空间,别给她添麻烦。一时间,四目相对,脉脉无语。似乎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帷帘,要打开它,得费点儿时间似的。
  “一猜就是你,不用进来了,我们走。”终于,小清一笑,打破了沉寂。她回头跟屋里人打了个招呼,拉起我,就朝工厂大门走。
  “冷了吧?看你这样子,狼狈不堪。咱们到附近宾馆去坐。”小清躲在我的伞下,紧紧偎着我。
  走了一段泥路,又走了一段马路,我们进了宝安宾馆。这地方,也是旧而土气,光线黝暗黝暗的,但是十分暖和。我们叫了热柠檬茶,杯子端在手里,满天的风雨仿佛立刻消歇了。
  我盯住小清细看,好像过去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她一样。在这一刻,我才明白了,男人最需要女人的,决不是肉体,也不是绝世之美,而就是眼前这种清纯气息和依偎感。它不会伤害到你,仅仅是在你身边缭绕,像袅袅的热气。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生日礼物,放在了台面上。
  “哦呀,好漂亮哦!”小清果然满脸惊喜,拿起小挎包和钥匙链,在手里把玩着。她摩挲了一回,又赞叹了一回,忽然有所疑惑,“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细心?”
  我心说堡垒就是要从细小处攻破,这个战略怎能告诉你?于是就笑笑,对她说:“你不要把人看扁。俄罗斯谚语说,爱情能使驴子学会跳舞。我,就是那驴子。”
  “去!谁跟你有爱情?我们是朋友,你是我大哥。”
  “我要是只能做你大哥,那可——太冤大头了。”说着,我抖了抖泥巴裤脚。“你看看,宾度皮鞋呀,毁了!梦特娇西裤呀,也毁了!”
  小清打了我手背一下:“满脑袋的等价交换,还说是爱!”
  我看着眼前娇嗔、率性的小清,心头漾满了幸福。心想不要说雨中闯宝安,为了这一刻,就是风雪闯关东,我也甘之如饴。
  一个月没见小清,她人变白了,眼神更加清冽。我的这个小清,是真正的美女,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每天花在镜子前的时间可能不超过十五分钟。在深圳这个地方,美女其实并不多,厚嘴唇翻鼻孔的,满街都是。白领女士们把脸上这块自留地都精心的耕耘过,涂抹得密不透风。个个都打了浓浓的紫色眼影,眼睛就在紫眼圈下闪闪地勾魂儿。我的小清,就比较自信,眉毛不画,也是弯弯的柳叶眉:嘴唇不抹,也是两片红樱桃。为她夜里常咳嗽的男士,我猜想,为数大概不会太少。
  “说话呀,傻看着我干嘛?”小清隔着桌子踢了我一下。
  “哦。”我回过神来,便对她说,“看你忙的,人都瘦了。”
  “年终,财务当然要忙。不过我们也是摊上个有驴性没人性的老板,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平时老是对我们说,弟兄们,你们要给我上啊。到年终,工资也不发,奖金也不发,光催着干活儿。以为我们都喜欢不吃不喝为他卖命。”
  “还没发钱?你们还过不过年了?”我以为我们老板基本就是个牲畜了,没想到还有牲畜排在他前面。
  “钱当然要发,不过是憋到腊月二十九才能给。估计人也是那时才能走得脱。”
  “好家伙!”我咂咂舌。“快赶上资本家了。”
  “你错!过去的资本家是吸血,现在的老板是榨血。榨到你没有剩余价值了,再让你滚。”
  小清的话,引发了我多日积蓄的忿懑之慨。我浩叹一声,胸中犹如泛起黄河之水:“唉!来世,也要做恶人才行,宁叫我榨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榨我。”
 小清望望我,忽然眼里显出一丝疲惫,她说:“我二十九从这里走,年前,就没法和你再见面了。”
  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忽然令我感动。这一刻,我想到:值得你爱的人,不会惊天动地,也不会是如火如荼,她就应该是这样如小溪潺湲、徐风拂面的。
  “这么说,我们再见面,就是明年了。”
  “瞧你说的伤感,不就是二十多天嘛。”小清笑了笑。
  “是啊,要回家啦,你是应该高兴。”
  “那倒也无所谓。”她低下头去,双手捧住杯子,盯着并无特色的玻璃杯看。
  我注意到了她的手。那小手清清爽爽的,不断在变换姿势,很有意味的样子。
  我问她:“怎么啦?”
  小清没有回答我,她从桌上拿起我的打火机,点燃,又熄灭,不断重复着。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火机说:“谢谢你来。本来想这个生日就算了,后来想,还是和你见见好,不然,这一年就这么完了,总有点遗憾。”
  我拉过她的手,小清并未抗拒,把手顺从地放在我手心里。她的体温,就通过这手指,直入我的心内。漂流在外面久了,人其实很脆弱。一时之间,我简直要禁不住这样的温情了。
  小清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我:“你我交往,时间虽然不长,但我还是觉得很亲。我真的挺感谢你。”
  我说:“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个。”
  小清略一摇头:“我命苦,你不知道。你看到的是表面。我很快乐,很简单。其实我这样子,只是为了能挺下去。知道吗?想死的时候也是有的。”
  “是吗?”我一惊。
  “我家穷,父母帮不了我什么,我反而还要照顾他们。我一个女孩子,自己来闯,有时侯觉得,根本就活不了了。”
  “你不会,不会的。”我有些语无伦次。小清的话,在窗外的滴雨声中,有无限的幽怨,我想安慰她,但却无法措词。
  “你的家,很好吧?父母都很有身份?”小清问我。
  “还好,他们是高级知识分子。”
  小清脸上露出羡慕之色:“那多好啊。”
  我说:“好什么,还不是没钱。”
  “不一样。那,太不一样了。”小清摇着头,仍带着神往的样子。
  我想把她从伤感情绪中拉出来,就转移了话题:“你回家,要买的东西买了吗?”
  “买了,‘康元’饼干一大筒。”
  我笑了:“你倒简单,那不是跟打工妹一样了?”
  小清也笑:“一样就一样,哪里有时间去挑选?看见打工妹都买,我也买,意思一下算了。回家里,还是给爹妈留一点钱比较实惠。”
  我们就这样聊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滑过,琐琐碎碎的话题,如多云天气温吞的阳光,让人心里慢慢舒展开来。
  我看窗外仍是有乌云,但雨势已小,宾馆庭院中的人,已经不打雨伞在走。十多天的阴雨天,似乎有了放晴的迹象。我忽然感到,空气中隐隐有一种早春的欢快。再看小清,脸色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了,而微微泛出红晕,嘴唇也红了许多。
  “呀!”她看看表说,“好快,我等下要回去了。”
  “忙什么?既然我毁掉了宾度皮鞋,来一趟就要值。吃了饭再走。”
  “那不行,晚上工厂的人和我们要会餐。”
  “不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是为我过生日。”
  我一怔:“嚯,你人缘不错呀。”
  “马马虎虎。”
  “有追你的人也说不定吧?”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
  小清甩开我的手:“去!瞎吃醋。哪里有?我要走了,不能让人家等。”说完,她就招手喊服务员买单。
  我买过单,又点上一支烟,想拖延一会儿。小清起身,看看我,又坐下,忽然变得很温柔,她叹口气说:“把我家的地址记下来吧,年后,你要是回到深圳,就给我发个电报,我争取早点回来。”
  我掏出通讯录。让她记下地址,一边就说:“我就想今天跟你多呆一会儿。”
  小清瞪了我一眼:“回来以后,时间不是有的是吗?”说着,口气又缓和了下来,安慰我似的说,“好啦,走吧。我回来给你带豆豉酱、臭豆干,好吃得很。”
  我和她对视着,拉她站起来:“好,走。我们那儿没什么可带的,给你带两个东北的窝窝头。”
  “哈,我想吃!”小清顽皮地一歪头。
  走出宾馆大门,看见雨已经停了,庭院里郁郁葱葱。头顶的天空,有乌云在跑。小清送我去坐中巴,不觉之中,又走到了田野上。满眼都是红土,地里堆着水泥涵管、钢筋、木材。渐渐的,脚下就已不再是路了,而是乡间的田埂。
  我只顾和小清说着话,猛地抬头,发现广深公路就在前面十米处。
  这是我们告别地方,放眼尽是荒凉。公路边上,打工妹们背包拿伞,三五成群地在路边等车。将要回家的女孩子们,朴素而又欢快。过年前的中巴车,多得像蝗虫,飞驰而来,又飞驰而去。不断有人在走,又不断有人从雨后的田野四处向路边聚拢过来。
  小清望着我,欲言又止。风冷,她的脸被吹红。我怜惜地拉起他的手。
  一辆到蛇口的车来了,我说:“那,我走了。”
  小清摇摇头:“等下一辆吧。”
  车开走了,我们仍是执手相看。我感觉,小清的手很凉,凉意一下就钻到了我心里。
  她勉强地朝我笑笑,说:“再有二十天,咱们又能见面了。”
  仅仅是二十天吗?这二十天里,我们将天各一方,不知对方在做什么。我这时,才真正被一阵伤感所击倒,忍不住,俯下了头,深深吻了小清一下。
  她没有防备,略略一怔,闭上了眼睛。
  宝安的田野大地,红土苍凉地蔓向地平线。我们身边,不时有过往汽车的喧嚣。人群在奔跑,在询问,夹杂着女孩子的喜悦的叫声。我完全不知此时置身何处。
  梦幻总要终结,潮水总要退去。我终于登上了一辆中巴。隔着车窗,看见小清在向我摆手,她大声喊了一句:“回来就给我发电报!”
  我挥手,示意让她回去,她只摇摇头,甜甜地笑着。车开动了。我最后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公路边,两颊被风吹得绯红,额前刘海拂动着,右手高举,向我挥动。
  我所有的顽劣刻薄之心,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冬日浓浓的恋情,净化了我。小清的身影渐远,暮色正吞没着大地。我的女孩,我的所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能有这一天吗?

   回到蛇口,天已黑透,马路上冷冷清清。我在路边大排档吃了一点炒河粉,就回了宿舍。宿舍里,也是静悄悄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周一鸣没有在。我们这单身汉大楼,就像个被抽空了内容的壳子。我把私人物品整理好,把要带着上路的东西装进了旅行袋里。然后,坐下来,失魂落魄地抽烟。
  周一鸣要晚走几天,他还根本没做任何准备,床上一片乱糟遭。孤寂的房间里,灯光昏黄,了无意趣。一个单身的人,坐在这样枯寂的房子里,会觉得只有自己的灵魂才是世上唯一的朋友。
  抽了支烟,又坐了一会儿,我叹口气,下楼去给张怀民打电话。
  怀民在电话里说:“好,你一路保重。我就不去送了,我忙。年末,人都快散架了。明年见吧,明年咱们都走好运!”
  在小店打过电话,我不想上楼,就从四海路朝南油工业区那边瞎逛。风还是冷,路上走的人,有的穿了皮夹克,就让人更觉得周天寒彻。南油的宿舍区,一多半的窗户是黑的,人去楼空。此时的深圳,是个已然谢幕的大舞台。整整一年的戏,唱完了,正角反角都走光了,剩下几个孤零零的人,正在最后地拆卸布景。
  路灯下,我的影子缩短,拉长,又缩短,是一个游荡的孤魂。天,黑得无底洞一般。我想到,在宝安,那个荒凉的厂区里,小清此刻在干什么?是言笑晏晏,是杯觥交错,还是在幽幽地唱着歌?黄昏的告别,在我的脑海里,总有一种凄楚的意味,不知是因为什么?这时,我心里忽然回荡起王洛宾的歌,简单而又深情。“姑娘啊。。。”在这样的心情下,我才真正理解了那位善良而浪漫的老人。是的啊,美丽,总是在那天边,在那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这样想着,心里猛的一下就感到发酸,软弱的泪要流出来。我赶紧振作一下,掉头往回走。回到屋里,木然地洗漱,睡下,熄灯。
  
  临出发的那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一看,万里无云。周一鸣还在蒙头大睡。我算算时间,还从容得很,收拾好以后,就下楼去闲逛。在路边摊子上喝了粥,又往海边遛跶。
  南方的冬天,徒有其名。天阴时,还有点冬天的意思,天一放晴,就温暖如春。宿舍区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一个清洁女工推着垃圾车,在小区里收垃圾袋。日子,在这静静的年末里,才散发出一种闲适的芳香来。
  走过一片挖沙场,前面就是海湾。沙地上,有载重汽车深深的辙印,但是海边却既没车,又没人。只有伶仃洋迷迷茫茫,远接天际。海风鼓起了我的西装,畅快无比。远处,左边隐约一片白房子,那就是深圳市区。右边是香港。青山一脉,叫做浮流山。我此时,是走到了一国两制的边缘处了。
  风声,潮声,都是恍恍惚惚的。脚下的沙地好像也很虚无。我想,我来深圳半年多,所遇的人和事,也都有如海市蜃楼般,没有什么能抓得住、站得牢的。我在卖命,付了血汗,堆积的却只是个沙塔,风浪一来,就会烟消云散,留不下一点儿痕迹。天地不仁,老板就更不仁了,没有谁能把我当成兄弟,当成知己,替我安排好未来。
  我小心地活着,循规蹈矩,西装领带一丝不苟,不过也就是一个临时的角色。总有一天要退场的,退到那难以想象的角落里去,看后来的人继续把戏演下去。深圳,它美好而优雅,但却不是家园,只是一个无情的祭台,它要拿走的,是你的最好的青春。就这样,一代代的人用青春做祭礼,把它堆高。这个城市的脚下,是无数青春的骸骨啊!
  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渔船,礁石一般凝然不动。那是水上人家。对面香港元朗的公路上,有大巴在行驶。远看,像甲虫一样慢慢蠕动。人们生息、劳作,万古如斯。谁能像我这个样子,停下来,在无人的海边冥想片刻呢?
  我踢了一下海滩上沙子,立刻惊起无数的小海蟹,指甲盖一样大小,四处奔逃,蹿回洞穴里。那些密密的小洞,如目圆睁,瞪着天空。背后的渔民村里,传出了电视的音乐。我恍惚听到是王洛宾的歌:
  
  “你的眉毛像弯月……”
  
  我的弯弯眉毛的姑娘,你也能听到这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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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4-13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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