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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椴青终于看清说话人的样子,竟是一个侏儒。他佝偻的身子,既便是在明处也不易被人发现。 骆椴青苦笑道:“许多年前,武林有位奇才‘妙书生’,精通蛊、医、毒、媚四术,行事素来夸张,江湖人无不惧他三分。” 侏儒讶然道:“不错,不想后生之中,竟也有人知道‘妙书生’其人。” 骆椴青道:“这个妙书生在江湖上有如流星一般划过,后来竟不知去向。倒是他门下四大弟子分别习得四术,在江湖上各放异彩。前辈该是梅大先生。” 侏儒怒道:“错,是梅不大。” 他跟着跳了起来,指着躺在甲板上的船夫嚷道:“他是唐不三,还有花不二、萧不四两口子今天没来。”一股子的忿忿之气,江湖人怎么能不知道他们师兄弟的名字,那真是莫大的侮辱。 他哪里知道武林人士多半畏惧他的蛊术,背后里都称他为梅大先生,恭敬之意诚然,生怕一不小心中了他的蛊。苗疆的蛊,那是万万躲不过的,除非在中蛊未昏迷前,先杀了施蛊之人。 崔命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梅不大。 梅不大就感到一股寒光透入他的身子,心底一凉。他眼珠一转,马上回复平静道:“老三人称‘毒手’,难道会是浪得虚名。此刻你若妄动真气,怕是玉皇大帝也难保你这条小命。” 崔命没有理他,也没有动。小陆告诉过他,敌不动我自不动,以静制动,才能决胜强敌,立不败之地。年纪大了,崔命已越来越懂得克制。年少的时候他可以一拳打破别人的头,自己捱上两刀一点事都没有。 梅不大算是没有耐心的那种人。只见他手往怀里一探,多了两支短木棒。 他实也不笨,返身逼近了骆椴青,道:“蝼蚁尚且贪生,蛊人总比死人好,等我一棍下去,我一定帮你解去老三的毒。” 骆椴青轻抚“追星剑”,笑道:“就怕你一棍没下来,自己先变成死人。” 崔命淡淡地道:“你看他现在像是中了毒的样子么?” 梅不大的木棒本已举起,此刻又不禁放下,瞪着骆椴青。 骆椴青慢慢站起来,仍笑着道:“如果有人想在酒鬼的酒中下毒,作了鬼也没人可怜。” 崔命道:“酒中是否有毒,像他这样的酒鬼,用鼻子一嗅便知。” 梅不大一呆,道:“我亲眼看见你们喝下那葫芦里的酒,难道有假?” 骆椴青悠悠地道:“我虽然喝了下去,但弯身咳嗽时又都吐了出来。” 梅不大一惊,怔住。 他忽然转身,暴喝一声:“你没吐!”木棒已攻向崔命。他一刹那的心思实是缜密之至,只要控制了崔命,他就有了称手的兵器。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酒葫芦爆开。梅不大惨叫一声,断开的葫芦嘴尖已深深地插入他的肚子。 酒花四溅,果然是见血封喉的毒酒。梅不大抽动了两下,倒了下去。 但这确实是崔命的致命一击。他瞪着梅不大的尸体,感觉脑袋嗡嗡直响,再也凝不住一口真气,气息散开乱窜,像脱了缰绳的马。 崔命的脸已变得红中透紫,全身血液如江海翻涌,四处寻找缺口。他很清楚只要这一泄,今生恐怕再也见不到小陆。 就在这时,甲板上跳起一条黑影,捡起木棒,朝崔命当头劈了下去。 骆椴青的剑还在手上,却没有动,只冷冷地道:“你若是劈下去,身上岂不是也会多一个洞?” 黑影没有理他,崔命应声倒下。骆椴青仍然没有动。 黑影狂笑道:“我才得授师父真传。老大啊老大,你处心积虑与我作对,不想你死了,天下再也没有敌手。”他手一松,木棒掉在甲板上。 骆椴青暗忖,这唐不三何尝又不是费尽心机?现在人居高处,竟自黯然。 唐不三沉默了良久,转过头来,狞笑道:“我下的毒无色无味,萧老四都要着我的道,就凭你们……” 骆椴青“哦”了一声。 唐不三笑意更浓,道:“你们倒挺沉得住气,一唱一和,竟骗过梅老大,我倒要谢谢你才对。”说着,嘿嘿了两声。 骆椴青叹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也中了梅大先生的蛊?怎么……” 唐不三正色道:“蛊毒乃是一家,师父他不教我,我不会去学?这些年来我刻苦钻研,虽比不上老大,防蛊却是绰绰有余。” 骆椴青诧异,问道:“防蛊?” 唐不三道:“就是隔离。一般蛊虫是从皮肤侵入人的身体,我来时已用密油涂遍全身。” 骆椴青叹道:“你来时……故意扮作船夫,先下毒,却怕我们拼死一击。后来你假装中蛊,引出梅老大帮你挡过这一劫。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中。” 唐不三阴恻恻地道:“不错,老大只不过一枚棋子,但这枚棋子又至关重要。我原来没有准备让他这么快死,不想你的朋友太过拼命,倒省去许多手脚。” 骆椴青黯然地道:“他一贯如此。” 唐不三竟不接话,喃喃道:“施蛊的本事天下实在没有人比的上老大。如你们这般神志坚定的人,我还真没有把握控制的了。” 他忽然掠向梅不大,伏下身去,仔细搜索着他的尸体。 骆椴青缓缓偏了头,不忍再看唐不三贪婪的嘴脸。他的心头起伏不定,思绪就像漫天的云雾,柔娘一定是叫唐不三给掠去的,几年不见她现在怎样了?他叹息,事已至此,想它又有何用? 云层压到最低处,四周迷茫一片。 拂晓前最黑暗的这一刻,骆椴青目眺远方,整个人似成塑像,死亡的剧毒已被人遗忘。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枫桥上飘落下来。 可惜的是骆椴青听不到,也看不到,他死灰色的眼球里竟然还有泪水,追星剑砰然断裂。 “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 那是李绐妹妹为他的痴情而作,没想到,将死前他想到的还是这个。 笑声忽然止住,有个声音沉声道:“怎么!人死了!” 唐不三猛然抬头,有些不安。他慌忙抡起木棒,朝骆椴青一点,然后从怀里迅速掏出药丸,分别塞进两个将死之人的嘴里。 那个声音又冰冷地道:“人你带走,不得再有差误。” 这时天已渐渐亮了,水天之间露出镶有金边的云彩,凄迷幽深的晨雾却久久不愿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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