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诺米后,我几乎没有再回去过诺米。
后来有一天顺路经过诺米的时候,我看见曾经是诺米中心大楼高高矗立的地方居然已经被夷为平地,钻土机轰隆隆在那片黄沙土上一下一下地打桩,不知道准备在这片地基上造些什么。
诺米去了哪里呢?看着这片空荡荡的废墟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当初再恨再怨再想逃离,那也是我工作过十年的地方啊,怎么说没就没了,一点痕迹都没给人留下,让人怀疑过去的一切是不是都只是大梦一场?那个诺米中心,真的有那样一个地方?我过去的那些朋友同事如今都去了哪里呢?
也就是前不久吧,突然接到宋小红的一个电话。至于她何以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我不知道,因为手机是离开诺米后才买的,照理她不该知道,诺米也不会有人知道才是。可是,存在即是合理,毕竟是诺米嘛,总之都会有它的一套办法,恐怕无论我走到哪里,它要想找我都会轻而易举找得到吧。是不是因为我永远都不能彻底褪去那层诺米膜,它才能随时跟踪呢?
反正宋小红找到了我,说是受领导之托,要急着见我一面。奇怪,有什么事情需要让领导想起我这个当初尚且可有可无的一个人呢?我于是请了假,和她约好了在市中心见面,宋小红定的地点,说好容易有借口溜出来,正好和我谈完后就出去逛街,果然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一眼就在赶着上班的密集人群中看到她显眼的大头,还有她脸上两坨亮丽的红色。好久不见,但彼此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说我是变得时髦了,我却没有觉得,或许吧,和在诺米的时候比是在穿衣打扮上多上了点心。)
坐下身聊起来,才知道这次找我是关于中心网站的事,领导同志居然问我还记不记得网站的修改密码,问我当初移交的时候到底交给了谁。我哭笑不得,任是我千叮万嘱,他居然还是象我担心的那样把一切给忘了个精光。
我回答说网站的内容想要的话我还留了个副本,而密码我在离开的时候有义务转交并且忘记的。更何况密码这种东西,就象钥匙,长久不用,就是不想忘也会忘了哪把开什么地方,更何况那不是我自己编的有数字意义的密码而是网站最初发在密封信里提供的。看起来,我当时的这份离别礼物完全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不,是完全被忽视了,我的一片好心,我的辛勤工作和汗水!唉,算了,现在想这个还有什么用呢?
我怅然若失,想早点离开,宋小红却殷勤挽留,也是,难得逮住我一回,怎么能不抓着我一顿穷聊呢?就这样,我坐在那里,一杯又一杯喝着免费续杯的红茶,听宋小红生动得象说书一样地对我讲诺米的人和事,竟然不知疲倦地足足讲了几个钟头。要知道,大多数商店不到快接近中午的时候是不会开门的。
这样的一次谈话对于我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得到些许故人的消息,虽说她讲的大多数东西与现在的我并没有多大利害关系,所以有些内容一听就顺着耳朵溜了出去,没有存在心里。就象她说的诺米中心现在如何发展变化了一下,出资另购地基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很拗口的一个地名,我压根儿就没用心思去听。
首先她满心欢喜地告诉我她已经和孙光南结婚了,一边说一边刻意伸出脚上的红皮鞋给我看,其实我刚才就已经看到了,她的红鞋子配着蓝灰色上装显得很突兀。听她这么一说,我连忙恭喜她,不管是不是喜欢宋小红这个人,我是的确挺为这消息高兴的,起码替老实的孙光南松了口气,这家伙也总算大功告成了。
在她滔滔不绝地吹嘘中,我知道了原来前一阵子挺有名的一个本科“垃圾王”原来是宋小红的表哥,(就是传达室李师傅的大儿子),而他发家的第一桶金原是来自诺米。我记得媒介说他大学本科毕业后不计职业贵贱,干回收垃圾的事业,后来也成功发家了。这则新闻是用来劝说大学毕业生在择业时千万不能眼高手低,鼓励大家低月薪也好,冷门职业也好,只要努力去做,行行出状元。
“你知道吗?诺米的垃圾‘含金量’可高着呢?因为要做高科技实验,采用的那可都是稀有的材料,生产因为是小批量,那成本损耗也是大得很呢?那些丢弃下来的废料其实都是宝呢。你以为谁都能到诺米来收废品吗?要不是我二舅的丈人的姐夫的表兄是咱们诺米的‘一把手’,他哪能那么容易赚到这第一桶金?想到诺米来收垃圾的人可是排了一个排了。亏得那小子现在发了,成天拽得很,连我们这帮亲戚都不怎么放在眼里了。”
“对了对了,你知道吗?以前新闻里还说过一个研究生当街乞讨的事,知道是谁吗?是蔡志伟!他和小玉回到家乡后考上了研究生,可他毕业以后好歹还是找不到工作,一方面是高学历人家单位不需要,二是他这个人做人孤僻不够圆滑。所以有一段时间相当颓废,穿上件浑身是洞的破牛仔坐在街边卖唱来着。你也听过他唱歌的呀,酷似张学友不是吗?也许人家当初就是唱着玩来着,也不一定就是卖唱乞讨吧,但因为唱得实在是好,捧场的人纷纷扔钱,又听说是研究生,就被记者逮着宣传上了。这一宣传正好,被人家演艺公司看上了,成了签约歌手了,‘忧郁王子’蔡翔就是我们的蔡志伟,你相信吗?真够传奇的!”
“是吗?”我倒是大吃一惊,这样的新闻仿佛什么时候也曾听说过,有点耳熟,但现在每天的新闻量实在是太多了,谁能记得那么许多呢?至于“忧郁王子”’什么的,现在的流行歌曲也多得听不过来,还都是些新兴人类,我们这代人是早就不追这些歌星了。倒真的不知道还是老熟人,知道的话,不说演唱会赶去积极捧场,起码也要买几盘他的原版碟片支持一下啊。
转念突然想起这宋小红当年可是剽窃过人家的两地书呢,还在这儿吹得起劲呢,就不怕现在人家出了名找她打官司算这笔旧帐?再一想,也许宋小红就巴不得蔡志伟和她打官司呢,这事一旦捅出去,也就是被告一次而已,打赢打输都不亏,因为谁不知道,和名人打官司可是会打出知名度来的,所以那些主动暴料和明星有染的、什么怀了哪个明星的种之类的官司层出不穷,还不都是借名人出名的?也别小看了咱们小宋,葛优都能演电视,吕燕照样当国际名模,连普通话都说不地道的主持人照样主持热播栏目,这天下的事还真是说不准呢。
对于宋小红而言,观察我对每个消息的反应、钩起我对她发布的每个消息的好奇好象能给予她巨大的成就感。这丫头,别看长得不怎么样,却也有她的一份泼辣,而且光说这讲故事的水平,那可绝对算得上有那么几把刷子。她每次都故意装作无意地提起某个我认识的人,然后突然暴出他的猛料,再拉起悬念慢慢道出事情的原委,看见我惊奇的表情,她就一脸的满足。我表面尽量想装作对诺米的一切都无所谓,然而心里总是藏了一份牵挂和怀念的,所以她的目的很完满地达到了,我果然被她每个消息所震撼,不同程度上。
例如关于顾俊霖的近况,宋小红先是轻描淡写地对我提到他,然后对我说他已经离婚了。这着实又让我大吃一惊,顾俊霖那个豪华婚礼的场面至今还历历在目,怎么不长时间就离了呢?我连忙问她是怎么回事,小宋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他是被老婆给“休”了。可能吗?印象中他老婆是个温柔娴静的乖乖女呢,顾俊霖也不是什么花花公子或好吃懒做的讨厌鬼,有什么理由呢?不是丈母娘超级疼爱他吗?
小宋这才说:“丈母娘喜欢有屁用啊!又不是和丈母娘结婚。你以为顾俊霖能全部忘了林梦蕾吗?好象说是在床上喊错了名字吧,把他老婆气坏了。你想,再贤惠那也是女人啊,是女人哪有不吃醋的?吃活人的醋也就算了,可跟个死人争她怎么争得过嘛。何况这还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个原因是倪亚婕后来换工作了,不再做低眉顺眼伺候人的服务业了,被倪亚男开后门塞到电视台去了,做一档不太有名的儿童节目的主持人,但也马上拽起来了,追他的男人不断。她呢本来就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被姐姐说来说去就松动了心眼,觉得顾俊霖窝囊没本事,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再加上林梦蕾那档事闹的不愉快,就把顾俊霖给踢了。嘿,这丫头还真有一手,变得够快的,前脚刚离,后脚就嫁了个青年才俊、钻石级王老五,还是世界五百强一家企业的CEO呢,真想不通,二婚都会这么吃香。”
宋小红一副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样子,我却被这个消息弄得很难受,想起顾俊霖当初在医院守着林梦蕾的样子,觉得他真的很可怜。莫名其妙的,甚至有点自责当初在他的婚礼上一味冷眼旁观,没有好好祝福他。当时可能潜意识里对他忘记林梦蕾另娶他人有点难以接受,可那时梦蕾毕竟都已经离开了好几年了,顾俊霖当然有权开始新生活。现在知道他原来是那么长情,真的为我当时的想法抱歉,好象我当初的想法对他现今的境遇负有什么责任似的。
也许算准我对顾俊霖的事的反应,小宋大概故意把最叫人喷饭的一件事留在最后才告诉我,让我很快摆脱了那份难受感。最后的新闻是关于那个胡丽的,真叫人不敢相信,那个胡丽,敢情现在外面卖得正火的《青狐写真集》就是她拍的,博客网上名声大噪的那个“青狐”还是她。我要是个男的,平时没事在网上瞎看着过瘾,或者闲极无聊看看那出名的博客写手的话,恐怕早就认出她来了,也不用等宋小红这会儿来给我报这个新闻了。可是我从来不想把自己的宝贵时间多浪费在这些个被媒体热炒得人气突然飙升的“新秀”身上,因为每一段就出这么个人物,又是林子俏又是芍药妹妹的,全都围着女人身上那点零件说事,脱这里露那里的,我又不是同性恋,还是放着让那些老爷们慢慢欣赏去吧。
小宋说,自从那次煤气中毒事件后,胡丽的超级身材就在中心内赫赫有名了,结果中心有个业余时间爱摆弄摄影的找到她那么一说,居然就把她给说动了,答应让他拍一套超级惹火的写真集去出版。虽然她那张三角脸吊梢眉不太上照,但柔光镜一打,角度光线上花点功夫,却也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关键是身材嘛,想不到还真的就一脱成名了。她又把自己每次出去跳交谊舞“钓”男人的那一套经验写到网站上博客,不想又是名声鹊起,现在是想不出名都难,早就不在诺米干了,说是雄心勃勃向娱乐圈进军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那个给她拍照的家伙,就是你们翻译部原来给中心专门拍些大会照片的小人物,对了,你肯定记得,就是和你那个色校友并称诺米两大色鬼的家伙,现在也成了当红摄影师了。你说我们诺米还真是藏龙卧虎的一个地方吧。”
能豁得出去,能出名,总是有点本钱,也看得准机会,我当然得服人家,不过我对打着艺术幌子的《青狐写真集》还是不太感冒,写真就是写真,裸体就裸体了,干嘛还非扯上神圣的艺术当遮羞布?如果脱衣服全裸就是艺术的话,那么艺术的圣殿就不是博物馆,而是大澡堂子了。要看艺术了,女人买张澡票洗澡就是了,博物馆门票都省了;男人干脆回家偷看老妈老婆洗澡算了,连澡票都省了。
被小宋的这些新闻塞了一脑子,我尽顾着感叹了,最后临走都忘了留下她的电话号码,后来再去找手机里储存的来电号码,也早就被更新找不到了。于是我又失去了和诺米的一切联系,既不记得它迁去的新址,也没有任何人的联系方式,除非诺米主动找我,我是不可能再找到它了。
任何东西,人们往往凭借它的现实依据来判定它的存在与否,而现在于我而言,与诺米有关的一切,它的现实性凭借都渐次失去,楼也罢,人也罢,都离我越来越远,远得仿佛不曾存在。惟有记忆,在彻底消逝前,犹可以捕捉到一些影子,我知道,连这些影子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淡去,直至于不见。
所以我就在这里写下在我记忆里关于诺米的一切故事,谨用以纪念我青春燃烧的岁月,我在诺米曾经的朋友和同事,以及我珍贵的在诺米默默磨损掉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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