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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子进屋的时候,我正缓缓的转过头来。在这之前,我持续不断的沉默寡言让菊子不无忧虑,以至于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 这些日子来,菊子白皙的脸庞上闪动着焦虑的白光,轻飘飘晃进屋来的身子瘦得厉害,明眸转动间,秀挺的脖子变得更加纤细,但尽管如此,她的一举一动依然潇洒自如、极其自然、沉着。而且,菊子也比从前我所记忆的漂亮了许多。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细致的用竹筷挑着细瓷碗里的雪白饭粒,一颗颗的慢慢送进嘴里。 她依然沉浸在一种茫然的忧郁里。我其实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被那些杂乱无章的往事弄得有些疲倦。就这句话,我一直想告诉她,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措词才好,结果什么也没说。 天花板上有些响动,她抬起头,目光从我的脸上划过,没有停留。她的神色仿佛正从梦里一觉醒来,一时想不起来身在何处。 怎么了? 没有什么,你吃你的饭罢。菊子垂下眼帘,淡淡的说。 我说的是你哩。我犹豫一下,又说。 我没有什么,你别老是这样问我。 菊子抬起一双忧郁的眼睛略带一丝惊醒的注视着我。那时明亮的天色渐渐被云层掩盖。 我混浊的目光在喑暗的光线下搜索着菊子脸上一闪而过的似曾相识,因为这神情曾经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又被深深囚禁。 那是一条无法涉过的河流。那天的岸的那边,和我挥手告别的竹青就像现在的菊子这样看着我,她轻轻的叹息始终挂在耳畔,微风过耳,她淡雅的叹息里那令人魂销的神秘无止无息。 又想起她了?菊子一眼洞穿的问到。 嗯。我低沉的伤感来自胸腔的深处,瓮声瓮气。 要是我碰上这样的女子,我该怎么是好?菊子怔怔低语。 何必啊。何必。 都到了这等田地,又何必什么啊? 阳光突然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暗红的桌面上,如同黄昏提前来临。院里起风了,很冷。一言不发的吃完饭,还是这么静静的相对而坐。最后,菊子说:你脸色不好,我给你弄碗擂茶,给你好好的发发汗。 嗯。多些生姜。 很快的一碗热气腾腾的擂茶端了过来。乘着开水刚刚冲下,热气来不及散开的时候,烫烫的喝上一口。一时间顿觉心胸开郎,肝脾舒适,肚里留下一股消散不尽的香气。再细品慢咽,渐渐尝出其中的滋味:辣辣的,咸咸的,涩涩的。等到一碗擂茶落肚,已是筋骨舒适,神情悠然,背部渗出汗来了。 我就是喜欢喝擂茶。我笑着说。 喝了一辈子了,你不厌倦? 不厌倦。 你真是一只贪嘴的麻雀。 为什么? 凤凰凤凰,飞出去是凤凰,飞不出去是麻雀。任五,你没出息呢,到老了还是惦记着这块小地方的吃食,你是走不出去了。 嗯。有擂茶喝,出去干什么呢? 菊子一只手扶着我的背部,一只手灵活的摊平我身后厚棉质的床单,最后再轻轻的把我放平。她走了出去,很快的又走了回来,将一小块姜糖塞进我的嘴里。 好吃么? 好吃。我嘟嘟喃喃的翻动着舌头。 好好享受现在的日子吧。你说,和我住在一起愉快吗?菊子问道。 我说不清楚。以后再说嘛!我说。 莫发宝气,好好的说老实话。菊子微微睁圆了一对杏眼。 不过也还不坏啦!至少比以前年轻时在山里好多了。 菊子粲然一笑。她在床边坐下,伸手端过桌上的一只精致的玻璃杯,喝了小小一口水,又掏出白色手帕来抹抹嘴。这才弯下腰来对着我的眼睛一本正经的问道: 任五,山里的日子刺激吗? 也刺激,也无聊。 你想想看,你说我也能过那种生活吗? 你是指像我年轻时候一样吗? 嗯!菊子说道。 唔……那得看个人的想法了。有的人是天生就喜欢欺负人,喜欢耀武扬威的。有的人是被逼无奈了,就跑进山里了。有的人呢,是觉得以其半死不活的活一天算一天,还不如转转运气,说不定可以闯出个名堂来。还有的人就什么也不想了,只知道这世道干什么的都有,所以自己做什么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只要知道自己非得干不可,就干下去了。就是这么回事。 说的也是。她点点头,有一会儿陷入沉思,然后她接着突然问道: 任五,你杀过人么? 在哪里? 在山里。 没有。 那不可能啊。她说,同时她的双眸清澈深邃,紧紧的对着我,仿佛想窥探些什么似的,深深地凝视着我的眼。 我从不曾发现到她有着如此清澈的眸子。我坦然对视,说:真的没有。在山里我只是一个貌不出众的小喽罗。 你是不是胆小,害怕杀人呢? 怕又算是什么东西哩,怕杀人那还算男人么? 哪你为什么跑进山里呢? 因为我杀了人。 哦。你还是杀过人的。 不!不是的。我说。然后我开始想如何解释这件事,可半晌也不知道要如何措词,只好叹口气,跟着垂下眼来:唉!不知道如何说得清楚……算了! 透过虚掩着的窗户可以看见整个天空灰蒙蒙的,一场阵雨很快就要来临。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潮湿的空气紧紧逼来,让人呼吸冰凉。 你看那云重的快掉下下来了。 是要下雨了。 下了这场雨,秋天就来了。 这时候,坐在床前的菊子听到庭院里有些低低的响动。那不像是风吹拂的声音,而像是一种细碎的脚步声。菊子站起身来,急切的奔到窗前。 你看到什么了?我探起头问道。 什么也没有。菊子失望的转过头来,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的声音空空的从窗口飘散到庭院里,如秋之落叶。 好吧,等雨后你就去把小狗要回来吧。 菊子沉吟。她扭过身子,斜望着窗外的远方,后来在临风拂动的窗帘下坐好。 算了。它老是喜欢莫名其妙的叫唤,打扰你休息,你近来的身体虚弱的厉害。 可是你喜欢,我不在意的。 嗯。不过我还是担心……菊子犹豫不决的说。 我会很快好起来的。其实,我们这里也太寂寞了,小狗回来,也许会好多了。 你看,这场雨是无可避免的了。小狗的事情过几天再说好吗? 我点了点头,说:菊子,我想睡一会,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管我了。 我今天和隔壁的沈六婶约好了去观音堂烧纸许愿。看来得等雨停了才能去的。对了,任五你晚上想吃什么,回来的时候我顺路给你买。 我记得安大顺的米豆腐和张伯娘的灯盏窝是最好吃的,不知现在还有吗? 你老糊涂了,想在去哪里找这些? 没有这些东西,哪还有什么叫好吃的?你不是白问了么?哼! 菊子不由地笑出声来,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手迅速地在半空中划了一下,最后落在我的脸上轻轻抚摸而过。 老东西,你安心睡吧,等你醒过来,我让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东西回来! 我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已很暗,外面开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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