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尽情飞翔  文 / 徐璐

对于我不想要的，我不会去违心接受；对于我不了解的东西，我不会去勉强书写。所以，一直以来，我的生活里，我的小说里，没有爱情。

西北的太阳真够毒辣。四月，阳光就开始张牙舞爪，噬咬我的每一寸皮肤。如此狂暴，如此不讲道理，像个霸道的嘴角偏斜上翘的帅哥，光芒四射，却不给你与他平等对视的机会。

更应该叹气的是更为迫切的问题，我的毕业论文还没有影子呢。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是应该怪总在困扰我的太阳，还是怪总没来骚扰我的帅哥？

我想写好我的小说，以便在毕业论文答辩中获得优等，以便克服我那一看见别人做严肃状或故做严肃状来谈论爱情我就会偷笑的恶习。我也想与我的隐疾作斗争。

而且，西北四月的骄阳教我格外想念家乡的深寒三千尺。毫无疑问，故事也被安排发生在校园。因为，学校以外的生活，我实在不了解。

听了伊拉克的话，我沉入了回忆之中。我在浩瀚无边的往事里试图搜索一些可以利用的资源。

伊拉克原名叫伊丽娜，同宿舍的都更喜欢喊她的外号。她是个聪明干练的湖南妹子，成绩很好，脾气很大。

改了许久，感觉差强人意，决定先发到畅老师邮箱里去，看看他有什么高见。

王老师笑了：“小丫头，敢到师傅头上撒野？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可是，我绝望了。我只看到许多模糊混乱、自相矛盾的观点。我还是没有搞明白，爱情究竟是什么。

难道爱情真是这样此一时彼一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者，真如一个小说家说的：爱只接受欣赏，拒绝讨论。

柴菲没有纠缠，回了封简短到只有两个字符的邮件：OK。她表现得很冷静，一如既往地生活，甚至没有在我们面前流下一滴眼泪。她说：“我早有心理准备，没指望过会有将来。本来，所谓校园恋爱，也就是拉拉手，吃个饭，看场电影，一起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而已。”

忽然间，我也感到非常懊悔。懊悔自己没能在大学里拥有一场爱情。

我走到表哥跟前，笑嘻嘻地小声说：“终于了解女孩子们为什么都想傍大款了。”

表哥故意装作不满意地说：“哼，说得我跟土财主似的。你哥哥我是又帅又款！”

女孩子的二十岁，是她最美丽的年华。这时她的皮肤最青春，她的心地最柔软，她成熟中交织着孩子气，还有一些些梦幻。男孩子的二十岁，是他最暗淡的年月。他这时什么都没有，不能独立又不想依赖，挣扎而彷徨着，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大四一开学，21楼532的四个姑娘就各自陷入困境。

苏凝的烦恼出在头发上。先是发现自己的头发忽然变得格外稀疏，她忧心忡忡地照镜子，自语道：“疑似癌症。我是不是快要翘辫子了？”骆杨说：“可能是泡面吃太多，营养不良所致。”

两个故意读错的脆生生的错别字，音调和节奏控制得非常艺术，引得朱玎玎哈哈大笑。笑过后朱玎玎又觉着，蹉跎换作“差它”也挺合适。对，大学的日子，正是总差点什么的那种感觉。

推门而入，张红看见朱玎玎正扯开大嗓门对苏凝叫唤：“你不能这么冲动！新疆那么偏远，气候也不好，你受得了吗？有钱了去玩玩就够了，干吗要去那工作呢？”

“太黑暗了！骆杨，你也举报去。把薛雪亭拉下来！”张红义愤填膺。

“我觉得不是薛雪亭干的。她家有钱有势，要个保送名额不难。她四级没过都能保上，估计后台挺硬，告也是徒劳。而且问题是，把薛雪亭拉下来，咱骆杨能上吗？”朱玎玎说。

圣诞节那天上午，张红考完了她大学的第五次四级。她把困乏的身子往*一扔，大声叫道：“再不过，我就自挂东南枝！”

“你可知道？我后来交的女朋友，之所以会选择她们，都是因为她们身上有你的影子。或者头发像你，或者笑容像你，或者身材像你，或者有你身上的书卷气。只是，她们加在一起也不如你。”谢唯的脸上有一丝无奈的微笑。

请你不要忧愁，忧愁的乌云会让人长成一张可怕的脸。劫难和不幸是神赐予的考验，是为了培养我们宽恕的心和永久的安宁。记住Drummond的话吧：安息并不是我们坐在礼拜堂里的那种；安息乃是我们的心在神面前得着休息。

“朱玎玎！”一个男声打断了她的沉思。是大个头儿的生活委员。他停下自行车，走到她跟前，“可巧遇见你，有你一封信。”

与生活委员谢过作别，朱玎玎看了一眼信封，啊！是新疆来的！是苏凝！赶紧拆开来看：

猪：

请原谅我用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给你写信。

传说山中的蛇长大了就成了“蛟”。蛟若要变成龙，得从各自隐藏的山林深处走出来，这下就成了“走蛟”。走蛟很可怕，所到之处，田毁房倾，人畜逃散。走蛟们会一直走到龙背河里去。

我好高兴啊。我不用去二爸家当过继子了，我还得到了自动铅笔盒，而被我视为眼中钉的你也要从我眼前消失了。是的，你的小坏蛋妹妹，心中窃喜。我仍是气呼呼的样子，不说话。我怕你反悔，也不想让你觉得你施舍了我我亏欠了你。我就继续气我自己的，不说话。

我不服气，哼，不就是个子高点吗，就有资格摸我脑袋啦？等我长得比你高的时候，我也摸你的脑袋去！那一两年里，我变得特别爱运动，还经常在家里门框上吊着扒着，不为别的，就为了赶快长得比你高！

三年后，我家终于搬到一个好房子里了。可是，厕所还是没有你家的大，没你家的好，这点我总是耿耿于怀。

这姑娘人品没得说，可是命实在差了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一回，一条腿就落下了残疾。多可惜啊。但也有人说，就因为她腿上的残疾，她才不得不回到县城医院。否则，她还不知道飞到哪个高枝上做窝去了呢！

长大以后，我挑男朋友，坚决不肯挑农村的。是的我也是农村的，可我不爱那里。我不爱可以吗？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原谅二爸不负责任地离家出走，也不能原谅爸爸和二妈之间不道德的关系。随着年纪的增长，受多了世事的摧折，我对旁人才多出了几分理解和体恤。

袁娉婷有两个外号，一是“四眼钢牙”，得自她那会儿正戴着牙套，又是近视眼；二是“大力水手”，得自那次秋季运动会。我班女生没几个肯参加运动会，体委半是生气半是玩笑，胡乱填报了项目。他让全班最矮的女生去跳高，让最胖的跑1500，让最瘦的袁娉婷去扔标枪。

中学南门外那一条街上，有三五个饭馆，一家粮油店，一个租书屋，一个小型超市。另有一家店子很特别，专门卖烟。说它特别，主要因为店主是个风情别致的漂亮女人。

回到教室里，窄版猴为自己的预见得到印证很是得意，以“我曾经在地震局工作过两年”这句为开端，以“我临危不惧，临难不乱”为中心，吹了整整半节课。

这次地震，整个西安市基本没有伤亡。但是，有一个我们认识的人受了伤。

读完后周兢说道：“今天我所说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因为我热爱生命，所以我必须对我的内心诚实。”停顿片刻后，他接着说，“我要告诉你，袁娉婷，这首海子的《春天》特别送给你。好了，我说完了，谢谢大家。”

这个短暂的吻还是被一个爬楼梯的男生看见了。男生惊奇地瞪大眼，一边重重拍着楼梯扶手一边兴奋地喊道：“哇噻！”——高中和大学不同，恋爱是地下的，在学校里连敢牵手的都不多见。这小男生今天长见识了，居然有人大白天在校园里公然接吻！

陆希和高远看着受到惊吓的小学弟，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1997年夏天，刚刚过完十五岁生日的陆希进入南中，在高一八班很绝望地学着理科。

1997年夏天，刚刚过完十五岁生日的陆希进入南中，在高一八班很绝望地学着理科。

1997年夏天，刚刚过完十五岁生日的陆希进入南中，在高一八班很绝望地学着理科。

很多年以后，陆希重新回想起爱情发生的最初，实在不明白当时的自己，怎么就像中蛊了一样被如此朴实无华的几句话给击中了灵魂。之后的岁月里，陆希领受过不少文笔流畅的情书、别出心裁的华丽告白，却没有哪一次有高远所说的这番话带给她的心灵震荡之大。不，应该说，比都没法比。为什么会这样？

越关注高远，陆希就越自卑越绝望。在她的眼里，他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完美：聪明、坚韧、友善、健康、阳光。高远的身边总有女孩围绕，有的是真的在向他讨教，有的却是打着请教的旗号找机会接近他。

可惜，高远始终没有抬头，他一边下棋，一边说：“你的文学天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作文写得那么好，就该读中文系、当作家去。若学理科实在可惜了。”

陆希随便笑了两声算做回应。他俩不说话了。棋局寂静地扩大着。

陆希的运气真的不大好，一失恋，全世界都知道了。说起来还得怪费鸣飞。费鸣飞倒不是真想*陆希，他知道陆希对这事是真的在乎，他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陆希说不出话来，她握着听筒默默流泪。高远在电话里的声音是陌生的，事实上，他与陆希一直就是没什么往来的陌生人。一通电话可以连接身处两地的两个人，但能连通过去吗？——陆希想早恋，但已经迟了；想向高远剖白她的爱情，也已经晚了。

说完，陆希勇敢地直视高远，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她看到高远的眼里有闪光的东西，与她眼里的一模一样。闪闪烁烁，他们在对方的注视里都还原成十六岁的孩子。

高远忽然问道：“陆希，我可以抱抱你吗？”

陆希微笑了一下，手指轻轻地*着自己的名字，她第一次觉得“陆希”是两个非常好看的方块字。她掏出钥匙，用力在“陆希”的旁边刻上“高远”两个字。时隔八年，两个人的名字终于合在了一起。

学化学的乒乓是这样与高她两级的男朋友小王（鉴于乒乓现在提起前男友不喊名字而是喊王八蛋，我们就喊这人小王好了）相识的。两人相遇在校园爱情发生率最高的地点之一：饭堂。

“是啊，以前我看到别人失恋后哭哭闹闹，觉得很可笑。轮到自己，却也一样。我感觉自己像残疾了一样，不知怎么继续生活。”乒乓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失恋真的很痛，好似内出血，又似窒息。

海德格尔说人生有三大沉沦：好奇，闲聊，踌躇。乒乓正处于踌躇这种沉沦中一蹶不振。

武汉作家池莉说过，武汉这种江水奔流的地方，总是江湖气重的，这里的人最是癫狂最是豁得出去：雅兴一来诗下酒，豪情一去剑赠人。所以，这里的人腐败起来都是彻头彻尾但求一个痛快淋漓的。

穆遥赶紧劝阻，说：“老大，别在这儿哭啊，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哎呀，我的祖宗，我错了我给你赔礼了，求您别哭了……”他这一劝非但没劝住，反倒使她哭得更厉害了。穆遥只好默不作声任她哭个尽兴。

“记得吗，我最喜欢的小说是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

乒乓答道：“当然记得。初中时你的书包里永远装着《麦田守望者》。我还记得我问你为什么喜欢这本书，你说，喜欢那种迷茫的感觉。”

乒乓扯开喉咙放声喊道：“穆遥——你是个大笨蛋！你是我在这世界上第三恨的人！”喊罢自己又朗声大笑起来。

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树叶转黄，天空灰蓝，我散着步，在一个冬日里，我会安全又温暖，加州梦想，在这样的冬日里升起。”电影里，梁朝伟问王菲为什么喜欢听这么吵的音乐，王菲答：不用想事情喽。

我知道，这个梦想有点无厘头，永远实现不了，只能叫做幻想、妄想、胡思乱想。但，准我瞎想一下，还是可以的吧？

我常说，凌以健千万不能干一点违法乱纪的事情，他是断然存不得半点侥幸心理的，历史事实无数次证明了他一旦干坏事肯定会自行败露。

唱花旦的王阿姨是京剧团的台柱子，从相貌到身段到气度到风韵皆是千里挑一。戏台上的王阿姨永远青春靓丽，身材和嗓音保持得极好。人都说这家的女儿生得没有母亲好看，但我还是喜欢看何冰。

进门一看，鞋柜旁边搁着两件行李——不好，爸妈回来了！

正想把哥哥推出门，发现地上有一张字条，是妈妈的字迹：

俐俐，爸爸得了急病，我送他去医院。打我手机。

赶紧给妈妈打手机。爸爸得的是急性胆囊炎，要施行手术，有危险。

我俩就这样互相揭发对方的糗事。越揭发越觉得，小时候真好玩，从前的日子快乐似神仙！

我也是淘气的。一夜之间流行起了跳广场舞，一些没事干的妇女和老太太就在我家楼前的空地上跳，用劣质收录机放垃圾音乐，十分烦人。我往楼下跳舞的人群里丢过好几回鸡蛋壳。

我想，我的粗糙是必要的。就像这个世界不能没有摩擦力，否则地球会极速运转而瞬间倾毁，人类将死无葬身之地。

小说

《从此尽情飞翔》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九篇小说皆写成于2005年，按照写作的先后顺序编排，书名取了今年写的第一篇小说的标题。这第一枪还算响亮，若是叫了个诸如《颓了》《蔫了》之类的题目，说不定这一年我便真的颓了蔫了。呵呵。

我心里有很多故事，有校园之中的，也有校园之外的，我想先把校园之中的故事写够写尽兴。哪天走进了婚姻，我也许会去写《结婚十年》或《离婚指南》之类的小说；哪天从商了，会去写商场文学，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写了，成天忙着数钱或躲债；哪天老得够格上《夕阳红》节目了，也许会成为《老年报》的特约撰稿人。

在这篇后记里，我也要引一首我非常喜爱的诗词——南宋朱敦儒的《西江月》：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

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红尘多少奇才。

不消计较与安排。

领取而今现在。

——你，感受到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