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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的华北平原乌云密布、燥热难耐、空气沉闷,可我并不希望来一场暴雨降温消暑、湿润空气,我精神很正常,因为农村出身的我最清楚,此时的每一场雨和下雨的征兆都是对正忙于麦收的农民的无情打击和调戏。但是经验告诉我:这雨是非下不可的。于是我只有期盼这车厢里蒸笼般闷热的车子能开快一点,使我在大雨之前赶到家里。 我在心里急切盼望了10万年之后,快得跟驴子一样的公交车,终于把我驮到了村后的马路口。 下车、跑…… 刚到家门口,豆子大小的雨珠直往下砸。“继续跑!”来不及去骂老天爷是不是瞎子,就喘着粗气往地里奔去。好在找对了地方,父母和弟弟正在往拖拉机车斗上装小麦呢。我二话没说就过去帮忙,我们家里的分工是一种自然的默契,粗重的活儿父亲和弟弟干,细碎的工序由我和母亲负责。 一家人七手八脚、紧紧达达,不一会就在车斗上堆起了一个三米来高的麦跺,然后父亲开车其余的人护着车子在倾盆大雨中缓慢移动,小心翼翼地把麦个子运到麦场。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湿透全身的是雨水,还是汗水甚或是欣喜的眼泪了,在农民的眼里,进仓的粮食如同金子一般珍贵呀! “白痴!干吗不等雨停了再运?”也许有人还会自以为聪明的问,雨停了运,是可以。不过最后得到的,肯定是一堆没有果实没有用处甚至发芽发霉发臭的秸杆,农民一年到头也就白忙活了。所以尽管在城市读书,周围的同学希望下雨降温时,我不会有他们的那种充满期待的好心情。 回到家里换衣服时,我就开始抱怨这该死的天气、该死的假期了。 我们那里的小学生、初中生一年有三个假期:夏收、秋种和春节,不过我猜想,除了春节,孩子们不会喜欢另外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放假就意味着下地干活,意味着和父母一同去体尝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是喜欢繁重的体力劳动的,都说中国农民勤奋,这不是不勤奋不行嘛;都说农家的孩子早当家,这不是不早当家不行嘛。 谁要是不同意我的观点,并且自愿下放到我们那里去尝尝农活的“甜头”,能够坚持三年而没有怨言的,我把他跟我爷爷放一个位置。想想吧,改革开放前,多少下乡知识青年热切盼望回到城里?他们在农村待几年都是大问题,而农民是世世代代生活在那些可怕的地方的。所以要增强人的良知,其实很容易:把他们下放到农村,当然这只是笑话而已。顺便说一句,我爷爷早去世了,能有人帮我去进进孝道也不错。我也知道,没有人是真心愿意留在落后闭塞的传统农村的,没有人会无怨无悔地去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的。 而我却总是期盼能赶上繁重的劳动季节,并不是因为我热爱劳动——如果不是迫于生计,世上没有几个人会真正喜欢可以把人整得皮开肉绽、筋骨酥酸的农活的,而是一个简单的恒等式在起作用:在劳动量一定的情况下,我多干一点,我的家人就少干一点;我多流一滴汗水,我的家人就少一分艰辛。 我也不敢说自己是因为孝顺才这么做的,而是一种深深的愧疚和自责支配着我的情感,我更不敢把自己看作孝子,因为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孝行而空有孝心。 小学时,人小力薄,只要是能领着弟弟四处玩耍,不给父母填乱子,或者是偷偷地从家里给口渴的父母送去一点白开水,爹娘就高兴的合不拢嘴、四处炫扬了。 初中时,个头是高了那么一点点,力气却因为久染书香而未长半分。农忙季节,我主要就是看看家、煮煮饭、喂喂猪之类家庭主妇的活儿,如果家里养只狗的话,我的劳动量就会减少三分之一。那段时间我的厨艺倒是精进不少,连蒸馒头、炸油条这类在我们那里只传女不传男的绝技都被我摸索出门道了,以至于许多年后,看到自己包出的饺子,有的像混沌、有的像面饼、有的像小刀、有的像汤圆,我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抱怨母亲春节时太清闲,没有给我丝毫学习发挥的机会了。 高中时,自己想的邻居说的最多的,就是对高中暑假制度不合时宜的批评了,邻居大哥每每在我放暑假时便笑言:“嘿,你们倒是舒服,农活完了就放假,农活开始了你们又开学了。”不过我的父母从来没有因此发过半句牢骚,还常常为我辩解说:“在学校脑子使累了,要休息一下。”每每听到这句话,我就恨不得这人可以不睡觉不困、不吃饭可以不饿,如果不学习成绩可以不坏就更好了,嘻嘻……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就算暑假时间和农忙季节偶合在一起,我也是一个十足的废人。记得一次拔草时,自己手上不一会就磨烂了三个血泡,虽遮遮掩掩还是被父母发现并被他们强行逼回家里休养。搬100斤的口袋,一不小心闪了腰,恐怕连膏药钱都要比那一袋子麦子能卖的钱数多出一截儿。有一次带病回家,看见家人在平地,我就隐瞒病情帮着家人铲土填沟,结果一连打了三天点滴,病情才好转。开拖拉机下地,直往河里冲去,要不是因为那只是一个半米深的小水沟,我都不晓得自己现在在哪道轮回了。 出身农村,倍尝劳动的艰辛,却干不来农活,不是废人,就没有词儿可用来形容我了。读了这么多的书,由小学升到大学,无非外包装越换越厚、越换越高级,实则还是不折不扣的垃圾。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作为长子我把应当承担的义务,无情无义也无可选择地全部推脱给了我的弟弟,许多年后,当弟弟因为成绩不佳毅然决定弃学打工时,我的心都酸的打结了!如若不是三天两头请假帮家里干活,小学时,成绩全学区第一的弟弟又怎能高二时因为成绩奇差而辍学呢? 有时候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为子不孝、为兄不悌!可我真的尽力了,连命都不要都做不好一件事,我还能做什么?也许入学以来微不足道的成绩尚可给父母一些精神上的慰藉、鼓舞和回报,可是对于一个责任深重的孩子来说,孝心永远不可能取代孝行,只有孝行才是无价的。 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个习惯,回家时做饭洗衣,炎炎夏天停电时,我会站立餐桌旁或者侍立在准备入睡的父母身旁摇动蒲扇,希望借此能给父母送去些许清凉,不知那丝丝清凉能否使父母原谅他们这个懦弱无能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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