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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活原本是从入学第一天算起,高考结束终了的,但如果没有了时间的前后递延,就给人一种不健全的缺憾和割裂感,正如一个人在描绘一个美丽的姑娘是多么明眸善睐时,不可能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孤伶伶地加以品赏。我很乐意把自己进高中的前前后后、个中原委说给大家听听。 我不是考上高中的,而是高费生。这没有什么丢脸的,至少在当前的情势下我觉得还有几分时髦。如果有人觉得我强词夺理、厚颜无耻,我不会有半点异议。在遭受别人可能的轻微打击之前,我通常已暴风骤雨般地打击自己上百次了,时日多了,别人的辱骂对我的伤害甚至不会及他们气急败坏而自残程度的十分之一。别人在骂我之前我要先确定对方是不是有心脏病,因为我怕,怕得厉害,怕骂人的人会被被骂的人气死。所以我自认为是没有廉耻的小男人(后经好友更正,认为以我的条件10年内不会有机会成为男人,故此把“男”字去掉,我就成了人人都知的“小人”了)。 不管如何,事实再一次证明了:垃圾就是垃圾,无论到哪里都会暗淡无光。狡辩只能证明你的无知,遇事别整那些没用的,有本事就东山再起,在来年一举高中、光耀门楣!哭哭啼啼除了能赢来几滴可能是别人筹巧感冒才流的风眼泪外,对成功和复仇没有什么益处。 不过,不幸做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公鸡,自各都觉得丑的羞于见人,逢人都想随处找个洞钻进去。人好歹也要知道一点羞耻不是?于是我只好“金屋藏娇”躲到房里看电视了,还别说,我的策略居然大获成功,两周后的一天在门口吃饭,邻居大哥突然问了一句“你最近去哪了?”当时也不怎么好回答,第一次没有为自己的成功高兴,心里怎生一个“酸”字了得! 心情不好的人,脑子通常会抽筋,为一件已铁板订钉的事儿痛苦来痛苦去辗转反侧不得安生,稍善良一点如我辈者,还会怀着“以我为戒”的豁达胸怀劝,别人前车之鉴好自为之,于是我就劝弟弟去写暑假作业。 一向对我言听计从的弟弟,也不知是为我打不平还是发痍症,居然大放厥词“哥,你平时成绩都是全校第一,最后不是还照样考不上高中,我学它干什么!” 我当时脑子里一百个相信,弟弟宁肯抽自己一千个嘴把子,也不会有意说一句对我有半点伤害的话,可是心里还是放了一大坛子醋,不,应该是一水库的醋,眼泪也不听使唤地哗哗如雨坠。这可把弟弟弄急了,他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因为我的眼睛对他避来避去,不这样他跟不上我的节拍呀。 “傻弟弟,我怎么会怪你呢?我是觉得对不起你呀!”心里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对不起父母兄弟师朋宗亲,雨就下得越大。 后来可能是储雨量不足,就雨转多云了,不过刚下过雨的云彩都挂了红色儿了。我拍着和我一起落泪的弟弟说“不怪你,是哥没用,给家里丢脸了,我对不起爹娘和你呀!”弟弟显然还在自责懊悔,或者根本找不出适当的词儿来安慰我,就在我面前低垂着沮丧的脸。毕竟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嘛,可以理解。 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我做了一个终生难忘的怪怪的决定:“弟,我们去拜拜老天爷,发誓永远孝顺父母好吗?”可能是我觉得愧对父母,必须找点慰藉才能正常呼吸吧。这就如同一个落水的人拼命要去抓根稻草一样,就算抓到的是根使他越陷越深的水草他也不会放手,因为在他看来那是唯一的希望。有神在,也许做人更容易快乐,在神那里即便是死神那里,人也会看到找到自己的归宿。 弟弟二话没说,就折了几个纸元宝,上了香。这些拜神的道具在我们那里是可以随手拈来的,也是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都做得来的。 找到了和神沟通的门路,我和弟弟就在玉皇大帝、佛陀观音并七十二路神仙面前三拜九叩起来。礼毕,就一起跪在诸神画像前起誓:“我兄弟二人今天对天发誓:长大后孝顺父母,互相监督,如果有一个不孝顺的,另一个可以打他,他不能还手。苍天在上,如果谁违背誓言,不得好死。” 这恐怕是世间最语无伦次的盟誓了,对我而言却寄托着人世间最最真挚朴实的情感和对亲人无比的忠诚。回首那时的一情一景,可谓牵肠挂肚、欣喜若狂。也许从那时起,即使化为一剖黄土,我也注定要眷恋守护在家的周围,家是我的生命所在。 直到今天,我和弟弟始终都还在为我们当初的誓言打拼,不同的是,我读大学,他打工。有时甚至觉得,我和弟弟就如同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这对兄弟一样分工明确又密不可分,各自辛劳又不辞劳苦。这或许也是长久以来,我这个做兄长的觉得对不住弟弟的根源所在吧。因为在谋生的道路上,我们如此泾渭分明的分道扬镳,注定了弟弟必定要比我承载更多的人生苦难。 好在,时间不会因为痛苦而停滞,流动的东西使人觉得一切都不会永恒不变,再来一点点有效外力的推动,人就会偏离原来自以为万世不易的轨道,进入另一个时空。 人生的轨迹也许就是以许多选择为折点连接而成的偶然组合,每一个折点同时也散射出无限多条路径,每个折点也就有了多条供你选择的路,只是你只选择了其中的一条,其实你也只能选择一条,生命只有一次,谁都没有重试的机会。一个人也就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精彩的人生,正如你不可能同时踏进同一条河里,除非别人再借你一条命两条腿。可假如真有机会成为四脚动物,你干吗? 此时,一个人就在这种情形下走进了我的生命,成为了我的一个折点。 那天,我正浑浑噩噩沉浸在小马哥烧钱点烟的酷态中,邻居大哥喊有人找。我就糊里糊涂跑了出去想打发那人走,要知道到我家的人多数有病。别误会,我爸是乡村医生。可一出门就被定在那里了:居然是她!嘿嘿…… 她是谁呢?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们关系稀里糊涂的很,我也不知道怎么定性,毕竟人不是数学题,很难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就索性不去伤神了,学学梁山那帮混混儿有酒大碗喝,有肉大口吃倒也不失自在,所以有朋友也不要浪费,有机会交往就要笑。非要有个名号,我叫她小精灵。 她,哎!还是没有半点改变,还是那么漂亮!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身优雅的紫色连衣裙,眼睛依旧明亮如星月、清澈如山泉,樱桃小嘴的一张一翕依旧动人心弦…… 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恐怕只有历史学家有兴趣有能力弄清楚,我只记得大意。大致是说她和我分数差不多,决定拿高费上,建议我也和她一样。我则不置可否,把表决权给了父母,毕竟是要花钱的事,小孩子有什么发言权。别管什么事儿,你就算再有兴趣,没钱就是没戏。 她前脚刚走,我父母就下地干活回来了——下雨了,下大雨了!小精灵回到家时不来个贵妃出浴才怪,我就开始想象什么了,呵呵……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八卦新闻不只在娱乐圈,在民间也是以超光速传播的。我母亲居然对我刚才的事大加训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没让人进家门,二没让人喝口水,三有西瓜没切,四是下大雨也不送把伞。还有就是看看你穿的衣服?” 我下意识地一瞧,笑了,和小精灵聊得时间也不短,我竟然只穿了一件短裤衩!呵呵,不过还很性感…… 回头想想,幸亏让她走了,不然没事也非被传出什么事不可。我有时看似绝情,那是因为在权衡轻重之后,我总是作出让我的朋友虽受点皮肉上的痛苦,却可以避免精神和名誉上损失的决定,过于理智自然使我显得没有人情味了。这也止息了她的父母纠集一帮人,开着装甲农用车来我家里要人的荒诞剧。我们那地方的风土人情处世手段,我多少也知道一点,为争一寸田地都出过人命,更何况是个大活人呢? 后来,我的父母不知怎么的,坚持要我上高中,我也没有反对。所以把小精灵视为我生命中的一个折点,有点牵强附会,但有时回忆往事并非事实真的一定如此,而是我们希望事实如此,事实也就自然而然如此了。 事虽然非办不可,可钱谁都不想多花,能少点就节省一点不是?于是开始的时候父亲还试图通过邻村的一个熟人的姑姑的侄子的一个同学这么复杂的不得了的关系,希望在高费上能有几分活动的余地。不可思议的是,在原则面前那人大义凛然秉公办事,半点松动的痕迹都没有,牙齿大概是不锈钢做的,我猜想。 作为一个从小饱受圣贤书熏陶的优秀学生,我对眼前这位铁面无私的领导不仅不厌烦,还有几分莫名的钦佩和敬服,反倒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丢人现眼目无法纪的无耻之徒。转眼又一想,如果父亲是老贼,做儿子的不就是小贼了?做人没必要时时处处和自己过不去吧? 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人自然可以被大大方方的送走,东西就不用带走了,也省得客人麻烦不是?就在我和父亲垂头丧气走出他家门的当口,听见他太太在电话里大声讲:“刘经理,我大侄子上学的事绝对没问题,咱们谁跟谁嘛!”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瞅了父亲一眼:他表情木然……我那时恨不得一脚跺出个地震来! 从那时起,弱者无后门便在我的处世哲学中占有一席之地了,能在一起交流的人,至少都有相互利用的价值。 事后,据父亲回忆说,他替我交钱时,那人还认识他,并且以兄弟的方式礼遇了他。不是说亲兄弟明算帐嘛,看来很有道理,可见老祖宗的话很有些可以拿来当真理用。 不管怎样,自从上帝发明了钱之后,世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儿。我因此有机会不用复读重考就可以上高中了,并且还有了两个伴儿:憎恶和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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