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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情形,张居正心里一振,此人到底是谁?他盯了一下“朱三爷”和高拱,心中疑云顿生。这个朱三爷绝不是一般人,杭州知府还要给他安排如此一场的盛会,动员如此之多的美女让他逃选,可见他的身份十分的显贵。对于他的底细了解得如此之深,可见对自己极为关注,开口“家父”云云,闭口治国安邦,高拱又毕恭毕敬,形同仆人,可以断定此人绝非一般的官僚子弟。“朱三爷”莫非是当今三皇子?张巨正是冰雪聪明之人,从眼前的阵势已经猜测出这人是什么来头。张居正想既然人家不愿意暴露身份,只好装糊涂也不再问什么。 高拱见他们两人谈得投机,只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看到张居正异样盯着他们,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到公子对这些美女好像兴趣也不大,对冯宝说:“让她们到驿站等着吧!”然后对朱三爷说:“主子!你不是说要买几个小孩使唤,不如这样,你们俩人到这店里好好谈谈,我去走走看看?” “咳!那算什么事?该日再说,今天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聊一聊,走!咱们一块进去”说这就拉张居正往酒店里走。 张巨正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酒店耸立在眼前,巍峨壮丽,富丽堂皇。酒店歇山亭顶,一边压水,另一边连着客栈,装修极为豪华,琉璃瓦铺顶,雕梁画柱,气派非凡,颇为壮观。泥金黑匾上写着“碧水山庄”四个大字,高拱不禁称赞道:“好字!” 张居正仔细看了一眼,对那字倒是有几分欣赏,迟疑了一下对“朱三爷”说:“这字倒是很有功底,然而,有些妩媚没有风骨算不上上乘佳作。” “朱三爷”审视的看着这个牌匾说:“这字确实有点神韵不足。”说着拉着张居正走进楼内。 张居正猜测得不错,此人乃是当今皇三子朱载垕,是嘉靖皇帝的三子,也是未来的主人公万历皇帝的父亲。在位时间不长,是个承上启下的人物史称龙庆皇帝。在走向皇位之前,他是最没有希望的亲王,也是一个最尴尬的亲王,直到当上皇帝也没有当过一天的太子,可见他的不受重视的程度。其实是另有原因的。 嘉靖一直是希望早日有个儿子,为此,迷信的他甚至进行过很多迷信的祈祷活动。终于在嘉靖十三年八月,有了第一个儿子朱载基。载基者,承载国家之基业也,由此可见嘉靖对这个儿子有多么的喜欢,但是很可惜,两个月以后这个皇长子就去世了。 嘉靖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这个时候,他所信任的方士陶仲文向他提出了一个很具有震撼性的理论,即所谓“二龙不相见”。意思是说太子是一条潜龙,而嘉靖皇帝是真龙,二龙如果相见必定会对其中一个人有伤害。皇长子早死就是一个例证。 一开始嘉靖对此还将信将疑,但是他的心里其实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于是在太子的问题上,开始出现一些反常的避忌。两年之后,嘉靖又有了第二个儿子取名叫朱载壑。又过了三个月,嘉靖又收获自己第三个儿子取名叫朱载垕,又过了一个月,第四个儿子也来到了世上取名叫朱载圳。真是要么不来,要来就来一箩筐。三年之后,嘉靖还是决定册立朱载壑成为了皇太子,而比载壑小三个月的载垕只能是裕王,他的弟弟载圳为景王。在册立大典之后,太子和裕王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大家打开册宝一看,结果发现太子的册宝进了裕王的府邸,而裕王的则错给了东宫。大家只好又交换过来。恰好后来朱载垕当了皇帝,这件事情也因此被大家认为是天意的表现。 嘉靖皇帝可是比谁都迷信的人,这种事情他自然不会看不到,“二龙不相见”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了他的心头。于是他决定采取一些行动。 嘉靖二十五年,太子已经十一岁了,大臣们向皇帝要求太子加冠礼出阁讲学。这触犯了嘉靖内心对那条咒语的忌讳,他斥责那些大臣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将那些疏请的大臣都贬到边疆去了。从此以后,太子的出阁问题成了嘉靖头等忌讳的大事,也成了皇帝和大臣冲突的起源。 到了皇太子14岁的时候,嘉靖再也顶不住大臣和太后的压力,也可能出于确实自己对太子的关心,允许太子出阁讲学。在隆重的典礼过后,太子突然病倒,有记载说,太子在病重之时,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向南跪拜说:儿去矣!然后盘腿而坐,病重身亡。不知道这个是否是真实的。但是太子的死给嘉靖的打击相当之大,让他陷入了的巨大悲痛之中。命运真是有趣,所有人都认为,就如同太子册封大典上那离奇的错误一样,太子的册宝终究还是应该回到裕王朱载垕的身边,但是嘉靖皇帝却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选择,他再也不立太子了。朱载壑的死终于让他坚信“二龙不相见”的正确,他已经死了两个儿子,还剩下两个,这个迷信到极点的皇帝不敢再做冒险的事情,无论是为了他儿子的生命也好,还是为了他自己的生命也好,总之,他要采取一切尽可能的措施,来避免和这两个皇子见面与接触,更不会让他们其中一个做储君。太子即是潜龙,被魔咒困扰的嘉靖又怎么能允许出现一条龙与他相见呢? 于是我们这位主人公,裕王朱载垕,目前皇上的最长子,法理上的皇位第一继承人,开始了他无奈,苦涩,委屈,担惊受怕的生涯,当然,他的名义上依旧是一个亲王一直到他即位,都没有当过一天的太子,这可能是明朝历史上最尴尬的储君,最特殊的亲王了。 明朝的大臣是不会就此放过皇帝的,请求立裕王为太子的奏疏在嘉靖的面前开始积压,嘉靖深深的恼恨这些大臣,但又不敢明说自己心中的这种顾忌,只好采用拖字来解决,说什么二王都太小,等以后再谈论这些事情吧。其实二王和前太子朱载壑相差仅仅有四个月,朱载壑是加完冠礼才死的,那么很显然裕王和景王也应该加冠礼出阁讲学,但是嘉靖一律不批准。 然而人的年龄是拖不得的,二王逐渐长大,嘉靖终于拖不下去了。礼部尚书徐阶请求为二王选婚讲学,并请立太子。嘉靖只好去试探严嵩,哪里知道严嵩在这件事情上,居然敢不支持皇帝而赞成早立太子,让嘉靖深感失望,只好答应先让他们结婚读书,至于立太子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朱载垕就这样结婚了,他像正常的亲王一样,居住在宫外的裕王府中,享受着新婚妻子带来的幸福。然而他一直活的相当艰难,谁都知道他是理所当然的储君,但是嘉靖对他的冷漠和在立太子的事情上的固执导致了朝野出现了非常大的猜测。朱载垕的母亲是杜康妃,嘉靖并不喜欢她,而景王朱载圳的母亲卢靖妃,却是很受嘉靖宠爱的。朝野不禁猜测,是否皇帝有立景王为太子的意图,但是碍于明朝的体制又怕大臣的反对而不敢说呢? 这种政治猜测非常的危险,尤其是对朱载垕相当不利。很多大臣们都在掂量着应该在这个时候支持谁,跟谁的队。明朝不乏誓死维护体制的大臣,而且这种人还相当的多。但是也有一些人,是想要在这场储君之争中帮助景王的,因为这样成功的话所带来的收益更大。比如严嵩父子在这个时候就不停的在掂量,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至于比裕王仅仅小了一个月的朱载圳,在这种朝野猜测的鼓动下,居然真的做起了皇帝梦,也想要和他那个哥哥血拼一下太子之位了。 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嘉靖的真实想法,其实对朱载圳,嘉靖同样冷漠的很,一年中也难得见这个儿子几次面,兄弟俩都差不多。嘉靖之所以不立太子完全是出于对龙的恐惧,有人骂嘉靖对儿子冷漠。事实上,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看,这恰恰是对自己的儿子爱护的表现,毕竟他已经迷信到中毒了,在他的心目中,确实二龙相见是会要他儿子甚至他自己的性命的。 大臣们都极力的想把裕王表现成太子,于是处处都要和皇帝争一争。朱载垕的母亲杜康妃死了,大臣们决定把葬礼办的隆重点,以示太子母亲去世。然而嘉靖却是最忌讳有人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当成真正的太子来看的,立即要求把这些礼仪从简。一年之后,裕王的妻子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嘉靖的第一个孙子。这本应该是一件非常的好事。但是嘉靖掐指一算这孩子的出生日期,却发现裕王在为母亲守孝期间居然还不忘和老婆上床,不禁大怒,对这个孙子也自然没什么好感,而这个孩子很快也夭折了。 深陷于丧母丧子之痛的朱载垕,很快又陷于丧妻之痛,他的妻子李氏可能因为受不了失去儿子的打击,不久也病死了。礼部为这位裕王妃设计了隆重的丧礼,交由嘉靖审阅,嘉靖看完之后很生气,说这根本就是太子妃的丧礼,为什么一个王妃要用太子妃的礼仪?直接否决,大家只有又一切从简。朱载垕默默的忍受着,他已经习惯了全盘接受父亲的一切指令,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句反对之言。可能就是这样养成他日后当皇帝的时候也逆来顺受的性格吧。 大臣还是经常会找一些文章做做,比如要求裕王单独举行冠礼,要求裕王先成婚,要求裕王在各种事情的上的礼仪均比景王要高。他们想通过这些事例来证明,裕王是大家心目中的储君,这是嘉靖万万不能容忍的,所以朱载垕的一切,都和他的弟弟景王一样,没有任何的差别。 很快,朱载垕终于得到一个好消息。嘉靖命令大臣为景王选择藩地,最终确定为湖广德安府。他并没有为裕王选择就藩的地点,而是将其留在京都,这基本已经是宣告了朱载垕的储君地位。 但是景王并没有放弃争取太子的努力,他死活赖在北京不走。而嘉靖这个时候又态度暧昧的默许了这种行为。大臣们非常着急,纷纷要求景王治国,嘉靖都不予理睬。最终皇帝被那班大臣也逼的没有办法,就假意问首相严嵩说,德安的景王府已经造好了很多年了,为什么他还留在北京不走?严嵩在支持二王的态度上一向举棋不定,但他知道皇帝并不太想景王很快就藩,于是就授意礼部尚书吴山,要他出面挽留景王。吴山说,中外盼望景王就藩已经很久了,马上拟订了景王离开京城的各项礼仪,嘉靖没有办法,只好让景王去了德安。 景王依旧没有善罢甘休,不停的探听朝政,寻找夺取太子之位的机会。大臣们也对景王非常的忌讳,不断要求嘉靖册立裕王为太子,嘉靖全都置之不理。好在不久景王病逝了,整个朝野都似乎松了口气。再也没有人能和朱载垕争夺储君的位置,他是绝对的唯一的皇位继承者,虽然他现在的名分,只是一个亲王。我们从嘉靖对徐阶说的一句话就可以知道嘉靖其实并不想立景王,当听到景王的死讯后,嘉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徐阶段说:此子素谋夺嫡,今死矣。 朱载垕已经能依稀看到皇帝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就在这个时候时任朱载垕老师的高拱向他提议,到江南巡视一番,立刻得到嘉靖的批准,于是师生二人轻车简从一路来到人间天堂杭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