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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饭席间,莫璃看着晴明与妻女兼职的沙耶谈笑,依然觉得浑身不舒服。沙耶看上去孩子气很重,完全不像为人妻的女子,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兴奋地向晴明和莫璃讲述在播磨国的旅程经历。但谈到民间阴阳师的时候,沙耶忽然一脸凝重地对晴明说道:“道满那家伙似乎还没有死心,你还是提防些为好。” “道满?” 沙耶笑着对莫璃解释:“芦屋道满,播磨国的民间阴阳师。他曾经受左大臣藤原显光唆使,企图施法咒杀道长大人,却被晴明识破。道长大人宽恕了他,只是把他遣送回故乡播磨国而已。这就是风传一时的关白白犬事件。不过这次外祖父与他见面时,我总觉得他对晴明依然怀恨在心。” “哦——”莫璃沉吟了一会,低下头继续搅拌碗里的纳豆。 安倍晴明注视她良久,忽然道:“莫璃殿,那个,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请说。”莫璃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说道。 “莫璃殿的父母,是神族吗?哦,恕我失礼,只不过我自诩研习过的唐国阴阳古卷不少,却从未见到与莫璃殿相关的一脉。这是你父母起的原名,还是你师父,祭玥大人给命名的呢?” “……抱歉。我的身世,我自己都不懂。”莫璃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回答,“其实,我没有进入乐神殿做乐官之前的记忆,也不清楚父母是谁。只不过是师父把我从21世纪的唐国大陆带回来的。按照师父的解释,我是乐神殿一个被放逐的祭司的孩子,剩下的师父便闭口不言了。反正啊,我对自己的过去也没什么兴趣,五百年来师父都叫我莫璃,我就是莫璃了。” 晴明思忖片刻,正想开口问什么,那只一条归桥的小天狗忽然跃进土墙,径直飞到他肩上。 沙耶奇道:“大清早的,也有客人来么?” 晴明笑了笑,放下筷子:“莫璃殿,佐和殿来找你了。” “佐和殿?” 莫璃吃了一惊,急忙起身穿上木屐,提起长裙,匆匆朝前庭奔去。大门外青石板路上,佐和果然站在那里,一身紫色狩衣,怀抱白木琵琶。他看见莫璃,微微点头致意,嘴角扬起一道漂亮的弧度:“好久不见了,莫璃殿……” “什么好久不见啊!这两个月我在安倍宅闷得要死,寻遍整个平安京又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出事了呢!”积存已久的怨气终于得以发泄,不等佐和说完,莫璃就嗔怪地打断他的话。 佐和一下子懵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对……对不起……” 莫璃看着他羞涩的样子不禁莞尔,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大男孩,居然这么容易脸红。算了,佐和殿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佐和闻言扑哧一笑:“难道莫璃殿忘记那个约定了么?我说过,要带莫璃殿去看吉祥院天满宫的祭典啊。还是说,莫璃殿不想去?” “没有没有。想去,当然想去!”莫璃连连摇头。 “唔?莫璃殿要与佐和殿出门吗?”安倍晴明微笑着走出来,然后意味深长地望了佐和一眼,“那么两位,路上请小心。” 吉祥院天满宫位于平安京的南面,供奉着火之君主军荼利明王。不计其数的鸟居高得接近天宇,鳞次栉比的宫殿群伸展开雕刻着各色圣兽的飞檐,千帐灯火渐次辉煌。由于是祭祀夏季神明的盛典,天满宫前人山人海,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繁忙的神官与巫女们,托着金色的灯盏,亦步亦趋地穿梭其中。 两人兴致盎然地游玩了半个时辰,佐和突然伸手去揉太阳穴,皱紧了双眉,表情似乎非常痛苦。莫璃关心地问道:“怎么了佐和殿?身体不舒服吗?” 佐和淡淡地笑了笑:“没事。头痛对我来说,已经是老毛病了。” 莫璃顿时想起两个月前与佐和初次见面的时候,佐和曾说他由于头痛而昏迷。于是她说道:“如果难受,就不要勉强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佐和微笑着摆摆手,示意继续前行。当快要走到大殿前广场的时候,人潮忽然开始汹涌,所有人都疯狂地往中央冲去,将莫璃他们挤得打了个趔趄。只听前方锣鼓管弦齐鸣,奏乐和人群的喧哗声震耳欲聋,在天满宫的上空来回响彻。其间不断有人高叫:“快点快点!白拍子的表演要开始了!” 于是佐和轻笑道:“莫璃殿,你想看吗?” “嗯!”莫璃用力点了点头。 “那跟我来。” 佐和到底是个在平安京漂泊的浪子,外表虽然瘦弱,在密集的人流里却是游刃有余,经验丰富得很。他拉着莫璃的手,几个碾转就到达了高大的舞台下。但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牵住莫璃的一刻中,莫璃面容上泛起的红潮,一晃即逝的温柔的眼神,以及逐渐加快的心跳。 那白拍子的舞蹈确实非常精彩,甚至比神泉苑龙神祭的巫女舞都出色得多。她头戴高高的乌冠,短衫男装,蛮腰柔若无骨,手中挥舞的双剑却如同驰骋沙场一般雄浑有力。只见两道白虹般的剑光势若奔雷,流畅似水,在五色衣带和流云长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轻盈,翩跹如同绝美的舞步。随着铁琵琶最后一个铿锵的音符,白拍子左剑指天,右剑点地,刚柔相济的舞姿博得众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叫好声弥久不散。 白拍子欠身行礼,收起双剑,却不急着回幕帐中去。她站在台上,神情严肃地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的目光落到莫璃身上,嘴角轻扯,瞳仁中风雪弥漫。在人群的惊呼声中,那白拍子忽然纵身跃下舞台,旁若无人地朝莫璃与佐和走去。当她经过莫璃身边的时候,莫璃忽然听见她在自己耳畔吹气如兰地微笑道:“可惜你一身好灵力,竟是个眼疾的。” 莫璃呆了呆,转身正想追问,佐和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一个摇晃,人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他抱着头,脸色惨白,牙关咬得近乎碎裂,汗水沿着脸颊不停地流下来。 莫璃吓得手足无措,大叫道:“救命啊!有没有大夫?这里有人病倒了!快救救他!”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广场再次人声鼎沸。佐和蜷着身子,下唇咬出血来,泪水混合着汗水在精致的面容上漫延肆虐。他已经疼得神智模糊,断断续续地喃喃道:“不……不要……拜托你住口……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复仇……不想……” 莫璃只能不停地安慰他:“再忍耐一下佐和殿,大夫马上就来了。” 此时已是正午,太极属阴,所有的生气将转化为死气。因此这也是一天中妖精鬼魅最活跃的时候。为了镇压阴魂,大部分寺院都会敲响梵钟。洪亮的钟声在平安京回荡,肃穆而庄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和忽然凄厉地惨叫起来,他一跃而起,像只发狂的野兽一般冲开人群,嘶吼着飞奔而去。 “等……等一下佐和殿!”莫璃急忙拾起遗落的白木琵琶,随后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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