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神  文 / 烨煌

“莫璃，委托的内容，你听清楚了？”

“是，师父。”

“很好。我的雪霁琴已经被你毁坏了，一时半会不可能完全修复。作为代价，你替我去平安时代解决这件任务。如果你成功了，我就允许你留下来，继承我的衣钵，成为天界的乐神！”

加油吧，未来的小乐神！

平安京……是临海的城市么？

难道……我穿错了时空？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莫璃越想越觉得害怕，浑身如坠冰窖般寸寸发冷，背脊上渐渐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一手抱琴，一手提起长裙，在崎岖的山道上一路狂奔。大约跑了大半个时辰，她终于看到了山麓白色的沙滩，无垠的碧海，以及不计其数的渔船和渔夫。

疾风云雾中，一个衣衫华丽的男子凌空而立，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看不清面容。他悠然地观望着四散奔逃的人群，笑容轻蔑而冷傲，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而有趣的祭典。

莫璃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的青年站在一叶小木舟上，面容俊秀，唇红齿白，手执一把素面折扇，一身雪白的狩衣，头戴乌黑的高冠。他微笑着望着莫璃，狐媚的瞳仁中光影流转，一晃倾城。莫璃顿时想到了师父祭玥那双醉人而犀利的金色丹凤眼，不由打了个寒噤。

青年轻摇折扇，笑道：“我叫晴明，安倍晴明。”

祭玥大人的……*吗……

看来，天界将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乐神呵……

莫璃凝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不由得开始自言自语：“想不到这家伙不仅恋童，还有恋女情结呵……”

她头戴高高的乌冠，短衫男装，蛮腰柔若无骨，手中挥舞的双剑却如同驰骋沙场一般雄浑有力。只见两道白虹般的剑光势若奔雷，流畅似水，在五色衣带和流云长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轻盈，翩跹如同绝美的舞步。随着铁琵琶最后一个铿锵的音符，白拍子左剑指天，右剑点地，刚柔相济的舞姿博得众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叫好声弥久不散。

剑尖在距离莫璃的咽喉只有一寸的地方，突然生生地顿住了。他户亲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左手越握越紧，指甲嵌入手心，鲜血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然后他的喉结滚了几滚，痛苦而艰难地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音。

不，不对！

那个左手手心的伤口，根本不是擦伤！那是刀伤和指甲刺破的痕迹！

为什么要骗我？

你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你的身后，究竟藏有多少秘密？

晴明将折扇一抛，双手结印，念诵真言。折扇瞬间变大变宽，一条金龙惊现苍穹。漫天流云立时从四面八方涌来，雷声密集而沉闷，很快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终于，一道闪电之后，大雨倾盆而降。

“姐姐们说的没错，你确实不愧是……平安京最好的阴阳师。

——笨蛋晴明！”

越过平安京最南端的伏见稻荷，又行两日，眼前便是延绵不绝的通往长冈的山道。一辆牛车在两个武士的陪同下缓缓碾过坎坷的路面，木制车轮吱呀作响。两旁山坡上的灌木与松柏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好像白色灰尘里众多而诡异的黑色符咒。风在石罅间穿过，乌鸦凄厉地哀鸣着，在空中慢慢地盘旋。

道路尽头，站着一个身影欣长的男子。他披着半透明的白纱羽衣，双手将其举过头顶，遮住了大半个面庞。风吹动他绣满白菊的紫色长袍，银白色的长发轻盈地飞扬起来，发出飒飒的响声。

风渐渐平息了下来，几只飞鸟高鸣着从密林上空掠过。月影流岚中，一个貌似十五六岁的赤瞳少女站在遍地的尸体中央，左手撑开一把与眼睛一样颜色，红得仿佛血染的纸伞，优雅地搭在肩头，右手却提着一柄银质雕花的长剑，刀刃在黑暗里流动森蓝色的光辉。剑上鲜血如同涓涓细流一般，少女的一袭白衣纱袍却一尘不染——这是怎样诡异而美丽得令人窒息的画面？

赤狐的背脊上，竟坐着一个外貌美艳的女子，正媚笑着望着他。那女子绾着一头繁复的发髻，上面插满了各色钗簪流苏，两道红色的眉妆斜斜地飞入鬓角。她穿着白色抹胸，下着红色长裙，外披透明的半臂白纱和紫色丝绦，衣饰极为露骨。一双堇色的瞳仁光华流转，深得望不到底，里面盛着一个邀你同往的世界。

只见屋里破旧不堪，几根梁柱东倒西歪地压在一起，布满了蛛丝灰尘。风从墙壁和窗口的罅隙吹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令人毛骨悚然。木屋前方是一个蒙着尘土的佛龛，上面供奉着大日如来，以及两尊光之菩萨。佐和吐了口气，用火把将中央的火塘点燃，回头说道：“看来只是一个废弃的祠堂而已。大家进来吧。”

夜深了，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如毛发的雨丝零零落落地敲击在水面上，打碎了木桥的倒影。莫璃站在拱桥的最顶端，背靠桥栏，默默地任大雨淋遍全身，晚风与濡湿的袍服触及*时那刺骨的冰凉。她木然地遥望着河岸大片大片盛开的紫阳花，湿漉漉的刘海粘在额头上，雨水一滴一滴地沿着脸颊滑落，流到嘴里，竟是一种渗进去的苦涩。

“怎麽，不喜欢吗？那……”莫璃著急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行李中翻出一听易拉罐，“这种饮料叫可乐，很甜很好喝，夏天的时候我最喜欢了。想不想尝尝看？”

他喘息著，艰难地用左手支撑病弱的身子，右手死死抓住莫璃的衣袖。胸膛剧烈地起伏，仰起脸在月光映照下，愈发显得白如金纸。前额垂落，被汗水粘濡湿的几缕头发间，露出企盼的瞳仁。

他用纤长的手指解下白拍子的面纱，在她耳际柔声低语。明亮的眸子如同一泓泉水，清晰地映照出白拍子脸上如同抹上胭脂般泛起的红霞。

“……女人，你在这里做什麽。”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低沈的声音冷冷地打断。山道前方出现了一处悬崖，如同剑锋一般突出，形成一块宽敞的平台。平台中央，则站著一个黑色的剪影，一双冷冽的眸子在阴暗中闪动幽幽寒光。

或许莫璃的话一语中的，刺痛了他户亲王。他的手一颤，差点把酒洒出来。然後他猛地直起脖子，狠狠灌下盏中烈酒。因为喝得过急，他的脸上一瞬间泛开了红晕。

莫璃瞪圆了血色的瞳仁，目不转睛地望著粉雾摩挲过早已过了花期的樱枝，顷刻间便漫延开一片花霞。晚风轻摇花枝，樱吹雪纷纷扬扬，在满月的映衬下，构成一幅曼妙而唯美的画面。他户亲王的唇角扬起一道优美的弧度：“果然，这种夜景，才适合饮酒赏月呢。”

她血色的瞳仁突然大放异彩，火焰在掌心凝聚，幻化成一个耀眼的火球。一刹那间，红光铺天盖地，狂风平地而起，仿佛大气中所有的火精灵，都为莫璃所支配。

莫璃只觉得背脊一热，整个上身压在他户亲王的胳膊上，银发和温热的气息掠过後颈，低沈而迷人的声线，使她立时感到头脑一阵断线的空白，心脏如同小鹿乱撞一般扑扑直跳。

“我们到了。”

穿斗篷的人突然勒马，扬鞭指向前方的一座小旅舍。然後他微微掀开斗篷帽子的一角，脸上露出淡定的笑容。

耳边突然响起低低的鼾声，佐和转头一瞧，发现莫璃已然倒在自己的肩膀上睡著了。右肩陡然一沈，一种舒服的压力。抚摩脖颈的发丝，轻柔的吐息，*的温度，体香的芬芳。温馨幸福的气息一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简简单单。

果然，清秀的面庞，纤细的五官，潇洒的马尾，确实是一位美丽而不失豪爽的女孩儿。莫璃愣了一下，说道：“你……你是和歌山的那位……十三姬？”

“唔……说到唐国……”

莫璃忽然低下头，伸手在衣襟内掏了一阵，摸出当日在和歌山捡到的轩辕文书来：“伯道大人，这是我在和歌山碰见的一个狐妖女落下的。我只认得这叫什麽‘轩辕文书’，其他的便一概不晓得了。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佐和浑身一震，内心登时好像揣了只小兔子一般，扑扑乱跳。复杂的感觉一瞬间涌上胸膛，铺天盖地。他急忙侧过脸去，背着光，唯恐让莫璃看出他异样的反应来。

“是吗……”

平安京上空，孤雁哀鸣着飞过。

庭院背光的一角，一个黑影似乎犹豫了一下，默默地转身离开。

包中的物事不仅仅是桃干，而是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符纸，上面用朱砂写著一个怪字。在玉藻前迟疑的一刹那，晴明迅速双手结印，喝道：“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降！大岔恕者！催破！恐怖！岔恕圣语！不动明王！”

於是她将食中两指抵住下唇，嘴唇不停地翕动，似乎在念诵什麽古老的咒文。只见玉藻前的瞳孔逐渐收缩，瞳仁在烈焰中化作晶莹剔透的金色。然後她突然仰天长啸，袍服上腾起一层炽热的火光，九条狐尾从裙下飞射出来，如同一幅展开的鹅毛扇面。晴明只觉得眼前一花，左肩已被玉藻前的狐爪撕裂，鲜血如同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当莫璃看到解除封印的晴明的时候，早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见他周身缠绕著浓郁的妖气，强大得令人战栗的灵气四下迸散，掀动狩衣宽大的振袖与袂摆，发出飒飒的响声。疾风在他足下徘徊呼号，金色的瞳仁在耀眼的白光里熠熠生辉。

这是莫璃第二次来到宇治川港口，与佐和，白拍子等人一起，为安倍晴明和伯道上人送行。他们将搭乘小舟沿河西去，在濑户内海的福原换乘大船出海，南下绕过硫球，前往唐国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