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皇甫云猱身一闪,本以为到了另一间屋子,未料这已是农舍外。其时外面暴雨如注,满地泥泞,四周黑得目不见物。皇甫云四下搜索,也不见大哥的踪影,那抱着大哥的赤身大汉也已不见。 突然,黑暗中一人冷冷道:“你是花影剑的什么人?没听说过花影剑还有个帮手,而且是他的大哥。”五个大汉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把皇甫云团团围住了。皇甫云也不回答他们的话,他单是在心里一遍遍地问:“二弟哪里去了?我明明看着那个大汉抱着他从这里冲出去,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他突然大声喊道:“我二弟呢?你们快把我大哥交出来!不然……”他也知道求这些杀人不见血的魔头是没用的,但他悲痛之下还是不自禁地说了出来。 五个人一起哈哈大笑,充满快意:“他现在正在被千蝎噬、万蛇咬,最后还要被老虎一片一片撕得粉碎吃下肚去!” 皇甫云激伶伶打了个冷颤,他并不是被这种惨事吓倒,而是想到颜必克竟要死得这么惨,不禁悲痛万分,喃喃道:“二……二弟……” 便在这时,黑暗中电光一闪,一道闪电划破沉沉的暗夜,密如牛毛的大雨之中,竟站着一个面容冷峻的少年,皇甫云一看之下,张大了嘴,大喊一声:“二弟!”凌空一跃,从“黑虎五雄”头顶飞了过去,脚一着地便向雨幕中的少年直奔过去。 五个大汉听到皇甫云的呼声,都是一起转过头去,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电光中又映出了那张冷峻的面容。五个人脸“唰”地全白了,齐声颤道:“你……是人是鬼?……” 五个人的脸开始逐渐变形了,四肢开始剧烈地抖动,为了不让手中的兵刃脱手落地,他们使出了最大的力量紧紧攥住。 一个人低声道:“大哥,三弟……不是……不是抱着‘花影剑’……同归于尽了吗?……”另一个道:“我们怎么就那么蠢?”原先那个道:“怎么?”那人道:“刚才的‘花影剑’根本就是武功平平……”“那么……他……又是谁?”“他才是真正的‘花影剑’西门飞花!” 皇甫云几步窜到那少年面前,惊喜道:“二弟,原来你还活着,你果然不会有事。” 少年冷冷地道:“谁是你二弟?” 皇甫云道:“二弟,我是你义兄啊,难道你忘了?我们还结过义呢。” 那少年仰天哈哈大笑,突然顿住笑声,怒道:“少爷我独来独往,从没有和谁结过义。”他正眼也没瞧皇甫云一眼,缓缓地向前跨出两步,这两步迈得极是缓慢,然而极为稳重,让人感觉不是一个人在走路,而是一座山在移动。少年面对‘黑虎五雄’而立,一字一顿道:“你们就是‘黑虎八雄’?其余三头呢?”这句话内力充沛,听来令人为之一震。他不讲“三个”而讲“三头”,显是要激怒 “黑虎五雄”。 黑暗中一个声音道:“三位兄弟已先我们而去,‘黑虎八雄’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这一个月来听说一个少年只身一人向武林挑战,要把武林中人都灭了!对面可是‘花影剑’西门飞花?” 少年道:“没错,就是本少爷!” 黑暗中站着的少年正是泰山脚下被十三妹救走的西门飞花,他的一身大红斗篷在暴雨的冲刷下犹向后笔直地射出,而不垂下来贴在身上,显见他内力之厚。 皇甫云却也已经明白了:“我知道了,你不是我二弟,你是我二弟扮作的那个人。‘黑虎八雄’错杀了我二弟。” 西门飞花怒道:“我本来就不是你二弟,少惹少爷着恼,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自离开泰岳客栈后又沿途向不少江湖中的成名人物挑战,屡战屡胜,不仅更加铸就了他的凌人傲气,让他越发不把一切放在眼里,而且他也渐渐学会了讲一口流利的汉语。 皇甫云握剑在手,凛然道:“你滥杀无辜,是武林大敌,你以为我便怕你了吗?” 西门飞花仰天长笑,瓢泼大雨倾注而下,在他的脸上溅得四散飞射,笑声中但听他道:“武林?武林是什么东西?无辜?哈哈!杀人还问是有辜还是无辜?”突然目光中喷出火一样的怒光,面对黑暗中的“黑虎五雄”,缓缓道:“你们就是攻上摩天岭聚歼我爹的第一支吗?” 黑暗中有人道:“没错,要报仇就动手,少废话!” 西门飞花一阵大笑:“好!爽快!”语声未了,背负的长剑已经出鞘,皇甫云只见黑暗中一道耀眼无比的剑光快如闪电地掠过,随后就是五声齐刷刷的惨叫。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过后,西门飞花站在当地,有手斜握着的一柄六尺七寸的长剑,在黑暗中还闪烁着碧幽幽的寒光!剑尖上的血正一点点往下滴,而那‘黑虎八雄’已经倒在泥水地上! 皇甫云终于知道他刚才一直不肯拔剑的原因了,他一出剑,对手已经不能站着了。 血水,正在一圈圈扩散到皇甫云的脚下。黑暗中他虽然看不到,但他感觉得出,因为熏人的血腥已经在空中弥散开来了!他忍住喉中强烈要呕出的秽物,凌空一跃,手中的青钢剑,在半空中一划,攻势也是凌厉之极,如一道长虹般向西门飞花刺去! 但他几乎还未接近西门飞花,便惨叫一声从半空中跌了下来。趴在泥水地上,他还握着那把剑,但此时,他的胸口已经被戳了个不小的窟窿。血,鲜红的血,已经开始汩汩流出。 大雨如注,像天空射下的一枝枝无情的羽箭,插进地里,溅起一片片的泥水、血水,打在皇甫云脸上,遮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还是努力地睁开眼睛,他看到红乎乎的一个身影在黑夜中迅速地消失,倏忽间便不见了,他向前努力伸出手要撑起来,却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不醒人事了……
暗得如一块黑铁的天空中又是一道亮如匹连的白光划过,西门飞花一翻剑身,把他的六尺长剑插在了背后,展开身形向前窜去,瞬间便消失在了天地之间,一件火红的斗篷在暴雨中依然翻飞。他每向前迈出一步,像是事先量好似的,不多不少刚好一尺半!迈步虽不大,却行走如飞,当真如鬼似魅。 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口气奔驰了三四里路,他仍然口不喘心不跳,直到踏上一片大草地,他才收住奔势,盘膝坐在草地上,把长剑往面前软泥上一插,双手握住剑柄,便即一动不动了,就如一尊雕刻的石像一般。 大雨倾盆而下,雨点刀剑一般射在他身上。暗夜、荒野、暴雨……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极苦之境,然而,西门飞花的脸上丝毫无一点痛苦之色,反倒有一种精神舒愉的快感! 常人以此恶境为苦,可是谁又知道,大地空旷、草泽清新、泥土芬芳,还有那凝天地之精华,润万物之滋长的雨水一遍遍地洗涤人的灵魂……诸此种种,于学武之人实在再无比此更好的练习内功之佳境了。 然而,此时沉沉的黑夜之中,却有一个少女张慌失措地从漫天雨幕中奔来,喘息甫定,便脱下湿得皱在一起的一身红外衣。她把外衣一端绕在西门飞花的头上打了个结,自己扯住衣服的另一端,把头往展开的衣服下面一缩,便算是个简陋的避雨的地方了。 她本就衣衫单薄,一脱下外面的衣服就冷得直打哆嗦,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冷雨泼来,更是禁不住地全身发颤。使她奇怪的是背后这棵“树桩”竟然似会散发热量一般,只觉得背越往“树桩”上靠去,越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后背绵绵传来,如此凄风冷雨的旷野之夜,她也不假思索,紧紧的贴“树桩”而靠,过不多时,居然沉沉睡去了。 黎明的时候,天边现出了曙色。大雨已住,草地上青草茵茵,野花点缀,更添景致。天空如洗,绵绵的白云在头顶轻轻地流着。微风轻拂,天地间飘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泥土气息。 少女此时已睁开了眼睛,她又大又圆的黑眼睛在眼眶中滴溜溜一转,暗自感叹,昨晚上要无这块“树桩”帮她遮雨,如此暴雨荒野之夜,自己不被冻死,被雨点打也打死了,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被她靠了一夜的“树桩”,道:“多……”哪个“谢”字还未出口,整个人已跳了起来,向后连退几步,也不敢去解仍绑着的外衣,花容失色道:“你……你……是谁?”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树桩”竟是个人! 西门飞花伸伸懒腰从地上站起来,他坐着和站着腰杆都是标枪一般笔挺,抓下头上的红裙衫,揉成一团抛到少女脚边,淡淡道:“姑娘,还你衣服。”慢慢地转过脸来,两人都惊得呆了,原来昨晚挨在西门飞花背上靠了一夜的少女竟然便是十三妹。 十三妹羞得脸都红了,心口怦怦乱跳,也不知是惊是喜,背过身子赶紧穿上了衣服,坐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便抽噎起来。 原来西门飞花每晚都必须静坐练功,呼吸吐纳,风雨无阻。而练功时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不然会使真气倒流,筋脉受损,甚至还会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对十三妹的靠在自己背上避雨的举动无动于衷。 西门飞花走到十三妹的面前,道:“姑娘,你为什么哭?” 十三妹听他竟然关心自己,心下颇喜,却是装成哭得更响,娇小的后背抽动着,身手抹了抹眼泪。 西门飞花道:“姑娘曾经救过我,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清的,姑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尽管说,我决不想欠别人的情。” 十三妹听此一言,差点背过气去,本以为西门飞花关心她,没想到他是为了还清人情,“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咬着牙,泪眼茫茫地看着西门飞花,突然眼前一黑,脚下站立不稳,就此昏倒在地上。待得悠悠转转地醒来,西门飞花就坐在她身边。十三妹别过脸去:“你为什么要救醒我?” 西门飞花道:“姑娘曾经……”一句话还没说完,十三妹喉咙一甜,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西门飞花惊道:“姑娘吐血乃是急火攻心,我劝姑娘不可动怒,心平气和于姑娘最好,否则病由心生,我也无法为姑娘医治。” 十三妹本来一张粉红的俏脸这时候白得像纸,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毫无血色,吃力地道:“你……还是……让我死了……的好……” 西门飞花道:“不行,姑娘救了我一命,我说什么也要还你这份人情。只要姑娘要我做什么,我都……” 十三妹在糊涂酒家外的荒野中被“西门飞花”拒绝,万念俱灰,仿佛天地间的一切从此结束了,但她还存着最后一丝指望,以为只是“西门飞花”真的有很多事要做,这才不要她。几乎所有女孩子对自己的心上人不喜欢她都会开出千条百条理由,然而偏偏感情有时候又不需要理由。 十三妹睁开眼睛,冷冷道:“你不是不认识我吗?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还要睬我?” 西门飞花道:“我认得姑娘的,姑娘曾救过我的命,我永远都记得。我更加不会讨厌姑娘。” 十三妹道:“你不是有很多大事要做吗?你应付都应付不过来了,怎么还有空在这里陪我说话,我一个女人不是会让你碍手碍脚吗?” 十三妹说的都是当日“西门飞花”在荒野外对她说的话,西门飞花虽有些不明白,可也不愿多加思考,他的脑子从来就不用来思考与“练剑”和“报仇”无关的东西。当下淡淡道:“我确实有很多事要做,但我欠你的情我也一定要还。” 十三妹沉下脸道:“好!那么你现在就还给我。” 西门飞花道:“是,怎么还?” 十三妹想到当日一句话不小心掉入“西门飞花”的计中,道:“刚才你说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是真的吗?” 西门飞花似乎被她怀疑的眼光激怒了:“难道姑娘还不相信我的话吗?”突然抽出背上的剑,“嗖!”地插进跟前的泥地上,道:“姑娘要我去杀什么人自管吩咐,我马上替姑娘去办!” 十三妹摇摇头,怔怔地看着他:“难道你真的就只知道杀人杀人,别的什么都不懂。” 西门飞花愕然地看着她,十三妹道:“我不要你替我去杀什么人,我只要你让我陪伴在你身边,天涯海角,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西门飞花迟疑道:“这个,这又是为何”迷惑地看着十三妹,喃喃道:“我实在有些不明白。” 十三妹道:“你不是说不论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吗?” 西门飞花咬一咬牙,再也不去想十三妹这样做的用意了,道:“好吧。” 十三妹惊喜道:“真的吗?西门哥哥。” 西门飞花道:“我说过的话是从不会改变的。” 十三妹脸上笑容绽放,大叫一声:“万岁!”,先前的虚弱完全不见了。西门飞花惊疑地道:“你身上的病好得这么快,真是有点奇怪,要治好你的伤本来非消耗我体内三成内力不可……” 他正说着,十三妹惊奇地指着远方,道:“看!那人是不是有些笨得可以?有马不骑却牵着跑。”西门飞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大汉正牵着一匹马迎面飞奔而来。即至奔到跟前,十三妹有心要戏耍他,伸脚往那大汉脚下就是一勾,那大汉奔得正急,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跤,满脸怒容道:“你这姑娘恁也顽皮,俺急着要赶去与大哥相会,你却无缘无故来绊我一跤,耽误了我送礼可不是玩儿的。” 十三妹一见这个大汉,当真吓了一大跳,这汉子有如一座铁塔一般高大,确是“腰大十围,背阔三停”,上身精赤,下身也只稀里糊涂地套件粗布裤子,说是“套”,其实是因他的腿太粗大了,那十三妹整个人跳进去还嫌宽松的一个裤管,穿在他身上竟蹦得紧紧的,似乎还要挤裂开来。满身的肌肉块块绽出,黑黝黝的,便如铁打的一般。满头蓬乱的长发直垂到肩,肚皮上一片毛茸茸的黑毛。十三妹往他身边一站,便如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她的父亲身边一般。 大汉又抬起头来看了十三妹一眼,道:“姑娘,我见过你的。” 十三妹道:“哦,在什么地方,怎么我没印象?” 大汉道:“姑娘当然没印象了,因为姑娘当时正围在一大群人中间,拿着他的画像,”看向西门飞花续道,“在向周围的人问……”十三妹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嗔道:“住口,胡说八道什么,谁拿着谁的画像在找谁了?”十三妹为了找到小时候的那个“臭小贼”,画了一幅他长大后的画像在江湖上四处探听,现在这个“小贼”就在眼前,她一个女孩儿家纵是大胆,也不能让这种事情给他知道,好教他看轻了自己。 大汉不懂十三妹如何一听说自己说出她画像找人的事情便要生气成这个样子,道:“姑娘明明……” 十三妹截住他口道:“我们有事,先行一步了,后会有期。” 西门飞花本已举步欲行,听到此却问道:“你大哥可是‘雷震吼’庄鱼?” 那大汉道:“正是,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十三妹十分骄傲地道:“天底下哪有我大哥不知道的事?要知道我大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大汉连连摆摆手道:“不对!不对!” 十三妹皱眉道:“怎么不对?” 大汉道:“因为我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上午我在店铺里要了六个包子,我饿得不行,一口气吃了五个,却还不怎么饱,等我把第六个包子吞进肚里,我才感到饱了,我付帐时对那老板说:“早知道这样,我只吃那第六个包子就行了,省钱又省事’。那老板一个劲地夸我:‘你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小娃娃,你不要不相信,他说这句话时,酒店里很多人都听见了!”他说得斩钉截铁,一张黑脸涨得赤红,惟恐十三妹不相信。 十三妹点头道:“我信,你果然是天下最聪明的,不然还会有谁不骑马而牵着马跑的?” 大汉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道:“小娃娃不要夸大叔,不然大叔可要说出大哥教我的‘承蒙夸奖,愧不敢当’了。我也是吃完包子正要骑马上路才想起,马四条腿,比我们人两条腿可快多了,如果我不骑在马上,牵着它走,六条腿岂不是比四条腿跑得快吗?”说完摆出一副十分谦虚的神色。 十三妹道:“那么到底六条腿有没有比四条腿快呢?” 大汉搔了搔脑袋,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道:“我也正琢磨不透呢,不过我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那是不会错的” 西门飞花道:“你大哥在哪?快带我去。” 十三妹道:“咱们要跟他去找他大哥?”西门飞花“嗯。”了一声。大汉踌躇道:“就是不知道大哥同不同意?”十三妹道:“我大哥有事与你大哥相商,你带了他去,不定你大哥还夸你呢。” 大汉道:“说得也是,那就走吧!”走了一程,大汉突然拱起双手对十三妹道:“不敢请问小姐的芳名?”十三妹道:“既然不敢请问,为什么还要问我?”大汉搔搔脑袋道:“这个……我也不知啊,这句话是我大哥教我的,他说跟陌生的小姑娘打招呼就该这样说。” 十三妹道:“哦,是吗?那么不敢请问你的大名?” 大汉立刻变得十分谦逊,道:“不敢当,在下人唤‘大柱’的便是。” 十三妹道:“大柱?”眼见大汉长得奇高无比,像一根擎天大柱一般,心想必是因此别人叫他“大柱”了。大柱以为十三妹听不懂,赶紧道:“我的名字很好记的,‘大柱’就是我和姑娘每天都要‘大便’的‘大’……”十三妹脸上一红,怒道:“你才每天都大便呢。” 大柱道:“原来姑娘并不每天都大便。”十三妹斜着眼道:“是。”大柱口中嘟嘟囔囔道:“想必姑娘是几个时辰大便一次了。”十三妹气得俏脸生晕,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又怕他再说下去连那些女孩儿家难以启齿的话也说出来了,道:“这也是你大哥教你的吗?”大柱道:“这倒不是,这是我怕姑娘不懂自己想的。”说完眼望十三妹,脸上大有自得之色。 十三妹道:“你果然聪明得很,那么‘大柱’的‘柱’是哪个‘柱’呢?”大柱道:“‘柱’就是‘大柱’的‘柱’啊。”他这句话讲了等于没讲,要在平时,十三妹听了心里一定没好气,但此时她反而笑着道:“说得有理。”大柱道:“姑娘记住了吗?”十三妹看他一脸憨厚,浑不似故意作伪的样子,道:“我会永远记住的。” 十三妹问大柱道:“你刚才说给你大哥送礼,但你却两手空空的,哼,原来你是在骗人。”她独自骑在大柱牵着的马上,十分舒适而且惬意。 大柱道:“谁说两手空空,你屁股之下这匹马就是我送的礼。”他说话毫不拘礼。十三妹虽在江湖中玩荡惯了,颇染上了粗豪之气,但终究是女孩儿家,听他讲自己的屁股,脸也不禁红了,当下气鼓鼓地道:“这匹破马,跑又不快,算什么礼?” 大柱哈哈大笑道:“这个姑娘就不知道了,这听说是什么大宛的……”十三妹接口道:“汗血宝马!”大柱道:“正是,这下该不会说是破马了吧?一个他妈的大官正牵着它向别人炫耀,我挤进去抢了就跑,他们在后面大喊大叫地追,嘿,可是又有谁追得上我……” 十三妹俯身观看跨下之马,这才发现这匹马马腹之毛油光鲜亮,隐隐有血红色泛动,似乎伸手一抹,便可抹下一手鲜血般的马汗来。汉血宝马实为稀世之宝马。据汉史记载,当年汉武帝曾为求得大宛宝马,于太初元年令李广利出兵十八万,耗费大量人力、财力、物力,始得汗血马。 三人路上在一家酒店打尖。大柱问道:“小娃……十三妹姑娘,我们吃什么?”十三妹道:“自然是吃‘第六个包子’了,省钱又省事。” 大柱一拍大腿道:“对!就吃‘第六个包子’,老板,来三个‘第六个包子’。” 老板伸长了脖子,睁大眼睛道:“什么?” 大柱一拍桌子,怒喝道:“三个‘第六个包子’,难道没听见吗?” 老板看他一身的蛮肉,早吓得腿都软了,听此一喝,战战惊惊道:“小……小店没有‘第六个包子’ ……”大柱一脚往身边的椅子踢去,“卡嚓!”一声,那张椅子立刻断成两截,散在地上,道:“看见了吗?现在有没有?” 老板哪还敢逗留,吞吞吐吐道:“有……有……”低头赶紧去了。十三妹暗暗心惊,没想到这傻大个还有一身蛮劲,只是脑袋笨得实在可以。少顷,老板捧上来三盘包子,每盘六个,大柱一把揪住他胸口衣襟,压低头抵在老板仰着的脸上,道:“这是‘第六个包子’吗?” 十三妹道:“大柱,过来,给你‘第六个包子’。”大柱放了老板,老板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这才站住。大柱欢天喜地地接过十三妹递过的一个包子,道:“多谢,还是十三妹姑娘好心,这老板蠢驴一头,什么都不知道。”十三妹把大柱盘里的五个包子都推到西门飞花面前道:“大哥,你多吃些吧。” 西门飞花瞧也不瞧,对着大柱道:“你们‘黄河五鬼’很少联手外出上线开拔,十二年前你们为何相约做了一桩大买卖?” 大柱大口地咽着包子,眼睛眨也不眨道:“没有啊。” 西门飞花道:“没有吗?摩天岭顶古松树下那一场……” 大柱一听到“摩天岭顶古松下”六个字,脸霎时泛白如纸,张口大呕起来,刚吃下去的包子都吐在了地上,连声道:“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西门飞花道:“真的不记得了?上任武林盟主一家一夜之间……被屠戳殆尽……”大柱听到这里,脸上已是惊恐异常,仿佛看到了一件极为可怕之事,颤声道:“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人……” 西门飞花冷笑一声,道:“果然是很多人,武林中的一二流好手都出动了,唯恐屠之不尽!哈哈!哈哈……”说到最后竟大笑起来,笑声甚是凄清、悲愤。十三妹轻轻地说了一声:“大哥……” 西门飞花笑声顿住,直直地盯着大柱,缓缓道:“我要你说出当时的详情。”大柱可怜巴巴地道:“真的要说吗?”西门飞花道:“真的要说!” 大柱稍稍镇定,但一张脸仍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道:“我在二十几岁时候遇上了我大哥,那时我们有六个人,在黄河上游偷盗抢掠,干得当真带劲。” 十三妹“哧!”了一声笑了出来,道:“干那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勾当有什么带劲?”大柱道:“这个十三妹姑娘就不知道了,我们哪里要偷偷摸摸,看到客商经过,六把大刀一起扑上,咔嚓咔嚓,杀光了人,抢了货物就走。也就因为这样,盟主发袭‘盟主令’要捉拿我们六个人……”十三妹又插口道:“什么是盟主令,那武林盟主真有什么神通要每个人都听他的?” 大柱傻傻一笑,道:“我就说了我比你聪明,要知道盟主可是天下最利害的人,要说怎么厉害我也说不大清楚,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怕他。他的手上有天下各名门正派掌门人的印信,江湖中人本着对上代掌门人的尊敬,都要听他号令。但是就在那年的中秋节,我们获知老二在外做案被盟主的手下抓回正法。我们其余四个吓得无处可躲时,夜里有人飞骑来邀去‘铲奸除恶’,还拿出了一张檄文什么的,总之是请那些狗屁文人做的……” 十三妹好奇地问道:“檄文上都写了些什么?”大柱摸了摸脑袋道:“我是斗大的字也不识一个,但那晚大哥拿起来念,我还记得一些,什么‘自前贤嘱以重任,自恃武林自尊’,什么‘偏听偏信,乱肆杀戮,不辨善恶,刑罚之酷,旷古未有,武林中人,凡我义士,当崛起而除恶,清浑浊而正视听……’一大堆文诌诌的话,我大哥读得很激动,拍案而起地说:‘正该如此,二弟无端地被他杀了,不赶他下台难出这口鸟气!’,我们马上拿了家伙,跟了那人便奔盟主住宅而去,路上又遇到了两三伙人,都是事先约好了似的。大伙儿到齐了,点起火把冲进大宅,便四下杀开了。西门狂狮的手下一个个被砍死,本来大家讲好只要擒住盟主一人的,但打了起来,哪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我只听得到处是惨叫声,有的被斩成两半,有的被砍去了手足。说起来真是没用,不过当时我跟大哥才几个月,经历的事还少。我见这场面一下子就吓得站在那里连走都走不了了,便在这时,一个人头飞了过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我脚下,我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尿了一裤子尿……” “咯咯咯!”十三妹笑得前仰后合,朱唇轻启,露出两排雪白牙齿,捂着肚子连连道:“笑死我了!”西门飞花在一旁铁青着来年,一直一言不发,这时冷冷道:“有什么好笑的!”竟是十分的恼怒。十三妹心想大柱讲的事情多半与西门飞花有关系,致使她笑倒令他不高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笑。 西门飞花缓缓道:“那个……盟主……被他们杀了吗?”声音发涩,显是心中痛楚无比。 大柱道:“没有,我们杀了他的老婆,女儿、家丁,就是不见他和他儿子。也就在我们把那宅子烧成平地后,一个人骑马来说,盟主在摩天岭顶上,一棵大松树下的一间草屋里……”西门飞花道:“于是你们便转而攻上摩天岭,那个人是谁?你可记得?” 大柱道:“他就是来通知我们的那个人,我不认得他,但他却在忙乱中从腰间掉了一柄剑,让我捡了起来,那是把上好的宝剑,我孝敬给了大哥,大哥很喜欢它,一直带在身边。” 西门飞花暗道:“显是有人利用江湖中人的不满情绪煽风点火,却不知这个暗中指挥的人是谁?” 便在此时,大地突然震撼起来,便似有千军万马正铺天盖地袭卷而来一般。西门飞花暗道一声:“来得好!”沉声道:“你们快走!”两人还不明白,人呼马嘶,酒店外已密密层层围满了人马,个个都是剽悍勇猛的江湖豪客,或骑在马上或不骑在马上,或引箭待发或抽出兵刃欲杀。
西门飞花脸上冷如冰霜,大敌之前他总是这种神色.十三妹却已是花容失色,他虽已在江湖中经历过许多危险,但如此大敌环伺之下却还是第一次。大柱却毫不以为意地道:“来了这么多客人,把这家酒店吃也吃垮了!” 门外一个人鹰鼻隼目,双眉如钩,一脸杀气,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手按配剑,声如雷鸣地吼道:“花影剑,还不快快出来受死!”大柱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天喜地地冲出来,大声喊道:“大哥,你来了!” 原来马上之人正是“黄河五鬼”中的老大“雷震吼”庄鱼,庄鱼微微地皱了一皱眉头:“柱弟,你怎么跟他们在一起?”大柱很深沉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话长,留待以后再向大哥好好禀告。大哥,你率这么多人来接我吗?小弟愧不敢当,咱们里面坐,如果坐椅不够,我叫老板再去拿,拿不到叫他去买,买不到叫他去做,做不好咱打断他的双腿。还有他里面的酒和馒头也未必够……” 众人听他一番胡扯乱谈,还以为他故意装傻,只有他的老大庄鱼知道他这个兄弟的愚性。庄鱼淡淡道:“我们是来杀人的。” 大柱吓了一跳:“杀人啊?杀谁?” 庄鱼目中冷光陡然射向酒店内的西门飞花,道:“杀他!” 大柱脸上变色道:“大哥,不能啊。他们是小弟……那个什么水相逢的好朋友,还有啊,那个女的,很聪明的,她虽不知道一些事情,有时候不免要请教我,脑子里却有很多好办法的。大哥,要不要我给你引见引见?” 庄鱼听他越说越不成话,不去理他,大声道:“花影剑,你此番东来,在泰山脚下大开杀戒,欠下了多少人命,沿途又在烟台灭了海沙派掌门狄连通,连他弟子四人也都丧生在你的剑下;在安阳你一夜之间杀了‘分星剑’一家四口……”,他讲到这里,远处有人接口大声道:“昨夜‘黑虎八雄’横尸七具,失踪了一人,料来也是他的所为。” 庄鱼道:“他如此凶狠残暴,在场的兄弟们啊,他是要一个人血洗武林啊,想到我们已经惨遭恶魔屠剑之下的兄弟姐妹们,我真是……”说着竟伸手擦了擦了眼眶,似乎掉了眼泪。众人听得热血上涌,个个悲愤难当,齐声大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十三妹听得暗暗心惊,没想到她芳心暗许的郎哥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转而一想,我既倾心于他,就是他杀父弑母,偷盗掳掠……为众所不齿,我也不在乎了……”想到这,一双小手伸过去紧紧握住了西门飞花寒冰一般的手。 西门飞花突然喝道:“店家,拿酒来!”此时店中客人都已偷偷从后门溜走了,酒家老板早吓得瘫成一团了,缩在墙角直打颤。西门飞花唤了一声不听回应,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店家,没听见吗?拿酒来!” 店家筛糠般发抖的身子勉强从地上撑了起来,却怎么也移不动脚步,双脚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地上,吞吞吐吐道:“是、是、酒、酒……”仍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单是盯着外面的千军万马、胜血刀光,突然“哎哟!”一声惨叫,伸手捂住左耳,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来,墙壁上“叮!”一声,一根竹筷嗖地飞插而入,却是西门飞花以指弹筷射穿他左耳。店家虽然痛得呲牙咧嘴,脑瓜却还是清醒的,赶紧颤巍巍地去端来了一大坛酒,西门飞花把坛盖一扔,捧起酒坛便喝。 庄鱼不见酒店里有动静,大声道:“盟主英明仁义,已传下盟主令,一见你面,杀无赫!本座念你年纪尚轻,现解你到东海边‘至尊帆’上,还不快快出来受降。”大柱虽笨,却也知道了周围形势,双手拦在店门道:“大哥,你今天决不能杀了他。” 店里西门飞花把一壶酒灌将入肚,把酒壶往地下一摔,哈哈大笑,柱着剑,摇摇晃晃向店门口走去,向后甩出一锭银子,银子稳稳的落在酒桌上,算是这一顿酒钱。十三妹带着哭腔扑上去道:“我不要你去死!我不要你死!” 西门飞花心头一震,他自落魄海外,满腔仇恨只是要艺成归来报仇。十多年来,对武林的仇视让他几乎连血都是冷的了,心头所有感情的火焰都已被熄灭,在他眼中的世界里只有互相欺诈,互相倾轧,笑容的背后隐藏着虚伪;接受逢迎的结局是被无情的背叛出卖……却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还会有人如此关心他。 但这种迟疑只是转瞬之间的事,他的脑中马上又浮现起十几年前一家的血光之灾,父亲既为武林盟主,江湖中朋友焉能不多,到最后他却是死在自己的朋友手中,愤火陡炽,猛地一摔十三妹,冷冷道:“谁要你来假仁假义?”拔开门口的大柱,连剑带鞘,缓缓平举而起,往前一指道:“你就是庄鱼?那一夜你也参与围攻我爹?” 庄鱼道:“不错,你爹西门狂狮滥用职权,残忍好杀,杀之乃大快人心之举,武林中人人……”西门飞花截住他口厉声喝道:“有何证据?” 庄鱼也是大吼一声道:“我二弟就是无端被他处斩的!” 西门飞花冷冷而笑,道:“你二弟偷盗抢掠滥杀无辜,违反武林公约,自该处死,包括你们三鬼都在该死之列!” 庄鱼愣了一愣,笑道:“要报仇是吗?西门飞花,你今日还想活着离开这里吗?且不说这里每个人都想食你肉,寝你皮,只要我一声令下,立刻让你万箭穿心,乱刀分尸!”他外号是“雷震吼”,说话果然吼声如雷,震得每个人耳鼓生疼。 酒家外黑压压的一群人箭上弦,刀出鞘,这确是千钧一发的凶险场面! 十三妹抢上拦在西门飞花面前,大声道:“你们倚多胜少,算什么英雄行径!” 庄鱼愣了一愣,暗自在心里道:“我们是黑道上的人物,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寒森森的宝剑缓缓抽出鞘来,道:“小子,大丈夫一言而决,要战便战,要降便降,还等什么?”江湖中素来有“八帮十六会、七剑十三侠”的说法,七剑除五岳各剑派的掌门外,便是凌绝教的掌门萧独钟和他“雷震吼”庄鱼了。 西门飞花以剑柱地,手心满是冷汗,并不是他被这凶险的场面吓住了,而是他现在感到浑身无一丝毫内力,他在心里一遍遍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本是酒喝越多,精力越充沛,内力越足,怎么现在浑身软绵绵的,连双腿都不住发颤?……”他似乎见到了世界上最可怕之事,尽量控制自己不要暴露内心的惊惶,但冷汗还是一滴滴从指尖滑落下来。 十三妹斜眼瞥见西门飞花苍白痛苦的脸色,对着庄鱼道:“庄前辈,如果他跟你们回到盟主身边听候发落,你们便能饶了他,是不是?” 庄鱼一听之下,满意地捋着胡须道:“这个自然,盟主宽怀仁慈,非但不会追究他的过错,不定还会重用他呢?” 十三妹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道:“大哥……”西门飞花咬着牙道:“酒里的迷药可是你下的?”十三妹道:“大哥,我……”西门飞花脸上闪过一丝苦笑,踉踉呛呛地向前走去,在场的江湖豪客虽自恃人多势众,但西门飞花如此大勇无畏,视千军万马如蝼蚁成群的神色令每个人都不得不神为之慑,魄为之夺。 “怕他什么?他已经被那个女的下了迷药,现在连走路都困难,正合我们上前活捉他!”一个锦衣公子当先一跃下马,执刀向前趋去,立时有四个大汉从两边包抄了过来。众人是以不立即向西门飞花痛下杀手,一来固然慑于西门飞花迅捷绝伦鬼神莫测的剑法,更主要的是江湖中人都想从这少年身上得到一件东西,不然庄鱼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众人一拥而上,就是武功再高,恐怕也难逃一死。 西门飞花紧紧握住剑柄,身子摇摇晃晃,此时迷药发作,眼睛里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四个人……他的脑中如有一把火在烧:“不,不,不,我不能就这么死了,一家的血海深仇……我还要到‘至尊帆’杀了那个夺了我父亲盟主之位的狗贼……”眼中喷火,突然大喝一声,众人但觉眼前一道耀目声痛的剑光闪过,每个人的眼睛霎了一霎,跟着是五声整齐的惨呼声,围扑而上的五个人已经躺在了地上,每个人的脖颈上都划过了一道极细的血痕,不注意看是看不出来的。 人群已开始骚动了,有人大声喊道:“放箭!射死他!”“我们一起冲上去,把他乱刀分尸了!”……庄鱼把手往空中一摆,道:“不许射箭!”突然凌空跃起,大声道:“老夫来领教你的剑法!”森森剑气直向西门飞花逼来。西门飞花适才凝力一击,一剑刺倒五个,已是吃力之极,若非众敌环饲,已坐下大喘粗气了。此时庄鱼一剑刺来,竟是无力招架,昏昏沉沉地往旁边侧身一闪,扑倒在地。庄鱼的剑“刷”地从他旁边擦过,在他右臂上划出一道极深的伤痕,鲜血立即涌出。 “大哥!”十三妹哭着扑上来,西门飞花头痛欲裂,服下迷药之人若在药力作用下昏然睡去是不会有如此症状的,但若摧动内力抵抗,便会头昏疲乏,全身内力流失得更快。西门飞花吃力地从嘴角挤出两个字:“走开!”这两个字竟是如此的平静。十三妹倒喜欢他骂她一顿,在她心中,她料定凭西门飞花一人之力是无法抵抗门外这么多人的,而要劝西门飞花忍辱偷生,西门飞花心高气傲,必定选择战死,是以自己偷偷在酒中下了迷药,便是曾经偷偷在“蓬莱客栈”给颜必克服过的“迷魂散”,以求庄鱼放过他。 西门飞花扶着长剑,挣扎着要站起来,十三妹流着泪扶住他。西门飞花用尽全力把她一推,十三妹不防他还有如此力量,被推得摔到在一旁,正好靠在一匹马旁,一看正是大柱的汗血马,心中一动,悄悄爬上了宝马。 这时西门飞花和庄鱼面对面冷冷而立。庄鱼心想,你都这副不堪一击的模样了,今天不怕你飞到天上去,那东西迟早要逼你交出来,双手一挥:“把他擒下了!”七八个大汉一起涌上。突然斜刺里一匹马冲来,十三妹一把揽住西门飞花,猛向上一提,双腿一夹,那马奋展神威,如飞般向前插去。 这一下变起突兀,庄鱼待回过神来,那马已冲倒了一群持弓大汉,向人群外飞奔了,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追!”飞跨上一匹马,挥鞭追去。 十三妹怕西门飞花不愿她救突然翻下马去,点了他的穴道。后面杀声逼近,一枝冷箭从颊边“嗖!”地掠过,更使他吓出了一身冷汗。驰了半里路,前边出现了岔路口。十三妹一拉缰绳,那马冲上右边的大路,她一跃下马,在马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那马俯首喷了几口气,拉下一堆屎来。十三妹很是高兴,拉着那匹马走了一段路程,马拉下一路的马粪。十三妹这才重新跃上马背,一手揽着西门飞花,一手挥鞭向左边路上窜去。 窜了好一段路程,后面已无追兵赶来,心下甚是高兴,暗叹幸喜自己施了点小伎俩。正欲放慢速度,突然后面传来庄鱼的喊声道:“小妖女,那里逃?” 十三妹暗道一声:“不好”,头也不回,挥鞭在马臀上狠狠一打,那马箭一般疾射出去,谁料大路的尽头竟是一片沼泽地。十三妹暗暗叫苦,掉转马头,大声道:“庄老前辈何故如此苦苦相追?岂不太不合前辈的身份?” 庄鱼“哼!”了一声。道:“差点让你这小妖骗了。”飞身离马跃出,如鹰掠大地一般出掌向十三妹肩头拍来,左手轻灵地一探,抓住了西门飞花胸襟。 庄鱼把剑横在西门飞花的脖子上,冷冷笑道:“我才没他们那么傻,这种‘声东击西’的小聪明,焉能骗得了老夫?小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父亲的武功秘芨‘寒冰灭绝剑’呢?” 西门飞花道:“我学……完后,撕了。” 庄鱼听到他这一句话,如遭雷击,脸如死灰,失态地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你撕了也要给我背出来!” 西门飞花道:“凭……什……么?” 庄鱼揪住他的头发,把剑在他的脖子上一划,立刻划出一道血痕,道:“凭我手中这把剑!” 西门飞花只想哈哈大笑,但却没有一点力气,只是露出了轻蔑的神色:“你以为本……少爷……怕了不成?” 庄鱼还待威逼利诱,突听十三妹凄厉地大喊“救命!”原来他被庄鱼打飞出去,正好陷在沼泽地中的一个泥潭里,那泥潭全是朽尸腐草,极是柔软,重物一负上去,立即一寸寸往下陷去。眼见十三妹只剩下半个身子在上面惊慌地挣扎,西门飞花心念一动,急道:“你救了她,我……我告诉你。”庄鱼闻言大喜,身形晃动,凌空一跃,落在十三妹的身边,身手欲将其拉上来。一拉不动,却反被其不断地往下拽。庄鱼暗暗心惊,暗道这泥潭真是邪门得紧,正欲松了手不管,半空中飞来一条绳子,庄鱼接住了,一股大力传来,绳子拉着二人慢慢向陆地滑去。 绳子的一头是一匹汗血马,西门飞花正伏在背上以腿拍击马腹,驱马前行。 “好了!该告诉我了吧!”庄鱼一把十三妹拖上岸,掩饰不住心头的狂喜,两三步窜了过来。 “告诉你什么?” “‘寒冰灭绝剑’的剑法呀!” “我说过要告诉你剑法吗?” “你……”庄鱼一句话未完,眼前白光一闪,他还未来得及拔剑相迎,西门飞花从马上翻身而起,扑了上来,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西门飞花挤出一丝笑道:“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得死!’,当年参与杀我爹的都得死!” 十三妹死里逃生,虽一身圬泥,却也不在意了,笑嘻嘻地道:“你救了我!” 西门飞花冷冷道:“我救你是为了杀了他!”仇恨的目光如火一般地喷出,落在庄鱼双眼暴出、满是惊疑(他至死也不会相信西门飞花在浑身无力的状态下还能有此一击)的脸上,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凝聚全身之力的一击已几乎耗尽了他体内的真气。 十三妹让西门飞花伏在她背上,二人骑在马上往回走。道路曲折迂回,竟走进了一条深谷。深谷两旁都是峭立的山崖,一点草木绿色也无。 十三妹背着西门飞花走进这条深谷,不远处有起一缕青烟,一个无智正在火堆旁烤一只兔子。兔子肉烤得焦黄焦黄的,发出嗞嗞的响声,一缕肉香传来,十三妹原先并不觉得如何饿,这时却觉得饥肠辘辘,再也走不下去了,而且西门飞花也气息微弱,正需要进食以补充体力,步履蹒跚地趋向前道:“老和……大师,这可以吃吗?”
从酒家出来,大柱告别二人,牵着那匹汗血马去献给他大哥了。十三妹和西门飞花沿着大道走去,道路曲折迂回,路上再没看见酒家,第二日将近黄昏时,二人走进一条深谷。 深谷两旁都是峭立的山崖,一点草木绿色也无,不远处袅袅升起一缕青烟,一个无智正在火堆旁烤一只兔子。兔子肉烤得焦黄焦黄的,发出嗞嗞的响声,一缕肉香传来,十三妹原先并不觉得如何饿,这时却觉得饥肠辘辘,再也走不下去了,步履蹒跚地趋向前道:“老和……大师,这可以吃吗?” 无智半蹲在地上,满面烟灰,没好气地随口答道:“当然能吃。”抬起头来,二人都是脸色一变,原来无智不是别人,正是曾被她放大黄蜂惩戒过的无智和尚。无智呐呐道:“公……主,你好!” 十三妹见无智竟会如此怕她,也不禁大是得意,笑道:“我不是什么公主,不必讲得那么好听。我也不好得很,大师在这里吃肉,我们却饿得连路都走不动。”无智闻言,赶紧将手中刚刚烤好的一大只野兔送到十三妹面前,恭谨地道:“请小公主享用吧,我在这里烤肉,本就是要等着孝敬公主的。” 十三妹不相信他的话,斜着眼道:“是吗?我可担当不起。”,手上却不含糊,接过那只香喷喷的烤兔,撕下一大块递给西门飞花。少顷,偌大一只烤兔便给二人享用得差不多了,无智原先一双眼睛直直地只是盯着那只越来越小的烤兔,喳吧喳吧着嘴几乎要流出涎水来,这时眼见自己辛辛苦苦烤成的一只兔子顷刻便要被吃光,忍不住道:“这个……小公主……” 十三妹装作不解地看着无智,道:“什么?” 无智鼓起勇气嘿嘿笑道:“这个……兔子是洒家烤的,总该,那个……分给洒家一点吧。” 十三妹“哦”了一声,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把剩下的一块不大不小的肉递到无智面前。无智笑嘻嘻地伸过大手去接,未料十三妹中途缩回拿肉的手,从兔肉边上撕下很小的一点肉末,道:“大师为我们烤肉,确实辛苦得很,这点馈赠不成敬意,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无智哪敢“嫌弃”,苦笑地接过她手中那点确实“不成敬意”的肉末,在嘴边舔了又舔,回味烤兔的美味,稍作心理补偿。 无智叹了口气道:“我把烤肉孝敬公主,本是应该的,只是这样一来,我的朋友便没得吃了。” 十三妹听他这样说,竟似乎无智烤肉是为了给他的一个朋友吃的,问道:“你的朋友在哪里?”无智把手望身后的一间茅屋指去,道:“我的朋友受了伤,正在里面休养。”十三妹道:“我大哥也受了伤,借贵处养一养伤,不介意吧?”,其实她不过是为了歇歇脚,讨口水喝。 无智连声道:“不介意,不介意。”,突然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西门飞花胸口垂着的一只小银铛,呆呆地站着。十三妹见他神色有异,推推他道:“大师!”西门飞花见他满脸惊疑地盯着自己胸口的银铛,也颇觉诧异。 无智回过神来,把小银铛抓在手中摩挲着:“这铃铛可是你的?”西门飞花道:“是我的。”无智道:“这铃铛可是你五岁生日你家里来的一位婶婶送给你的?”西门飞花搔搔脑袋道:“我不大记得了,想来是吧,你,莫非……”无智双手重重地搭在西门飞花肩上,西门飞花此时内力未复,肩胛骨被他捏得生疼无比。无智从头到脚打量西门飞花,脸上的喜色越来浓,颤抖着声音道:“你……可是……小飞花?” 西门飞花听到“小飞花”三个字,惊疑了半晌,突然扑到无智身上道:“郑伯伯!……”无智紧紧抱住他:“小飞花……少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原来无智正是西门飞花的爹当年的武林盟主西门狂狮座下四大家将排列第三的郑同悲。在一旁的十三妹眼见西门飞花竟在这荒野外无意中和小时候的长辈相认,也不禁代为高兴。 无智突然一把把西门飞花负在背上,大喊“二哥!二哥!”向茅屋奔去,十三妹紧随其后,来到茅屋之中。无智一进屋就大喊:“萧老儿,你看他是谁?”茅屋内墙角边上的一张木床上躺着个面色苍白,一身青布衣服的老者,正是曾经和皇甫云同被囚禁在凌绝观地牢中的老人,而扮作凌绝教弟子潜入地牢救走他的无智不是别人,正是无智和尚。 青衣老者闻言转过头来,一眼便看见一张俊朗无比的少年人面孔,愣了半晌,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像,真像,长得一模一样,少主人……真是你吗?”。 西门飞花听这声音是如此熟悉,却无论如何也认不出眼前这个颧骨高耸,枯瘦如柴,满脸风霜之色的老人会是谁。床上的青衣老者眼眶渐渐有些湿润了,泪花闪动地道:“小飞花,你不记得钟伯伯啦,钟伯伯小时候经常抱你,有一次你跌了一跤,膝盖上划了一道伤口,是钟伯伯用两块糖才把你哄静的,还有,钟伯伯经常带你去掏鸟窝,你说你最喜欢吃麻雀蛋。” 西门飞花的眼中也渗出了莹莹泪光,儿时的记忆一下子浮现在眼前,他膝盖上确实有一道三寸长的伤疤,心中潮思如涌:“难道那个最会使我开心的钟伯伯就是眼前的老人,是的,是的,不会错的。”他突然扑进了老人怀中,放声而泣:“钟伯伯,钟伯伯,我可找到你了。” 这些年来孤身一人漂泊海外学艺练武受的诸般委屈一下子如潮水般倾了出来。 床上之人正是萧独钟,那日在荒野外他被大弟子连倾城在背上插了一剑,十三妹还用恒山的疗伤圣药为他包扎了伤口,只是当日星夜无光,事出又突然,十三妹已经不记得了,是以此时也不知道这个苍老的老人家自己已经见过了,她第一次见到西门飞花掉眼泪,不禁陪着心酸,不过他终于得以找到亲人,心里也替他感到很高兴。 无智挤上来道:“还有我呢。你小时候每次盟主要惩罚我都替我求情。你爹不幸归西后,我就到少林寺出了家,法号无智。”西门飞花道:“那时郑伯伯经常喝得大醉误了正事,每次都挨我爹的骂!”无智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西门飞花但觉鼻子痒痒的,却是十分舒服,又道:“可是郑伯伯你为什么出家了?……”一句话没有说完,眼前一黑,栽倒在无智怀里,嗡嗡急道:“大哥被我下了迷药,全身没一点力气了。” 无智一句话不说,立即给西门飞花运气,少时,无智抵在西门飞花背上的双掌便白汽腾腾,无智额上汗珠涔涔而下,片刻过后,西门飞花终于醒过来了,十分过意不去的道:“郑伯伯!” 十三妹见西门飞花醒转过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又见他在两位伯伯面前开心的样子,暗暗也替他欢喜。萧独钟叹口气,替无智回答道:“还不是因为被那出卖你爹的奸人给逼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听来却不知其中包含着多少悲愤怨毒。 西门飞花抬起头来:“奸人是谁?钟伯伯……你为什么伤成这样?”他这时才注意到萧独钟一身累累的伤痕。 萧独钟沉重地叹口气道:“都是择徒不善,教导出一个虐徒,为了逼我说出当年你爹留下的武林秘笈下落。在郊野外趁我不注突然发难,把我囚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这个兔崽子,也不知道我辛辛苦苦创立的凌绝教在他手上败坏成了什么了。”,他说的“虐徒”自然是他的大弟子,如今凌绝教的掌门人连倾城了。 萧独钟顿了一顿,又缓缓而道,一言一语充满了沉痛之情:“想当年你父亲接任盟主,处事雷厉风行,处置了江湖中一大批凶残暴戾恶人,也因此得罪了不少门派,结下了不少怨仇;再加上任盟主传给你父亲一本武功秘笈《寒冰灭绝剑》,据说这本秘笈中的武功乃是前辈一位高人穷毕生之精力剑下而写成的,江湖中人不论黑道上的江洋大盗还是白道上的名门正派掌门都觊觎不已,却都碍着你爹武功盖世,还有我们四大家将——唉,我们没保护好你父亲,现在还不如说是‘四个笨蛋’——才没人敢动手。但纵是如此,如果没有叛徒从中煽风点火,引狼入室,盟主也不会……” 西门飞花道:“萧伯伯一再说有一个叛徒出卖了我爹,却不知叛徒到底是谁?” 萧独钟面露惭色道:“少主人恕属下无能,盟主被害后属下和你郑伯伯即分别隐名埋姓,暗中查访,但至今未查出叛徒。” 西门飞花道:“叛徒奸猾无匹,钟伯伯也不必自咎。”心中一直在想,叛徒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