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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云被小树弹飞出后,双手紧紧抱住萧琴,生怕一个失手让她掉下涧去。耳边风声呼呼,在无边黑暗中也不知要着在何处。便只这么一想,身上重重摔在一块岩石上,震动咬在腿上的捕狼夹,这一次下落势头大,捕狼夹磕在大石上,在他腿上长长撕出一条口子,他惨呼一声,当即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听得一阵银铃般的声音惊喜道:“啊,醒了!醒了,云大哥……” 皇甫云看见萧琴一双大大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道:“这是哪里?我莫不是到了阴曹地府?”萧琴道:“是啊,这是阎罗殿,我是司命判官。牛头、马面,快来把这笨头鬼架去油锅里炸一炸!”说着吐长了舌头,瞪直了双眼,扮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皇甫云看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闻到她身上沁人心脾的少女体香,不觉看得痴了。萧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喂,笨头鬼,你看什么呢?” 皇甫云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嗫嚅道:“我……我……” 萧琴看他一副窘态,暗暗好笑,道:“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皇甫云以为被她瞧破了心事,脸红耳赤,萧琴卸下脖颈上一条坠着一个小玉弥勒佛的饰物,给皇甫云挂上道:“你喜欢这个笑面佛,我这就送给你了。咯咯,你挂着它还真好玩。” 皇甫云正要说:“怎么好意思接受姑娘之物?”萧琴幽幽道:“你在对面山上为何背起我就跑?” 皇甫云急道:“那时候情势危急,我迫不得已……”他自幼随师父流落江湖,练武习书,虽不识“男女授受不亲”之类封建礼教的陈规陋习,但亦知如此甚有不妥。 萧琴“扑吃!”一声笑了出来,低下头道:“你又何必着急,其实你背着我,我好开心呦!只可惜,你的腿……唉!真盼你这腿上铁夹早日卸开,能再背我。”说着俯下身子关切地察看起他腿上的伤来。 皇甫云道:“多谢萧姑娘关心,我这腿不碍事。”萧琴一怔,愣了一愣,突然转过身,掩面奔到角落里,背对着皇甫云坐下,身子颤动,似乎已经黯然泪下了。 皇甫云走过去,急道:“萧姑娘,你……你怎么哭了?”他不说还好,萧琴听到他的话竟放声大哭起来,抽泣道:“你……你……我……我不再睬你了!” 皇甫云搔搔脑袋,实不知自己有何做错之处,道:“萧姑娘……”萧琴道:“还‘萧姑娘’,你再叫一声,我便从这里跳下去了……” 皇甫云这才注意周遭竟是一座山的一个突出的洞穴,洞穴外是深不可测的千丈深涧,萧琴要是真跳了下去非粉身碎骨不可,当下挡在她面前,连连摆手道:“萧……却不可冲动,你要我如何叫你,你只管说来便是。” 萧琴破涕为笑道:“真的?那我如果要你叫我一声‘娘’,你莫也要叫?”脸上兀自挂着晶莹的泪珠。皇甫云从小失去母爱,不知母爱温暖的滋味,闻言不禁黯然。萧琴道:“好啦,好啦,我又不要你叫‘娘’,我可还没那么老,你就叫我……叫我……‘小琴’或‘琴儿’……都行……” 皇甫云道:“是,琴儿,你……你为何一人在外乱闯?外面的世界可有多危险。”萧琴道:“你不也是孤身一人在外乱逛?乌龟笑鳖不长毛,不羞。”说着伸出小指头在脸上刮了几下,笑嘻嘻地看着皇甫云。 皇甫云低下头道:“我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儿。”萧琴奇道:“可是你不乖,你爸妈不要你了?”皇甫云凄然道:“‘我所有亲人全死了。” 萧琴心下一惊,这才知皇甫云有一段悲惨的身世,叹一口气道:“我父母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皇甫云叹道:“原来咱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萧琴听他说“咱们”,心下无限甜蜜,却装作不解地道:“咱们是谁啊?”皇甫云随口道:“你和我啊。”心中不禁暗道:“女孩子就是奇怪,这种问题也问。”萧琴点点头道:“哦,哦。” 萧琴偷眼看了皇甫云一眼,接着道:“其实我也不是无父无母,只是我小的时候他们经常吵架,二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有时吵得凶起来娘便摔碗砸锅……”她讲到这里,皇甫云暗暗在心里道:“她母亲倒是个厉害角色。” 只听萧琴续道:“但每次都是我爹低声下气哄得我娘息怒。”说着又偷眼瞟了皇甫云几眼,心道:“你刚才不也这样哄我?”眼中充满温柔,皇甫云与她的目光相接,不解她意,傻傻地听着她讲,只是心神一漾,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阵冲动。 萧琴又道:“有一次,我娘又大发起脾气来,这次她吵得很是厉害,非但我爹无计可施,连我也没办法。本来以前我爹劝不了的,我只要在旁边一哭,我娘也就不再闹了,但那次她大闹一番之后竟自己一个人离家出去了。 “在娘出走的前一晚上,她抱着我,嘴里喃喃地念叨三个字‘萧独钟’,我问娘‘萧独钟’是谁,娘摸着我的头说他是一个好人。我问那我爹是不是好人,娘马上很生气,摸着我的手不住颤抖,只听到她不断地说:‘骗子……骗子……’ “我又问我娘为什么我爹姓‘安’而我却姓‘萧’,娘没有回答我,她的脸色十分难看,我第一次看她这么难看的脸色,就不敢再问了。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我娘心中一直藏着那个叫‘萧独钟’的伯伯,娘对他心里有愧,是以要我和他一起姓,让我也时常记着他,只是恐怕我这辈子都不能见他一眼了……” 皇甫云一直坐在她身畔,静静地听她讲。萧琴想到自己尽讲不开心的事,未免把气氛搞得沉闷了,笑了一笑道:“我这一阵来在江湖上闯荡,才知道人心险恶,好几次我都差点吃了大亏,来到中原后,我听说威镇武林的天狼帮有三件镇帮之宝,云大哥,你可知道是哪三件吗?” 皇甫云摇摇头。萧琴道:“第一件就是一群凶鸷异常的野狼,其中的一匹老狼王更是天狼帮的宝中之宝……” 皇甫云插话问道:“狼王?”萧琴道:“听说这匹狼王年青时暴戾残忍异常,有一次前任帮主只身在外受众围攻,亏得这匹狼击退群敌,才救得他得脱大难。因此前任帮主对它很是看重,每次率狼群迎敌时都让这匹狼打头阵。这匹狼也不负帮主之望,每次都率狼群杀得敌人落荒而逃,天狼帮几年之间蒸蒸日上,一跃而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大帮,当年天狼帮一举挑了山西太原的‘神龙帮’,更是耸动武林,势力大增……” 皇甫云皱了皱眉头,心下思索,天狼帮如此岂不是横行霸道,成为武林一害?但听萧琴又道:“前任帮主与狼王朝夕相处,帮主几乎每时每刻都要把狼王带在身边。帮主在江湖上有什么‘青面铁笛’的称呼,平时爱吹一支破铁笛子……”她说到这的时候,从怀内摸出一根晶莹碧绿的翠竹短笛。皇甫云“咦”了一声道:“琴儿,你也爱吹笛吗?” 萧琴道:“爱呀,你会吹吗?,要不要我教你?”皇甫云搔搔脑袋道:“可惜我太笨了,我除了舞刀弄枪,便什么都不会了,哪里像琴儿,还多才多艺。”女孩子是最经不起别人夸赞的,萧琴一颗心砰砰乱跳,却绷起脸道:“不教就不教,我还没收你钱呢”顿了一顿,接着道:“前任帮主吹笛的时候,狼王总是静静地伏在他身旁聆听……” 皇甫云道:“我知道了,前任帮主吹的曲子正是‘天狼啸天’,这首曲子也是天狼帮的另一宝。琴儿,我说得对不对?”萧琴伸指在他脑袋上一戳,道:“对呀,笨头鬼。要不是如此重要我又怎会把它放在眼里。前任帮主死后,现在的帮主杨振山与老狼王并不相睦,而那群本性凶残的野狼没有狼王便难以驱动,天狼帮这才吹笛驱狼,狼王已经很老了,天狼帮舍不得它有所闪失,但每次笛声一奏,群狼亦如闻狼王召唤一般奋勇向前。” 皇甫云道:“这笛谱如此重要,他们必定看守得极为严密,你又如何能够得手?” 萧琴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来,问道:“你可识得这是什么?” 皇甫云看那铜牌上雕刻些神仙鬼怪,并无何特别之处,摇了摇头道:“这不就是块普通的牌子吗?”萧琴道:“这是江湖中人人争之而不可得的宝贝,却被你如此轻贱。你可知‘生老病死’风火四君……” 皇甫云道:“我想起来了,师父曾跟我说,江湖中有四位怪人,老二一掌能够打得人筋折骨断,头破血流;老三伤人能让人外表看来毫发无损,五脏六腑却已大受了内伤;老四与人交手却是非将人置于死地不可;那老大倒是个善良人物,任何伤重的病人到了他手里都可以妙手回春,听说他轻易不施救治,却打造出一块‘生死牌’,声言谁得了它便可救他一命,要想江湖中人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得了‘生死牌’便如凭空多了一条命,莫非就是这块铜牌,却不知……”萧琴笑道:“你想问我如何拿到了它是不是?我一哭师父还不把它给我了。” 皇甫云惊道:“原来你拜了‘妙手回春’司命子作师父,你便拿着他的铜牌引诱天狼帮的帮众帮你偷笛谱。”萧琴道:“那也不全是,那个田虎只肯告诉我藏谱的所在,后来我拿到了笛谱又没把铜牌给他,他这才率手下追了出来。便是你初遇见我时的情形。啊,我想起来了,这是天狼山,天狼帮的啸聚之所。我逃下天狼山便向对面的山爬去,没想到最后还是折回来了。” 皇甫云喃喃道:“天狼山、天狼山,这外面是悬崖绝壁,又没有下山的路……” 萧琴道:“只要我们能永远呆在一起,却又何妨?” 皇甫云听她讲“永远呆在一起”,不觉心里一阵温暖,痛失亲人的悲痛,从小到大的孤独寂寞……竟在这一瞬间冰销雪融,呆呆凝望着萧琴,不知说什么好。 突然“唧!”一声鸟鸣打破了山洞内的寂静,皇甫云转身朝外看去,见空中一头老鹰正展翅疾翔追赶一只燕子,那老鹰虽然凶猛,但燕子小巧玲珑,上下翻飞,左窜右钻,老鹰的尖喙竟一次次啄不到它。雄鹰被激得性起,尖唳一声,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凶光,突然双翅展开,如一堵墙一般堵住小燕的去向,双爪疾伸,小燕子眼看就要丧生爪下,却出人意料地“唧!”一声疾掠而上,那老鹰尖唳一声,叫声极是哀惨,双翅乱拍,倏忽间便逃得无影无踪。那侥幸在鹰爪下逃生的雏燕振翅飞进洞来,喙中衔着一颗圆圆的物事,皇甫云定睛一看竟是那老鹰的眼珠。 皇甫云看得出神,一时间心驰神摇,遥望洞外绝立千尺的山峰,头顶碧蓝的天空和流动的浮云,心胸大为开阔,突然拾起地上的剑来,在洞内舞起来,剑光闪烁,竟是迅捷无比的快剑。他一会儿像一只燕子一般翻飞跳跃,一会儿又像雄鹰一般疾刺俯冲。原来他观鹰逐燕子,燕搏雄鹰,从它们的翻飞姿势中悟出了以往师父教授的剑法。他以前跟师父习剑,只是一招一式地学习剑诀,殊不知学剑需达到领略剑中精义,只会义而忘招式,逐渐摆脱招式对思想的禁锢。他在这一刹那间的领悟实已大大超过了以往几年之所学。 突然,他身子旋身而起,人剑合一,疾如流星赶月一般向洞顶飞射而上,“倏!”地一声,那剑竟插入了洞顶几寸。这剑法正是从燕啄鹰目中悟得,皇甫云一跃而落,惊疑不定。萧琴鼓掌欢道:“好剑法!云大哥,祝贺你剑法精进。” 皇甫云亦自欢喜,见萧琴手中捧着一捧灰灰的末屑,也不知是何物事,奇道:“那是什么?”萧琴道:“你且看这洞中。” 皇甫云这才发现洞中密密麻麻筑满了燕窝,一拍脑袋,道:“这是燕窝,我们有食物了。”高兴之下,凌空翻了个跟头。 原来燕子喜欢在悬崖绝壁的山洞内筑窝,云南建永县的燕子洞独具特色,闻名天下。但中原亦也有不少燕子洞,燕窝味美滋补,甚是珍贵,与熊掌鱼翅同享美名。当下二人干嚼了一捧燕窝,虽然干涩难咽,但二人久未充饥,竟吃得津津有味。 嚼完燕窝,二人背对背而坐,半晌都未说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沉默是金,欲语还休,这种朦胧甜美的滋味又有谁能描述得出?许久,萧琴突然转过头来,狠狠瞪了皇甫云一眼。皇甫云道:“琴儿,是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了?”萧琴道:“没有。”皇甫云道:“那你为什么瞪我?”萧琴道:“我看你不顺眼。”
绝巅洞穴、呢喃燕子、扑面清风、幽静空谷,又有一位知己的女孩相伴……此情此景,要不是师仇在身,皇甫云真愿从此隐居于此。 但想到如海深仇,他汗如雨下,暗暗责道:“皇甫云啊皇甫云,师仇不共戴天,你如何能苟图安乐而置之不顾。”突然“吱!”一声,正对着洞口的石壁下一个小洞内钻出一匹硕大无比的老鼠来。那老鼠竟似不怕人一般,一对鼠眼嘀溜溜地看着二人。萧琴吓得尖叫一声,稍一定神,钢抓飞去,那鼠缩进了洞内,钢抓击在石壁上,石屑飞舞。 皇甫云喜道:“有了,我们可以出去了。”走过去在那石壁上左敲敲右打打,道:“奇怪,怎无空洞之声,这洞内又没有甚么食物,那石壁后必另有一番天地,不然决养不出这么一匹肥大的老鼠来。”他提剑在石壁上乱刺乱划,一块三尺见方堵住一个洞口的大石赫然出现。皇甫云不禁颓然坐倒,这大石少说也有几百斤重,就是他和萧琴合力也不能将它移动丝毫。 他忽然瞥眼瞧见洞口边上从山上垂下的青藤,左边一条,右边二条,皇甫云心想若能搓条绳子倒可缘绳攀下山去,待把那三条青藤小新地扯了下来,却大失所望,原来这些藤条就是连接起来也还是够不着山底。皇甫云灵机一动,拾起那三条青藤搓成的一股结实的的绳索,把一端绕过那块大石牢牢缚住了,双手紧紧握住绳索另一端。萧琴似已明白他的用意,紧紧抓住皇甫云道:“云大哥,你要干什么?……”皇甫云道:“这上面没什么食物可吃,那些燕子窝也维持不了几天,我们总得想办法下山去。”萧琴哭道:“不,云大哥,我宁愿和你死在一起,也不要你冒险。”扑上来抱住皇甫云不放。皇甫云道:“好,别哭了,我不冒险就是。”,萧琴欣喜地抬起头来:“真的?……”突然肋下一麻,已被皇甫云点中穴道,萧琴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下,再也动弹不得,怔怔看着皇甫云,眼泪扑籁籁而下。 皇甫云抓起青藤索一端纵身便向洞外跃去,萧琴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醒来时皇甫云就蹲在她身边。再看那大石已自石窟中移出,原来皇甫云借下落之势拉得大石移动,但大石终究笨重,皇甫云在它缓缓移动的间断内又施展“壁虎游墙功”攀上洞来。 萧琴抓起皇甫云的手,在他腕上便是狠狠地咬了一口,惊喜交集地哭道:“你这个狠心鬼,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又怎活得下去……” 二人携手钻进石窟内,步上一条蜿蜒而下的石道。石道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二人扶着石壁而下。突然右下方石壁上现出光亮,二人伏到了一个木窗之下,萧琴惊道:“杨振山!”皇甫云小声“吁!”了一声,示意她不可大声说话,但见石室内一个彪形大汉坐在一张披着虎皮的雕花红木大椅上,低声道:“他就是天狼帮的帮主?”萧琴点了点头。 石室内还有两人,并列站在杨振山对面,胸前都垂着一块鹰形金牌,左边一个双手抱着一柄剑贴在胸前,正是在核桃林中杀死皇甫琰的两个竹笠剑客,“噬血十三鹰”中的二鹰,只是他们现在已经把头上的范阳斗笠摘了下来。 皇甫云正在对这两个人的来历感到疑惑,眼光落在那两人胸前的金牌,立时愤血往上涌,双目喷火,拳头捏得“啪啪”响。萧琴摇了摇他,轻声问道:“你认识他们?”皇甫云道:“他们就是杀死我师父的大仇人。”当下把如何在核桃林中发现师父的尸体简单与萧琴说了。萧琴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咱们身处危境,不要冲动。”皇甫云转过头来,接触到她一双妙目中满是殷切的热意,心中一暖,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一看到仇人就站在眼前,他心中仍是禁不住像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恨不得立时冲进去手刃仇人。 这时,但听那个抱剑的竹笠剑客朗声说道:“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杨帮主快人快语,愿不愿意加盟在我家主人麾下,一言而决!”杨振山并不回答他话,端坐在椅上,沉吟不语。 另一个竹笠剑客见他迟疑不决,大声道:“天狼帮只要投靠了我家主人,我家主人保管助天狼帮扬威武林,压倒丐帮、少林,成为武林中的第一大派,到时候江湖上除了我家主人就是你杨帮主了,杨帮主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皇甫云听他言语中一再提到“我家主人”,却不知这两个杀师仇人的主人是谁。 但听杨振山不紧不慢道:“贵主人行事不正,况且两位也不是什么心善之辈,到时候江湖中人说我投靠反贼……”那个抱剑的大汉打断他话道:“杨帮主所干的坏事也不会比我们两个少得了多少,天狼帮虽说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帮,但江湖上的人都是有眼睛的,天狼帮是不是名门正派,想来也不用我们两个多说。” 杨振山被他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另一个竹笠剑客这时道:“如果杨帮主愿竭诚相投,我家主人有一件东西要作为见面礼送给帮主。” 抱剑的大汉走上前,双手捧上怀中那柄剑,道:“杨帮主可认得这把剑?”皇甫云看到那剑剑柄乌黑,浮雕着一些面目狰狞的鬼怪,立时热血翻涌,心中一阵冲动。这把剑他再熟悉不过了。小时侯,师父没事的时候就经常在一边磨一把剑,那时候他总是问师父这把剑这么锋利了,还磨它干什么?师父总是声音低沉地告诉他要去杀一个人,那个人不忠不义,是个大大的坏人,师父要杀了他为一个被他害死的英雄报仇。师父经常磨的那把就是现在竹笠剑客手中捧的剑,如今人亡剑在,看到那把剑,皇甫云心下一阵凄然。然而,师父留下的这把剑现在却就落在仇人手中,他心中又不禁愤火炽烈。 杨帮主一直打不起精神的双目陡然放光,直直地盯着大汉手中的剑看了半晌,突然一跃而起,扑到大汉面前,把那柄剑抢在手中,微颤着声音道:“这把可是怒剑?”那个大汉笑道:“杨帮主好眼力,一下子就猜中了,这把怒剑江湖中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现下我们把他送给帮主,足见我家主人对帮主的诚意。”两个竹笠剑客看到杨振山脸上克制不住喜悦的神色,心下暗喜,齐拱手道:“还盼杨帮主早作明断,我家主人静候帮主佳音。”说罢二人把背上的黑纱竹笠重新戴上,转身便从旁边的石门出去了。 当他们二人出去之时,皇甫云一遍一遍在心里道:“怎么办?我要不要冲进去杀了他们,为师父报仇?”他并不是畏惧两个竹笠剑客,而是考虑到如果因为自己的一时卤莽,白白送掉性命还是小事,不能为师父报仇,如何对得起养育了自己十几年九泉之下的师父。 石室内,杨振山仍喜不自禁地抚摩着那柄怒剑,似乎仍不想信自己已经得到了那把武林中轰传为神兵利器的宝剑,想起那句十几年来江湖上流传的话,喃喃道:“‘怒剑在手,神鬼莫趋’,这真是怒剑吗?”,举剑往旁边的一张木椅挥去,那椅被无声无息地削作两段,“哐当!”一声裂垮于地。突然把手一扬,那柄怒剑闪电般脱手飞出,倏地插进石壁内,直没至柄,杨振山大喜之下,仰天哈哈大笑:“怒剑,怒剑,这果真是怒剑,我终于得到了!”他一心要夺得宝剑,这几年派了不少手下暗中查访,但都毫无音讯,此时骤然得到,竟是无法抑制内心的狂喜,举止十分失态。 这时,门外有人大声道:“启禀帮主!”一个天狼帮的喽罗刚刚奔到石门口,面色慌张,喘息甫定,显是有什么重要事禀告,却因帮主平时待手下十分严厉,未得许可,不敢擅自闯入。杨振山眉头一皱,走了出去,那手下也不知说了什么,杨振山脸色微微一变,回来拔了插在石壁上的剑便匆匆出去了。 萧琴还在朝石室内张望,似乎要搜寻出什么宝贝来,皇甫云拉一拉她衣袖,道:“我们快下去!”二人又转过了两个地道弯口,突然黑夜中传来一声女人尖厉的叫声道:“你再过来,我……我……” 二人凑到木窗去看,室内站着一个男子和一个青衣少女,那个男子正在笑道:“连妹妹,咱们真是有缘,没想到你就是小时侯动不动就喜欢哭的那个小女孩,那时侯我就住在你乡下外婆家的隔壁,”他见少女一脸惊疑之色,道:“没错,当西门公子在餐桌上认出你姐姐是他们孩童时的玩伴的时候,我就已知道,我就是他们小时候的‘飞哥’,因为我也知道那个我们从小定好日后相见的约定,不过那时候我并不愿与他们相认。” 青衣少女冷冷看着他,一声不吭。那男子一双眼中精光暴盛地看着她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们姐妹俩长大后出落得如此水灵可人,你和你姐姐简直是仙宫里下凡的一对仙女,我到现在才知道,江湖上流传的那句‘天上掉下来一片岚和月,化作明镜流人间’指的就是你们姐妹俩流岚、镜月,我知道你嫉恨你姐姐,可现在你害也把她害死了,你,我不找你找谁呢?……”作势便往前扑去,眼前银光一闪,那少女不知从哪里拔过一把剑,挺身便刺了过来。那个男子武功竟也不弱,左躲右闪,少女一剑也碰不到他的身子,男子虽然被她迫得不断闪避,口中却仍不忘轻佻地大声喊道:“谋杀亲夫吗?唉呀,我要是死了你可得当寡妇啊……”突然飞起一脚,踢中了青衣少女的手腕,探手接过剑,嘿嘿笑道:“连妹妹不仅人长得漂亮,连剑术也是一绝……” 萧琴探身往里一看,“咦!”了一声道:“怎么是他们?”皇甫云道:“你认识他们?”萧琴道:“我在一家客栈请一位……公子,”想起“西门飞花”,她又不禁心下凄然,顿了顿,续道:“他们也在内,那时侯,杨公子可还对连姑娘恭恭敬敬的,不知他们怎么翻脸了。” 萧琴说得不错,室内男子正是天狼帮主的独生子杨雄飞,当日在蓬莱客栈以剑划破隔板劫走连镜月,便对她威逼利诱,但连镜月始终不从,这一晚不胜其烦,便决定对她用强。只是萧琴并不知道石室内的少女并不是她在客栈看到的连流岚,而是连流岚的同胞妹妹连镜月,当然客栈内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她更是无从知晓了。 皇甫云看不下去,当下便要破窗而入,萧琴一把按住他道:“人家的好事,你瞎搅和什么?” 皇甫云急道:“那个姑娘……”萧琴把眼一瞪,道:“你喜欢上她了,这么急着要去救她?” 皇甫云苦笑道:“琴儿就是会吃醋。”萧琴把小嘴一撇,哼了一声道:“谁吃醋了。你守在这里,我替你去救她。”言罢擎皇甫云的剑在手,突然砍破木窗,飞身入内。 杨雄飞正心旌摇动地一步步向连镜月逼过去,突然“咔嚓!”一声响动,待得反应过来,脖颈上一凉,已被一把剑制住,却是萧琴偷袭成功。萧琴嘿嘿笑道:“杨雄飞,你好啊。在这里娶小媳妇也不请客。” 杨雄飞正在心神激荡的时候,哪里想到窗外会埋伏有人,更没想到会有人出手阻挠了,他乍逢变故,冷汗淋漓,但见制住自己的只是个小姑娘,稍稍镇定,干笑一声道:“这位小姑娘,你是连家大小姐的什么人?我怎么从没见过?”他此时自然也不认得眼前的小姑娘就是在客栈中款待过自己的“萧殿下”,萧琴道:“连家大小姐跟我毫不相干。你快跟我说‘天狼啸天’曲怎么吹?” 杨雄飞假作惊奇道:“小狗叫天!那是什么东西,我可不知道。”萧琴探出钢抓,在他左肩头抓出五道血痕来,痛得他呲牙咧嘴。萧琴问道:“这下知道了吧?”杨雄飞道:“我爹的‘天狼啸天’曲就是被你这……被你偷走的?”萧琴钢抓又是一划,笑道:“我偷了吗?”杨雄飞的右肩头被她划得皮开肉绽,哭丧着脸道:“不是偷,是……是被姑娘拿去了。不,不是拿,是本帮求姑娘借去了,‘天狼啸天’上有不妥之处,本帮请教姑娘法眼鉴评。” 萧琴笑道:“这还差不多,那么那笛谱该如何吹,这下该告诉我了吧。”杨雄飞道:“从第一个音符开始,每间隔一个音符为调动狼群进攻的笛曲;其余合为一曲乃鸣金收兵,停止狼群进攻。”萧琴心下暗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面上一冷,厉声道:“那么老狼王在哪里?” 杨雄飞道:“姑娘要见那头半死不活的废物何用?”萧琴怒道:“你只管带我去就是。”杨雄飞眼中隐隐闪过一丝诡秘的神色,但一现即逝,装作迫不得已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姑娘要观瞻鄙帮的狼,实是鄙帮之荣,小人还求之不得呢。”萧琴把剑在他的脖颈上划了划,道:“谅你也不敢耍花招。” 杨雄飞领着萧琴七拐八折,来到一座铁门前,萧琴道:“开门!”杨雄飞在门上铁环用力一拉,那铁门“哐!”一声吊上去了,萧琴步入其内,一股寒森森的冷气直逼过来,不禁机呤呤打个冷噤。呆立了半晌,突然发觉杨雄飞已不在身畔,心头一惊,身后“哐!”一声巨响,却是铁门被迅速地匣下了。跟着便传来杨雄飞得意地狂笑道:“臭姑娘,你就在里面喂狼吧,虽然现在大批狼已被我父亲遣下御敌,里面剩余的几头也够分你的尸了!” 萧琴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脸却已吓得白如蜡纸,石室内传来一片低沉的喘气声,黑暗中闪烁的绿幽幽的碧光,就像鬼火一样让人觉得可怕。说时迟,那时快,迎面劲风扑到,两匹狼像利器一般纵身扑到。萧琴飞出钢抓,在空中一扫,一头狼惨嗥一声跌下地来,另一匹却咬住了她的左手腕,狼牙嵌入骨骼内,发出“咯咯”的响声。情急之下,萧琴右手钢抓狠狠往狼头击落。那狼闷哼一声当即死去。便在这时,室内狼嗥声大作,几匹狼凶性大发,左右一起扑了上来。萧琴左手乱击乱打,右手钢抓在空中乱挥,但身上还是不断被咬中,萧琴心道:“一切了帐了,云大哥,你却在哪里?”腿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惨呼一声,振臂挥去,击中一头狼的嘴,那狼口竟不松,横生生撕下她腿上一块肉。 突然“轰隆!”一声,室内骤然变亮,传来皇甫云的声音道:“琴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把你斩成肉酱!”竟是皇甫云押着杨雄飞到来,威逼他打开石门,皇甫云后面跟着连镜月。 萧琴突然听到皇甫云的声音,犹如在黑暗中见到一丝光亮,溺水者抓到救命稻草,奋力扫开群狼,忍痛向皇甫云奔过来。皇甫云见萧琴有惊无险,心下大喜,道:“琴儿,你没事吧?……”突然大叫一声“小心!”便向她扑去,一匹狼在背后向萧琴偷袭,被皇甫云这一扑,尖利的狼牙狠狠地咬在了皇甫云小腿的铁夹上,那匹狼磕掉了几颗牙齿,满嘴流血,惨嗷一声,被皇甫云一掌击得飞了出去。突然身后传来连镜月的尖叫声“放开我,你这混蛋,你,你……” 皇甫云和萧琴一齐回过头来,但见杨雄飞正挟着连镜月要离去,皇甫云大怒,捡起地上的剑掷去,正中杨雄飞大腿。杨雄飞惨叫一声,弃了连镜月,一拐一拐地逃去了。突听地道中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皇甫云变色道:“不好!”挟起萧琴,循地道往上奔去,果然地道的出口已被一道铁门堵死了。 连镜月放声便哭,突然哭声顿住,娇呼一声,脸色煞白地奔到皇甫云背后,原来四五匹恶狼正怒瞪着一双双似火的兽目,张开着血盆大口步步紧逼过来,喉咙中发出的沉闷的低吼声汇成一片慑人心魄的魔音。 萧琴钢抓也不再飞射了,伏到皇甫云肩上,惨然道:“云大哥,我们……我们死在一起好了!” 皇甫云额上亦已沁出汗珠,把她往身后一推,喝道:“什么话?我们不能死!”纵身往狼群扑去,飞脚在空中一扫,夹在腿上的铁夹往当前一匹狼的头部重重一击,跟着挥拳向一匹扑上来的狼双目击去,两匹狼被打得嗥嗥惨叫,在地道内乱扑乱跳。 皇甫云有心要把狼群引离萧琴和连镜月,边打边往石室内退去,退到墙边踏着一堆软绵绵的宠大的动物身体。心里暗暗惊道:“什么时候死了这样大一匹狼?当真骇人。”手脚上却不敢疏忽。突然一匹狼怒嗥一声猛扑上来,皇甫云猝不及防,被它双爪按倒在地,那狼血盆大口一张,满嘴锋利的牙齿便闪电一般向皇甫云的喉咙咬来。皇甫云双掌迅疾地伸出,紧紧扼住了狼头,生死系于毫发之间,皇甫云运劲力拼,任那狼嗥嗥怒吼也不松手,突然飞起左腿,一脚踢中狼腹。野狼受痛,被踢得滚了出去。皇甫云趁势扑上去一掌,结果了它的性命。 萧琴眼睁睁地看着皇甫云搏斗群狼,苦于腿伤严重,无法上前相助,想到群狼在皇甫云身上噬咬的惨痛景象,心如刀绞,凄然一笑,伸手去摸出怀里的竹笛来吹,无意间带出贴身藏着的笛谱,心想今日丧生于此皆由此谱而起,临死之前何不吹上一吹?当下把竹笛凑近嘴唇,对照笛谱,按杨雄飞所吐之法吹将起来。 剩下四匹狼低吼喘气,竟似被皇甫云的神威慑住,把皇甫云团团围住,却一时不敢前扑。皇甫云当此危难时刻却更镇定,暗暗盘算应对之策。心想最好不要四头猛兽一齐扑上来。便在这时,地道中传来低低的笛声,笛音初时平缓,渐转悠扬,直至越来越诡谲莫测。皇甫云无心欣赏音乐,突然身后隐有响动,斜眼瞧去,大吃一惊,原来适才曾被自己踩着的“死狼”正缓缓睁开双眼,张了张嘴,晃了晃头,打了个大响嚏。 这时笛音渐渐往上升,愈升愈快,就像一位登山者看到绝巅就在头顶,发奋最后一丝力气,提气直上。那老狼突然抖了抖身上卷曲折皱的皮毛,浑身尘土脏物蔌蔌而落,好像它已经躺在那里沉睡了几千年似的。也就在这时,它那一双腥松迷离的睡眼陡地一亮,精光暴盛,野狼凶残暴戾的凶光透射而出。 两道兽光慑人心魄,如闪电一般迅利,如烈火一般炽热。皇甫云看得暗自心奇,这头老狼躺在地上如一堆烂肉一般萎靡不振,此时站立而起却高大异常,威风凛凛。 这时笛声已到了无比激昂的境界,就像一个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攀上了顶峰的登山者俯看脚下山色景致,天下万物尽收眼底,心境大是开阔。皇甫云注意到围着他的四匹狼竟也在凝神听曲,目中如火一般仇视皇甫云的目光大消,剩下的只是亢奋激越之色。 突然那匹老狼高昂起头,仰天长嗥,“啊呜--”长嗥,嗥声激越,连绵不绝,震得整个石室跟着也要震动起来似的。其余四匹狼也跟着齐声吼叫,一时间狼嗥声大作。皇甫云置身在一片野兽的咆哮中,也不觉为这壮观的场面浑身热血沸腾。 那老狼突然转过身来,朝地道口走去,它每走一步虽然都缓缓而行,但每一步都坚实有力,犹如弓蓄强劲,随时都可能弹射出无比惊人的力量。皇甫云害怕狼群伤害二女,飞身挡在老狼跟前。 萧琴见了当头一匹老狼,却不害怕,脸露喜色,扑上来抱住狼头亲个不停,大叫:“老狼王?老狼王?这就是老狼王!……”那老娘竟十分温顺地任萧琴爱抚,伸出舌头在萧琴手上舔来舔去,竟似乍逢故友一般,激动不已。萧琴突然扶着狼背翻身骑上,老狼王待萧琴坐稳了,又高昂起头长嗥起来。 皇甫云看得呆了,想不到一曲“天狼啸天”对这匹老狼竟有如此大之诱力。忽然想起《战国策》上载有“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腑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红衣以幂之,骥于是俯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音。”观老狼王闻笛音而如见故主一般激奋,不也正是此理吗? 但眼下被困地道中,皇甫云过去摇撼那铁栅,却哪里能撼得它动?萧琴俯下身子,轻抚狼王之头,凑到它耳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话,那狼竟转过身子,回到石室内,伸出前爪拨开地上一堆杂草,不断低吼。皇甫云伸指在那石板上敲了几下,大喜道:“下面是中空的。”当下萧琴使钢抓撬开了那块石板,果真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穴来。 皇甫云当先跳下,扶着萧琴前行,连镜月随后。狼王潜进地道中,低低嗥叫了一声,那四匹狼也听命跟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