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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云在泰山脚下核桃林中拜别了师父的墓后,一路行来,注意打听“金鹰恶人”,身上所带盘缠也渐花罄,差不多每日只能风餐露宿。这日行到一处山脚下,见该山林木葱翠,风物宜人,环境清幽,不觉慢慢地沿山路走了上去。路旁有一棵芒果树生长甚高,时值盛夏,正是芒果成熟季节,大树树梢垂有几颗熟透了的芒果,想是生在下面的都已被路人摘光,腹中正饥,当下轻轻一跃,攀上树去摘。手刚把一颗芒果攥在手中,远远传来大喊声道:“臭姑娘,站住!……”见远处一群大汉穷追不舍一个少女,向芒果树这边奔来。那少女一阵急奔,突然猛一回头,右手袖中飞出一条钢抓,银光一闪,奔在最前面的一人惨呼一声扑倒在地。少女得意非凡地冷笑一声,拔步正欲离去,头顶风声飒然飞过一人,肩头奇痛,娇呼一声扑倒在地,上身衣衫被涔涔流下的鲜血渍得一片殷红,已然被刺中了一剑。后面的七八个人一起追了上来,团团围住了他。 那在少女头顶飞跃而过的大汉扫帚眉,鹰钩鼻,双颧同耸,一脸煞相,一把长剑指在少女胸口,剑锋泛着阴冷冷的白光,森然道:“交出来!”少女微微抬了抬右手,众人忌惮她的飞抓,齐齐用剑逼住她道:“老实点!”一个大汉便欲去搜她身,少女花容失色,颤声道:“你……你干什么?……”大汉嘿嘿冷笑,一双粗手向她伸来,少女威吓道:“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可要不客气了!”大汉笑道:“不客气又怎……”那个“样”字还未出口,少女手中已多了一块乌黑黑的铜牌,大汉脸色大变,颤声道:“‘生老病死’风火四君,‘妙手回春’司命子,你,你是……”少女傲然拨开眼前的剑道:“家师的大名你们是如雷贯耳的了,还有我的三位师叔伯,哼哼……” 七八个大汉耸然动容,竟然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鹰钩鼻大汉突然大声喝道:“‘风火四君’便怎样了,天狼帮也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帮,你再不把那东西交出来……”说到这里,剑锋一抖,长剑斜划,眼看这一剑下去就要划得少女衣裳裂开,破空声传来,长剑歪了开去。却是一颗芒果,横空飞来,击在那剑上,余势未消,击得大汉虎口震痛,微微发麻。跟着半空中白影矫燕一般掠下,“嗤嗤嗤”一连几剑荡开围住少女诸人,长剑横在胸前,把少女护在身后。这人正是皇甫云,他伏在树上屏息观望,对树下恶徒恃强凌弱极为气愤,恃机便飞身扑下。 少女一见皇甫云有如天降,喜不自胜拍手道:“大哥哥,你来得真好!快把这些坏蛋一骨脑都杀了!”鹰钩鼻大汉不留神被皇甫云偷袭成功,十分气恼,大怒道:“不要命的臭小子,竟敢趟天狼帮的浑水!”言毕剑出,剑势迅猛,向皇甫云刺来。皇甫云把少女往旁边一推,侧身避过了这一剑,使一招“怒浪腾蛟”,攻向大汉的下盘,岂料鹰钩鼻大汉毕竟是江湖老手,在剑术上虽未见多大造诣,却也浸淫日久,轻轻松松便避过了这一剑,但见他的剑轻灵闪动,几个回合过后,反倒瞅准皇甫云剑招中的破绽,一剑向他的“曲关穴”刺来。皇甫云往旁边的芒果树一闪,大汉这一剑收势不住,刺进了树干中,皇甫云趁势一剑刺出,鹰钩鼻大汉身形拔地而起。皇甫云这一刺刺了空,正待扑上,天空中银光点点,扑面而下,低呼一声“不好!”猱身往旁边草丛一滚,七八点银星“嗖嗖”几声没入了适才所立之地,心道“好险!”,突听少女在不远处大声呼道:“大哥哥,快来救我!哎哟,你这贼杀的竟在背后偷袭我!……”原来七八个人已团团围住少女进攻。皇甫云闻声便欲抢上去替她解围,鹰钩鼻大汉斜刺里一剑刺来,皇甫云偷身避开,心下关心少女安危,无心与他游斗,不禁起急:这人兀自和我缠斗不休,我却如何舍身去救?他毕竟临敌经验少,遇到危急关头便要不知所措。这一分神,手腕上已然被大汉击中,但觉腕骨一麻,长剑脱手就坠。便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脑中灵光一闪,心生一计,口呼“哎哟!”一声,顺势下扑,装作中剑仆地,突然迅捷无比地抓起正要坠地的长剑,疾如闪电地往大汉左腿刺去。大汉惨呼一声,皇甫云一跃而起,挺剑指住他,厉声道:“还不快叫你手下住手!” 皇甫云适才这一招“绝处逢生”,乃是师父所授临敌剑法中的一招,在险情迭起败相已露的情况下,假装被击中,抛剑仆地,麻痹敌人,却出其不意地拾剑上刺,翻身制敌。大汉腿上被刺中,鲜血汩汩流出,一道怨毒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皇甫云,朝围住少女的七八个手下挥了挥手,恨恨地道:“原来你和这小妖女是一路的,伏在这里策应,哈哈哈!凭你们两个小毛娃也敢在天狼帮面前耍花招?天狼帮威震武林几十年,不是好惹的,你得了那东西也无益,我劝你……” “大哥哥,一剑杀了他!莫听他胡说八道。”少女拨开围住的大汉,奔到皇甫云跟前,瞪着鹰钩鼻大汉道:“这坏蛋是天狼帮金香主手下的人,叫田虎,人称‘虎皮兽’,干尽了天下的坏事,强抢民女,劫人钱财……”田虎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怒道:“没错,天狼帮不干恶事怎么还叫天狼帮?田某昨天就奉金香主之命把凌绝教连掌门的千金请到了帮中。哈哈哈!小妞儿,我看你生得细皮嫩肉的,到我们帮中做个压寨夫人,帮主一定喜欢……” 说到这里,神色之间甚是轻佻猥亵,皇甫云听得怒血上涌,这个人无恶不做,而且下流无耻,当下便要一剑递出,结果了他的性命,但想到大仇未报,不便多结仇家,咽了咽气,道:“在下只是偶尔路过,路见不平,挺身做做和事佬。你们一群大男人合伙欺付一个小姑娘,传到了江湖上还不怕别人笑掉了大牙。这小姑娘你们最好不要再去为难她,我身有要事,不欲多加耽搁,得罪之处,切莫见怪。”侧首对少女道:“你还快走,莫不是还要被他们捉去?”少女眼见皇甫云不肯杀田虎,吐了吐舌头,朝田虎横了一眼,一溜烟头也不回地跑了。 皇甫云看少女奔得远了,突然翻身向后倒跃开去,同时挥剑在空中划了个平花,以防田虎偷袭,脚一着地便展开轻功朝山下疾奔而去。 皇甫云奔了好一程,把田虎一伙抛得远了,这才收住轻功,徐步而行。环顾周围景致,山间固然林木参天,遮天蔽日,而路旁草丛间长有几丛野花,花香馥郁,闻来令人心神激荡。皇甫云学剑初成,一上阵便解危济困,虽说未能痛快地惩恶除凶,但终究是牛刀小试,锋芒已露,激昂之下,颇为豪放地脱口道:“仗剑行四方,驱虎除豹狼”转而又想到自己孤苦伶仃的身世,心下凄凉,不禁叹了口气,黯然道:“此身归何去?云海四茫茫”。念毕,情绪激动,拔剑便舞,刺挑劈削,小路上一片剑光闪烁,周遭大树沙沙作响,树叶纷纷而落。 停剑而立,又想起那少女,脑中现出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和她天真的一颦一笑,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占据了心头,脱口又道:“‘罗裙轻飞舞,回眸长销魂”突然,左侧破空飞来一颗石子,皇甫云侧身接住了,路旁一棵树后传出“咯咯咯!”的少女笑声,转出一个女孩来,秀发垂肩,眼波流动,一身淡黄色的秀裙迎风轻舞,却掩不住窈窕的身材,皇甫云一看之下,脱口道:“是你!”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大为窘迫。 眼前女孩正是被天狼帮追杀围攻的少女。皇甫云报了自己姓名,道:“敢问姑娘芳名?”少女又是咯咯而笑,道:“你那么斯文倒让我听得不舒服,‘芳名’?嘻嘻!我的芳名叫‘萧琴’。你真是有趣得紧,刚才听你吟诗,前两句慷慨激昂,后两句突然悲怆凄凉。云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啊?” 一身淡黄色裙衫的少女正是安禄山的女儿萧琴,她以前虽没有见过西门飞花,但小时候从娘的口中听过他,一颗小小的心灵便好没来由地喜欢上了他,不料在蓬莱客栈中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情郎身边已经有了一位佼佼不俗的姑娘,萧琴听他称呼她的时候老是叫她“十三妹”,心头的酸楚已是言语难以描述,伤心之下,丢下自己带出来的家仆,一个人浪迹天涯,以为从此可以忘了心头的烦恼,然而每日看着天边沉下去的落日和火一般烧着的云彩,便悲从中来,忍不住便要掉上几滴晶莹的泪珠,觉得天地间再无比自己更苦命的了。 皇甫云听她问起,想起自己的血海深仇,低头不语。萧琴并不注意,又道:“最后听你吟诗赞颂一个姑娘很美丽,什么销魂销魄的,未知是不是你的心上人?”皇甫云脸上一阵烧热起来,忸怩不安,赶紧叉开话题问道:“嗯……啊……不是……那群天狼帮的人为什么要追杀于你?他们要你交出一件东西,却不知是什么紧要物事了?” 萧琴道:“看在你出手帮本姑娘的份上,我便告诉了你吧,我偷了他们天狼帮的至宝……”皇甫云失声道:“原来是你不对,却累得我是非不分。”萧琴一愣,又是咯咯大笑,这次笑得更加厉害,捧着肚子直喊痛。皇甫云不知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之处,正色道:“你还是把那‘至宝’什么的还了天狼帮吧,我瞧他们是不会就此放过你的。”萧琴收住了笑容,装起怒色道:“呆子,我把那东西交给了他们,还不马上被他们乱剑分尸了。他们一天得不到它,我便一天不会死。”皇甫云道:“那怎么办?我有要事在身,我可不管你了。”说罢转身便欲走,萧琴一把拉住他道:“云大哥,你上哪?我跟你去,再遇上他们我便有九条命也丢了。” 皇甫云正欲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嗥,嗥声低沉却直干云霄,跟着便有许多狼的长嗥声彼此响应,瞬间狼嗥此起彼伏,山林震荡,便似群山也震动了起来一般。萧琴脸色大变,一张红扑扑的俏脸霎地白得如纸,颤抖着声音说:“它们来了,咱们快逃!” 皇甫云亦是大惊,心道:“怎么突然之间有这许多匹狼?”耳听得狼嗥声是从东南方向传来,拉了萧琴的手向西北角便奔窜而去。 道路曲折,山石挡路。萧琴直催皇甫云道:“快!天狼帮的狼比大虫还凶。”其实她轻功远没有皇甫云佳,倒是落在皇甫云背后,让皇甫云要不断回身拉她。萧琴突然脚下绊着一块石头,上身向前倾去,整个人便要扑倒在地,幸亏皇甫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萧琴正要道“谢谢”,皇甫云捂住她嘴,轻声道:“别出声,前面有人!”但见几棵大树后杂草乱丛中影影绰绰有人影闪动。骂声不绝,从树后传来,都是一连串地诅咒“妖女”,萧琴听得大怒,右手抖动,便要飞出钢抓冲出,被皇甫云紧紧拉住。 但听一个说道:“看来帮主这次真是动怒了,连老狼王也请出来了。”另一人道:“我们把山脚各处路口封住了,谅那小妖女插翅也难飞!”皇甫云瞪了萧琴一眼,心道“都是你做的好事”,萧琴与他目光相触,明白他的眼神,吐了吐舌头。
后面狼嗥声越逼越近,眼见后退无路,皇甫云拉一拉萧琴,低声道:“我们从右边走,上山去!”萧琴摇摇头:“我们岂不是要困在山上?……”讲到这里,草丛中气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远处一人大声喝道:“那边有人!大伙儿这边来!”刚才走过去的天狼帮人众一齐奔了过来。皇甫云不容萧琴多想,把她往背上一拉,展开轻功便往山上窜去。他轻功不弱,在乱石上起纵,在林木间穿梭,甚是灵活迅捷,转眼间便把天狼帮人众抛下好一段,但身后仍是喊叫喝骂声不绝,显是敌人紧追不舍。 萧琴伏在皇甫云背上,一颗心砰砰乱跳,毕竟豆蔻年华,从未这么亲密地接近过男子身体,闻着皇甫云身上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不禁心神荡漾。虽处险境,却恨不得世间一切便长此下去。突然身后“哧!”一声冲天大响,两人都是一惊,知道这是天狼帮的喽罗在放冲天炮作为信号召集其他帮众,瞬间便会有大批天狼帮的援众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皇甫云突然转变主意,道:“我想我们还是杀下去,等一会天狼帮的人越来越多,越加不好对付,那时我们恐怕真的会被困死在山上!”萧琴这时恨不得让皇甫云多背一会儿,当下道:“上山去,山下那么多人可是我们对付得了的吗?”皇甫云正奇她适才还想冲上去厮杀呢,怎么现在反倒畏惧了。他哪知萧琴此时心里转的念头,还当是萧琴另有什么好打算,当下加快脚步往山上窜去。 越走道路越是崎岖,皇甫云奔得气喘吁吁,把萧琴放下地来,道:“你自己走吧,快跑,他们追上来了!”后面叫喊声不绝,料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之多。萧琴突然蹲下身子,抱住膝盖,唉呦连声道:“我的脚扭着了,痛死我了!我走不了啦……”皇甫云连叫“糟糕!”也不知她如何突然之间扭着的脚,耳听得敌人呼喝声越来越迫近,说不得只好复背起萧琴上路。皇甫云心里焦急,慌不择路,正飞奔之间,突然脚下一空,暗道一声“不好!”身子直坠下去,要使轻功纵起苦于无力可借,况且身上背负个人岂是容易施展得了的?瞬息之间,脚尖触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事,于这千钧一发之际,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赶紧把脚尖一撇,未料下坠力道大,腿弯一曲,萧琴压着他跪了下去。就在这一刹那,他惨呼一声,右腿上像被毒蛇张嘴狠狠噬咬了一下一般,痛得立时便要昏过去。萧琴惊道:“唉呀!捕狼夹,不好!……”原来皇甫云腿上已严严实实被一个黝黑黝黑生满绣的铁家伙夹住,萧琴伸出手欲扳开捕狼夹铁嘴,怎奈捕狼夹就如生在皇甫云腿上一般,坚实不松,萧琴直扳得皇甫云惨呼连连,痛得呲牙咧嘴。萧琴急得当下便掉下泪来,道:“云大哥,都是我不好,这……这可怎么办?……”皇甫云心中颇有怒气,看她流泪,心中不忍,怒气登消,强装笑颜道:“没事的,我死不了,这捕狼夹奈何不了我……”要不是在黑暗中,萧琴一定看到他煞白的脸色和额上涔涔而下豆大的汗珠。 皇甫云扶着阱壁道:“我们上去……”突然上面传来一声狞笑道:“你们还想逃走吗?这次叫你们插翅也难飞!”四周火光映照,十几支火把映着一张张凶神恶煞而又幸灾乐祸的脸孔。皇甫云当此危急关头倒乐观起来,哈哈笑道:“各位朋友奈何围着观望,我们到下面玩耍来了,下面好玩得紧,要不要大伙儿也一起跳下来?”一个手执铁剑的虬须大汉怒道:“手下败将,焉敢无礼?瓮中之鳖,休得猖狂。汝等今日身陷囹圄,乃所谓‘九死一生’,正是关云长被困麦城,楚霸王被围垓下,就是姜太公复世,诸葛孔明再生也不能救得你们离去。吾正是吕蒙、韩信,今日捉了你们去,在帮主面前乃是大功一件,吾要建千秋之大业,立万世之大功,汝等九泉之下休得……”这人讲话文诌诌的,皇甫云听着觉得有趣,突然从旁抢出一条黑面大汉来,挡在他面前打断他话道:“章可以,你可不能夺人之美,这两个小娃娃明明是我范如果先发现的,这才大声召唤一起追赶。哼,这件功劳岂能给你独占了。” 皇甫云听得他们一个叫“如果”一个叫“可以”,暗暗觉得好笑。范如果一番辩驳,想到自己可以立功受赏,禁不住哈哈大笑。章可以捋了捋胡子道:“非也非也,发现只是眼睛看到,眼睛看到并不等于追赶,更不等于捉到,‘观而不做可为立功夫?’不可矣,不可矣,昔周瑜若只看到曹操大旗而不设计赤壁銮兵,便到孙权处领功请赏,可夫?诸葛孔明若只看到司马懿几十万大军扑天盖卷来便宣称他的‘空计计’告成,可夫?关云长若只看到颜良、文丑立于马上,便掉转马头禀道‘吾已斩颜良、诛文丑,今献首级于麾下’,可夫?……不可,不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是故观而不战犹如言而不行,孔圣人曾主张‘言行合一’,这在《论语》第十三章第五段中有载录,曰‘言而不行可为耻’,耻辱之徒岂可立功?虽说韩信先投项羽而后事刘邦可为反复不耻之人,尔后犹建功立业,令后人仰慕,但他是韩信韩大将军,你、你……”言下之意是你匹夫一个与韩信比起来可说是天壤之别。章可以一番言词强辞夺理,越说越远,只因他说得极快,一句接着一句,口若悬河,范如果听得脸上黑气越盛,看起来更加黑了几倍,却苦于插不上嘴,等他说完,这才拔出剑,怒喝一声,道:“放你妈的狗屁,章老儿,天地良心,若我不通知你,你焉能追到这两个小贼?你他妈的抢在我前面奔到了,便来浑水摸鱼,胡说八道,我,我……”皇甫云在阱底听得暗暗好笑,听到这里,心道范如果又要倒霉,章可以说话最是会鸡蛋里挑骨头,他大怒之下说了这一大通岂不有章可以有许多空子可钻,果听章可以哈哈笑道:“范老弟,你可看过《左传》?”范如果奇道:“什么左传右传,老子刀子上过活,从来不看那鸟书!”章可以叹一口气道:“单凭匹夫之勇是不行的,儒家经典,圣贤之书还是应该读一些的,昔日吕蒙开始掌握大权,孙权对他说……”范如果涨黑了脸,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罢罢,好,好,快讲左传上说什么?”章可以这才不紧不慢道:“《左传·庄公十年》上载有:‘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粗鲁之人一定不解这其中之意,我解释与你听……你知道?那很好,范老弟原来也读过《左传》,怎刚才谦虚说不知,虽说大智若愚,谦逊为本,但大丈夫大事面前当仁不让,岂能迂腐内敛,拘泥不化。你不耐烦了,要听左传的故事?好,当年鲁庄公便是凭此法等敌军三通鼓后一战而胜。今我顺法逆用,一鼓作气奔跑在前,你却等到良机坐失才慢腾腾地赶上来,岂是用兵行军之道?岂不闻‘兵贵神速’,据《三国志·魏书·郭嘉传》上记载,郭嘉千里急行军,一日便到,打得敌方措手不及,三国大将亦且如此,汝焉能落后,汝落后便是汝犯了兵家之大忌,需速不速,当冲不冲,滞留观望,这要在阵前,莫说领功,帮主一声令下‘来人呀,这人败坏军纪,延误军机,左右给我拖下去砍了!’你人头落地,一缕幽魂升天,哪还能站在这里与我争功?……” 范如果怒道:“放屁,放屁,放你妈的臭狗屁,你奶奶的才人头落地,一缕幽魂升天呢,今日无论如何我要提了这两个小娃娃去,大功一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抢了去。”他说到最后,话声甚是坚决。皇甫云越听越觉好笑,章可以缠夹不清一通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是对的,心想他们两个斗嘴斗得越厉害越好,最好双方动武,打个头破血流,两败俱伤,自己便可伺机与萧琴上阱溜走了。当下仰首大声道:“章大伯说得有理,范大叔说得也不错。但我们两个人总不成让你们一人提了一个去献功吧?”范如果道:“对,对,帮主只要那个偷了,偷了……”讲到这里,章可以连声咳嗽,范如果这才收住中间的话道:“的小姑娘。”皇甫云道:“这就是了,小姑娘只有一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们分了去请功,在下愚昧,愿献上美芹之献,不知两位……”范如果急道:“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快说,妈巴糕子的,这个世界上的人讲话怎么都雅里雅气的,连这小娃娃也跟我掉起书袋来。”他不知道皇甫云乃是故意学章可以的口气,要激得范如果动怒。章可以亦睁大了眼睛看着皇甫云,希望他能提出什么好主意解决争端。 但听皇甫云叹一口气,道:“唉,此法恐怕不妙,不妙不妙,我想还是别说了吧。”范如果抢先道:“小娃娃聪明得很,想出的办法必定巧妙,快说出来给大叔听,不要吊大叔胃口。”章可以亦道:“妙得很,妙得很,公子精颖聪慧,所想计策必定出人意表,‘英雄出少年’,且不说甘罗十二可为相,三国的陆逊小小年纪便设计火烧刘备连营七百里,烧得蜀国从此一蹶不振……”皇甫云装作惊奇,道:“可有此事?”章可以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一直为范如果所不屑,这时听皇甫云开口相询,甚是高兴且得意,道:“那可不是?当年蜀主刘贤德痛失爱弟云长,他们兄弟三人桃园三结义,情深义长,刘备大恸之下,不听朝野文臣武将劝阻,便点起八十万大军扑天盖地杀奔吴国而来,更兼张飞为先锋……”皇甫云大惊道:“八十万大军?想那吴国虽坐拥八州四十一郡,国中能臣武将亦自不少,但八十万大军一到,岂不是玉石俱焚?何况听说那张飞有万夫不挡之勇,能在百万大军中斩敌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吴国可就此被灭了吗?……”章可以正要答话,范如果看他二人叉开话题,又在“文诌诌雅里雅气的鸟书”上越扯越远,怒喝一声道:“那吴国有没有被蜀国灭了,已经过去了二三百年了……”章可以瞪他一眼道:“你怎知是二三百年?”范如果道:“那么少说也有一百年。”章可以又道:“你怎知有一百年?”范如果一张脸又涨得紫黑,大声道:“管他二百年一百年,孙权和刘备都死了,死了的人就是一了百了,不配再谈论,小娃娃,你快说,你有什么好办法?”章可以正想驳斥他道:“错矣,错矣,大错特错矣,史太公曾说‘人之生死,有的轻如鸿毛,有的重于泰山’,人死留名,或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怎能说死了的人就是一了百了,不配再为后人谈论。”但心下却也急于要听皇甫云道出个解决争端的办法,便忍住闭口不言,一双期待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皇甫云。 皇甫云道:“我说过我这个办法不如何妙,你们……你们真想听?”二人这次齐声答道:“想!”皇甫云道:“好!昔日曹操在铜雀台大宴群臣……”范如果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道:“小娃娃,行行好别再讲曹操了好不好?”章可以却甚是得意,横了他一眼,并不说话,但那眼神明显是在说:“怎么?你这下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吧。这个世上就你这种白痴只会凭一身蛮力吃饭”,已足以令范如果羞得满脸由黑转红,地下要有个缝他便马上钻下去了。范如果心中憋了满肚子的气,恨不得马上抓个教书先生来给自己讲讲两汉三国的故事。章可以看了范如果一眼后,便转头对阱底下的皇甫云说:“愚昧之人未经教化,不识经典,小娃娃却莫搭理,自管讲出你心中的妙策就是。” 萧琴适才眼见二人成了井底之蛙,眼看便要被俘,却听他们三人一番胡诌乱侃,仿佛突然之间已不分敌我,兵戈之险境却成了志同道合之友辩理论道之所,心下也渐感放松,但看二十几个天狼帮罗喽手执刀剑环立阱旁,也不信皇甫云能有什么妙策脱困,不禁又感哀愁。 但听皇甫云不紧不慢道:“当年曹操功成业立,意兴横发,在铜雀台大宴群臣,当真是文臣如雨,武将如云,兵卒勇猛,枪戟如林。曹操大兴之下命手下取出锦锻一匹,道‘爱卿随我征战,流血受伤,今有锦锻一匹赏赐于彼……’萧琴暗暗在心里好笑,知道这是皇甫云把自己当为“曹操”,却把章可以和范如果当作手下之将。但听皇甫云续道:“但是当时锦锻只有一匹,你们却说那么多武将诸如徐晃、张辽……都是身经百战,战功卓著之将,锦缎如何分得了?” 范如果听他讲三国故事,直气得牙直痒痒的,却也没有办法,等听到皇甫云询问,抢先道:“自然是刀下见真章,比武分出胜负!”萧琴这也才知道皇甫云用意,暗自心喜。章可以瞪一眼范如果,心道:“就你好战。不过这次却让你这个目不识丁的莽夫猜中了。” 皇甫云喜道:“范大叔果真深藏不露,颇通经典,曹孟德手下大将,以比武而分锦锻却不失为好办法,不过……不过……”范如果急道:“不过什么?”皇甫云道:“不过我看章大伯剑术高明,你……”那一句“你未必是他对手”隐去不说,却是谁也听得出来。范如果气得哇哇大叫,“刷!”地拔出剑,大声喝道:“我会输了这个大胡子?妈妈的,章老儿,咱们也来学那什么曹操的部下战上一战,且看是谁捉了小姑娘去领功。” 萧琴听到这里亦大声道:“不错,不错,你们谁打赢了就算我是被谁捉住了的。”章可以叹道:“孟子主张‘仁义’,孔圣人曰‘远方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岂能什么事都动刀动枪的……”范如果听到章可以又在掉书袋,引动心中自卑,由自卑而生耻辱,由耻辱而生怨恨,当下恼羞成怒,挺剑便向他胸口刺来,章可以大惊之下赶紧举剑挡格,两人剑影纷飞,在阱边斗了起来。 阱上一时之间“叮叮当当”之声不绝,萧琴直喜得便要拍手叫好,在阱底不断叫道:“唉呦,黑大叔,你果真技不如人,你看你这招‘翠松迎客’便被他的‘苍龙饮水’挡了回去”范如果闻言更怒,出剑更为凌厉,把章可以逼得措手不及。萧琴又叫道:“不好,章大伯要落败,章大伯,你一向自吹自擂什么英雄好汉,输在了你老弟剑下,羞死你这张老脸”章可以出道已有十余年,心中颇为自负,如何能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受此奚落,更不能就此服输,当下长剑一翻,使出看家杀招,总算把范如果压了回去。 二人越斗越狠,他们平日兄弟相称,但关键时刻却是谁也不愿服谁,都竭尽全力欲制住对方。皇甫云听得打斗声渐离阱边而去,当下对上面的天狼帮帮众喊道:“上面的朋友,还下放下绳子来把我们吊上去。”阱边的罗喽未得章可以和范如果指示,不敢擅自作主,你看我我看你迟疑不决。萧琴道:“不论他们谁胜了,你们总是要把我们吊上去的。快快快,快放下绳子来,等会儿你们的头儿不但不会责罚于你们还会大大夸上一番你们会见机行事呢。”阱边众人听得有理,加之刚才一番阱上阱底辩论已使双方敌意大减了不少,当下垂下两条绳索来,萧琴和皇甫云各攀住了一条,阱上天狼帮帮众齐心合力,缓缓把他们二人拉上来。 皇甫云左手握绳,右手捏住剑柄竖在背后。二人渐渐上升,离阱口越来越近,皇甫云蓄劲于右手,突然一跃而起,剑花舞动,连刺三个围得最近的大汉,抱起萧琴便往一边奔去,天狼帮众人大呼着追上来,皇甫云腿上缚有铁夹,奔跑不便,把萧琴往前一送,大声道:“你快跑!”挥剑回击,两个奔在最前面的大汉应声倒地。 这时一直在一边斗个不休的章可以和范如果也已惊觉,范如果道:“小贼逃走了,我们快罢斗了。”剑下却是丝毫也不放松,章可以道:“是你先出剑的须你先住手罢剑,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其中的因果关系……”范如果道:“好,我数‘三’,我们各自住手。” 三声过后,二人各自向后跃开。范如果大喝一声:“兀那鸟姑娘,哪里逃!”发足便奔上去。章可以哪里会落后,提剑跟上,口中兀自不忘喋喋不休道:“咄!吾之受蒙蔽甚矣!彼二顽童以口舌煽风点火,引我吾二人同室操戈。彼坐壁上观在先,既之以乘隙潜逃,哼……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此乃吾略施小计,彼已堕入吾之彀中尚还不醒,我诸葛亮欲擒故纵……” 二人一先一后朝萧琴扑去。皇甫云大惊,撇开天狼帮帮众,飞身奋力跃去,在空中踏住一个大汉的脑袋,脚下借力,身子凌空跃起,长剑挟风向奔在当先的范如果背后刺去。 范如果本来发足疾追,急忙中长剑回身一挥,架住了皇甫云攻来的一剑。皇甫云一剑刺他不中,身子直跌下地来,右腿在一块岩石上狠狠一磕,发出铁石相击的声音,痛得他右腿一阵麻木,几欲昏去。欲待翻身爬起,范如果一柄冷森森的剑已抵住了他的胸膛。 萧琴眼见范如果扑来之时,正欲飞出钢抓迎敌,却见皇甫云已然受制,当下大声道:“你们要是伤了他一根汗毛,我立刻把笛谱毁了。”这时,章可以也已奔上来,两人闻言都是色为之变。章可以连连摆手道:“莫之或急!莫之或急!静心而谈谈之,不亦说乎?汝交出笛谱,不亦乐乎?我们释放了这位公子,不亦君子乎!”他竟将孔子的论语随口改来,倒也见其能学而致用。 皇甫云却是这时才知萧琴被章范二人苦苦追杀偷的天狼帮的至宝的就是一张什么笛谱,心想那是什么要紧物事那么重要。 萧琴恨恨道:“什么“乐乎”“君子乎”的,好!你们先放了云哥哥,我马上把笛谱交给你们。”章范二人闻言喜不自禁,当下放了皇甫云,都笑嘻嘻地伸出手去接笛谱。章可以道:“汝不费一唇半舌,凑什么热闹?须知此交易乃吾谈判而成,汝欲坐享其成,实是‘诸葛亮要司马懿出战,休想啊休想’”范如果道:“言而不行能为功夫?你单凭一张臭嘴哇啦哇啦一通有个屁用!”他竟学起章可以驳斥他“观而不做”的口吻,好不容易能讲出一句较为文雅的话来,又能借机驳章可以一驳,心下颇为得意。 章可以道:“错矣,错矣。汝竟以口舌之功为轻,实是愚昧无知之见……”范如果最忌人说他“愚昧无知”,听到这里,气得头上直冒烟,狠狠地瞪着章可以,但听章可以续道:“当年苏秦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六国,致成‘合纵’之势;张仪以如簧巧舌而助秦国“连横”,秦国一统六国而有天下,张仪之功焉能没夫?三国时诸葛亮为联吴抗曹,在大堂之上舌战群儒,其潇洒风范至今为世所敬仰。”皇甫云见他二人又争论个不休,正想趁之不注意拉起萧琴便逃。范如果大喝一声道:“兀那鸟姑娘还不快快把笛谱交出来!” 萧琴道:“唉呀,我把笛谱藏哪了?……”假装在身上一阵乱摸。章范二人都是大惊,道:“你可别把它丢了,这可不是玩笑的。”萧琴突然掏出小片绵锻来,道:“也不知是不是这块小布?烦黑大叔移步过来一观。” 范如果闻言,喜孜孜地奔过去,正得意忘形地说:“没错的,‘天狼啸天’,就是这……”突然白光一闪,一把钢抓已架在他胸口,抵住自己的下腭。萧琴怒喝道:“你们谁过来,小心我抓下无情。”章可以虽整日跟范如果争吵,但当范如果生死关头之时,毕竟十多年的搭档,倒也不敢轻动。 二人架着范如果慢慢后退,突然山下传来一片低沉的狼吼声。萧琴脸色煞白,连手上钢抓也不禁微颤起来。皇甫云把剑架在大汉脖子上,替她挟持了范如果。使在这时,草丛中许多绿幽幽的碧光闪烁,几条大汉牵着十几匹野狼围了上来。那些狼都呲牙咧嘴,犬牙交错,像利刃一样锋利,一样让人胆寒!它们十几双恶狠暴戾的兽光一齐向皇甫云这里射来,前爪狠狠在地下刨抓,抓出一道道的坑道。若非有人用皮筋牵着,这些天性暴戾的野狼早就一扑而上,将皇甫云和云琴乱口分尸了。而这些狼却随时可能在一声令下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萧琴握住钢抓在范如果肩头撕下一块皮肉来,痛得他呲牙咧嘴,破口大骂。萧琴怒道:“再骂我要了你性命,快吩咐他们把狼牵走。”范如果倒也硬气,瞪着眼不吭声,却也不再咒骂了,铁青着脸,冷冷而立。二人挟着范如果继续往山上退去,章可以率领天狼帮帮众和一群野狼步步逼进。 二人退到山上一棵小树旁,皇甫云再欲往后退去,脚后跟的沙土簌簌而动,情知不妙,赶紧收脚。往后看去,不禁连珠价叫苦,原来他们已到了这座山的尽头,下面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石块被碰下渊去,久久没有回音。对面黑乎乎的笔挺耸立的似乎是一座山。但是对面的山隔得甚远,纵然皇甫云右腿负伤还跃得过去,萧琴却是无能为力。 章可以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前临绝壁深渊,后有千军万马。彼乃山穷水尽矣。哈哈!昔年刘备受蔡瑁追赶曾助的卢马之力一跃过河,尔等既无任何可借之物,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尔等之不惠,甚矣!”驱狼帮众引狼步步前逼,云琴柳眉一抖,大喝一声道:“你们再追过来,我立刻结果了这黑炭头。”钢抓在范如果胸口比划了一比划。章可以双手一横,拦住了天狼帮帮众的进攻之势。 皇甫云正自惶惑无计之时,听得章可以言“借助的卢马之力”,心念一动,瞥了一眼身边的小树,心下已有了计较,突然一掌向范如果背部拍去,这一掌蓄满真力,范如果被拍得直飞出去,扫倒一大群天狼帮帮众。皇甫云把心一横,突然抱起萧琴,使尽生平之力往上纵去,下落之时正好落在小树树干上。那小树既能在绝巅之上生长,必为佳木,树干甚是柔韧,二人这一重压之下,那树弯曲成一个弧形,反弹之力既蓄,把皇甫云二人直射出去。众人但见皇甫云抱着萧琴双双向深渊飞去,料知绝不生还,怪声狂呼。几匹狼挣脱了束缚,冲到悬崖边,仰首长嗥,嗥声在山谷间振荡回响,震人心魄,久久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