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明亮,光线强得以至于眼睛不能够完全睁开。2004和罗拉站在我面前。我居然能看清她们的脸,不止,头发、夹克衫、手臂、牛仔裤、浅黄色的鞋……全都一清二楚。
白色的光。
白色的光!
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变得一清二楚。石门、墙壁、碎岩、蝴蝶、机器,还有躺在地上的铁人。充满色彩!
我仔细端详2004和罗拉的脸,竟然觉得无比熟悉。2004和罗拉也是如此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2004像一个人:吉木。
此时,铁人也苏醒过来,深深地吐了两口气,大概是由于过于疲惫以至于眼睛都没有睁开便又睡了过去。机器不停地运转,发出很有节奏的嗡嗡的声响。
无可言喻的奇妙感,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唯一令人伤感的是地上蝴蝶的尸体。罗拉一言不发,静静地把奄奄一息的蝴蝶从中挑选出来。
“蝴蝶也有眼睛的吧?”
“有,当然。”
“那它们能看见吗?”
“应该是能的吧。”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语气竟然是不那么坚决。
铁人醒过来之后,我们便走出了山洞。能看到湖对面的明亮灯火,影子们的欢呼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片一片不绝于耳。
我从口袋中掏出吉木的相片,竟然是一张白纸。我反反复复看了几次,没有图像在上面。
“看什么呢?”2004走过来。
“没什么。”我耸耸肩,把白纸在面前一亮,放进口袋。
“是相片?”
“嗯,不知怎么变成了一张白纸。”我说,“或许一开始放在口袋里的就是白纸也有可能。”
“或许。”2004点点头。
“你像一个人。”我注视着2004的脸。
“嗯?”
“吉木。”
“吉木?”2004若有所思。“你说过的吉木?”
“嗯。”
“或许,说不清。”2004摇摇头。
“其他的也还是记不清楚,纯属猜测。”我也摇摇头。
“或许。”
站在2004面前,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突然间变得陌生,似乎是不约而同地。在此之前相互亲吻拥抱的两个影子已然在山洞里消失了。
奇妙的变化。
有了灯光,地下城变得如同一个崭新的世界。所有的炸弹都莫名奇妙地消失掉了,甚至连爆炸过的痕迹都一点不剩地消失了,伪装得如同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没有回到地下城来的唯有那些被毁灭掉的影子们,然而他们似乎是被遗忘在遥远的地方了,从未被提起过。
铁人仍然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一如既往。
“我嘛,生下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罗拉照顾为数不多的蝴蝶。自从那次从山洞里出来之后,蝴蝶的数量大大地减少了,细数起来仅不过二十几只。2004和罗拉一起,照顾蝴蝶。我和2004曾回过一次湖的对岸,所有的影子都变得异乎寻常的乐观向上。地下城的景象也很是了得。熟悉的影子也见过几个,却都无一例外地变得陌生了。只是表示友好地打声招呼,过去的事情一概不提。仿佛是在说,这现在嘛就是起点,只有往前走而已,不存在过去。以前住的地方也去过,除了两张床别无一物。还算整洁。
我时常去那个山洞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绿”的光变得有些发白,却并不刺眼,恰到好处。机器已经是焕然一新,很有节奏的运行。死去的蝴蝶们被罗拉带走了,一只都没有落下。但是仍然能感觉到蝴蝶的气息,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闭上眼睛,仿佛面前有数不清的蝴蝶翩翩起舞,还有歌声,蝴蝶起舞时所特有的歌声,在耳旁萦绕。我时常坐在“绿”的地面上,不思不想,数不清的记忆像湖水一般在这山洞里来回荡漾。我则像一块贝壳,安静地沉没于这记忆的湖底。机器开口说话是我来这里的第三天。
“怎么样了,地下城?”声音似乎是从天而降,机器仍然在毫无差错地运行。良久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是机器的声音。
“不记得我了?”声音又传了过来。
“记得的,只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地下城变了。”我说。
“是好是坏呢?”
“现在还说不清,不过炸弹倒是全部消失了。”
“不能看见?”我问。
“失掉了那个功能。”
“灯亮了。地下城没有了黑夜。”
“能看清彼此?”
“嗯,不过这样反而觉得陌生了。”
“是这样。”
“影子不爱提过去。”
“影子的记忆是很差的。一有什么事情发生,往过去一点的事情就忘得一干二净。就是说只有短暂的记忆,这样说明白?”
“大致。”
“影子身上有一个非常小的盒子,这个盒子就是影子存储记忆的地方,容量有限得很,所以一旦新的事情发生,影子们就务必要把盒子清空,过去一概丢掉,来装载这新的记忆。新的记忆替代旧的记忆。这样说能明白?”
“讲得很清楚了。”
“影子就是这样。”
“那样不会出问题?把过去的记忆丢掉了。”
“记忆这东西,原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于生活不要紧。这个明白?”
“不明白。”
“就是说,影子靠着本能而生活,吃,喝,睡。从这个意义上讲,记忆就完全属于多余之物。可有可无。”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
“你没有发觉你身上有东西与影子不同?”
“与影子不同?”
“没发现?”
“你的记忆。”
“记忆?怎么了?”
“你的记忆与影子不同。也就是说,你不是影子。”机器说。
默然。
“如果不是影子,那我又是什么呢?”
“你属于原先的那个世界。换句话说,你错误地来到了地下城,这个明白?”
“就是说每个世界都不是那么完美无缺的,总有一些称之为裂缝之类的东西,而你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走进了其中一道裂缝,然后错误地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要说是‘错误’?”
“因为这里是影子所在的世界,而你不是作为影子来到这里,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种错误。当然,并不能完全称之为错误,另一种形式的对也说不准。”
“辩证法?”
“嗯,理应这么辩证地看才好。”
“那么通过裂缝一定就能来到这里吗?”
“纯属偶然。”
“那么这个世界也有称之为裂缝的东西?”
“自然是有。”
“知道在哪?”
“知道。”
“能通往原先的那个世界?”
“这个难说。只知道是能离开地下城,至于去那个地方就无从知晓。一来,我是一台机器,从来没有出去过。二来,出去过的人也不可能会再原路返回来告诉你裂缝所通往的地方为何处。不过,既然从原先的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纯属偶然,那么从这个世界想回到原先的世界怕也只有一定的机率。就像无数扇门面前随便选择一扇进去。”
53
我按照机器的话找到了那个被称之为缝隙的地方,看上去像一个简陋的地铁站。墙上有不少“绿”矿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脚下的石板似乎经过打磨,呈阶梯状排着。
一辆年代久远的列车停靠在站台边上,满布尘埃,长长地延伸在我面前,看不到头或尾。我找到一个大约是门的地方,有一个刚好能放进一只手掌的凹型把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门拉出一条刚好可以钻进人的缝隙。我钻进车厢,由于玻璃被灰尘所蒙住,光线并不怎么好,空气的味道很不相同,有一股迷迷蒙蒙的香味,中间还混杂着机油的味道,料想是某个工业时代的遗留产品。两排铺有皮垫的椅子向前和后的两个方向无尽头似的蔓延,自然是一个人没有,除我之外。
我沿着过道往前走,直到走到车头的位置。数不清的按钮,没有驾驶员。如机器所说,果然有一个大写的POWER启动的标记。
我按下POWER键,控制台所有的按钮都闪动起来,并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吼叫,车内的灯一瞬间全亮了起来,白色的光,有点刺眼。我不无意外地发现车厢内竟然是如此整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尘不染。
随着渐有节奏的轰鸣声,列车开始启动起来。窗户外面是一片漆黑,宛如刚来时的地下城。
此时此刻,2004,罗拉,铁人,影子们正在干什么呢?现在正值睡眠的时间,我却在缝隙里前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我坐在一张人工皮椅子上。能被称为乘客的唯有我,还有一只鼠。见到鼠的时候我很惊讶,鼠就一声不发漠然地坐在里我不远的一张皮椅子上。我偶然一转头,便看见鼠,两只小爪子捧着一小块干面包,神态自若地嚼着,注意我自然是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丝毫不放在心上,看那表情。毫不相干的两个乘客。
鼠是如何来到这辆列车上的?
我不知道。
或许是从我拉开的那道缝隙里钻进来的,也有可能鼠从一开始根本就在这车上。就我个人想法而言,更觉得是后者。这一点从鼠把自己作为列车主人,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若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想必应该对我恭敬些才是。好歹我也花了不少力气才弄开那门。思来想去,鼠依旧默然坐在那儿嚼干面包,毫不理会。以人之心度鼠,想必也有些不妥,于是便不愿再费周折,索性不再去想。
列车厢里只有轮子压在铁轨上发出的轰鸣声阵阵回荡,被称之为乘客的两物,都默然无语。
列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被称之为缝隙的空间里前进。我突然想起篮球场,此时此刻是不是仍然感到寂寞,还是在四处旅行?大片大片的黑影在窗外一闪而过。
毫无睡意,鼠也是如此,干面包已经啃完。
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声响,如同撞开了什么重物,车厢也跟着剧烈地颤动,我和鼠都从座位上飞了出去,撞在顶上。所幸只是撞到背部,稍微感到一点疼痛,并无大碍。鼠则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四肢稳稳地着落在地上,如训练有素一般。我看着鼠的动作,目瞪口呆。紧接着,列车如失重一般往下沉去,我学着鼠的动作紧紧抱住椅子的腿。继而,水冲破窗户,门,以及从铁皮缝中,汹涌而来。四处都是蔓延的水。列车稍稍稳下来的时候,鼠放开椅子往后跑去,我紧跟鼠后。突然,一股巨大的水柱冲破铁皮地板,在我和鼠之间,隔断了去路。突然之间何以来这么多水?完全摸不着头脑。鼠在眼前不见了踪影,继而,一阵更为猛烈的水流袭来,把我如碎屑一般卷到列车外。
意识恢复的时候,发觉自己完全淹没在水中,或者说是水底应该更为贴切。列车从一个地洞里冒出来,撞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前部都侧倾了过去,像一只卷着身子的爬虫,不时有巨大的气泡一阵一阵从车厢里冒出来。
突然眼前一闪,发现鼠的身影,它正在拼命往上游去。我顿时恍然大悟,竟燃一直停在水中丝毫未动,便也跟着鼠往上游去。
浮出水面是一分多钟以后的事情。鼠又一次不见了踪影。此时,太阳正落在远处的水平面上,要往湖底沉去。把天空染红了一片。
久违的太阳!
纷杂的喧闹声渐传入耳。放眼望去,数不清的衣着艳丽的游客停留于沙滩,湖面上。恋人、旅人、小孩、出租小艇的商贩、各种花式的游泳圈、靓丽的泳衣……
两个小孩扶着游泳圈从我面前游过,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便各自游去。
我游上岸,坐在沙滩上。全身自然是湿透了,绿白相间的衬衫,牛仔裤已辨别不出了颜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体,惹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鼠不见了,这是我唯一所想的事情。此刻,它在哪里?何以来到这个世界?我多半是因为鼠才能活着来到这里,虽然它并未为我做什么事情,可我确确实实是因为鼠才好好地活着。
我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实在是一件美丽的事情。久违,令人怦然心动的美丽。我甚至恨不得这一时能永久持续下去。
我在一个小贩手中买了一张本地风景的明信片。
“待会付钱可以?”
“可以。”
“借笔一用可以?”
“请便。”
我在明信片背面写上2007,折成一只小船放入湖中。兴许,有千百万分之一的机会,机器能看到我所到达的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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