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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已经进了三月，人们还没换下过冬的衣服来。刚刚上升的温度暖和了几天，一场寒流来了又被张牙舞爪的风雪击退。风暴南一场，北一场，天空整天浑浑沌沌，没有一点清凉意思。都说“阳春三月，风光明媚，莺啼芳树，燕舞晴空”，与眼前的情形大相径庭，真不知道这些词句当初是那些文人骚客怀着怎样的意境写出来的。田野还是一望无际的土黄。只有早发的柳芽努着黄嘴给人透出一丝春的信息，如果没有这一点早青的枝条，人们猫在屋里，还以为离开那个严冬的时间依然十分漫长呢。
春节一天一天临近，人们没了过年的心思，几乎闻不到一点年味儿。王而山用大红纸剪了几个“忠”字，贴在窗户上、屋门上，算是对节日有个点缀。他将“心”底中间的那“一点”艺术化地剪成个“心型”，引来大家观看，都夸他手巧，像个大姑娘，将来一定能够娶个俊俏媳妇。村里的高音喇叭招呼着：“大干干到二十九，吃了饺子就动手。”人们说，今年的年也别过了，折腾吧。
王而山母亲说：“不叫过也得过，山儿，帮我剁萝卜馅子，咱总得包顿饺子啊。”小弟一听包饺子，高兴地蹦起来，说：“娘，俺早谗饺子了，多包点儿，省得光吃红高粱拉不下屎来。”母亲无奈地说：“上级号召大种红高粱，一个差样的粮食也没有，你不吃这个喝西北风去啊？拉不下屎来多喝凉水，总比饿着强。”小弟噘着嘴回到屋里瞎翻腾，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蹦蹦跳跳地蹿到母亲跟前，说：“娘，你看，俺哥耍流氓了，跟个女的照相！”王而山一把手夺过来，嗔怒地说：“去，上一边去！”小弟哭了。母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这么大了，还逗孩子！拿过来，让我看看。”王而山说：“娘，这是我和老师照的照片！”母亲接过来仔细地瞅着：“吆，这闺女长得这么俊，比翠荣还好看，怕不是什么老师吧？”王而山脸上直窜火，说：“娘，你说些吗呢？人家就是俺老师哩！”母亲笑眯眯地说：“即便是老师，看上去也比你大不了几岁。挺好的照片藏起来干吗，放在镜框里让人们都看看。”“嗳！”王而山答应着。那一刻，他身子飘飘欲飞，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屋的。
三十那天父亲回来了，愁眉不展，不多说话，白天捂着肚子睡闷觉，晚上写检查，一家人也不敢打扰他。王龙卿一边写，王而山一边抄，王龙卿打趣说，我们全家真是过革命化春节了！
高音喇叭里传出高大鼻子瓮声瓮气的声音：“老少爷们儿注意了，今年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一个春节，我们要过革命化的年，明天初一谁也不能拜年，谁要拜年谁就是封建迷信，就是‘四旧’！我们革命造反派要以身作则，大伙听清了，谁要给我拜年，我操他八辈祖宗！”奶奶听了说：“给你拜年？不尿口泡照照那模样，什么东西？蒸不熟、煮不烂的，扔到大道上喂狗，狗都嫌腥气！”
第二天一大早，天麻麻亮，大门“呀”的一声，突然闪进个人来。奶奶定睛一看，原来是高大鼻子，以为他有什么事，就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大起早的来干吗呀？”就听高大鼻子悄声说：“大娘，趁着街上没人，我给你拜个年。”说着趴下磕了个头急匆匆走了。奶奶说：“这个青杏红半边的，他昨天是骂谁呢？”父亲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城里的运动一天比一天“深入”，批斗“走资派”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也爆出不少笑料。有的说相声大师侯宝林挨斗时，主席台上挂着毛主席像，红卫兵让他把屁股撅起来，他竟然把屁股对准了会场。红卫兵说他不老实，他指着站在他两旁的红卫兵说：“你让我对着谁啊？我面向群众，屁股必然冲着伟大领袖；我面向你，屁股又对着他；面向他，屁股又对着你，你们都是红卫兵，对着谁也不合适，所以只好对着会场。”红卫兵听了觉得对啊，可是屁股对着群众也不行，就说：“你别撅了，就老实站着吧！”还有的说，侯宝林一上场就趴下了，红卫兵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你们不是要打倒么？我是不打自倒。”弄得造反派们哭笑不得。一个人说：“你们说的都不希罕，咱们王书记才叫棒呢！造反派们让他游街，进屋去找他，一看他自己正撅着呢。问他这是干吗哩？你猜他怎么说？——练功哩，到会场上好拿出标准姿势来，省得你们说不老实！”大家听了又苦又涩，笑不出声来。又听一个人说：“有一次批斗完了，下起了雨雪。王书记用大衣紧紧包住那顶高帽。别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这玩意儿做的不错，留着下回戴啊。这叫节约闹革命，省得你们费工费料再糊新的。还有一次开批斗大会，一个造反派上前摁他，他说，我自个来，你们别碰我，不是说我‘亡兆’吗，碰着你们身上晦气！”人们又是一阵唏嘘。
王而山不愿意见人，在家帮母亲纳鞋底。布鞋底子很厚，母亲手劲不足，用针攮不透，这就成了王而山的活儿。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先用针锥透鞋底，再穿针引线，沿着鞋底纳出一圈圈线锔儿，针脚又匀又密，比娘们家做的还好。母亲对他说：“你是头大的，弟弟妹妹们都小，一家人的针线活儿我哪忙的过来？真该给我找个帮手了。”
王而山知道母亲说得啥，回应说：“娘，我现在还上学，咱们不提这些好不好？”
“上学上学，这么乱哄哄的还上的哪门子学？我看呀，十成有八成念不成了，不如早做打算。”
“娘，周总理说了，要复课闹革命。我看兴许今年麦收后能够开学。如果那样，我还得去考大学。”
“考学娘不挡你，先定下对象也不是不行。”
“那不让同学们笑话？”
“笑话吗呀，说着说着也就二十多了。前几天翠荣他娘来了••••••”
“娘，你就别说了。”王而山脸红到耳根，打断了母亲的话。
“我看那闺女知情知理，心气挺好的，人长得标志，你俩挺般配••••••”
“不说！不说！”王而山扔下鞋底跑了。
他从心眼里喜欢翠荣，真心的爱她。他觉得翠荣就是一只美丽的天鹅，而他就是那个白马王子，做梦也想有一天会鸳鸯交颈。但是，没想到章蓉又闯入他的心中。开始他只是把章蓉对他的关爱当作一种天然的母爱，一种纯真的师生情。可是，在北京的这些日子他明显地感觉出章蓉对他不是一般的爱护，而是一种女人特有的对异性的情感。他也认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年龄上的差距，身份上的不对称；但是他又真切地感受到章蓉对他是那么一往情深，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他脑子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他来在街上，让飕飕的北风吹着，想让闷胀的脑子清凉一下。
忽然传过一阵口号声，仔细一看，原来是高大鼻子领着一群五、六年级的小学生押着李大兴游街。李大兴戴着高帽，脖子里挂着一双破鞋，低着头走在前面。高大鼻子装扮的不伦不类，头上戴着军帽，缝着一个不太规则的红布五角星，身上穿着黑棉袄、蓝棉裤，油脂麻花，黾着的白裤腰在衣襟缝里露出来，一双坐跟脚的鞋子前掌打了几块补丁。他胳膊上戴着红袖章，上面用黄漆油写着“反到底”，左胸前还缝着一块烟卷盒大小的红布，用毛笔写着“反到底战斗队队长”，“队长”两个字非常醒目。王而山看他这份洋相想笑又不敢笑。
口号声把乡亲们引了出来，大家见李大兴脖子里挂着破鞋，不知什么意思。高大鼻子让李大兴站在高处，他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筒唾沫四溅，像卖十三香的似的一套一套地数落起李大兴的罪恶。他说，李大兴多吃多占，某次陪公社的干部吃了饭没交钱，喝老百姓的血，吃老百姓的肉；他说，李大兴霸道，有一次我掰了队上几穗玉米，让李大兴看见了不但被没收，还被罚了一天的工分。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把那几穗玉米拿回自己家；他说，李大兴作风有问题，搞破鞋。他亲眼看见一次李大兴从街上的女厕所里出来（其实农村的厕所根本不分男女）。他越说越带劲，举起了例子：有一年夏天，他去李大兴家借东西，见李大兴正和他老婆在一条炕上躺着。白天和女人睡觉就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就是道德败坏！
人们先是鄂然，接着“哄”的一声，爆发了一阵大笑。高大鼻子以为是人们笑李大兴，更加眉飞色舞地抖落着。
一个年轻人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笑嘻嘻地问：“你还看见李大兴他两口子干吗来着？”
高大鼻子不屑地说：“你打听那么些细节干吗，反正他们睡觉了。”
又一个长着蒜头鼻子的人问：“你见过你爹和你娘在一头睡觉吗？”“哄——”的一声，人们笑得直揉肚子。王而山认得说这话的是黑小伙的叔伯哥李堂雄。
“还不滚回家干活儿去，你这混帐东西！”高大鼻子他爹恼羞成怒地走出人群，气哼哼地说。
“干活儿？没见我忙着吗？你以为我是闹着玩儿啊，我在革命哩！”高大鼻子两眼牛一般的瞪着他爹。
“我叫你‘革命’！”他爹脱下一只鞋来，朝他脸上打去。
高大鼻子一躲，顺势将他爹搡了个跟头。人们看不下去了，齐声说：“揍这个混帐！”李堂雄把李大兴脖子里的破鞋摘下来，给高大鼻子挎上，说：“他经常打爹骂娘，臭名远扬，不如畜类！另外他不打自招，偷队上的东西，大偷小摸，真不是玩意儿。咱们让他游街啊！”于是一群人起着哄，摁着他的脖子游开了街。高大鼻子还想反抗，梗梗着脑袋骂人。李堂雄从厕所里用秫秸剜出一摊粑粑，抹在高大鼻子的嘴里。高大鼻子满脸黄糊糊的，呕而哇之，粪饭莫辨，狼狈不堪。他的鞋本来就不跟脚，经过这番闹腾，早已不知去向，光着脚丫子站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哆嗦得像块凉粉。人们擤了他一身鼻涕，问他还骂人不骂了？他说：“我不是东西，不是人做的，再也不骂了。”他爹听了气得胡子打哆嗦，骂道：“不是人做的，是狗做的啊？”“哗——”人们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呛出了眼泪，有人弯下了腰。
一场闹剧结束了。
高大鼻子一闹腾，村里的干部都撂了挑子。生产队的农活没人管，春耕春种停了下来。翠荣爹见这情形非常着急，心想：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照这样下去，秋后喝西北风去？他自告奋勇，每天去牲口棚前敲那块铁犁铧。这犁铧是社员们集合的信号，只要一响，大家就三三两两的往前凑。正常情况下，队长有事说事，没事就分派农活。
犁铧许久没人敲了，今天一响，人们觉得希罕。见翠荣爹站在那儿，都议论开了。有的说：“嚯，小炉匠不敲铴铴锣改敲犁铧了，鲁班爷锔塔——玩大家伙了！”有的说：“怪不得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出神仙啊。都说队上没指望了，其实没有憋死人的事呢！”也有的说：“你出来当队长，经过批准了吗？”
翠荣爹说：“先别说批准批不准的，咱先说干活，把地种上。咱家老坟上没长着那棵蒿子，我压根儿也没想当什么队长。”
一个青年人说：“不想当？怕不是吧。你没听人家说吗：‘孩儿啊孩儿啊快着长，长大了当队长。当了队长不挨饿，显得你娘也会过！’”
“哄——”人们笑了。
那个青年人又说：“大叔，你别不识时务了。人家现在到处都在搞文化大革命，哪儿还有干活儿的？”
翠荣爹说：“人家革命有饭吃，咱不干活儿没食吃。咱祖祖辈辈的乡下人能和城里人比吗？如果都放下活儿不干，都去斗什么‘走资派’，咱还不把脖儿扎起来？”
一些上年岁的都纷纷支持翠荣爹，说：“你说的对，就是这么个理儿。俺们支持你，你就放心大胆地领着大家干吧！”
翠荣爹说：“那好，从今往后俺说话大家就得依着：各家凡有劳力的一律下地干活，运肥、耕地、挠麦子、砸坷垃，哪一样也得紧着干！”
王而山闲着没事，也下了地，成了“准社员”。
村头，新修了“忠心台”，高大的墙壁上画着毛主席身穿绿军装、臂戴红卫兵袖章在天安门城楼向群众招手的巨幅画像。富有想像力的造反派们把国家元首夫妇喻作秦桧两口子，肆意侮辱。“忠心台”前用干草和麦秸泥塑了两个跪着的泥胎，一男一女，脖子里分别写着刘少奇和王光美的名字。
王而山被分派和本家的长林大爷耙地。长林大爷站在耙上赶着牲口，他在前边牵着，爷俩儿一边干活，一边拉呱儿。长林大爷是个实在人，一手好活茬子，由于他孩子多、劳力少，日子过得非常拮据，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但是他从不哭穷，每逢在牲口棚下集合有人问起他吃得吗儿，他不是今天烙饼，就是明天蒸包子，轻易没有孬饭食。其实了解底细的人都知道他是在撒谎。
长林大爷从王而山嘴里知道了许多新鲜事，原来他只知道村南村北这么大，上一趟县城就像进了一次天堂，没想到外边的世界这么精彩。特别是听他讲述北京的见闻，更是大开眼界，不无羡慕地说：“小儿，你比你大叔强，见到金銮殿，到死也不冤，还是念书好啊。我们这些人旧社会穷三辈儿，有几个识字的？你们这一代赶上好时候了！”
王而山忽然想起什么，问：“大爷，你是贫农，你说现在吃红薯面子、喝湾里的脏水算不算丑化社会主义？是不是就是说新社会不好？”
长林大爷说：“这是两码事嘛，新社会比旧社会不知强多少倍。过去，红薯面子你能吃响了吗？这几年赶上遭灾没有办法，有几家不吃红薯面的？喝脏水？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不得病。我们老百姓在地里干活渴极了眼，哪有现成的水预备着，吗水不喝？还管它脏净！小儿啊，咱们和上班的标不起，人家风不着、雨不着，洋烟卷叼着，二郎腿翘着，茶叶水泡着，哪像我们庄户人，没那么些讲究！吃饱了不饿，喝足了不渴就行。你们念书人哪，不懂得这些。”
“我在作文里这么写了，可是有人说我是诬蔑社会主义。”
“放他的屁！没吃猪血硬拉红屎啊？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养活孩子不知道肚子疼。吃红薯面子喝凉水就成了反社会主义了？说这话的人就欠饿他八天！”
说着说着，长林大爷一头从耙上栽了下来，牲口受了惊吓，猛地一蹿，耙齿从他身上划过。王而山吓坏了，喝住了牲口，见长林大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裤管里流出殷红的血来。王而山抱起他的头，问：“大爷，你不碍事吧？”长林大爷睁开眼，喘了口气，慢慢地说：“不要紧，吓着你了。”他捋起裤腿，王而山见他的腿肚子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咕嘟咕嘟地冒着，把裤腿都浸湿了。王而山“呀”了一声，正不知怎么办好，长林大爷却抓了一把土捂在伤口上，说：“一会儿就好了。实话对你说吧，小儿，我已经两天没见个米粒了，刚才头一晕就张了下来。”（注:张下来,地方方言，掉下来、摔下来的意思。）王而山泪盈盈地说：“大爷，你家没吃的给人借点儿也不能挨饿啊！”长林大爷叹口气说：“从东头数到西头，家家都一样，谁家粮食有富裕？小儿，咱们接着干活吧，这事对谁也不要说。”
王而山点点头。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说：“你给长林大爷背过点儿高粱面去吧。”
一天，大队造反派通知开群众会，说是发现了“阶级斗争的新
动向”。社员们在大场院里集合，旁边的枣树上挂着一个高音喇叭。原来的生产队长“烂柿子”高升了，成了大队负责人，他带红袖章，手里握着个喇叭筒，指挥着会场。左边是贫下中农，“呼啦”过去一大片；右边是地主富农和其他“黑四类”，稀稀寥寥站着几个人，高大鼻子以“坏分子”的身份也新列其中；中间是中农和上中农，属于“团结”的对象。一个年轻媳妇站在了左边，“烂柿子”看见了，大声招呼：“嗨，你怎么回事？怎么往贫下中农队伍里钻？”那媳妇分辨说：“俺娘家是贫农。”“烂柿子”说：“来到我们村里就得依你婆家，你婆家是中农，你站中间来！”那媳妇又嘟噜着嘴不情愿地回到了中农队伍。王而山觉得这中农“地位”也不赖，成了会场的主体，“穷”、“富”在两边保着更安全、稳当。
“阶级队伍”整顿好以后，批斗会开始。在一片参差不齐的口号声中当事人被押上了场。原来昨天队里引来河水浇麦子地，田长河见水渠里结了一层薄冰，水流受阻，就拿了一把木杈边砸边捞冰块。恰巧在他看管的地段决了口子，憋足了劲的渠水汹涌而出，口子越冲越大，一渠水都跑光了。水是花钱买来的，跑了水就等于跑了钱，这还了得！造反派当时即把他扔在水里堵口子，差点没淹死。还不解气，今天又召开了批斗会。“烂柿子”的发言启导着大家：“这个问题的实质在哪里呢？就在于他用木杈浇地——大家想想，杈能铲住土吗？这个问题的性质严重在哪里？就严重在他仇视社会主义，破坏‘农业学大寨’！——破坏农业学大寨就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这个问题的要害在哪里？就是他一贯地恶极地攻击我们党，剥削阶级本性不改，和我们贫下中农过不去！我们要把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拉得、拽得、抻得紧紧的，从路线、纲领的高度深刻批判。”
接着“革命群众”发言，声色俱厉揭批了田长河的罪行，然后让他承认是不是“坏蛋”？田长河说：“是。”“烂柿子”说：“你光说‘是’不行，得给大伙儿说说你这个‘蛋’是怎么坏的！”田长河嗫嚅着答不上话来。这时长林大爷突然开了腔，说：“我说两句。我听着兄弟爷们儿刚才说的有点儿不靠谱儿，浇地的时候我和田长河在一起了，他确实带着铁锨了，是我让他用杈去捞冰的。咱说话是碾子砸磨——石（实）打石（实）的，不能背着心扣子。”
人们纷纷瞪着长林，这不是为地主翻案么？“烂柿子”气急败坏地说：“你啊，少说两句行不行？怎么就这么糊涂呢！你是替谁说话？阶级斗争的弦绷得一点都不紧，还叫什么贫下中农？不是看你家穷三辈儿，今天连你也一块批斗！”
长林大爷不服气，嘟哝说：“不管黑脓白脓花花脓，反正没粮食吃就得挨饿！俺说的是实话，不信你去打听去！”
气得“烂柿子”没有办法，草草宣布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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