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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十几天的跋涉,王而山和章蓉终于到了北京。 傍晚,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前门红卫兵接待站登记了住宿,被分配到栏杆市通城面粉厂。这家面粉厂是崇文区最大的面粉加工企业,生产处于半停顿状态。一间仓库被腾出来作了外地来京的红卫兵宿舍。地上临时铺了木板,每个红卫兵可以领到一条褥子御寒。当然,褥子走时是要交回的。 王而山他们受到热情地接待,一位带着“工人纠察队”袖标的年轻工人把他们领进“宿舍”,在靠门口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安顿下了。房子非常空旷,住满了人,南腔北调,一时也辨别不清是哪里人。由于房子紧张,男女在一条通铺上睡,进门就拖鞋子,好像日本人的榻榻米,晚上睡觉自然就不便脱衣服。好在屋子里生着暖气,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真有到家的感觉。王而山和章蓉坐下,才发现屋里迎面墙上贴着“热烈欢迎毛主席请来的客人!”“向全国各地红卫兵学习、致敬!”的标语。 吃饭时间已经过了,那位工人同志又特意给食堂打了招呼,王而山长这么大第一次吃上了香喷喷的大米饭,夹着一块块肥肉,激动地筷子都不知道怎么拿了。吃罢饭,章蓉提议去天安门广场。王而山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了,问:“你还能走得动吗?”章蓉说:“没问题,我们盼的不就是这一天吗?”一个东北口音的红卫兵告诉他们,这儿离天安门广场不远了,大约七、八里路,这更助长了他们的欲望。 他们问清了路线,出了厂门一直往西走,过了两站地,到了珠市口,便是前门大街了。街上灯火辉煌,熙熙攘攘,车流、人流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啊,这就是心仪的北京!我们终于站在了北京的土地上!章蓉和王而山异常的兴奋,两腿好像在自动地飞跑,多少天的疲劳竟然无影无踪。他们一边观看着街景,一边躲避着车辆和行人,见了什么都新鲜。站在珠市口向北望,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听人说那就是前门,过去前门就是天安门广场了。 前门大街已经改为“前进大街”了,两旁的店铺也都换了新的招牌,郭沫若题写的“都一处”烧麦馆成了“工农兵”烧麦馆,百年老店“步云升”改称“长征鞋店”,“全聚德”烤鸭店换上了“北京烤鸭店”的牌子。 他们加快脚步,从前门旁边绕过,见一片茂密的松树林,松树上挂着彩色的灯泡,像外国小说中描绘的圣诞树,人们在树丛里游动,没有嬉笑,没有喧哗,整个环境在夜幕里更加肃穆、庄重。王而山真不知道在繁华的闹市还有这么一处幽静所在。他们沿着松树林正中的甬路坏着崇敬的心情走向巍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金光闪闪的碑文,抚摸着大理石基座上的浮雕,流连忘返。 天安门广场上人流如织,黑压压的一片。宽阔的长安街上车辆如梭,川流不息。趁着红绿灯明灭的间隙,他们疾步穿越长街,小心翼翼地站在街中心的“安全岛”上,瞅着下一个过路的机会。金水桥畔,寒风刺骨,但丝毫没有降低人们的热情,数不清的人群从门洞里出出进进,沸沸扬扬,红门上的铜铆钉和城墙下的石础被千万双手摩娑得光滑如洗,放着暗淡的光。王而山和章蓉仰望着天安门上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犹如梦里一般。一些红卫兵在那里宣誓:“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永远忠于您老人家,读您的书,听您的话,照您的指示办事。海可枯,石可烂,一颗红心永不变!头可断,血可流,您的光辉思想不可丢!” 章蓉说:“你看人家说的多好,我们也在这里宣个誓吧。”王而山难为情地说:“我们两个人怎么宣誓啊?让人家笑话!”一路上,他觉得和章蓉说话随便多了,不再觉得有什么顾忌,有时简直口无遮拦。一句话说的章蓉红了脸,正在尴尬,忽听王而山说:“你看,那边写的什么呀?”章蓉顺着王而山的手指望去,见天安门城墙上“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标牌下用白纸写着“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巨幅标语。章蓉头上冒出冷汗,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走,咱们近前看看去!”她和王而山走到跟前,见标语下面还有几张关于刘少奇的大字报,不禁愕然。王而山说:“刘少奇是国家主席啊,怎么能随便打倒?”章蓉也说:“想不到啊想不到!文化大革命真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啊!” 夜已经很深了,人们还没有散去的迹象。章蓉和王而山确实累了,满怀着疑惑回到住地。路过大栅栏一家商店,章蓉说:“你等会儿,我去买点东西。”王而山说:“快点儿啊,困了。”不大工夫,见章蓉提着个袋子出来,俩人随走章蓉随递给他一把青果,说:“这是杨梅,尝尝怎么样啊?”王而山放在嘴里一颗,酸甜酸甜的,味道好极了,逗趣说:“比我们那甜棒秸就是好吃,要么人家北京的人长得水灵呢!”章蓉说:“可吃甜棒秸长大的人结实。”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们和南京的一群红卫兵去北京大学看大字报。刚要出门,章蓉对王而山说:“你那鞋都快露出脚指头了,换上这双袜子和鞋。”说着从塑料袋子里掏出一双蓝尼龙袜子,一双带皮掌的棉布鞋。王而山诧异地问:“这是谁的?”章蓉白了他一眼,说:“给你买的啊,傻瓜!”王而山这才想起昨天晚上她进商店原来是为这个。他说:“得多少钱啊?”章蓉说:“问钱干吗,又不让你掏。不贵,统共才5块。”说着把鞋套在王而山脚上,说:“试试,正好不?”王而山在地上踩了踩,大小正合适,脚心一热,一股暖流通遍了全身,不知说什么好。好半天,才腼腆地说:“你怎么知道俺的脚多大啊?”章蓉说:“你没见走路时我老盯着你的脚吗?别卖呆了,快走吧。”王而山觉得那双美丽的丹凤眼可以穿透人心似的。 北大校园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真比赶庙会还热闹。未名湖畔的红楼不见了往日静谧的庄严,被无边无际的大字报包围着,只剩下风卷残云般破碎的哀伤。校园所有的墙壁上大字报贴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像老太太做鞋打的袼褙,几乎看不出墙体的本色。即便这样,大字报还是没地方贴,又在道路两旁搭了一长溜席棚。围观的人们里三层、外三层,边看边发表着自己的看法。一些红卫兵手里拿着红红绿绿的传单,一边散发,一边吆喝:“快来看啊,中央文革发出最新指示!”人们一涌上前,纷纷争抢。一会儿又一群红卫兵拿着传单吆喝:“最新消息,清华大学革命小将揪斗王光美!”这一拨儿刚散发完,又一拨儿喊着:“号外!号外!明天在工人体育馆召开批斗彭真、罗瑞卿大会!”不一会儿王而山敛了一沓子传单,对章蓉说:“这回我们晚上有的干了,慢慢消化去吧。” 王而山见许多大字报都是揭发刘少奇的罪行,“中国的赫鲁晓夫”、“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埋在毛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资产阶级司令部的黑司令”等头衔都一股脑儿地按上了。章蓉越看越觉得形势的严峻性,不住地说:“怪不得毛主席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呢!原来阶级斗争这么激烈啊?”王而山忽然感到以往令他佩服的那个英俊的安源“工人代表”面目竟然如此可憎,难怪到处都喊“誓死保卫毛主席!”的口号呢,原来是刘少奇一伙作崇! 正看着,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高音喇叭喊着口号:“打倒陆平!”“打倒彭佩云!”“打倒宋硕!”(注:陆平,时任北京大学校长、党委书记;彭佩云,时任北京大学党委副书记;宋硕,时任北京市委大学部副部长)“打倒彭、陆、罗、杨!”“打倒刘少奇!”王而山对章蓉说:“怎么不提打倒‘三家村’了呢?这么多干部全都打倒,洪洞县里没好人了,国家受得了吗?”章蓉说:“你没见大字报上说吗,‘三家村’是死老虎了,现在是要揪当权派。”王而山心里一惊,想到了父亲:“凡是当官的都揪吗?”章蓉含混地说:“谁知道呢?” 游行队伍缓缓走过来了,前边是一辆卡车开路,车厢里安着两只高音喇叭,插着一圈红旗,其中一面旗帜上印着毛主席手写体“新北大”三个大字。铿锵的锣鼓声和刺耳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把人们的耳膜都要震破了。汽车后面是一溜长长的队伍,前头七、八个人戴着高帽,挂着牌子,低着头走。人们“哗啦”涌过来看热闹,王而山见打头的那个老头儿胸前的牌子上写着“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翦伯赞”。王而山知道翦伯赞是北京大学副校长,我国著名的历史学家,“三家村”遭到批判以后就被当作“黑线人物”揪了出来。听旁边的一个人告诉:“北大”每天都游斗一批反革命分子,让他们向全国人民示众,今天轮到翦伯赞了。 批斗大会开始了,在红卫兵小将的一致要求下,翦伯赞被押上了汽车,以便让更多的人看清他的“真面目”。汽车车厢成了批斗台,两个红卫兵摁下翦伯赞的头,身子弯成了90度。王而山见这“黑帮”长得有点异样,章蓉告诉他:“听说他还是维吾尔族呢。”王而山说:“一个少数民族干部熬到现在这样的职位也不容易啊,怎么还反党呢?”章蓉说:“谁知道呢?”这时,一个红卫兵上去发言,揭发了翦伯赞与“三家村”遥相呼应,借古讽今,攻击党和社会主义的罪行。那个红卫兵慷慨激昂,大有“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气概,发完言上前“啪”的煽了翦伯赞一个耳光!翦伯赞瘦削的面孔没有表情,目光凝滞,稀疏的花白胡子在寒风中抖动着。看热闹的人群向前涌动,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踩了一个女生的脚,那女生怒目圆睁,撇着京腔骂了声:“臭流氓!”那男生回了句:“有流氓就有破鞋!我流氓你啦?”女生娇好的面孔挪了位,破口大骂:“流氓你妈!*****的!”男生嘲谑地回击:“来吧,你来操啊!”人群大哗,发出一阵嗤笑,秩序更乱了。 “大学生骂架,真没劲。”章蓉和王而山嘟囔着,退出了人群。 他们来到清华大学,满目刺眼的鲜红的标语,夹杂了些血与火的气息。“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挖出埋藏在毛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一条条标语,一张张大字报触目惊心。学生们造反的激情依旧在不断膨胀,空气中扩散着杀气腾腾的光晕,凝结着令人颤栗的震撼。 在清华园转了半天,他们看得心颤眼跳,又来到天安门广场。昨天夜里没有看清天安门的容颜,只觉得黑糊糊的一片,有一种压抑的神秘感。白天再看景象果然迥然不同。但见蓝天白云,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宫灯高挂,国徽高悬,红旗猎猎,气象万千。巨幅毛主席画像微笑着注视着广场上沸腾的人群,似有许多话说。王而山注意到,昨晚那条打倒刘少奇的标语不见了,看来是工作人员进行了清洗。 王而山对章蓉说:“咱们照张像吧。”说出来又觉得很不合适,忙改口说:“你先照吧。”章蓉整了整衣装,特意把腰间的皮带紧了紧,线条更加优美了。她问王而山:“我脸上干净吗?”王而山仔细看了看,说:“挺干净的。就是这儿有点灰土。”说着用手给她擦了一下脸蛋。“咔嚓!”章蓉先照了一张。王而山见她拿捏着姿势,胸脯高耸,下颏微抬,凝神远望,两拳紧攥,齐耳短发被风吹乱,雄赳赳、气昂昂,好像刘胡兰将赴刑场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章蓉看他笑,就说:“咱们来张合影吧。”王而山犹犹豫豫,说:“行吗?”章蓉说:“有什么不行的,留个纪念嘛!”不由分说拉着王而山站在了一起。王而山也巴不得和她拍照,说:“表情别太板了,自然点儿。”摄像师一边对着镜头一边摆手,说:“靠近些,再靠近些!”章蓉婉尔一笑,脸像盛开的桃花,“咔嚓”一声,历史留下了永久的定格。 广场上人山人海,比肩继踵,传单雪片般在风中飞舞,人们像捕捉蝴蝶,时而西,时而东,跟着传单跑。广场上数不清的批斗车播放着刺耳的高音喇叭,聒噪得心烦意乱,根本听不清它们喊的什么。长安街上,不时有载着“黑帮”的汽车往来,车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标语,晃动着白纸黑字的高帽,悬挂着白纸黑字的牌子,呼啸着招摇过市,仿佛像农村的送殡车。 王而山和章蓉来到纪念碑南面,见一群人围着一辆解放牌卡车,不时传出一阵阵口号声:“坚决打倒大叛徒、大工贼、大内奸刘少奇!”“打倒刘少奇的爪牙、工贼——时传祥!”王而山和章蓉怀着好奇心停下来观看。只见卡车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光头,头顶尖尖的。他穿了一件蓝色棉布大衣,把头深深地埋在怀里,看不清面孔,只见胸前的牌子上写着“刘少奇的爪牙——时传祥”,名字上被打上了大大的红“X”。啊,这就是那个著名的劳动模范——北京掏粪工人时传祥!王而山清楚地记得,在全国劳模会上,刘少奇握着时传祥的手说:“在我们国家做事,职务没有高低之分,我当国家主席是为人民服务,你当掏粪工也是为人民服务。”这句话曾几何时成了经典语言,老师、爸爸一直这么教导着他。 旁边陪斗的是一个年轻人,样子也就30来岁,瘦瘦的,高高的,面孔和照片上的刘主席相仿,牌子上写着“刘少奇的孝子贤孙、苏联特务——刘允若”。原来这正是刘少奇的大儿子。王而山从清华大学的大字报上了解到他曾在苏联留学,回国后在一个部门做技术研究工作。刘少奇有错误,与他儿子有什么关系?莫非这就是说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王而山百思不得其解,不寒而栗。 义愤填膺的红卫兵小将轮番念着批判文章,主要是揭露时传祥在家里挂着刘少奇和他握手的照片,而没有毛主席像。一个红卫兵揪起时传祥的耳朵来,说:“抬起头来,让大家看看你的反动嘴脸!”王而山见时传祥胖乎乎的脸盘,仿佛还有些麻子,眼里流着泪,寒风已经把他的鼻涕冻成了冰坨。 王而山纳闷了,干苦力的何罪之有,号称“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难道就是为了要打倒一个掏粪工人么? 正在郁闷着,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大个子!”王而山一回头,也惊喜地喊道:“帽缨子!”这时章蓉也发现了帽缨子,见他刚理了发,留着学生头,原来的“帽缨子”早不见了,差点认不出来。她激动地问:“杜向华,这些日子你们哪里去了?让我们找得好苦!”帽缨子眼里噙着泪花,说:“还问呢?我们到处找您!”他告诉章蓉和王而山,他们解完了手顺着铁路就往前赶,紧赶慢赶见不着章老师的身影儿,越发着急。遇见一辆马车,就给赶车的大爷说了些好话坐上去了,心想这样速度还快些。谁知一路上也没见章蓉和王而山的踪影。章蓉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走两岔了。 章蓉问:“你们住在了哪里?”帽缨子说住在了海淀区,要他们也搬去一块住。章蓉说住的地方离天安门近,不愿动了,约好明天在北京大学碰头,看完了大字报去颐和园玩。 公园里也是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砸烂“四旧”的大字报和标语。昆明湖面结了冰,在阳光下把人的面孔映的苍白。逶迤长廊里的彩画都被红色标语覆盖了,有的被石灰粉刷过,仍依稀看出“三英战吕布”、“大闹天宫”、“刘海戏金蟾”的图案。巍峨的佛像阁已经“严禁入内”,万寿山顶峰万佛殿琉璃墙壁上的佛像都被砸掉了脑袋,成为“无头尸首”。尽管这样,他们依然感到满足了,站在石舫上,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湖光山色,探幽揽胜。帽缨子告诉他们:“你们听说了吗,前几天我们参加了批斗罗瑞卿大会。罗瑞卿想跳楼自杀,把腿摔断了,是用箩筐抬到台上去的,斗得可惨了。”章蓉问:“他有什么事呢?”帽缨子说:“批了一上午,罪行多着呢,我听着主要是配合贺龙搞兵变。”王而山一脸迷惘,吃惊地说:“怎么,贺老帅也反毛主席?” 中午累了,章蓉买了些面包、饼干,大家坐在佛像阁向阳的地方“吃饭”。帽缨子说:“这回要‘共’章老师的‘产’了。”大家都笑了。眼前,有几个“五湖四海”的情侣们勾肩搭背走过,走到没人的地方便拉手、拥吻,嘻嘻哈哈,不时传过一阵嬉笑。 吃饱了,帽缨子要小解,找不着厕所,就钻到松树林子去了。一会儿出来了,带着满脸的诡秘,悄悄给王而山说:“来,我领你瞧瞧西洋景儿!”王而山和另两个同学跟着他,悄悄进了树林,见浓密的树丛中有一对男女坐在地上正在热吻。他们头抱着头,身体扭曲在一起,不时地发出“恩恩”声。王而山他们都没见过这情形,看呆了。虎头虎脑的那个同学还不住地啧啧:“又亲嘴了,又亲嘴了!”王而山看得觉得下身涨得慌,说:“走吧!”四个人踅了回来。帽缨子被树枝子挡了一下,见树上挂着个白塑料袋,顺手摘下吹了起来,像个气球。章蓉见他们鬼鬼祟祟地进了树林不知有啥事,等他们出来,问:“干嘛去了?”他们只是嗤嗤地笑。章蓉又见帽缨子嘴上叼着个那玩意儿,羞得红了脸,大声说:“快扔了,哪儿弄的?”帽缨子吃了一惊,扔在地上,问:“怎么了?”章蓉红云未褪,说:“怎么了,那是避孕套!”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 王而山的铺和章蓉挤着,一批红卫兵走了以后倒出地方,他们才往里挪了挪。王而山和章蓉贴着脸,轻微的鼻息扑到互相的脸上,一阵阵酥痒,像有无数小虫爬过。王而山觉得章蓉真像个大姐,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每逢睡前都替他掖掖被角,把毯子搭给他一半。晚上,他和章蓉传看着那些传单,脑子里过着白天的“电影”,觉得“运中”的运动确实太冷清了,根本没有首都红卫兵的激情。他们议论着回去要大干一场。他翻到一张丑化王光美的漫画,想起那两个学生骂架和帽缨子吹的那个泡泡,“哧”地笑了。章蓉问他笑嘛哩,他说:“没想到北京这么乱啊!”章蓉忧心忡忡地指着“打倒刘、邓、陶”、“专揪王任重”的小报说:“让刘少奇‘滚出中央去’,德高望重的朱委员长成了‘黑司令’,连邓小平、陶铸这些人也完了,再这样下去,天下非大乱不可。”又见章蓉往日记本上记着什么,不经意间,王而山见那本子上还有一行字母,便问:“这是写的什么啊?”章蓉美丽的脸庞红得和什么似的,故作娇憨地说:“那是拼音字母,我瞎写着玩的。”说着压在了枕头底下。 一天早饭后,王而山见泔水缸里漂着许多雪白的馒头和米饭,十分心疼,心想,在家别说吃富强粉,就是过年连黑面也吃不起啊!(注:黑面:指小麦不去麸子磨成的面粉) 这时又一个串联的红卫兵把一碗米饭倾在泔水缸里,他气坏了,几想发作。他到厂办公室要了笔墨纸张,写了一张大字报,题目是:“我想造造某些‘红卫兵战友’的反”,严厉谴责了那些浪费粮食的现象,口气非常尖刻。听说要造红卫兵的反,人们觉得稀奇,都来围观。一个外地红卫兵不服气,说:“这算什么本事,有能耐造刘少奇的反去!”还有的说:“这是典型的经济主义,造红卫兵的反就是反革命!” 王而山越听越不顺耳,和他们争吵起来。一个红卫兵攥着拳头在王而山面前挥舞:“再嚷,就叫你尝尝无产阶级铁拳的厉害!”章蓉挺身而出,护住王而山,厉声说:“怎么,想撒野啊?”一些工人也都纷纷支持王而山,一位络腮胡子的老师傅说:“这位同学说的对,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你们吃的这些白面大米是老百姓一个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往上数数你们三代,哪一个不是土窝里来的?你们的爷爷、奶奶甚至爸爸、妈妈顶着星星下地,戴着月亮回家,头朝黄土背朝天,他们容易吗?你们这么糟蹋粮食我早就看不下去了,真不知道你们在家吃什么!为了接待好你们这些毛主席的小客人,国家把国库都打开了,吃的喝的都不要钱。我们当工人的没黑没白的干活儿,食堂里今天馒头、明天米饭掉着样儿的让你们吃。而你们可倒好,掰着别人的牙不心疼,随便糟践粮食,浪费国家的资财,这叫‘革命’啊?这叫‘忠于毛主席’啊?”一番话说的人们都不言声了。一个红卫兵建议厂里搞一次展览,把泔水缸里的东西捞出来让大家看看,并且互相监督,发现乱扔干粮的要曝光。大家齐声赞成。 眨眼工夫,20多天过去了,天气已经到了严冬季节,仍旧没有毛主席接见的迹象。一天早上,王而山和章蓉刚想上街,工厂造反派通知,所有人员一律不准出厂,参加义务劳动。他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跟着下了车间,任务是搬运面粉袋子。 干力气活儿王而山不发怵,他推着一辆小平车,让章蓉拉着。章蓉试着也想推,侧侧棱棱地直要倒。王而山笑着说:“算了吧,别出洋相了。你唱歌、跳舞还行,干这个就外行了。”章蓉不服气地说:“以前我干活儿也不怵你!”王而山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快拉车吧!”他俩嘻嘻哈哈配合着,运得又多又快。 那个络腮胡子的师傅认出了王而山,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哪儿的?你可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啊!”王而山腼腆地说:“师傅,这点事算嘛啊,你们才辛苦呢!”章蓉也不无感激地说:“大爷,那天要不是你,我们就挨折耗了。”(注:挨折耗:地方方言,挨揍的意思) “呵呵,谬误总怕真理,冰雪见不得太阳。他们本来做得就不对,自知理亏不敢闹事。”络腮胡子笑着对王而山说,“你们俩是同学吧?那天若不是这位姑娘你真要吃亏了。”王而山说:“她是我老师。”络腮胡子嘿嘿地笑着:“瞒我干吗,哪有这么小的老师啊?”说完,又冲着王而山狡黠的一笑,忙活去了。王而山和章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视着笑了。 傍晚时分,来了几个解放军战士,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快要睡觉的时候,进来一个解放军叔叔,看样子像个干部。他告诉大家明天早点起床,有重要活动参加,并给每人发了一枚精致的毛主席像章和一本袖珍本《最高指示》,让大家明天带上。北京就是北京,不愧是伟大的首都,《毛主席语录》不叫“语录”,而称为“最高指示”;买毛主席像章不说“买”,而叫做“请”。王而山觉得这儿的革命度就是彻底。究竟有什么重要活动呢?人们七嘴八舌焦急地问,都想早一点得到消息。那位干部没再解释,说到了明天就知道了,要求大家尽快休息。 解放军干部走后,人们都睡不着了,议论纷纷,胡乱猜测。这个说:“明天可能毛主席要接见。”那个说:“不可能。天气冷了,毛主席不能出来。可能是参加重要人物的批斗会。”王而山也睡不着,心里胡思乱想,他看看章蓉,章蓉看看他,脸上泛起一阵红潮。 不知什么时候,王而山一只手搭在章蓉的身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鼾声。章蓉轻轻地将他的胳膊弯回被窝里,觉得浑身十分燥热。她一会儿掀开被子,一会又盖上,就这么翻来覆去来回折腾,听屋子里响起了一片鼾声。由高低音、长短音、粗细音组成的这雄浑的“交响乐”和着含混不清的呓语把她那最后一丝睡意也赶跑了,她索性仰着脸巴巴地瞪着眼看屋顶。朦胧中听到哨子响。王而山一骨碌爬起来,看见章蓉也正在揉眼睛。“集合了!”外边解放军战士在喊。 不知什么时候,1966年的第一场雪花悄悄光顾了这座城市。天空一片漆黑,路灯闪着微弱的光,街面上、树枝上、房顶上全都白了。大街两旁,光秃秃的树木包裹着深褐色的树皮,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静静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夜空中,人们迈着小碎步急促地行走在大街上,纷纷扬扬的雪花伴随着北风刮得睁不开眼,雪花无声地落在脸上,化作了蒸蒸热气。章蓉围着围巾,嘴里哈出长长的白雾,后背一会儿变白了。王而山随走随给他打扑,红扑扑的脸蛋像熟透的苹果,章蓉说: “不要紧,小心脚下路滑。” 走了很长时间,等到天地间的轮廓隐约能看清了,才来到工人体育场,王而山的棉衣都溻透了,一停下脚步,浑身冰凉。工人体育场作为京城的十大建筑之一,王而山以前在画报上见过。这座庞大的椭圆形建筑外观呈银灰色,场内看台上能容纳观众六、七万人,国家的一些大型体育比赛都在这里举行。 解放军战士带他们进了场内,场子中央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来得还算不晚,被安排在主席台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主席台上首长的面目。王而山见会标上写着:“首都十万长征串联红卫兵誓师大会”,体育场四周插满了红旗,广播喇叭里反复播送着革命歌曲。成群结队的红卫兵戴着红袖章,举着队旗,有秩序地进入会场。王而山的前面并排站了三层解放军战士,还有更多的部队战士在维持秩序。 天色越来越亮,人群越来越多,四周看台上也都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不知何时,雪花停了下来,云层里漏出一道亮光。体育场内此时已经成了旗的海洋,歌的浪涛,《大海航行靠舵手》、《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歌曲一浪高过一浪。人们的鼻尖冻得通红,王而山揣着手,使劲地跺着脚。章蓉嘴里哈着白气,一边跺脚,一边不时地搓着手捂捂耳朵捂捂脸。一时间,场地里一片劈里啪啦的跺脚声。 他们急切地盼着那一刻。 上午9点半,喇叭里响起了《东方红》的乐曲,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周恩来总理神采奕奕出现在主席台!王而山的心简直要蹦出来了!他拽拽自己的耳朵,果然很疼,这才相信不是在做梦。紧跟在他后边的是康生、江青、张春桥、李富春、杨成武、彭绍辉、刘志坚、吴德等人。 “毛主席万岁!”“向周总理致敬!”“向江青同志致敬!”的欢呼声响遏行云,声震天外。“向小将们学习!向小将们致敬!”江青手里抖动着一本精致的《毛主席语录》,用她那尖细的特有的颤音不停地呼喊着,声音近乎嘶哑。她穿着绿军装,肤色雪白,几乎和落在地上的雪花没有什么两样,倘不是那副架在鼻梁上黑色眼镜框,老远看去会以为她就是个雪人。由于两腮没有血色,给人一种苍白的感觉,加上那颤抖的声音,和林彪一样现出一种病态。她的呼喊无疑是火上浇油,进一步点燃了场上的炽烈空气,大家又喊着:“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歇斯底里的声浪像大海的怒涛撞击着会场,以至让主持会议的李富春无奈地坐在一边,压不住阵。 接着,周总理和其他领导人走下主席台,乘坐敞篷汽车绕场一周。为了让全场的人都能看清首长的模样,汽车开得很慢。周总理身穿绿军大衣,精神矍铄,但浓眉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王而山清清楚楚地看着周总理从面前走过,使劲拍着巴掌,把掌心都拍红了。 狂躁的声浪呼啸了许久,才逐渐平静下来。周总理开始讲话。他首先代表毛主席向大家问好,接着讲了由于天气原因毛主席不能亲自接见大家,并说红卫兵大串联是一个伟大创举,但也给工农业生产带来很大影响,交通运输面临巨大压力。他宣布党中央、国务院经毛主席批准,从现在起,停止全国性的大串联,要求红卫兵小将们打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江青在讲话中号召红卫兵小将们要学习北大的经验,杀回老家去,煽革命之风,点革命之火,迎接文化大革命的新高潮! 这时,会场秩序出现混乱,远处的红卫兵使劲地向前涌动,往主席台下挤。前面的解放军战士拼命维持着秩序。看台上的人群见场里乱了,也纷纷跑下来,往主席台前奔,一边跑一边喊:“我们要见周总理!”主持会议的李富春一再提醒:“红卫兵小将们,要维护好会场秩序,防止阶级敌人捣乱!”但是,他的声音被巨大的声浪盖过,根本没人理会。老谋深算的康生坐在周总理身边,厚厚的眼镜片后闪着狰狞的光亮,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这时,吴德正在发表讲话。周总理拉着左右两边的康生和李富春站起身来,三人臂挽着臂,向前面的解放军战士做出示意。解放军战士领会了总理的意图,也照着样子手挽着手,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并且高声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后面的人群继续前涌,王而山已经站不住脚,被推着往前走,又被前边的解放军战士拦了回来。场地上尘土飞扬,章蓉的鞋子被踩掉了,她低头去拣,王而山大声说:“不要弯腰,危险!”章蓉才意识到,这时倘若跌倒,后面的人群压在上面,就甭想再起来,非得学个“杨四郎被铁蹄踏成泥浆”,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周总理见势,生气地将头一扭,起身走了!江青的脸上、鼻子上、眼睛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一直在用雪白的手帕不住地擦来擦去,好像生怕那张戏子般的脸上落下顶点灰尘似的,见总理走了,也抬起了屁股。其他人一看,跟着陆续起身离开了主席台。吴德话没讲完匆匆收了讲稿,也随之退场。谁也没听清他讲的什么。 会场大乱,人群像脱缰的野马完全失控了,呼啸着如一道浊流向体育场外涌去。章蓉差点绊倒,王而山死死拉住她的手,惊慌地卷在人流里,几乎脚不沾地被裹挟出场外。原来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章蓉光着一只脚,脚指头冻得红肿,王而山赶紧脱下两只袜子给她套上,见旁边有个商店,买了一双球鞋穿上,俩人才爬上返回的公交车。 回到工厂,一进温暖的屋子,章蓉的脚又疼又痒,使劲地揉搓着。王而山见她的脚指头肿得像胡萝卜,赶紧打了一盆温水给她洗脚。擦洗完毕,王而山说:“把脚用被子盖上,我去买防冻膏。”章蓉说不用了,王而山已经出了门。好大一会儿工夫,王而山才回来,笑着说:“等急了吧?都怨北京这地方真大,害得我跑了半天,找了十来个商店才买到。”他轻轻地为章蓉涂抹着,章蓉脚上凉飕飕的,心里却一阵阵涨热。 当晚,解放军来作返乡动员,说周总理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了。为了接待红卫兵,连自己的办公室也腾了出来,现在天气严寒,北京接待能力已经饱和,红卫兵小将们要体谅国家困难,尽快离京。王而山没呆够,还想再住几天,章蓉说,我们不要再给总理添乱了,再说也快到元旦了,还是赶快走吧。 第三天,章蓉和王而山找到了帽缨子等人,挤上火车“咣咣咣咣”地离开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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