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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之后,毛主席又陆续接见了7次红卫兵,刘少奇的失宠已是不争的事实。林彪、江青的名字深入千家万户,神州大地一片狂热,政治气候并没有随着秋天的到来而降温,反而觉得更炽烈。甚至在喊出“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的同时,红卫兵小将们将“誓死保卫林副主席!誓死保卫江青同志!”的标语也刷向了街头。 一批批的学生代表被批准进北京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县委给了学校三个指标,蒋校长连夜召开了协商会,最后确定组织规模较大的“东方红兵团”、“八•一八战斗队”和“红旗公社”各出一名代表,即日启程进京。“东方红兵团”筛选来筛选去推举出疙瘩脆当学生代表,这很出乎苑增新意料,因为疙瘩脆根正苗红,说话、办事不靠前,不靠后,人缘随和,因此选票比较集中。王而山尽管不服气,但是又说不出什么,泥里的蛤蟆干鼓肚。“八•一八战斗队”在屈宝民的提议下让黑小伙当了代表,“红旗公社”则是那个原女团支部书记。 几天来,全校师生都关注着新闻联播的消息。毛主席第六次接见红卫兵的喜讯终于传来了,大家盼望着学生代表的荣归。一天下午,大喇叭里通知:我校学生代表已经到了县城,马上就要返校,请大家做好欢迎的准备。校园又一次沸腾了。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敬爱的毛主席••••••”、“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学校门口挂上了“欢迎学生代表光荣返校”的横幅,墙壁上重新粉刷了“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等标语口号,到处焕然一新。 同学们敲锣打鼓,排着长队迎出三里多地。一会儿,一辆解放牌汽车出现了。汽车的引摩声和路上飞扬的尘土使大家心情亢奋起来。苑增新吹了一下哨子,说声“开始!”响亮的军号和欢庆的锣鼓即刻响了起来,章蓉带领宣传队跳起了“忠”字舞。 汽车开进了,速度也慢了下来,大家高举着五彩旗,就像迎接外国来宾,有节奏地高呼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车上三名代表也异常激动,脸色红红的,露着掩饰不住的笑容。特别是疙瘩脆,他做梦也不许过自己能坐上火车、汽车,更想不到能够到了伟大的首都北京,见到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看着这盛大的欢迎场面,他脸上的红疙瘩都涨紫了,眼里几乎落下泪来。黑小伙更是春风得意,黝黑的脸膛泛着一层红光。他有理由骄傲。当初,申请加入造反组织时谁也不愿意要他,而今怎么样了?让他们看一看吧,英雄还是英雄,好汉自是好汉!特别是王而山,你学习好又怎么着?你运动积极又怎么着?还不是没到过北京么,更甭说见毛主席!还有,你甭说坐火车、汽车,连自行车也还摸不着边呢!想到此,当初那种“老子英雄儿好汉”的自豪感、优越感此时又油然而生。 在校门口下了车,人们争先恐后和代表们握手。尽管他们知道这些代表离毛主席很远,甚而至于还没看清毛主席的模样,但是,他们认为只要到了天安门广场就是沾了朝气,和代表们握握手就是一种幸福。那个女团支书脸上的虹彩还没有完全消退,坚挺的胸脯起伏着,由于衣服略微窄小,隐隐约约露出迷人的乳沟,一下车就说:“同学们!战友们!报告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们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毛主席他老人家身体非常非常健康,精力非常非常充沛!”“毛主席万岁!”大家雀跃着,高呼着,仿佛毛主席就在身边。 人群渐渐散去了,翠荣还沉浸在幸福之中,仿佛见毛主席的不是黑小伙、疙瘩脆,而是她自己。还没解下腰里的红绸子,黑小伙就找她来了。“你看,这是什么?”黑小伙穿着干净的蓝洋布制服,潇洒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枚毛主席纪念章。“给我看看!”翠荣惊喜地接过去,见铝质红五角星上印着毛主席头像,金光闪闪。“黑哥,给我吧!”她眼里闪着亮光,怯怯地说。“傻瓜,就是给你的!”黑小伙说着,给翠荣别在胸前,又说,“这儿还有好东西哪!”翠荣看着他把两手背在身后,问:“吗呀?”“你猜。”翠荣猜不着,着急地说:“快给我看看,你就别卖关子啦!”黑小伙嗖的拿出一顶崭新的军帽扣在翠荣的头上。翠荣猛不防吓了一跳,惊喜地摘下来端详着,见帽檐上面也别着一枚圆形的毛主席像章,只不过比胸前的这枚小些。“呀,真漂亮!”翠荣这次不敢说要了,因为这军帽太“昂贵”了。黑小伙说:“这个也是给你的,快戴上吧!”翠荣欣喜地对着一面小圆镜子照,正正帽檐,又理理云鬓,合不拢嘴。黑小伙不住声地赞叹:“真是太漂亮了!太好看了!”几个女生进屋见翠荣得了宝贝,一齐来抢。翠荣两手护着帽子,说:“别扯坏了,大家轮流戴!”女生们又去跟黑小伙要像章,你撕我夺,叽叽喳喳,嚷个不停:“李伯亮,你可不能有偏心眼啊!”黑小伙一边躲,一边说:“我一共只有5枚,别抢,别抢!” 疙瘩脆也送给了王而山、帽缨子每人一个像章和一顶军帽。王而山说:“你再给我一个像章行吗,我买你的。”说着塞给疙瘩脆3元钱。疙瘩脆说:“大家选我进北京,哪能要你的钱呢?说实话吧,我们这次进京,每个人规定最多只许买三枚像章,是我和黑小伙死活缠着那个卖像章的才每人照顾了俩。给你们一人一个,我手里还有俩,还准备送给苑老师一个。军帽倒有的是,想要再给你一个。”王而山说:“我不希罕那绿帽子,就希望再要一枚像章,只一枚。”疙瘩脆说:“你得告诉我是给谁?是不是翠荣?黑小伙肯定给她了。”王而山说:“不,我是想给章老师。”疙瘩脆说:“那还说什么呢?给你!正好分完了。”王而山又把钱塞给他,说:“能给我就满不错了,不能再让你赔钱,不然不够哥们儿意思!”疙瘩脆还给他一块,说:“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收你两块,不赔不赚。” 广播里、报纸上不时传来红卫兵进京的消息,特别是听了学生代表讲述的北京是多么壮丽,天安门是多么雄伟,长安街是多么宽广,校园里再也宁静不下去了,学生们纷纷请愿,要求去北京。王而山联合几个同学贴出了大字报:“踏破铁鞋也要去北京,最高的愿望是见毛主席!”引起了大家的共鸣,申请书雪片般飞到蒋校长的案头。蒋校长紧蹙着眉头,低头沉思。学校的局势越来越不好控制,原来县委确定的大胆放手,因势利导,稳妥深入,把握方向的方针眼看实行不开,可是县委又没有明确的指示,只是说要严格按中央“十六条”办,简直是打哑巴禅。具体怎么办,蒋校长也拿不定主意。他越来越感觉到这场运动不同于历史上的任何一次政治运动,几乎是让人猜谜,甚或上级也在彷徨观望。他想,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有耐力,沉住气,不能盲目表态。千锤子打锣,一锤子定音,事情不能全都依着红卫兵。任你能说会啦,架不住我一把死拿。他反复做群众工作,说上级没有指示,我不好做主。不过我正在请示,只要上级批准,我马上放行。他又把苑增新找来,对他说:“你们兵团的学生王而山挑头闹事,影响很不好,你要做好他的工作,不要再煽动串联的事了。”苑增新说:“可是,这是红卫兵小将的要求,我也管不了啊!”蒋校长说:“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党的培养对象,不是一般的学生!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巩固党的领导地位?你甭看现在闹得欢,就怕秋后拉清单。天下永远是共产党的天下,几个蛤蟆蝌叉翻不了船!”(注:蛤嫫蝌叉:地方方言,学名蝌蚪)苑增新听了,想了想说:“好吧,我一定尽力做好他们的工作。”从此对王而山的要求也不大支持了,串联的事就这样冷淡下来。 学生们无所事事,除了下乡演节目,宣传毛泽东思想,就是玩玩扑克、打打乒乓球、羽毛球什么的。实在寂寞了,便把赵湘波、张君等人拉出来批斗一番,照例低头弯腰、戴高帽、喊口号,不是“砸烂”,就是“打倒”,渐渐玩驯了(注:玩驯了,地方方言,玩腻烦了的意思),后来干脆没人再理他们。赵湘波们也落得个清闲,每天除了写检查,就是接受改造,掏掏厕所,修剪花木,等候组织处理。蒋校长对这一阵子的形势十分满意,他认为只要稳定就是胜利,巴不得学校不出乱子。 天气渐渐凉了,树上的叶子开始飘落下来。姣妍的榕花早已谢了。树上结满了长长的豆荚,一阵风过,哗啦哗啦地响,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还顽强地挂在树梢,无声地挣扎。树叶子掉了一地,被风刮得满院狼藉。总之,榕花树失去了它往日的俊美,变的像个干瘪瘪的丑老太婆,在寒风中抖瑟。 忽然有一天,广播里传出大连海运学院红卫兵步行串联的消息,并同时播发了《人民日报》社论《红卫兵不怕远征难》。社论就是党中央的声音,就是命令。王而山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再次贴出了大字报,学习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革命精神,强烈要求去北京步行串联,并且威胁:如果校方不批准,一切后果由蒋校长负责!全校师生也跃跃欲试,观望蒋校长的态度。蒋校长这下犯了难:看来中央也在提倡大串联,如果再压制,理由就不充分了。他想,让他们出去也好,省得在学校闹事,这些年轻人心野,不就是想出去玩玩儿吗?于是,他亲自找王而山谈话,约法三章:一,必须经过家长同意;二、注意安全;三、只许到北京,不许去别的地方,期限一个月之内。王而山一一答应了,兴高采烈地组织串联人员。 开始报名的人很多,后来许多人因为家长不同意放弃了,翠荣也是其中之一。黑小伙、疙瘩脆已经去过了,当然不愿再去受那份罪,只有帽缨子是积极拥护者。小麻雀唧唧喳喳地也来报名,由于翠荣没有去,王而山很不希望她跟着,说:“我们可是步行,你能跟上队吗?”小麻雀摩拳擦掌地瞪着他说:“怎么,瞧不起人啊?咱们比比看,说不定谁熊了呢!”王而山不想和她抬杠,便默认了。 王而山满怀希望回到家里,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老实在家呆着,串哪门子联?出了事怎么办?再说,供你上学就不容易了,哪有闲钱再让你去玩?”王而山想到自己黑白筹谋的计划要泡汤,一着急哭了起来,谎说是学校组织让去的。母亲说:“学校组织也不行,咱家没钱!要去也得和你爸爸商量商量。”王而山这才想起,自己很长时间没见着爸爸了。听县里人说,各科局也都成立了造反组织,揭批牛鬼蛇神的斗争可厉害呢!听母亲说爸爸已有两个多月没回家了,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一时没了主意。奶奶见王而山哭的厉害,心疼孙子,在一旁打圆盘:“孩子愿去就让他去吧,咱祖辈还没见过北京是吗模样哩,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母亲被说软了,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让他去,实在是没钱。”说着从衣兜里摸索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不到6块钱,说:“就剩这些钱看家了。”她给了王而山5元,又帮着打点行李。她找了一条厚被子折叠起来,王而山说:“娘,你打算累死我啊,我背得动吗?”母亲说:“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你在路上冻着怎么办?”王而山说:“没事的,我们住旅馆。”其实有没有旅馆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找了条薄薄的棉被,学着解放军的样子打了个背包,又掖上一双替换的旧鞋赶回学校。 串联队一共凑了10多个人,出乎意料的是章老师竟然也参加了。她穿了一件绿上衣,胸前别着王而山送给他的那枚像章,腰里扎着皮带,背着折叠的方方正正的背包,肩上还斜挎着一个用红丝线绣着“忠”字的绿书包,像出水芙蓉,容光焕发,英姿飒爽,一副袅娜而英武的气派。王而山说:“章老师,你怎么也去啊?”章蓉弧线分明的唇边现着笑意,说:“不欢迎吗?”王而山说:“有你做伴,我们求之不得呢!”原来,自从听了大连海运学院红卫兵步行串联的消息,章蓉也萌发了出去见识见识的想法,她没出过远门,对北京向往已久,只是碍着教师身份不好说。后来她听说蒋校长同意了王而山他们外出串联的要求,就大着胆子向蒋校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蒋校长正为串联队没个可靠的负责人发愁,一听章蓉愿去真是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了,嘱咐她在路上带好这支队伍,千万别再出事。 苑增新听说章蓉要去串联,颇感意外。他找到章蓉,说:“到北京七、八百里地,你受得了吗?”章蓉说:“怕嘛的?再累也比‘大跃进’时在地里拉犁、拉耙好多了吧?我顶得住。”苑增新不再说啥,给了她个精致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赠革命战友章蓉同志”,说:“用它多记些革命经验吧。”章蓉翻开一看,见里面还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英文:Ilaweyou!娇羞妩媚地瞪了他一眼:“写这个干吗,让学生看见多么不好。”苑增新诡异地说:“你忘了,学生们学的是俄语。” 为了表示对全校首支长征串联队重视,蒋校长在操场上举行了简单地欢送仪式,并任命章蓉为指导员,王而山任队长,亲手把“毛泽东思想长征宣传队”的队旗交给王而山。许多同学和老师围过来看希罕,有的啧啧称道,露出羡慕的目光;有的嘁嘁喳喳,对他们的“步行”表示怀疑;还有的跃跃欲试,也想组织串联。王而山见人群中没有翠荣,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没有来,不免有点怅惘。 晚秋的天气格外的清冷,麦苗上滚着晶莹的露珠,田垄边、道路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霜雪,孑立的枯树掉完了叶子,偶尔还可以见到一些还没拔掉的棉花柴,呈现出黑紫的颜色,一片肃杀之气。一群麻雀嘁嘁喳喳的躁叫着,在急匆匆的脚步经过的地方,它们“轰”的一声,从树梢上、棉柴上和路边的杂草中飞起来,互相追逐着消失在辽阔的天空。 王而山扛着队旗,队伍唱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的歌曲出发了。大家走出校园,郁闷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几个小伙子连窜带蹦,像出笼的鸟,乐不可支。这种热情坚持了没有多大不一会儿就吃不住劲了,一个个口干舌燥,脚步渐慢。章蓉让大家休息一会儿,王而山说:“不行。我们才走出不过四、五里路就歇着,越歇越累。刚开始必须得坚持多走一会儿,实在走不动了才能喘口气。不然,这七、八百里路,啥时才能走到北京?”说着大步流星走到队伍前边去了。小麻雀说:“王而山,你不累还不让我们休息啊?”大家也都嚷嚷:“是啊!”“路是一天走的吗?”帽缨子说:“你们嚷嚷什么?王而山说得对,‘不怕慢,单怕站’,这是走远路的经验,我们上学时就这么走的!”大家这才不言语了,继续闷着头走。过了一会儿,帽缨子憋不住,又开始调侃,说:“‘半边天’们给咱们来个歌吧!”大家齐声欢迎。章蓉和小麻雀说:“我们给大家唱个新编对歌吧。”就努了努嗓子,清出一口痰,唱了起来:“我说那个一来呀,谁给我对上一?什么人最爱毛主席?”小麻雀接唱:“你说那个一来呀,我给你对上一,红卫兵最爱毛主席!” “我说那个三来呀,谁给我对上三,什么人造反最勇敢?” “你说那个三来呀,我给你对上三,红卫兵造反最勇敢!”•••••• 大家的情绪被感染了,加快了脚步。唱着唱着,小麻雀一屁股坐在地上,鼻尖上汗津津的,望着章蓉说:“章老师,俺实在走不动了。”大家都坐下来临时休息。帽缨子人坐着,嘴不闲着,胡编排着唱:“我说那个五来呀,谁给我对上五,什么人坐了一屁股土?你说那个五来呀,我给你对上五,小麻雀坐了一屁股土••••••”人们哈哈大笑,连章蓉也笑得前仰后合,小麻雀急得去拧帽缨子的耳朵,帽缨子油嘴滑舌地说:“小姑奶奶快松手,俺说你啦?俺说麻雀哩!” 日头正晌午了,终于进了县城。只见一条南北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旁搭满了席棚,使本来不宽的小街更加拥挤。这些席棚专供人们贴大字报用的,“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坚决砸烂资产阶级文艺黑线!”“捣毁‘三家村’,砸烂‘四家店’!”和赞颂毛主席以及文化大革命的标语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红火热闹。 “不是批判‘三家村’吗,怎么又出来个‘四家店’啊?”小麻雀向王而山打唠。她从心眼里佩服自己这个才貌双全的同桌,有事没事总爱找个话茬和他套近乎,尽管他对自己一直那么冷漠甚至不屑一顾。王而山说:“‘四家店’就是指的彭、陆、罗、杨,他们都是党、政、军重要领导人哩。”小麻雀“哎呀”了一声,发出一连串的问号:“这都是些开国元勋啊!如果他们都是坏人,毛主席当初为什么没发现啊?他们在战争年代手里有枪有炮怎么不反毛主席,为什么偏在今天反呢?他们跟着毛主席这么多年,怎么会反对毛主席?”王而山一脸迷惘地说:“你问得这些,我没法答复,上边怎么说,咱就怎么听呗!”帽缨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麻雀,小眼睛里光芒闪烁:“你吃的黄河水啊,管的还怪宽!管他什么村、什么店呢,我们快找饭店吃点吗儿去吧,我的肚子提抗议了。”小麻雀睨斜了他一眼,似嗔似笑地说:“出门不带笼嘴,哪来的多嘴驴!”大家一阵哄笑,都乐了。 “哦,县城这么大啊!”小麻雀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发出啧啧声。王而山嫌她絮叨,口气不无有点嘲讽地说:“你井里蛤蟆见过多大的天!这算个吗呀,人家河州比这儿大多了呢!”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附近的河州玩了一趟,至今还留有深刻的印象。他经常到县城来,路径很熟,领着队伍径直来到了县招待所。嚯,老远一看,只见招待所门前的牌子换成了“红卫兵接待站”,不大的院子里人头攒动,挤满了戴红袖章的人群。章蓉他们觉得新奇,上前打听是怎么回事,原来都是串联的。这些人南腔北调,从打着的队旗可以看出,有北京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的、北京大学“新北大”的、地质学院“东方红”的,有天津南开附中“风雷激”的、天津工学院“反到底”的,还有沈阳、大连、唐山等地五花八门的造反组织,各种旗号汇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旗帜博览会。 “你们这是到哪儿去啊?”章蓉问。 “井冈山!”一个天津口音的小伙子回答。 “你们呢?”章蓉又问一位女同学。 “俺们去扫三(韶山),从仓村(长春)那旮瘩来。”女同学操着东北口音说。 啊,原来各地都在大串联啊,人家的路程比我们还远得多呢!章蓉、王而山他们这时才感到自己闭塞、落后多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呢!王而山暗自想到自己其实也是井里的蛤蟆,没见过多大天,看了看小麻雀,不觉有些惭愧。 只见一个炊事员端着个大笼屉,热气腾腾的窝头被一抢而光。后面的伸出无数只胳膊去要,炊事员说:“别急别急,下一锅马上就熟!”就这样,熟一锅抢一锅,好不容易才轮到王而山他们。人们饿坏了,狼吞虎咽饱餐一顿。帽缨子说多半年了还没吃过这么香甜的棒子面窝头,抢了个大海碗,满满盛了一碗白菜炖豆腐,一气呛了四个窝头,肚子鼓得像气蛤蟆,还说没吃饱。王而山去付钱和粮票,炊事员说:“你们是红卫兵,吃饭不要钱。”那个天津口音的红卫兵对王而山说:“你们不知道吧?全国各地一路上都有红卫兵接待站,吃饭、住宿、市内交通都不要钱。招待不好,我们还不干呢!”“真是希罕事!”大家说,“知道这样还不如早点出来呢,省得在家啃红薯面饼子!” 吃过饭,队伍都陆续出发了,有向南的,有向北的。章蓉问王而山:“不去看看你爸爸?”王而山说:“时间来不及了,回来说吧。”章蓉又问:“你爸爸是干嘛的?”王而山说:“商业局长。”章蓉问:“他们单位乱吗?”王而山说:“老长时间没见着老爸了,谁知道呢?听说批斗会开得也很邪乎。”章蓉若有所思,背起了背包。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河州,宽宽的油漆马路上亮着一串路灯,两旁有几栋二三层高的楼房。“啊,电灯!怪不得人家都说城市好!”人们啧啧着,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脸上洋溢着惊喜。王而山见前面宽阔的马路上白花花的用石灰水写着一溜大字,对章蓉说:“章老师,你看马路上怎么还写字啊?”章蓉放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打倒谭启龙,揪出白如冰,解放全山东”,心里一揪:“这是干吗呀,谭启龙是山东的省委书记,白如冰是省长,连他们也打倒还了得吗?”王而山也说:“兴许是反革命写的,要不怎么写到大道上来了呢!”帽缨子说:“管他呢,赶紧找地方住下吧,我腿肚子都快转筋了。” 大家又饿又乏,困惫不堪,找到红卫兵接待站安歇下,一夜无话。三天过去了,体力渐渐支持不住了。俗话说,节气不饶人。天气说冷就冷了,一天一个现在,北风凛冽,湾坑的浅水结了一层薄冰,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偶而有一两片,像风中的蝴蝶,瑟瑟抖动着身子。大家起早赶路,眉毛上、帽子上挂满了霜雪,浑身毛茸茸的,一个个成了雪人。出发的时候,大部分穿的单鞋,走起来脚心出汗,停下来脚指头冰得疼。人们脚上磨起了水泡,腿肚子又酸又涨,像坠了铅块,一瘸一拐的走几步就想停下。别说歌声,就连笑声也鲜闻了。王而山扛着那面红旗也越来越费劲,只好卷了起来。帽缨子说:“怎么,偃旗息鼓啦?”大家一阵笑声,很快又沉闷下来,低着头数脚步。 路上南来北往的红卫兵队伍越来越多,项背相望。有打着队旗的,也有举着标语的,有的队伍前面还捧着用镜框镶着的毛主席像;有排着队伍依次前进的,也有散乱着随便行走的;有二、三十人的“正规军”,也有零零散散的“游勇”;从串联队的标识上来看,有大专院校的“天之骄子”,也有初高级中学的红卫兵小将。不管人多人少,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都戴着红袖章,绿军帽,胸前别着像章,腰里扎着皮带,像是谁的统一命令,几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小麻雀眼尖,指着一支迎面而来的队伍,叫了起来:“呀,你们看那人,戴了那么多像章啊!”王而山、帽缨子顺着她的手望去,见一个红卫兵帽子上、前胸上以及胳臂上挂满了毛主席像章,大的、小的、铝的、瓷的、塑料的,各式各样,目不暇接,足有三、四十个,仿佛一个活动的像章展柜。看着这个“像章人”,大家羡慕的没法。尽管这些队伍都疲惫不堪,有的还拄着棍子,瘸瘸拐拐地踮达着走,但是不时地传过一阵阵高昂的歌声,引得地里的老百姓不时停住手中的活儿看热闹。隔不多远,路旁村边就会有一个红卫兵饮水站,几个老农挑了热水桶守候在旁边,像是有人特意做了安排。两支互不相识的队伍走个照面,便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毛主席语录,互相喊着:“向战友们学习!向战友们致敬!”“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像是久别重逢的战友,气氛异常热烈。 章蓉被这情绪感染了,她一瘸一踮地随走随大声说:“同学们!你们看人家多精神,大家都神气点儿!来,我们唱个歌儿。”“葵花向着红太阳——”她起了头,大家都跟着唱起来。对方走来一队红卫兵,打着“清华大学附中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旗帜,年龄、个头都和他们差不多,只是面色白皙细嫩、穿着清一色的绿军装。看着他们整齐的队伍,王而山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土气了。那些人走到他们面前,齐声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王而山他们现趸现卖,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回应着,顿时觉得增长了不少力气,脚步似乎也快了。老远了,小麻雀还回头望望人家,又看看自己穿的一身粗布花格子棉袄,觉得十分寒碜。 晚上,他们住在了昌州。小麻雀放下背包一头躺在麦秸铺上,懒得动弹。由于串联的红卫兵多,招待所根本接待不过来,连许多机关单位工厂都腾出地方来搞接待。章蓉他们住的是一所学校,教室撤去了桌凳,铺上一层厚厚的麦秸当床铺。 章蓉倚着背包坐下,腰酸腿疼,脚上像针扎一样。其实她头一天就打了泡,只是为了不破坏大家的情绪咬着牙强忍着,犟着劲地朝前走。偏偏这几天她又来了身上的,腿肚子一阵阵发酸,走几步就恨不能蹲一会儿。歇了半天,她对小麻雀说:“起来,吃点饭去吧。”小麻雀却呼呼地睡着了。王而山这时端来一盆水,说:“章老师,趁热洗洗脚吧。我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抢到这点水。”章蓉感激地说:“真谢谢你了。这几天我算服了你了,走起路来真不善乎,真是一副铁脚板啊!”王而山笑笑说:“从学校到家40多里地,每周一个来回趟,磨出来了。”他看着章蓉脱掉鞋袜,挽起裤管,露出雪白的脚丫,不禁陷入了沉思。他又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午,翠荣也是这么光着脚丫,趴在泥水里起不来。她哭泣着,脚上流着血,雨水和血水和在一起,成了粉红色的水注•••••• “想什么呢?”章蓉看了他一眼,虽然一路上风吹日晒,王而山的肤色仍是白亮如故,剑眉微挑,眸子晶莹,略显瘦削的脸颊上隆直的鼻梁不高不低,刚毅的嘴唇不薄不厚,唇上微微钻出些黑黪黪的胡髭,棱角分明,浑身散发着一种青春洋溢的男孩特有的体香。特别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她觉得这个个头比自己还高的青年又懂事又成熟,办事干练,说话老练,和自己有许多共同点,甚至有些方面比苑增新还啦得来。如果她以前喜欢王而山是因为他的勤奋好学,那么现在更确切地说是喜欢上了他的人格和帅气。她感觉到这个细高挑儿、白净脸的学生的影子深深印在了自己的心里,挥之不去。 王而山从思绪中返回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章蓉的脚吃惊地说:“哎呀,章老师,起这么多泡啊?赶明儿我替你背背包吧。”章蓉说:“不碍事,歇一宿就好了。”这时,同屋的一群女生从外边回来说:“开饭了,你们还不吃饭去?”王而山对章蓉说:“你别动了,我去给你们打去。”一会儿,他端来一盆热乎乎的稀饭和几个窝头,说:“趁热你们快吃吧。”章蓉叫醒小麻雀吃饭,谁知小麻雀呜呜地哭了。 章蓉说:“哭吗哩,快吃饭吧。”小麻雀哽咽着说:“我梦见俺娘了,我要回家。”王而山没好气地说:“当初我说什么来?不让你来你偏来,怎么样,熊了吧?”小麻雀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章蓉说王而山:“你是队长,不能这么对待同学。麻玉枝,既然我们已经出来了,就要坚持下去。你现在要回去,怎么走啊?先吃饭,吃了早点儿休息,再坚持两天脚下起了茧子就不疼了。”“不吃,俺想家!”小麻雀扭过头,又躺下了。章蓉叹了口气,说:“王而山,麻烦你再去打盆水吧,我给她洗洗脚。”王而山去了。同屋的女生嘁嘁喳喳地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啊?”章蓉说“北京”,女生们又说,这儿离北京还500多里地呢,这会儿就顶不住了,往前的路怎么走?是啊,章蓉也这么想着。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集合齐了,小麻雀还没起来。人们议论纷纷,帽缨子不耐烦了,说:“革命不能强迫,她不走拉倒,把她扔在这里,咱们走!”章蓉生气地说:“这是什么话?都是革命战友,亏你说得出口!”帽缨子嘟囔说:“那你说怎么办,她打退堂鼓,咱们也跟着半截子革命了?”几个男生也吵吵着:“半路当逃兵,丢人!”“可我们这样走,一步迈不了四指,走到北京还不等到驴年马月?”“往后天气越来越冷,谁受得了!”“是啊,耽误了毛主席接见,谁负责任?”大家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章蓉对王而山说:“看来大家意见不统一,我们开个会商量一下怎么办吧。”于是,人们坐在背包上,听章蓉说。 章蓉用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嘶哑:“同学们,咱们学段‘最高指示’吧。”她从挎包里掏出毛主席语录,大声念了起来:“‘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要看到成绩,要提高我们的勇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当初我们参加长征串联是自愿的,我们是全校的第一支长征队,同学们对我们寄于很大希望。如果我们半途而废,会让人家笑下大牙来,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再说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我们是在向着北京进发,心中的愿望还实现不实现了?请大家都发表一下意见,我们应该怎么办?” “章老师,我实在走不动了,我要回家!我穿着这身衣裳去北京有碍观瞻,还不是给社会主义丢人去啊?”小麻雀一头美丽微卷的秀发,不知是冻的还是害羞,两腮通红,妩媚的脸蛋和灵性的眼神此时表现的淋漓尽致。帽缨子这才注意到,她穿了一件旧方格粗布棉袄和一条黑粗布棉裤,显得十分“雍容大度”,确实破坏了这道风景线。她似乎找着理由,执拗地说。 “章老师,我的钱昨晚被人掏兜了,我也要回家!”一个矮个子同学也说。 “怎么?真当逃兵啦?没出息!”帽缨子说。 多数同学也都纷纷谴责,说他们半路退却,动摇军心。但大家又说,如果再这么走下去,实在坚持不住了。帽缨子说:“开始我们不是说来吗:‘踏破铁鞋也要到北京’,现在布鞋还没穿坏呢!”王而山说:“是呀,坚持就是胜利。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我们这点儿困难算什么,比起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来简直是九牛一毛!”又有一个瘦长的学生反驳说:“说得轻巧,大话谁也会说,咱可没长着你那飞毛腿!再这么走,我是一天也走不动了。章老师,我提议咱们坐火车去北京多好!”他的话犹如一石击水,激起一阵波澜。大家都说:“对呀,我们坐火车吧!咱出一回门也得过过坐火车的瘾哪。”“前边就是火车站,快去啊!”有几个性急的就要抬腿。 章蓉说:“大家别吵吵了,一个一个地说。愿意回家的举手!”小麻雀和那个矮个子同学举起了手。 章蓉说:“好吧,革命不强求,你们愿意回就回去吧。一会儿去火车站给你们买票,到河州下车好了。”又说:“愿意坐火车的请举手!”“唰”一些人举起了手。一个虎头虎脑的学生举了举手,看看章蓉和王而山都没反映,又窃窃地把手放下了。章蓉数了数,连她在内,一共还有5个人同意坚持步行。她说:“好吧,尊重大家的意见,我们就此分手吧。坐车的同学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咱们北京见!”她掏出10元钱,交给小麻雀和那个要回家的男生,叮嘱说:“这是我给你俩的车票钱。你们要互相照顾,一路走好。”小麻雀不知是受了感动,还是离开大家难过,“啊”的一声哭了。 送走了那些同学,章蓉、王而山、帽缨子和另外两个同学继续出发,彳亍而行。章蓉脚重的像有人在后边拖着,脚板不敢着地,每走一步,脚底的燎泡就钻心得疼。那个虎头虎脑的同学从路旁的柳树上折了一根棍子递给章蓉,自己又折了一根,当拐杖拄着。王而山替她背着挎包,打趣说:“毛主席‘三湾改编’壮大了红军,咱们昌州改编精简了队伍。”章蓉说:“你这队长快成光杆司令了。”王而山说:“亏了老师指导的有方。”帽缨子凑热闹说:“还有我们几个铁杆保皇派呢!”大家说说笑笑,刚才的沉闷空气一扫而光。章蓉扭扭晃晃地走着,身影完全没了跳“忠”字舞的盈盈之美,像个七、八十岁的小脚老太太,走一步暗自咬一下牙。她从戴上红领巾起,就听老红军讲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故事,之后,从课文上的《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老山界》以及许多课外读物上进一步感受了红军长征的英勇事迹,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天也走走长征路,作一次亲身体验啊!现在她走上了另一条长征路,她坚信沿着这条红色的路线,就会越走离毛主席越近。出发前,苑增新问她能否坚持得了的时候,她还认为很简单,不就是走路么?自己打小跟着母亲受苦,在地里摔打,什么苦没吃过?由于没有兄弟姐妹,甚至连那些男孩子都不愿意干的掏厕所的活儿都是由她来承担。粪便臭气熏天,蛆虫乱拱,当她推着粪车从街上走过的时候,大人们都掩着鼻子,说:“这不是作践闺女吗?”几个臭小子更是酸薄:“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1958年大跃进,那年她才15岁,照样和大人们一起拉犁拉耙,肩膀磨肿了都不吭一声。在学校里,她也参加过长跑锻炼,可是今天,她才知道走路原来是这么难,心里想着走快些,可两腿就是不听使唤。她想,怪不得王而山能写出那篇作文,没有亲身体验,哪会有那样的激情! 王而山接过章蓉的背包,说:“我替你背一会儿吧。”章蓉说:“你的载也不轻,怎么再能给你增加负担?”其实腿酸得早抬不起来了,巴不得有人帮一下。王而山说:“我个子高,压不垮。” 一会儿,帽缨子诡秘地说:“章老师,你们先行一步,我们有事。”章蓉知道他们要方便,便和王而山头里走了,边走边说:“杜向华,我们到前面等你们。” 不远处是一个小镇,章蓉和王而山来到一处茶馆前,觉得口渴,说:“我们喝碗水等等他们吧。”于是,进了茶馆找个靠窗户的地方坐下,以便观察着帽缨子他们。章蓉要了一壶水慢慢喝着,可是帽缨子他们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王而山有点沉不住气了,说我去找找他们。他顺原路一直返回和帽缨子分手的地方,只见道沟里屙了几摊屎,再也不见人影,便怏怏地返回。 章蓉见他一个人回来,也有些急了,忙问:“人呢?”王而山说:“不知道。”章蓉问茶馆主人这是什么地方?店主说:“这地方叫堂倌屯,离天津还有一百多里地。”又问:“你们去哪里啊?”章蓉说去北京。店主人说这里去北京有两条路,一条顺铁路走,路程要远些,一条顺公路走还近便些,大约两、三天就能到了。章蓉和王而山分析了一下,估计帽缨子他们顺公路走了,便起身追赶他们。 这一带是海河故道,白花花的盐碱地里几乎没有耕种的痕迹,只有一片片的芦苇摇着黄穗在寒风中摆晃,纷纷扬扬的苇絮在空中飞舞,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场霜雪。村庄越来越稀,十几里地看不到一户人家。即便发现一个村庄,也少见树木,光秃秃的土坯房子暴露着,一片荒凉景象。 道路坑坑洼洼,暴土扬场。他们走啊走啊,不觉天已正午,腿肚子像灌了水银,鼓涨涨得难受,常(肠)家和杜(肚)家也打起架来。见路旁一个饭店,王而山说:“章老师,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点饭来。”他拿了粮票和钱来到饭店,只见饭店前后挤满了人,都是串联的红卫兵。有的挤在卖饭的窗口,有的无精打采地坐在墙角向阳处,还有的在墙旮旯里解手。女生找不着厕所,急得团团转。 王而山排着队,好不容易挨到窗口了,刚想伸手递钱,被旁边的人又挤到了后边。他耐着性子重新排队,等了半天眼看轮到了,却又被几个彪形大汉挤到一边。王而山急出一身汗,嚷道:“你们干吗,还讲理么?”一个戴红袖章的家伙挥舞着拳头:“怎么,想找挨揍吗?”王而山见他们人多,不敢还言,心想,还有这么凶的红卫兵么?先前在路上互相致敬的阶级友爱哪里去了?他“呸”了一口,再去排队。挨到窗口,一摸兜,粮票和钱都不翼而飞了! 他沮丧地回到章蓉那里,和她说了刚才的情形。章蓉说:“没关系,我们再向前走一会儿,兴许前边有卖吃的。”他们一边走一边打听着帽缨子们的下落。见前方来了一队红卫兵,章蓉问:“请问您们看见前面有三个男同学吗?”对方摇了摇头。走不远,章蓉又问另一队红卫兵:“请问••••••”话还没出口,一个领头的说:“要斗私批修!”章蓉才知道自己忘了先念毛主席语录了,便说:“为人民服务。请问前边有三个男同学吗?”那人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长得什么样?”章蓉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就详细给他们描述了帽缨子的形象,那人摇摇头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对不起,没看见。”章蓉和王而山彻底失望了。 日头西斜,中午阳光的那阵热乎劲儿也慢慢消退,变得有些淡凉了。章蓉见王而山也累了,要过了背包,又艰难地走了十来里路,见到一个村子,村头聚集了许多红卫兵队伍。章蓉说:“我们进村看看,买点儿饭。兴许还能找见杜向华他们。”进了村,才知道原来都是等着吃饭的。 村子很大,也很脏乱。一条狭窄的东西街上堆满了柴草,猪羊乱跑,拉下一摊摊粪便。沿街几个猪圈和厕所通连,老远就闻着一股恶臭味。章蓉把背包放在一垛棉花柴上,擦了擦汗,倚在棉花柴垛下边,捶打着酸酸的腿肚。她忽然觉得多半天了还没解手,憋得有些难受,下部又黏糊糊、湿漉漉的,便进了路边一个厕所。厕所屎尿横溢,几乎插不下脚去,前边的还没解完,后边的就迫不及待:“快点!快点!”章蓉蹲下,大便刚出肛门,就听“哼哼”的什么东西叫唤,吓得她赶忙拉上裤子,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口母猪从猪圈里探上头来等着吃人便,心里一阵恶心,差点没吐出来。 王而山见一个社员端出一笸箩窝头,红卫兵一哄而上,抢了个精光。他耐心地等着,又见两人抬出一大筐煮熟的红薯,一边往地上放,一边吆喝:“最后一锅了,队上也没多少粮食了,剩下的还得给明天的红卫兵留着,今天就这些了,大家吃了快赶路吧!”王而山这才听出是这个大队建的接待站。他刚想上前去拿,一筐红薯被挤翻了,人们你争我抢,地上的红薯被踩成了泥浆。 王而山暗骂自己,怎么今天就这么笨呢,连块红薯也弄不到嘴里! 他懊丧地找到章蓉,觉得真没脸见她。章蓉倒完了肚子,确实有些饿了。她安慰王而山说:“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走吧。” 俩人迎着北风继续前行。初冬天气,夜长日短,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风儿也更加刺骨了。村子更加稀少,甚至看不到一棵树。路旁的芦苇半人来高,枯黄的叶子随风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似冤魂幽咽,似野兽哀号。王而山又替章蓉背起了背包,章蓉拄着那根棍子一瘸一踮地在后面跟着。王而山说:“章老师,我们走快点儿吧,天要黑了,我们得赶到个村子住下才好。”章蓉应着声,可两脚不听使唤,就是挪不动,渐渐被落下了。 路上来来往往的红卫兵也加快了脚步。王而山坐下等着章蓉,见章蓉上来了,说:“章老师,歇歇吧。还能走吗?”章蓉苦笑了一下:“能!没问题。”他们坐在背包上,章蓉心里埋怨起自己,当初怎么在堂倌屯不多买几个馒头呢?王而山饿得前胸贴在后胸,眼前直冒金花,他问走过来的一个人:“同志,前面有村吗?”那人说离此20余里才有人烟,章蓉有气无力地说:“咱们快走吧。”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路上的人也渐渐稀少了。章蓉越是着急,越走不快,两腿像煮烂的面条。若不是王而山替她背着行李,她是一步也迈不动了。风越来越凉,她又冷又饿,浑身哆哆嗦嗦,额头冒出一阵一阵的虚汗,她不时地用围巾擦着。两旁的芦苇荡黑糊糊得吓人,周围什么也看不见,章蓉走着走着,头一栽倒在地上。 王而山吓坏了,赶忙跑过去抱起章蓉的头,大声呼唤:“章老师!章老师!你怎么了?”好半天,章蓉才睁开眼,微微笑了笑,吃力地说:“没事。咱们••••••走!”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又摔倒了。 王而山借着星光见章蓉脸色刷白,说:“章老师,你不舒服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他把章蓉背到一个背风处,见旁边野地里垛着一堆没来得及拉走的玉米秸,便把她放下,又去拿背包。他把章蓉的背包打开,将那条毛毯铺在玉米秸上,双手托起章蓉软浓浓的身体平放在上面。 西风紧北雁南翔。一群大雁排成“人”字队形“哦啦啊”的向南飞去,章蓉打了个寒战,倏忽间想起了苑增新。这时候,她多么希望大雁落下来,也来一个鸿雁传书啊! 王而山给她搭上一条棉被,把玉米秸戳起来挡风。章蓉躺了一会儿好像好些了,望着满天星星,问:“王而山,咱们现在是在哪儿啊?”王而山说:“章老师,你好了?”章蓉点点头说:“咱们赶快走吧。”王而山说:“前面还有20多里路呢,你怎么走?咱就在这里休息吧”章蓉觉得浑身乏力,脚下像踩棉花团儿,半步也不想再迈,她解开了腰间的皮带,觉得肚子更空空如也了,就说:“也好。你能弄点儿水吧?”王而山算了算里程,他们饿着肚子已经走了足有八、九十里路,从早起到现在水米没粘牙,肚子不停的咕咕,提出了抗议。他犯了难,这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哪弄水去啊?看章蓉干裂的嘴唇,王而山又觉得内疚。一着急他被一捆玉米秸绊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这不是现成的饮料么! 他悉悉簌簌地将那捆玉米秸解开,仔细地挑拣着那些汁水多的秫秸,尝一尝,果然很甜。他惊喜万分,给章蓉扒了一根,喜滋滋地说:“真像你说的,天无绝人之路!章老师,你尝尝这‘甘蔗’的味道,怎么样?”章蓉接过来,细细地嚼着,越嚼越甜,把嘴里的碎渣渣也咽下去了。她欣喜地说:“真不错,这玩意儿解渴又解饿,也能当干粮吃呢。”就这样,她吃一根,王而山给她扒一根,嘴里一湿润,逐渐来了精神。 他们一边嚼一边闲聊。王而山说:“章老师,你刚才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你病了呢。” 章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潮,觉得在学生面前这么不坚强很是丢人,遮掩说:“我就是有点心慌。多亏了你的照顾,真谢谢了。” 王而山却不以为然:“谁跟谁呢,还不是应该的吗?只要你没事就好。” 章蓉说:“亏得你想出这个门道,不然我们得渴一宿。” 王而山说:“在家时,我们经常钻高粱地折甜棒秸吃。你别看红高粱不好吃,可是它的秸秆比玉米秸甜,脆生,水多。” 章蓉听了,脸上腾得着起火来,若不是在晚上,一定会像落日的火烧云,红了半边天。她想起了去王洼村看电影的路上,苑增新想跟自己套近乎,她怕别人看见再三拒绝。其实,她从心里也确实喜欢苑增新,只是碍着学生和老师们的面不动声色。结果,不知怎么神使鬼差的还是跟他进了高粱地。高粱地里风严不透,一会儿出了一身臭汗。苑增新说:“屈宝民不是说我们好吗,我看咱们正好趁水和泥,干脆把关系明确下来,省得人们说闲话。”章蓉觉得事情来得突然,没有思想准备,说:“那怎么行呢?我母亲还不知道这回事呢,我得回家商量。再说,学校现在乱哄哄的,我们谈恋爱也不合适。”她热得喘不上气来,苑增新要和她亲嘴,她吓坏了,气喘吁吁地说:“这可不行!你对我好,我心里明白,但是你不能欺负我。如果你这样,我就不理你了。”苑增新说:“我哪是欺负你,我是真心跟你好。人家城市的恋人都是这样。”章蓉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我们这里不是城市,就是不兴亲嘴。你要真跟我好,就要听我的话,咱们再考验一会子,如果都没问题,到时候就明媒正娶,可不能干这偷偷摸摸的勾当!”苑增新耐不住一腔蕴积多年的欲火,又要拉扯章蓉。章蓉急了,说:“你要再这样,我就喊了!”正说着,碰着了王而山。 王而山把一根玉米秸扒了皮,递给章蓉,又去解开一捆,借着星光挑拣。不远处路上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少,除了偶尔传过的一两声鸟叫,就是飕飕的风声了。章蓉他们边说边嚼,牙巴骨有点累了,悃意也渐渐上来。章蓉打个哈欠说:“天不早了,我们睡吧。”“哎。”王而山答应着。他把玉米秸捆结实,搭成窝棚,让章蓉钻进去,自己在附近找了个地方铺开了被子。他将那条薄被半遮过来,一半当褥子,一半当被子,头底下枕了一捆秫秸。他望着满天星斗,心里不由得又想起一首歌来:“天上的群星永远朝北斗,地上的葵花永远向太阳,我们千遍欢呼万遍歌唱,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啊,再过几天就要到北京了,兴许就能见到毛主席,心情一激动,竟然失眠了。 薄薄的棉被就像一层窗户纸,呜呜鸣叫的寒风像针尖一样穿过来,刺进骨头里,浑身打着颤栗,特别是脚指头如同有无数小钻头往肉里钻,疼痛得要命。他蜷缩着,身子躬得像个大虾,鼻子尖都冻僵了,腿肚子抽起了筋。 窝棚里“哗啦啦”一阵响,只听章蓉轻声喊着:“王而山,睡着了吗?那边冷,你搬过来睡吧。”原来,章蓉也没睡着,她透过窝棚中的空隙,望着满天星斗,也在默诵着“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寒风刮得窝棚上的叶子哗哗啦啦,她合上眼又睁开,睁开又合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阵风袭进来,她打了个寒战,又有些害怕,突然想到王而山在外面一定更冷。“过来吧,王而山。”她又说了一遍。 “不、不,章老师,我在这里行了,我不冷。”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王而山第一次跟一个异性睡在荒郊野外,本来就有些局促,章蓉一喊,他不免有些慌乱,打着牙巴战说。 “怕什么呢?我们师生之间,还戒备那么深吗?要不,你在窝棚边睡,总也比那儿暖和些。”章蓉说着爬出了窝棚,身上粘着一些碎叶屑子来到王而山身边,说:“如果冻病了,明天我们谁也甭想走了。” 王而山听着也是,不情愿地抱了被子,跟着章蓉来到窝棚边,说:“章老师,你还是进去。我在外边用秫秸挡挡就行了。”他把铺盖卷放下,又抱了一抱秫秸铺上,这样一个窝棚里,一个窝棚外,王而山觉得是比刚才暖和多了。他说:“章老师,睡吧,挺暖和的。”章蓉也躺下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想家吧?” “想。”王而山仰着脸说。 “你爸爸、妈妈对你好吧?”章蓉问 “我爸爸还有俺娘可疼我了,有了好的尽偷着给我吃。”王而山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章蓉“扑哧”笑了,说:“你真好吃啊?也不学学‘孔融让梨’?” 王而山笑吟吟地说:“俺还没那觉悟哪,要不毛主席说让‘斗私批修’嘛。”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比我小六岁呢,还小孩儿哩。” “还小啊,我爸爸和我妈这么大都结婚了。” “你也想媳妇了?” “不想。” “为什么?” “你看样板戏上的英雄哪个结过婚?杨子荣、阎伟才、李玉和、郭建光,他们谁想媳妇?革命者就得响当当、硬邦邦!”王而山掰着手指头数落着,“所以,俺一个男子汉不能没出息,原来一心想考上大学,现在就一个心思就是想见到毛主席。” 章蓉听着很有意思,“恩恩”着,慢慢地品着滋味,又觉得可笑,于是说:“那你就学英雄,打一辈子光棍儿吧。哎,对了,把今天路上的事再写篇文章吧,准比你那篇还感人!” “还‘反动’!”王而山苦笑着说,“章老师,快别提那篇作文了!要不是你当初那么抬举我,兴许你也挨不了他们的攻击。都是那篇作文惹得祸,把你连累了。” “也不能那么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斗争是客观存在的。许多事情你不去惹它,也并没有想去招惹它,可是它却来找你的别扭。唉,这世界复杂啊!王而山,你看屈宝民和苑增新两位老师怎么样?”章蓉问。 “依我看啊,屈宝民是假积极,苑增新是真革命。”王而山说。 章蓉说:“你怎么知道苑老师就是真革命呢?” 王而山说:“我觉得他人实在,平易近人,不摆架子,知识又渊博,很精明。不像屈老师那样媚悦流俗耍滑头。屈老师老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章蓉一边听,一边沉思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如此可爱,如此坦诚,比苑增新又诚实了许多。她用苑增新和王而山作着对比,假如他遇到今晚的情况会是怎样?她又想起高粱地的情形,心突突地跳起来。王而山突然打了个喷嚏,章蓉说:“这样吧,把中间这捆玉米秸搬开,咱们离近点儿,挤着暖和,也好说话。”王而山把两捆秫秸移开,这样能够清楚地看到章蓉银盘似的俏脸。章蓉把她的被子给王而山搭上半边,王而山的脸一阵阵发烧,说:“章老师,我不冷,你还是盖吧。”章蓉用她那磁性的声音温柔地说:“咱们岁数差不多,往后你就喊我姐姐得了,不要再老师老师的。”王而山把她的被子掀过去,说:“那哪儿行呢,老师就是老师。”章蓉又把被子掀过来,说:“我底下还有毛毯,被子咱俩合着盖,没事!”王而山心里怦然一动,似乎觉出了什么。但是他又觉得章蓉是自己尊敬的老师,师徒如父子,老师就是长辈,万万不可想入非非。他只好听任章蓉将那条洋布花被子搭在身上,就像钻进一张网,一动也不敢动。 他俩不言语了,呆呆地望着夜空,听凭夜风不住地呻吟。王而山似乎感受到章蓉脸上的热气,隐约看见章蓉的眼角有些晶莹,好像是泪水,又像是露水。 一会儿,章蓉低声吟唱着:“••••••山当书案月当灯,盖着蓝天铺着地。哎,只要想起您毛主席,红太阳生在我心窝里••••••”王而山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也随着哼唱:“青石板上烙大饼,罐头盒里煮大米。头上热汗烈日晒,满面泥土雨水洗,哎,只要想起您毛主席,雪拌炒面甜如蜜••••••”“哈哈,我们这里可没有烈日、大饼,有的只是寒风、甜棒秸。”章蓉笑了。 “可是,我们有革命的激情!”王而山也笑着说。 就这样,说说笑笑,一直到了东方泛出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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