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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八月下旬，正是阴历七月时光。七月流火，热浪逼人，稍微一活动便是一身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宿舍窗户玻璃残缺不全，白天倒是凉快，凉风热风一齐进，可是一到了夜晚，就成了蚊子的天下，嗡嗡嗡嗡地搅得人彻夜难眠，身上咬满了疙瘩，痒的钻心。于是，男生宿舍开始了人蚊大战，比谁拍死的蚊子多。疙瘩脆本来脸上就不平，又被蚊子咬起了一个个大包，刺痒得难受。他每拍死一个蚊子，就说一句：“又消灭了一个吸血鬼！”王而山皮肤细嫩，更是蚊子的美餐，浑身上下咬得斑斑点点，像满天灿烂的星星。他索性脱下褂子使劲忽打，随打随说：“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清晨，学校广播室《东方红》的乐曲响了起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节目开始了。今天，播音员夏青、林茹的声调格外两样，语音澎湃激昂，同学们意识到又有重大新闻。果然，红色电波传来了喜讯：“伟大领袖毛主席登上了天安门城楼，亲切接见了红卫兵！”王而山知道，此举非同寻常。因为按照惯例，建国以来每年除了“五•一”、“十•一”两个节日，党和国家领导人是轻易不上天安门的，这次不年不节的，毛主席登上了天安门，真是破了“天荒”！
各派组织的“战友”们都自发地集结在学校的高音喇叭下，倾听着这一重大消息。王而山注意到，正去伙房打饭的赵湘波、张君也停住了脚步，站在人群外边收听。
播音员显然十分激动，声调不无煽情：太阳刚从东方地平线上射出万丈光芒，毛主席便来到了人群如海、红旗如林的天安门广场，会见了早已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的革命群众。毛主席穿一身草绿色的布军装。主席的军帽上一颗红星闪闪发光。毛主席走过天安门前金水桥，一直走进群众的队伍当中，同周围的许多人紧紧握手，并且向全场革命群众招手致意。这时，广场上沸腾起来，人人双手高举头顶，向着毛主席跳跃着，欢呼着，拍着手。许多人把手掌都拍红了，许多人流下了激动的眼泪。他们欢喜地说：“毛主席来了！毛主席到我们中间来了！”广场上万众放声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荡着首都的天空。
王而山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和激动，真为天安门广场上的那些人而自豪，觉得此刻他们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接着，播音员又说一个红卫兵代表给毛主席戴上了红卫兵袖章！啊，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啊！人们的心也蹦起来了。不约而同地高呼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等红色歌曲，有的过于兴奋，嗓子都喊不出声来。王而山清楚地记住了这一天：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八月十八日。
那几天，苑增新经常来解劝章蓉，每次来都给她悄悄地带两个鸡蛋，安慰她说：“吃饱了，喝足了，好上战场。还想着鲁迅先生‘碰壁’的故事吗？我们刚受这么点挫折实在不算什么。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必然大浪淘沙，泥沙俱下，我们革命青年连这点考验也经受不住，怎么接无产阶级的班？”苑增新引用了毛主席的一段话：“‘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看到成绩，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别人越是造谣，你越是要冷静。在谣言面前倒下的不是战士，是懦夫。”章蓉被眼前这个成熟男人的风韵迷倒了，觉得他满腹经纶，面对复杂情况履险如夷，折冲尊俎，颇有大将风度。望着他那高挺秀直的鼻梁上的那副深度近视眼镜，她为他的睿智、气概完全折服了。她情绪慢慢平复了，心情渐渐好起来。苑增新的话给了她很大鼓舞和勇气，赌气把自己打扮的更加靓丽、典雅，故意在屈宝民面前晃来晃去，甚至有时当着屈宝民的面和苑增新肩并肩地走，气得屈宝民干白瞪眼。听了广播，她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戴上了“东方红”的袖章，精神抖擞地给大家教唱革命歌曲。她站在高处瞅着一张报纸，一边轻声地哼哼着歌谱，一边挥扬着一只胳膊打着拍子。周围聚集了许多人，也不分哪一派的了。“唆叨来咪发，咪叨咪来叨••••••，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唱！”章蓉亮开甜美的喉咙，一遍一遍地教唱着，歌声珠圆玉润，饶有余韵。
“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光芒万丈，东风万里，鲜花开放，红旗像大海洋。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的太阳，心中的红太阳！••••••”歌声洋溢在校园，校园洋溢着歌声，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之中。
苑增新在人群里也跟着学，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章蓉的脸上、身上，看得她很不自在。她实在受不了他那灼热的目光，正巧见翠荣也在人群里，便说：“我嗓子累了，田翠荣，你来教一会儿吧！”翠荣也不推辞，觉得这是政治任务，就从人群里站出来，接过那张载着歌曲的报纸，看了看是bE调，四分之四拍，于是用一只手柔和地打着拍子，一只脚下轻轻地踮着点儿，轻声哼着“唆唆啦啼来叨••••••”又比着章蓉的音调自己先唱了一遍。她在文艺队受音乐的熏陶，又有这方面的天赋，一哼哼就会了，清脆悦耳的歌声引来更多的人。黑小伙、王而山在人群后面都傻鹅样的伸长了脖子，嘴一张一合，目光在翠荣身上溜来溜去。
“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毛主席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紧跟毛主席干革命，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标语口号刷满了校园，甚至屋顶上也用红漆写上了“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的标语。“永远紧跟毛主席干革命”的表态大字报也一张接着一张贴出来，墙上贴不开，就粘在窗户上、门板上。校园里喧嚣尘上，群情激奋，气氛热烈的像一个膨胀的气球，随时可能爆炸。
赵湘波听了广播，也赶写了一张大字报贴在一处不显眼的墙角落里。这是他自从运动以来写的第一张大字报：“今天我听到伟大领袖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消息，心情万分激动。我过去犯了错误，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对这些错误，我要认真接受批判，加以改正。今后我要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去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无限忠于毛主席，无限热爱毛主席，永远跟毛主席战斗到底！”那苍劲流畅的书法，在众多大字报中鹤立鸡群，显现出他不凡的功力。尽管大字报贴在旮旯里，还是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帽缨子恨恨地说：“呸！这老反革命也配说‘热爱毛主席’？”更多的人说：“反革命有什么资格出来贴大字报？”于是呼啦啦集合起一群人来，把赵湘波拉出来批斗。
批斗找不着词，说吗呢？还是屈宝民火眼金睛，发现了“情况”。他这些日子非常沉闷，没有整倒苑增新，反而偷鸡不成蚀了把米，自己倒成了众矢之的，真是王八落在灰堆里——又憋气，又窝火。“新曙光”经过那次辩论，败下阵来，树倒猢狲散，只剩了黑小伙、尕咕少数几个死党还在屁股后面跟着。为了避嫌，他将“新曙光”改成了“八•一八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战斗队”，以纪念毛主席第一次接见红卫兵。“东方红”的人马讥讽他是“扒一扒”。现在，他觉得表现自己的机遇来了，把赵湘波的那张大字报反复看了几遍，终于发现了“重大问题”。他说：“同学们，战友们！赵湘波大字报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大家愕然。他一字一句地念着：“‘永远跟毛主席战斗到底！’‘跟’就是‘和’的意思，永远和毛主席战斗到底，这老家伙不要命了！”又恶狠狠地煽动说：“赵湘波是‘历史加现行’双料的反革命！”一句话炸窝了，人们越想越气愤，七手八脚揪住赵湘波的头发就往地下按。头发短抓不住，黑小伙咬牙切齿，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尕咕用手揪住他的耳朵，将整颗脑袋拎得悬在半空。赵湘波“啊啊”地轻叫着，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他身体倾向了左边，左边的人群又把他推向了右边；刚扑在右边，人群又把他拥向左边，前后左右晃开了“煤球”。突然，他“扑通！”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同志们啊！同学们啊！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忘下了一个‘着’字，我是说‘永远跟着毛主席战斗到底’啊！”说着又咚咚地向北磕头：“毛主席啊，我向你老人家请罪，我对不起你！您老人家就宽宥我一次吧！”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60多岁的老头子嚎啕着，不免令人心酸，红卫兵们的火气消了许多。屈宝民火上浇油，一蹦三尺高：“同志们，我们不能上这个老狐狸的当，被鳄鱼的眼泪迷惑了！赵湘波，我问你，以你一个老北大毕业生难道不知道‘跟’和‘跟着’的含义吗？你不要装蒜了，快起来交代问题！”“起来！起来！”“快说，你是不是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赵湘波被几个学生提溜起来，额头上青紫着，还没站稳，屈宝民上去一脚又把他踢倒。
这时，突然章蓉喊了一声：“赵湘波，蒋校长找你谈话！”人们一时楞了。章蓉气咻咻地拽着赵湘波的脖领子，一边走一边大声说：“见了蒋校长，你要老实交代你的问题！”屈宝民狐疑地小声嘟囔：“这么巧啊，蒋校长这会儿找他干吗？”
人群渐渐散了，章蓉走到背静处，小声对赵湘波说：“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出来贴大字报，不是没事找事吗？快回屋写检查去。”赵湘波连声“哎！哎！”着，感激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高音喇叭播送了一条紧急通知：“各战斗组织请注意，今晚在操场上映大型彩色纪录片《毛主席和我们在一起》。请各兵团、公社、战斗队认真组织好队伍，届时观看演出。”人们又是一阵狂喜，赶紧张罗着准备标语口号，恨不得日头赶快沉下地平线。
晚饭也破例开得特别早，王而山三口并作两口匆匆啃了两个红薯面窝头，拿着凳子占地方去了。操场上早已坐满了人群，黑压压的一片，连周围村庄的老百姓也都来了。在操场边的两棵大杨树之间，挂上了银幕，放映机哗哗地转动着反复校对着光线和镜头大小。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西边天际燃起火红的云霞，间杂着几丝灰云。挂在树上的大喇叭一遍一遍的放着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岁，毛主席》的歌声不绝于耳。人们感到特别新鲜的是毛主席语录歌。“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被谱上曲子的毛主席语录听起来像是唱歌，又像是朗诵，还像是有节奏的快板，真是时代的杰作！各派组织也在拉唱，“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千万颗红心在激烈地跳动，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我们衷心祝福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歌声袅绕，你方唱罢我开嗓，重复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也唱不够、唱不完。
夜色终于暗下来了，蒋校长做了简单讲话，他说：“大型彩色纪录片《毛主席和我们在一起》来我校上映，是县委对我们的关心和爱护。我们要以实际行动搞好文化大革命，把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一切牛鬼蛇神批深、批透，斗倒、斗臭，搞好教育战线的革命，来报答县委的关爱！”最后他领头振臂高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光芒万丈的、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电影开始了，画面上出现毛主席的镜头，全场响起一阵长时间的暴风雨般的掌声。最惹人注目的是站在毛主席身旁的那个亲密战友林副主席。人们过去从课本《平型关大捷》上熟悉了他的名字，是一位了不起的“常胜将军”，并且从一些文章中知道他最早跟着毛主席上了井冈山。文化大革命前夕，他发表了“人民战争胜利万岁”的文章，毛主席“五•七指示”也提出全国人民要学习解放军，之后他又委托江青同志召开了部队文艺革命座谈会。仅此而已，但还从来没见过他的尊容。王而山见他鹰鼻子鹞眼，眉毛粗长而稠密，颧骨突出，苍白的面孔一副病态，矮小的个子全身刮刮也难说有四两肉，哪有他心目中那个彪形大汉、虎虎战将的影子！林彪手里拿着红彤彤的塑料皮毛主席语录，在毛主席身边晃来晃去。更令人奇怪的是，二号人物刘少奇不见了。王而山注意观察着，生怕错过一个画面。好一会儿，镜头才在很远的地方闪了一下刘少奇、朱德等老同志的身影。这是怎么回事呢？王而山百思不得其解。
在一片“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中，林彪开始讲话了。他拉长公鸭嗓子，有气无力地念着文稿：“我们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要打倒一切资产阶级保皇派，要反对形形色色的压制革命的行为，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他的声调呻吟着，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像是为资产阶级敲响丧钟，又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垂死的哀号。天安门广场上，数十万红卫兵挥舞着红色《毛主席语录》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又像是一片火焰在燃烧。
林彪接着念：“我们要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要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我们要扫除一切害人虫，搬掉一切绊脚石！”他一口气连贯地读完了这一段话，最后一句声嘶力竭提高了调门，好像吐出一股恶气。好家伙，这位副统帅一连讲了四个一切，可谓彻头彻尾，彻里彻外了！王而山心里数着，暗暗吃惊，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家也都张大了嘴巴，亢奋，激动，张皇，迷惘，彷徨••••••各种表情交织在脸上，看不出每个人的内心世界究竟在想什么。
电影结束了，又是一阵雷鸣般“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声。王而山搬着凳子正要离去，看见疙瘩脆、帽缨子他们一群人往北走，问他们哪里去？他们说，为了让毛主席的光辉形象早点和群众见面，电影队用接力赛的方式，逐村串演，现在去王洼村了，我们准备去接着看。王而山放下凳子，也赶紧跟了去。
天黑路远，磕磕绊绊，两旁都是高粱地，黑黝黝的看不到头。原来，今春县里要求各方田地里都要种多穗高粱，据说这品种是高产作物。另外还有一重意义，就是多穗高粱的穗头血红血红的，成方连片，看上去红乎乎的，像一眼望不到边的红色的海洋，又像一面铺在广袤平原上的硕大无比的红旗，因此县里把这连在一起的几千顷方田命名为“红旗方”。帽缨子村里的一个生产队长嫌红高粱不好吃，偷着种了点玉米，被公社知道了，召开现场批判会，让那个生产队长扛着耧接受批判，并责令他在一天之内将30亩玉米苗拔掉，补种上红高粱。那个队长流着泪，带着老婆孩子忙活了一天一夜才恢复了“地貌”，交了差。从此，谁也不敢再种别的，全县清一色的红高粱。
走了十几里路赶到王洼村，电影已经开演了。他们重温了那激动人心的场景，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汹涌澎湃起来。电影散场了，有些人还打算跟着去下一个村，王而山实在有些困乏，便和几个同学就伴回来。
走着走着王而山觉得肚子有点难受，原来他急着看电影，嫌稀饭烫嘴，就着窝头喝了几口凉水，晚上露水又重，肠胃闹起了别扭，丝丝拉拉的疼。他落了后，钻进高粱地方便。蹲了一会儿屎屙不下来，提起裤子想走。突然前方高粱叶子有悉悉簌簌的响动，吓了一跳，以为是野兔或老鼠出来觅食。仔细一听又像是有人说话，一男一女，声音很细，听不清说的什么。王而山觉得深更半夜男女在这里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大喝一声：“谁？”“哗啦啦”一阵响动，一个人似乎跑出了高粱地，过了半天另一个人才说：“我，屙屎的！”王而山听声音很熟，走近了一看不禁吃了一惊：“是你啊？苑老师！”苑增新有些慌乱地应道：“哦，原来是王而山啊！我当是谁呢？”王而山问：“苑老师干吗呢？”苑增新住了住神，说：“我和你章老师看电影去来，路上便急，方便了一下。”王而山又问：“章老师呢？”苑增新说：“在路边等着呢。对了，你章老师渴了，想吃根甜棒秸，咱们折一根吧。”王而山说：“这好办，拣那些没出穗的折，保证甜。”他们折了几根甜棒秸，出了高粱地，果然见章蓉在道边站着，冲苑增新说：“等你好半天，这么长时间啊。”王而山接过话说：“章老师，你不是要吃甜棒秸吗，给你，这玩意儿解渴。”见她身上溻透了，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急促，头上还散乱着些高粱花，心里颇感有些蹊跷。
王而山对“那些事”的底蕴还懵懵懂懂，展开他奔放的想像力，出现莫名其妙的心跳。这一夜，王而山梦见自己到了北京，真的见着了毛主席，他和翠荣唱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的歌曲，翠荣还跳起了舞蹈，脸上漾着从来未有过的幸福的笑容。一个陌生人说跳舞是“四旧”，翠荣不服气，和那人争吵着。翠荣辩不过他，委屈地哭了。王而山赶紧给她擦眼泪••••••
王而山觉得下身鼓胀，好像要尿泡，憋醒了，一摸床单上，屁股下湿漉漉的一片。他脸红了。
翠荣真的排练舞蹈去了。吃过早饭，章老师就叫她去宣传队集合排练“忠”字舞。章老师说，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忠诚要在方方面面体现出来，潜移默化，铭刻在脑子里，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苑增新则带领一帮人拎着油漆桶，在学校主要建筑物和显眼的墙壁上都写上了大红的毛主席语录。其中，“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两条标语分别刷写在大礼堂30多米高的双子塔身上，格外醒目刺眼，几里地外就能清楚地看到。“东方红”行动以后，“八•一八”、“红旗公社”等组织不甘落后，表示自己对伟大领袖更是“无限忠于”，出幺蛾子索性将甬路两旁的墙壁全部涂成大红色，用黄漆写上毛主席语录。
“东方红”见了，又别出心裁，将正门影壁墙上原来写的党的教育方针铲去，画上“毛主席去安源”的巨幅油画，背面写上林副主席的题词：“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为了画好油画，向毛主席表达忠心，动员了全校所有的美术老师和爱好美术的学生，结果，眉眼总是画不像，眼角不是耷拉，就是瞳光无神。没有办法，只好勒令赵湘波给作指点。赵湘波说：“你看教室黑板上方的毛主席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主席的眼神都是望着你，慈祥和蔼。照着那个画就行了。”一个学生说：“你说的好听，倒是上去画啊！”逼着他上架子。赵湘波两腿颤巍巍地踩在凳子上，费了半天劲才爬上去。他拿着画笔，小心翼翼地描绘着，经过仔细修改画像果然炯炯有神，和电影上毛主席的形象没有两样。他生怕出差错，精神高度紧张，一脚踩空，“哗啦！”从四、五米的高处摔了下来，手脸都戗破了。几个学生哈哈地笑着说：“真是毛泽东思想威力大，牛鬼蛇神害了怕。毛主席他老人家显灵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都说神了。
校园内外到处红艳艳的，红墙红门窗，红旗红袖章，甚至把那个高音喇叭也涂成了红色，真的成了红海洋。若不是那些翠柳和榕花树还泛着绿，整个校园就像着了火，光亮刺目，让人睁不开眼，睡不着觉，真让人怀疑是不是哪吒的浑天绫搅红了这个世界？
画像画好了，苑增新带领大家举行了效忠宣誓仪式。他站在队列前头，左手将毛主席语录贴在胸前，右手攥着拳头举过肩。大家亦步亦趋学着他的样子，照着做。苑增新面对主席像，庄重地说：“首先，敬祝我们的伟大领袖，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大家也跟着喊了三声“万寿无疆”。他接着又说：“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敬爱的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大家又跟着喊了两个“健康”。王而山以为完事了，又听苑增新高声朗诵：“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要斗私批修。’‘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大家鹦鹉学舌，跟着念了一遍。其实这几句话人们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只听苑增新说：“同学们，战友们，根据外地经验，这几句话就叫‘老三句’，和《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老三篇’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我们举行的这个仪式，要每天早晚各一遍，这就叫‘早请示，晚汇报’，向毛主席表忠心。我们不但要坚持下去，还要推向社会，推向农村，推向每个家庭！”一个人说：“得规定个具体时间啊，不然人到不这么齐。”“是啊，光说早请示，晚汇报，早，早到吗点，晚，晚到吗时，总得有个说法。”人们七嘴八舌囔囔着。帽缨子说：“我有个想法，书上不是说了吗，‘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想着毛主席’。没有毛主席我们哪能过上这幸福生活呀，我看每天早饭和晚饭之前集合最好。”“好！就这么定了！”大家齐声赞成。
苑增新说：“下面由宣传队给我们跳‘忠’字舞，大家欢迎！”锣鼓声中，章蓉带着翠荣和一群女生上场了，她们穿着宣传队的道具服装，清一色的绿军装，戴着绿军帽，一个个英姿飒爽，倍儿精神。章蓉穿上军装，更加年轻俊俏，看上去就像十七、八岁。当然，最惹眼的还是翠荣，她身穿一身绿，秀发塞进帽子里，脸蛋显得更加圆润，宛如一朵欲开的荷苞，红里透白，白里透红，粉嫩的仿佛一把能掐出水来。她腰里扎着一条皮带，使本来就丰满的胸脯更加丰盈，浑圆的屁股把那条军裤绷得紧紧的，显出线条美，王而山真担心她扭动时挣扯了裤子。她挽着袖子，如果说脸似芙蓉，那么两条胳膊就像细嫩的藕棒，前后左右上下挥舞着，灵活的身条儿随着乐器的节奏变化着姿势，轻盈得像要飞起来。她们一会儿排出葵花向阳的阵容，一会儿排成红梅傲雪的姿势，一会儿又像万马奔腾，蹄声的的，好像一群草原上的红卫兵来到了天安门。一阵阵掌声，一阵阵喝彩声，把节目推向高潮。
王而山看着看着，目光和章蓉碰在了一起，忽然脑子里又闪过高粱地的一幕。章老师真的和苑老师“相好”了吗？怪不得无风不起浪。他觑了一眼苑增新，见他不时地擦着镜片，目光火辣辣的，看得入了迷，便悄悄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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