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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大新闻,校园里贴出了工作组的大字报!”“小麻雀”蹦蹦跳跳地进了教室,大声吱呀着。这不啻晴空中的一声惊雷,人们的神经线都要爆裂了。大家一涌而出,见影壁墙上新贴着一溜儿大字报,醒目的标题是:“工作组压制文化革命意欲何为?”文章列举了工作组进校以来的种种罪行,其中最主要的是压制学生造反,阻止大鸣大放大辩论。文章说:“工作组自以为揪出了赵湘波就是抓了阶级斗争,殊不知这是用‘死老虎’来代替‘活老虎’,转移人们的视线。事实说明,工作组已经成了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绊脚石,开了倒车。”更为震惊的是文章落款是“揪黑帮战斗队”,就是说,学校里出现了新的组织,官办红卫兵一统天下的局面被打破了。人们看完了一拨儿走了一拨儿,一会儿又来一拨儿,络绎不绝。 不一会儿,甬路两旁的墙壁上又贴出许多大标语:“工作组滚出‘运中’去!”“工作组必须老实交代压制文革的罪行!”“踢开工作组,自己闹革命!”“解散官办文革领导小组!”“让群众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解放自己!”火药味一条比一条浓。 王而山兴奋不已,跑回教室,赶紧写了一条“解散官办红卫兵组织”的标语贴在墙上。见一群人正在那里辩论,有的说:“攻击工作组就是攻击党的领导,工作组的大方向是正确的!”有的说:“工作组犯了方向性、路线性错误,是明批牛鬼蛇神,暗保走资派。”有的说:“红卫兵是破‘四旧’、立‘四新’的革命闯将,解散红卫兵组织就是否定文化大革命!”马上有人反驳说:“红卫兵已经成了校党支部和工作组的御用工具,是一群保皇狗!”整个校园人声鼎沸,渐渐的分成了两大阵营,你说你的观点,我讲我的理由,稚气的脸上带着天真,一个个哓哓不休,怒得眼中喷火,吵得面红耳赤,星月无光。 屈宝民和苑增新在人群里看热闹,后来见学生们争论的不可开交,也加入进来。屈宝民说:“工作组捂盖子,他们一天不离开‘运中’,‘运中’的文革就一天搞不起来。”苑增新说:“不要工作组就是取消党的领导,就是无政府主义。”屈宝民说:“工作组不代表党,现在是怀疑一切,打倒一切,要允许小将们犯错误,也要允许小将们改正错误。”苑增新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不要冒充革命,指鹿为马,混水摸鱼,学生们起来造修正主义的反,何错之有?”屈宝民反唇相讥,又提起了“作文事件”,故意提高了分贝,刚好让章蓉听到:“这种‘主题无害论’实质上是资产阶级反动思潮的表现。工作组、校党支部压制对这篇文章的批判,就是包庇坏人!”苑增新说:“如果说对一篇学生的作文讲了些公正的意见即是坏人,那么无辜淹死学生是不是坏人?”俩人唇枪舌剑,口若悬河,针尖对麦芒,互相找着对方的茬口,越说越激动。 章蓉本来也赞成赶走工作组的观点,听屈宝民说的有几分道理,刚想表态支持,见他又扯到“作文事件”上,非常生气,插了一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自己心里有数,还用说吗?”屈宝民斜睨她一眼:“一个涂脂抹粉的资产阶级小姐,有什么资格发言?”章蓉涨红了脸,说:“你说谁呢?”屈宝民嘿嘿一笑,说:“大伙闻闻,谁脸上有雪花膏味儿?”人们一阵嗤笑,章蓉跑出人群,啐了一口唾沫,说:“下流,不害臊!” 局势越来越控制不住,辩论的人们情绪有些激动,争得脸红脖子粗,出现了漫骂、撕扯。 当有人告诉公鸭嗓校园里出现了攻击工作组的大字报时,他还不信,继续看他的文件。直到一个工作组员慌慌张张又来报丧的时候,他才觉得事态严重了。这些日子,每天听广播、看报纸,他总觉得不大对劲。特别是北京大学撤消了工作组以后,他就预感到这一天快了。对于文化大革命他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究竟要搞什么,怎么搞。凭多年的政治嗅觉,他感到这次文化大革命运动完全不同于“四清”。“四清”运动是有组织、有领导,政策界限和斗争重点都十分明确,主要是通过清政治、清思想、清组织、清经济,斗争那些地、富、反、坏和“四不清”干部,重新整顿阶级队伍。而文化大革命是从文化战线兴起,说是文人的事,又不全是文人的事,他耳朵里早已听到领导私下议论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这些大人物犯了错误,结成为“四家店”。这能说光是文人的事吗?眼看着学校秩序一天比一天乱,他想制止又毫无办法,和蒋校长商量,可那个老油子又不说三,不道四,之乎者也,顾左右而言他。他拿定主意,不管外界怎么乱,学校要保持稳定,决不能让学校这股“红流”流向社会。所以,他不支持屈宝民与苑增新的辩论,对他们的是与非,“扁担三、三扁担”,借赵湘波的问题来压倒一切,维护稳定。可是,事情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乐观,运动逐步升级,甚至《人民日报》公开喊出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学生们砸了大礼堂,已经出现了过激行动,如果再这样呆下去说不准就会把陷进去,拔不出腿来。特别是接连出了调戏章蓉和淹死学生的事后,他食不安,寝不稳,心里像十五只桶打水——七上八下,总觉得身后像有个魔魇跟着。学校淹死人以后,县委下发了文件在全县做了通报批评,他把文件压下了,算是有了个着落。唯独章蓉的事让他放心不下。他艳羡章蓉的美貌,从一进校就像饿鹰一样盯上了,只是碍于领导身份,不敢贸然下手。屈宝民告发了“作文事件”后,他暗自高兴,觉得机会来了。他对章蓉采取了假批真保的做法,想通过“打”、“压”让章蓉领他的情,进而迫其就范。不料,章蓉就是不买账,还致命地踢了他的命根——想起那一脚,他现在还隐隐作痛。他怕章蓉把真情给蒋校长说了,如果那样,他的前程就算完了。须知,一个领导干部倘若扣上强奸未遂的帽子,那后果是••••••他心慌意乱,坐卧不宁,不敢想下去了,恨不得一天离开这是非之地。 工作组员让他出去看看大字报,他没好气地说:“看,看个屁!大字报上还能有好话吗?”他拨通了县委办的电话,没人接,又直接要通了县委书记王照的电话。他向王书记汇报了运河中学最近的情况,请县委指示怎么办。王书记说:“上级已来了文件,凡是派驻的工作组一律撤消。县委正在研究怎么贯彻,情况不妙你们就早点回来吧。”公鸭嗓喜不自胜,立即对两个工作组员说:“县委让我们回去集训,你们打点好行李,准备今晚出发。”“集训多长时间?”“行李也带走吗?”两个组员莫名其妙,不解地问。公鸭嗓说:“怎么,你们在这儿还没待够啊?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理解的要执行,暂时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别打听那么多事!啊,记住,这事要严格保密,谁要问,就说去集训!”他还不放心,又叮嘱:“对蒋校长也不要说!” 第二天一早,工作组逃跑的消息就在全校传开了。有人问蒋校长是怎么回事,蒋校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怪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连个招呼也不打。”他脸上布满了阴云,思忖工作组的匆忙撤离是不祥之兆。工作组一走,校文革领导小组也自行消亡了,蒋校长又自然而然地负起了全面责任。他想,过去是“三娘教子”,现在是“子教三娘”,形势变了,自己要顺应潮流,跟上前进的步伐,在会议上表态要全力支持革命小将的一切革命行动,彻底搞好本校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学校高潮迭起,大戏连台。“东方红兵团”、“新曙光战斗队”和“红旗公社”等造反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有时一天竟能成立好几个。反正用不着谁来审批,只须扎一面红旗、做几个袖章,从《毛泽东诗词》或最时髦的政治词语中随便找出几个字来起个名称就成。就像京剧演员周信芳尽管一个人,也可以称“麒派”。其中最大的组织是“东方红兵团”,大家推举苑增新担任了“服务员”。苑增新一再推辞,说造反以学生为主,应该让学生领袖来负责。有人说:“北京大学的造反组织不是也有老师参加吗?聂元梓还是中层干部呢!”苑增新也就不再谦让,表示既然大家信任,我一定为战友们服好务。苑增新和几个“服务员”找到蒋校长要求他承认这个学生组织,蒋校长犹豫了半天,说:“我们校已经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再另立山头恐怕不妥吧?”“服务员”们急了,神色不屑地拍着桌子,说:“你们那个红卫兵总部是官办的,已经成了运动的绊脚石,必须马上解散!如果你胆敢阻挡‘东方红兵团’的成立,我们就造你的反,到时你别后悔!”蒋校长一听,只好说:“我尊重群众的意见,支持学生的创举,你们的组织我承认!承认!”之后,苑增新到县城裁缝铺制作了“东方红”战旗和袖章,吸引了很多师生加入。这些新成立的群众组织将官办红卫兵冲了个稀里哗啦,许多往日神气活现的“红崽子”被晾在五花八门的造反组织之外,人们看不惯他们那种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派头,谁不愿意和这些有着高贵血统的“儿好汉”们合污。王而山释然地对翠荣说:“这下他们不神气了吧?我就看他们小人见识,兔子尾巴长不了。”他和翠荣一块加入了“东方红兵团”,终于戴上了梦寐以求的红袖章。 翠荣正在高兴,谁知又当头挨了一棒。“揭老底战斗队”贴出大字报,说校文工团演出的歌剧《白毛女》是一株宣扬“阶级斗争调和论”的大毒草。人们感到诧异,都说写大字报的人是不是疯了,围起来看究竟。多少年来,《白毛女》活跃在戏曲舞台,并被搬上了银幕,成为进行阶级斗争教育的好教材,“北风那个吹”的曲调十有九人会哼哼几句,特别是在“四清”运动中风靡一时,“黄世仁”成了现代秦桧的代名词,怎么会是大毒草呢?真是奇谈怪论! 王而山见大字报说的头头是道,《白毛女》一是丑化了劳动人民的形象,杨白劳没有斗争性,他不该去死而应该去和黄世仁拼命;二是宣扬了剥削阶级的丑恶现象,特别是黄世仁强奸喜儿那场戏,毒害了青少年心灵,教唆青年犯罪;三是没有突出武装斗争和党的领导,鼓吹了中庸之道。 “胡诌诌,瞎咧咧,丈母娘死了哭姐姐”,这哪里跟哪里挨着啊,不是闲扯蛋吗?王而山心里觉得好笑,真是信口雌黄,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果然。 文工团的人受不住了,有骂的,有哭的,有手足无措的。帽缨子跳着脚说:“这是哪个王八蛋写的,剧本怎么编,我就怎么演,教唆谁啦?”为演好喜儿,翠荣黑白揣摩着剧本,章蓉还多次带领他们去村里访贫问苦,体验生活,学校更是破例让他们去县城观摩了两场省评剧团演出的评剧《白毛女》,可谓下了本钱。附近十里八乡留下了他们的踪迹,每逢演出老百姓都挤破脑袋,谁不知道运河中学有个“白毛女”?如今被说成了毒草,翠荣怎能受得了?她眼睛哭得像个水蜜桃,找到章蓉说:“章老师,难道我们真的错了吗?”章蓉是文工团团长,心里七上八下也没了主意,对翠荣说:“运动嘛,人家怎么说是人家的事,咱们不往心里盛就是了。我看,写这张大字报的人是对着我的,我心里有数。你甭怕,出了事我负责。”翠荣虽然稍稍稳下心来,但总觉得一肚子委屈,见了人就低着头过去,好像做了什么偷偷事。黑小伙幸灾乐祸,觉得翠荣这回不傲了吧?当着同学们的面,他有意冷淡她,以示划清界限。翠荣正合心意,心想烦他还烦不过来呢,不理我正好!王而山见翠荣整天愁眉不展,对她说:“那些大字报胡说八道,不定是从哪儿抄来的奇谈怪论呢,又没点你的名,你何必往心里盛?再说,演白毛女的也不是你自己。文化大革命希罕事多了,热闹还在后边呢,你干吗给自己找别扭!”翠荣娇嗔地笑了,说:“你早这么说,俺心里不就好受了吗?” 一切正常的秩序都打乱了,一切正常的思维逻辑都颠倒了。“怀疑一切,打倒一切”,天天都有最新消息,天天都有爆炸性新闻。校园里乌烟瘴气,乱成一锅粥。“新生事物”层出不穷,“特大喜讯”接二连三,人们的创造性仿佛一夜之间全部迸发出来,一觉醒来,恍若到了另一个世界,分不清哪是黑的,哪是白的,这时候倘有人说公鸡下了蛋,你也不能不相信。 “快来看,快来看,最新消息,赵湘波、张君又发现了新罪行!”翠荣拿着一份新出的战报,像报童一样在甬路上散发。原来,昨天“东方红”兵团抄了赵湘波的“家”,从他宿舍里翻出一卷画作,有成品,有半成品,还有一些画稿。意外的是在和他同室居住的张君床铺下面发现了一张地契,这不是地主阶级反攻倒算、妄想“变天”的铁的罪证吗!战报批判道:赵湘波的“黑画”像齐白石、黄胄、徐悲鸿一样恶毒,反动透顶。事实证明,阶级斗争是严重存在的! 赵湘波的“黑画”被挂在甬路两旁的墙上,只见一张大写意国画上画着一只竹篓,竹篓上斜放着一支钓鱼杆,左下方画了两只螃蟹,右上方淡淡勾勒出几朵黄菊,旁边一行舒畅的小字题款:“螃蟹横行,应该立即纳入笼”。王而山觉得整幅画面意境清新,泼墨酣畅,构图精髓,浓淡有致,寥寥数笔,可爱的小螃蟹即跃然纸上,与白石老人的画摆在一起,几可乱真。他看不出什么问题,正在琢磨这幅画“黑”在哪里,就听苑增新老师在一旁解读:“我记得‘三家村’有篇文章写的是《王道和霸道》,攻击我们无产阶级专政是霸道,共产党不讲道理。赵湘波画了两只螃蟹,又题诗说‘螃蟹横行,应该立即纳入笼’,意思就是说,我们党就像螃蟹一样横行霸道,应该逮起来放进囚笼里!”啊,原来是这样!王而山听得心惊肉跳。大家窃窃议论着,都说赵湘波可是够狠毒的,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含沙射影攻击党的领导,真是罪该万死。一位美术老师又指着旁边的几幅画作点评。有一幅立轴山水画,赵湘波在周边随便涂抹了些云头儿花纹作装饰。这位美术老师说:“赵湘波把篆书美术化,用以搞反革命活动。”他用一支红笔圈点着,说:“你们看这个图形,像不像咒骂的‘咒’啊?”大家说“像”,他又在画里找,找了半天,又说“这个图形像不像个‘骂’字啊?”“像!”大家又哄嚷着。“那么,他在骂谁呢?我们再找找看。”美术老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仔细寻觅着。他的两眼像猎隼一样,在那些杂乱无章的云头儿图形中找了半天,终于在又圈出了“马、克、思”三个字,连起来就是“咒骂马克思”。好家伙,竟敢咒骂革命导师,真是狗胆包天!这一下,人们的情绪更加控制不住了,不知是谁,带头喊起了“打倒赵湘波!”“砸烂赵湘波的狗头!”的口号。群情振奋,大家乘胜追击,又在其他画中找出许多“问题”,譬如在一幅刚完成一半的画作上,一个养猪场的饲养员用勺子盛着喂猪的饲料,看上去像个人脑袋瓜子,畜类要吃人了;还有,人民公社的社员穿着带牡丹花的衣服,丑化了贫下中农艰苦朴素的形象,杨贵妃才爱牡丹花呢!等等,等等。——总之,是可忍,孰不可忍,真正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了。 不知什么时候,赵湘波和张君已经被押到甬路上。赵湘波被推了阴阳头,一半头发留着,一半剃掉,为了展示他的丑恶形象,没有给他戴高帽,只是在他脖子上挂了一块大木牌子,用一根细细的铁丝栓着,深深的嵌进肉里。牌子上用毛笔写着“反革命分子赵湘波”,名字上依然打着红红的“X”。张君平时爱洁成癖,上课时为了不让粉笔末落在身上,他甚至整堂课不在黑板上写一个字。这时,他戴了一顶高高的尖尖的用白纸糊成的帽子,上面写着“恶霸地主分子张君”,名字上当然也打着大红“X”,前胸和后背用笤帚刷上了糨糊,贴着大字报,揭发着他“变天账”的内容。更滑稽的是,在他的前额上,脸蛋上、下颏上贴满了纸条,上面分别写着“我是大坏蛋!”“我想变天!”“我盼蒋重来!”“我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等侮辱性的词句,活像马戏团的小丑。 在人们的哄笑中,他俩被带到寺儿庄村里去游街,群众、学生挤满了街筒子。赵湘波手里敲着锣,张君打着鼓,俩人亦步亦趋,走几步敲一下家伙,喊一声:“我有罪!我该死!”每喊一声,赵湘波都要困难地抻抻脖子,那铁丝分明已经勒出了血印。除了少数几个积极分子闹哄,多数人们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那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一个白发老汉叹了口气说:“俺们搞土改那会儿也没有这样,简直是糟践年头玩儿!” 游完了街,一个红卫兵说:“我们劳动人民连棒子面粥也喝不上,让赵湘波们吃着粳米白面的搞反革命啊?我建议把他们的口粮取消了,每天给两个红薯面窝头!”人们齐声附和,都说:“对,饿死这些反革命!”又一些红卫兵说:“把他们的工资也抹了,不能给他们‘活动经费’!”从此,赵湘波和几个“牛鬼蛇神”就被停发了工资,取消了在教师食堂就餐的资格,被撵到了学生大伙房接受群众的监督、改造,每顿给一个窝窝头、一盘咸菜。 不知为什么,一夜之间,人们对“观点”这个名词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鱼找鱼,虾找虾,以前是“亲不亲,阶级分,贫下中农一条心”,现在成了“亲不亲,观点分,一个观点一家人”。“观点”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社会生活的中心。莫说一个家庭就有若干观点,因为观点不同,夫妻反目、父子为仇、兄弟相残的景况并不鲜见,即便出门在外,陌生人相见,亦言必问“观点”。“观点”就像个魔方,打破了正常的社会秩序、生产秩序、工作秩序和生活秩序,犹之乎衣食茶饭须臾不可或缺。学校班级界限早已打乱了,相似的观点把人们集聚在一起,无话不谈,派性对立越来越深,甚至一个班就分成几派。每个人都热血沸腾,豪情万丈,好像恨不得把天捣个窟窿,许多往日要好的哥们都成了冤家对头,而一些素昔没有多少交往的同学却重新结成了亲密的战友。 外面乱哄哄的场面,王而山看不下去,回到教室里,见翠荣、小麻雀和几个同学也在那里。他问:“怎么你们没去看热闹啊?”大家说:“没意思,有事说事,玩着人玩儿总不是好良民干的活儿。”王而山见还是有良心的人多,心里些须有些安慰,本来嘛,“人之初,性本善”。他说:“赵老师上美术课的时候说,画画要心随意出,不要刻意去追求什么,这样画出来的画才传神、有意境。他怎么会想到在画里藏那些反标呢?”小麻雀向王而山身边靠了靠,也附和着说:“说的是哩!标语口号是给别人看的,可是他那么曲里拐弯地画,我瞅了半天也看着不像个字,更别说老百姓了。如果真是反标,又起不到宣传作用,他这是图吗哩?枉落了个反革命的名!”王而山躲了躲身子,说:“这你就不懂了,云头儿是一种画面装饰,如果说画上的云头儿都是篆字的变体的话,那么这类‘字’实在太多了。”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指着封面说:“你们看,这上面画的都是云头儿,像是什么字?”大家一看,上面淡黄色的云头儿图案铺底,中间画着一块假山石,石旁长出一丛茂密的竹子,旁边飞舞着一只美丽的蝴蝶,逸趣幽眇。翠荣瞅了半天说:“这有什么啊?不就是一幅画吗!”“有什么?我们用刚才学到的‘意向法’找找看。”王而山拿着一支钢笔,圈住一片云头儿,问:“这像不像个‘万’字?”“像,太像了!”大家说。王而山就在旁边注了个“万”。又找了半天,说:“这个字像不像‘岁’?”大家还是说“像”。那么谁“万岁”呢?找来找去找不出合适的字形。突然,王而山发现了新大陆,他兴奋地说:“这机密全在画里面哪!你们看,这只蝴蝶像不像个‘蒋’字?”大家说“差不多”,王而山又圈出几片竹叶,说:“你看这多像个‘介’字!”“对!”大家都附和着。可是,那个“石”字在哪里呢?所有的人都在找,还是找不着。最后还是王而山破了迷,他说:“还找吗呢,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吗?你们看这块假山,不就是‘石’吗?”“哦——”大家恍然大悟。就这样,“蒋介石万岁”五个字就凑齐了。大家议论说,看来阶级斗争真是严重啊,怪不得公鸭嗓说“头颅‘郑’处血斑斑”呢!一个同学建议说:“这个日记本是哪里出的,那厂里肯定有坏人,给他们领导寄去,让他们揪出图案设计者。”大家一致赞同,王而山看了看日记本的印刷单位,是天津市第二印刷厂,说:“好吧,抽空买张信封和邮票,附上我们的揭发材料给他们寄去。” 正说着,黑小伙来找翠荣,王而山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就出去了。如果说王而山和黑小伙一开始是在成分问题上产生了隔阂,那么后来他从章老师那里知道黑小伙也是“作文事件”的始作俑者,就不是一般的隔膜了,简直是敌对。他很是生气,觉得黑小伙真不够哥们儿,不该帮着屈老师落井下石。黑小伙自知理亏,怕得罪他,几次给他解释,表白那篇作文实在与他没有关系。黑小伙越说,王而山越气,令他想起《镜花缘》里的一段话:“最令人喷饭的,是那小耗子又要舞,又怕猫,躲躲藏藏,贼头贼脑,任他装出斯文的样子,终失不了偷油的身份。”觉得黑小伙此地无银三百两,实在可笑!特别是一见到黑小伙和翠荣亲近,“黑哥、黑哥”的喊着,他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不知是嫉妒还是生气,心里总是愤愤不平。但是又没有权力阻止人家接触,因此每遇这种场合就走为上计,敬而远之。 红卫兵组织解散后,黑小伙想加入其他组织,都碰了壁。他当过班干部,又是团员,人们说他“假积极”,不愿意接纳他,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他哪一派也沾不上边,觉得很孤寂,也很苦恼,没事就去爬亭子,学个诸葛孔明站在“城楼”观风景,落得个自在逍遥。见《白毛女》风波过去了,班里又没人愿意理他,耐不住寂寞就又找翠荣搭讪。翠荣碍着他是同村,他爹又是支书,心里虽然不喜欢他,又不好意思疏远他,见了面就慢答不理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打发他。他几次想把翠荣拉过来,找几个人另成一派组织,但是翠荣就是不表态。他无所事事,经常涎皮赖脸地到各班串游打探消息套近乎,今天走到三•一教室,听到屋里很热闹,就借口找翠荣走了进来。 “你们干吗呢?像一窝子麻雀吵吵。”黑小伙问。“你才是麻雀呢!”翠荣有些兴奋,笑呵呵地对他说,“我们可有大收获了,在王而山的日记本上发现了‘蒋介石万岁’的反标!”黑小伙吃惊地说:“是吗?在哪里?我看看!”这时,一个同学在教室外边喊:“田翠荣,总部通知集合了,要去外边抄家!”翠荣答应着:“知道了!”又匆匆对黑小伙说:“本子就在王而山桌子抽屉里,你自己看吧,我得赶紧走!”说着,像只轻盈的燕子跑了出去。 黑小伙把那个日记本揣在兜里,也跟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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