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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的时候,王而山头昏脑胀。一大早,他就觉得恶心,吃不下饭去。本想不去上课,可是觉得呆在宿舍里更烦,便强打着精神进了教室。奇怪的是,赵湘波居然继续来讲课了——他敦实的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留着雪白的寸头,满面红光,用“童颜鹤发”来形容恰如其分。 “起立!”班长响亮地喊着,同学们“唰”地站立起来。 “同学们请坐!”赵老师和蔼地用两手平摆着向大家示意,“同学们好!今天我们学习第30课,这也是本学期最后的一课。未讲新课之前,我想帮助同学们回忆一下本学期的全部内容。我们通过学习世界地理,初步了解了全世界的地形、气候、物产和各国疆域以及民族特色。通过学习,我们知道地球很小,世界很大,这对于我们刻苦学习文化科学知识,掌握过硬的本领,以便将来报效祖国、造福全人类都是很有帮助的。目前,世界有30亿人口,绝大多数还在那里受苦受难,我们要胸怀祖国,放眼全球,发扬头悬梁、锥刺骨的精神,把知识真正学到手!” 王而山听着,越发纳闷,这就是“阶级敌人”说的话吗?“阶级敌人”就是这样的形象吗?临近快下班的时候,赵老师又声情并茂地发表了简短的演讲:“同学们,我们这一学期的教学活动就要结束了,你们当中的有些人可能要继续入学深造,有些人可能要回乡种田,有些人也可能要参加工作,当工人、当干部。无论做什么工作,我们都是在为人民服务。同学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下我们这段师生情谊。我作为一个旧社会过来的老知识分子,无论从思想上、认识上,还是从行动上,都跟不上社会的进步。在教学中,我有可能说了一些错话,办了一些错事,但是,我的心都是为了同学们好,请大家多加原谅,对我的错误严厉批判,帮助我进步!”同学们的眼睛都湿润了,在一片掌声中,赵老师离开了课堂。 课间,王而山和几个同学凑在阅报栏前,浏览着当天的报纸。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课间或班后总要去看一会儿新闻,一天不看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的阅报栏前人格外的多,王而山意识到似乎有什么重大新闻。他先看了当天的《人民日报》,见头版头条发表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并且配发了社论《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觉得非常新鲜,认真地读了一遍,也没悟出个所以然来。 过了几天,见《人民日报》又发表了《评“三家村”》的文章,下面是姚文元的署名。再看《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和《文汇报》头版通栏都是登的这篇文章,接着各大报刊连篇累牍地刊登批判“三家村”的文章,口诛笔伐,气势汹汹,充满了火药味。王而山觉得来头不小,似是发出某种信号。前些日子,报纸上开展了对海瑞的批判,也是由姚文元的一篇《评历史新编剧——〈海瑞罢官〉》的文章引起的。不过,那时多数人没有看过《海瑞罢官》这出戏,只不过是文化人的一场笔墨官司罢了,所以没有引起人们多少关注。王而山认真地读着,从姚文元的文章中了解到《三家村札记》是一篇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他急切地想知道《三家村札记》的作者“吴南星”是谁,在一篇“编者按”中才晓得这个“吴南星”非等闲人物,“吴”是北京市副市长吴晗;“南”是马南村——北京市委书记邓拓的笔名;“星”是“繁星”——北京市统战部长廖沫沙的笔名。这三人经常在《北京晚报》专栏上发表一些评论时政的文章,有褒有贬,针砭时弊,深受读者欢迎。后来有人建议他们将这些文章辑集出版,取名《三家村札记》,就用了“吴南星”的笔名。真是破天荒的奇闻,三个高级干部竟然跳出来反党、反社会主义!王而山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赶忙回到班里将这特大新闻告诉了同学。同学们不大相信,一起涌到阅报栏前观看。人群越来越多,后边的看不到,要求前边的读出声来。上课的钟声响了,人们还不肯散去,几位老师督促着往回撵。整堂课王而山脑子里乱哄哄的,数学老师讲的什么他一点儿也没灌进耳朵,只是琢磨,这是怎么了?上到举世闻名的北京城,下到名不见经传的寺儿庄,怎么到处都有反革命?他突然产生一种幻觉,讲台上的老师、课堂上的同学都是反革命! 晚上,他觉得不得劲,昏昏沉沉地躺在铺板上,似睡非睡。章老师查铺来了,她见王而山脸蛋红红的,摸摸她的额头十分烫手,问:“怎么,病了?”王而山黯然神伤,摇摇头。章老师说:“烧得这么厉害,还说没病?起来,快到医务室量量体温。”她把王而山拉起来,带着他去了医务室。一量体温,好家伙,高烧39度!医生要给他打针,他说什么也不肯,说是晕针。章老师说不打针怎么退烧?半夜烧出毛病来就麻烦了,坚持打针。她笑着对王而山说:“这么大小伙子还怕一根小针儿,真没出息,以后当了兵怎么上战场!”她抱住王而山的身子,在医生的帮助下解开了王而山的裤子,露出半截屁股。章蓉把脸扭在一边,紧紧搂着王而山,说:“别动,马上就好!”王而山浑身哆嗦着,只觉得屁股肌肉上像蚊子叮了一口,刚要喊疼,医生却说:“好了,完事了!”王而山不好意思地提起裤子,见章老师羞红了半个脸。他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冲章蓉鞠了个躬跑出了医务室。背后,章蓉还在嘱咐:“回去多喝点儿水,睡觉时盖好被单子!” 第二天,阅报栏新换的报纸又连篇累牍登出了批判《三家村札记》的文章。在一篇《一个鸡蛋的家当》里,吴南星讲了“鸡生蛋、蛋生鸡”的故事,用以鼓励人们创业,被说成是对社会主义的污辱。王而山想,这故事自己打小就听爷爷说过了,怎么会是污辱社会主义了呢?《伟大的空话》批评了吹牛皮、说大话的恶劣作风,由于出现了“东风是我们的恩人,西风是我们的敌人”的字眼,姚文元说这是明目张胆地咒骂毛主席“东风压倒西风”这一马克思主义科学论断;《王道和霸道》是攻击无产阶级专政;“狗血喷头”的故事更是暗指共产党发烧••••••本来是作者茶余饭后的闲谈,给人们以知识,以启迪,以思索,现在却全部成了射向党的一支支毒箭,“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是可忍,孰不可忍!” 上课铃响了两遍,人们还围在报栏前,直到老师再三招呼,大家才不情愿地回到教室。刚刚坐下,章老师进来了。她说:“同学们,我们今天不讲课了,给大家布置一个任务,每人写一篇批判‘三家村’的文章,午饭前交给我。”哎呀,这可是个新鲜事!批判稿怎么写啊?一下子难住了不少人。章老师又说:“‘三家村’恶毒地向我们党发动进攻,我们要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组织反击。不会写可以去阅报栏看报纸,也可以去图书馆查资料。”王而山平时看的资料多,这时有了用武之地,同学们都问他“三家村”是怎么回事啊?《燕山夜话》主要说了些什么啊?王而山根据自己的理解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同学们又跑到图书馆,只见里面人头攒动,根本插不进脚去。更多的人聚集在阅报栏前,探着头看。原来全校都在写批判稿啊!王而山这才明白。 第二节课的时候,短小精悍的数学老师康玉录夹着书本进了教室。康玉录见班里乱糟糟的,不禁皱起了眉头,说:“同学们静一静,上课了!今天是谁值日啊,怎么黑板也没擦?” “你来干吗呀?我们正闹革命呢!”帽缨子眨眯着那双滑稽的小眼睛,不无挖苦地说,引起大家一阵哄笑。康玉录红了脸。 班长报告说:“康老师,我们今天不上课了。” “不像话!”康老师大声说,“闹什么闹!谁通知的不上课,怎么我不知道啊?学生不上课等于农民不种田,逮鱼摸虾,耽误庄稼!”大家吵嚷着:“我们章老师说的啊!现在‘革命’了,你也快回去写你的批判文章吧!”康玉录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退出了教室。 班里的秩序更乱了,沸沸扬扬,嚷得开了锅。帽鞑子干脆凑到王而山桌子上照抄王而山的批判稿,挤得“小麻雀”吱哇乱叫:“你不到你的桌子上,干吗到我们这里来呀?”帽缨子油嘴滑舌,涎着脸说:“怎么,这地方不许我待呀,我这模样还不至于惨不忍睹吧?”说着凑得越发近了。“滚一边去!再不走我要告老师了!”“小麻雀”姓麻,叫麻玉枝,长得小巧玲珑,像个洋娃娃。她面孔白皙,留着短发,眉眼搭配得十分好看,虽然不如翠荣那样标致,却另有一股青春的活力。她脸上长了一些黑痦子,说话声音又尖,所以“小麻雀”成了她的大号。此时她搭拉着脸,脸上的小黑痦子也涨红了,她大声哇呀着,真要急了。 “你告去啊!怕你啊?不就那么点儿本事吗?跟屁虫,告状精!”帽缨子嬉皮笑脸,故意气着她。 “小麻雀”涨红着脸骂:“帽缨子,你是什么玩意儿啊?不要脸!”帽缨子挤眉弄眼地说:“你要脸,整天和俺王哥在一块儿。”王而山越听越不像话,也很反感帽缨子,说:“行了,行了。你别老胡说好不?给你稿子,你拿着抄去吧。”帽缨子沾了便宜,冲着小麻雀做了个鬼脸儿,说:“这还差不多。”“小麻雀”见帽缨子拿走了稿子,又急扯白咧地对王而山说:“你让他拿走了,我抄吗儿?”王而山说:“我这里还有一篇,给你。” 下午,章老师让大家去参观大批判专栏。只见校园里到处都是人,甬路两旁显眼的墙上都以班级为单位开辟成了批判园地,贴满了同学们的批判稿。有的专栏设计的非常醒目,粗大的黑体字跃入眼帘:“向资产阶级文艺黑线开火!”“砸烂‘三家村’,揪出黑邓拓!”“《燕山夜话》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一个同学指着帽缨子的批判稿问:“哎,怎么这篇和王而山的一模一样啊?”帽缨子咧着两片薄嘴唇,呲着两颗大门牙说:“章老师不是说了吗,要和党中央保持一个调!天下文章一大抄,不抄不造不热闹。”人们哄然大笑。 公鸭嗓和蒋校长也在人群里观看。公鸭嗓矮矮的个子,腆着个大肚子,硕大的脑袋和身子不成比例,他脸上有些浅浅的麻子,蒜鼻头,厚嘴唇,大眼睛,怎么看怎么像个圆鼓囵的大蛤蟆。他兴致勃勃,一边看一边和蒋校长议论着什么,蒋校长却不动声色,一边应付似的点头“恩恩”着,一边仔细地看那些批判稿。公鸭嗓指手画脚地说:“可以搞一次评比,看哪个班的专栏办得好。”蒋校长心不在焉地说:“行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墙壁。 师生们见领导来视察,人越聚越多,公鸭嗓心血来潮,站在一个高台上发表了即兴演讲。他说:“同学们,我刚才看了几份稿子,大家写的很好。啊,但是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有些同志的文章批得还不够深刻,对问题的本质还没有深挖出来。啊,现在,资产阶级正在向我们党发起猖狂进攻,我们决不能把关于对《三家村礼记》的批判看成是一场笔墨官司,这是一场严重的阶级斗争,啊!”“哄——”人群里传出一阵笑声,原来他把《三家村札记》念成了“三家村礼记”。公鸭嗓不知人们笑的什么,吼了一嗓子:“笑什么笑?你们不要小看这些反动文人,他们要杀人了!”人群中一阵喁喁私语,远处有几位老师神情显得十分紧张。公鸭嗓紧接着说:“你没听那个邓、那个邓什么来?”他扭头问蒋校长。蒋校长说:“邓拓。”“对,邓拓,不是邓石!”公鸭嗓挥着一只手说,“就是他诌了一句歪诗,说‘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郑处血斑斑’,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企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让千百万人头落地!”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原来他又把“头颅掷处血斑斑”念成了“头颅郑处血斑斑”。这回公鸭嗓没有生气,他以为是自己引用的这句诗恰到好处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兴致更高了,继续说:“我们不能停带(滞)不前,啊,要拿起笔作刀枪,发扬‘刺刀见红’的精神,向一切反革命文艺黑线开火!同学们,让我们行动起来吧,工作组支持你们!”在一片哄笑的眼泪中,他好像接不上话茬了,又对蒋校长说:“蒋校长,你也说两句。”蒋校长本不想发言,碍着公鸭嗓的面子又不得不说,吭了吭嗓子,咽了口唾沫,说:“大家关心国家大事,积极性很高,这是很好的。文艺界的争论实际上是个政治问题,现在许多问题还没有搞清楚。毛主席最近指示: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我们不能读死书,死读书,要密切联系实际,学个孔夫子的‘每事问’,把自己学到的知识应用到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大革命’实践中去。目前,我们已经进入紧张的备考阶段,高考在即,希望大家一面积极搞好文化大革命,一面抓紧复习,争取用优异的高考成绩回击资产阶级的进攻!”人们渐渐散开了,交头接耳议论着两位领导人的讲话。王而山越想越品评出俩人的话不一样味儿啊?想去问问章老师,又怕给她添麻烦,就憋在肚里。 转眼又到了星期六,下午,王而山他们写完了一篇批判稿回家了。路上,大家说说笑笑,觉得不上课果然轻松多了。帽缨子胡乱唱着自己改编的歌曲:“东风吹,战鼓擂,现在校园里谁怕谁?不是我们怕老师,而是老师怕我们••••••”大家开心的哈哈笑着。王而山想和翠荣说话,故意磨蹭着落在后边。他看看翠荣的脸没有落下伤疤,依然那么干净靓丽,粉搓雪捏,觉得很欣慰。没等他说话,翠荣先开了口:“听说你病了,这么小心眼儿,经不住一点儿事!”王而山说:“你怎么知道?”翠荣说:“你呀,你不知道我和章老师是‘师徒如母女’,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王而山这才注意到她脚上穿着一双带砸扣儿的五眼布鞋,好像很眼熟,问:“穿得谁的鞋啊?”翠荣歪着头嫣然一笑:“你猜呢?上次我的鞋不是走丢了吗,这是章老师的。”王而山无语。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翠荣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鲁迅的《呐喊》最初是在什么地方发表来着?”王而山说:“你问这个干吗?”翠荣说:“万一要考着呢?”王而山说:“到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想着高考啊?”“怎么,你不想升大学了?”翠荣问。“唉,恐怕是不能了。”王而山叹了口气。 “哎,你们在后面嘀咕吗呢?翠荣,快走啊!”黑小伙在前头招呼着。 “不行,我得走快点儿,跟上他们。”翠荣说。 “你那么怕他干吗?走慢了又怎么着!”王而山说。 “都是乡里乡亲的,他爹又是支书,得罪他干吗?”翠荣说着,又喊黑小伙,“黑哥,等等我!”王而山摇了摇头,也加快了脚步。 黑小伙有点醋意地问翠荣:“你们说的什么悄悄话啊?”翠荣被他问的红了脸,说:“我们能有什么话?我是告诉他章老师说的一件事。” “吗事啊,能告诉我吗?” 黑小伙这么一问,翠荣还真的想起一件事,说:“章老师对我说,《海瑞罢官》那篇文章是为彭德怀翻案的,已经在老师中间传达了,暂时不让往外说。” 王而山他们都吃了一惊,黑小伙和帽缨子说,吴晗的胆子可真不小啊,竟敢为彭德怀叫屈。王而山说,海瑞死了好几百年,和彭德怀贴谱吗?疙瘩脆也说,吴晗与彭德怀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他翻案?黑小伙说,你们懂得什么,他名义上是为彭德怀翻案,实际上说不定包藏什么祸心,是给毛主席找难看呢!帽缨子学着电影《地道战》中鬼子的道白:“高,实在是高,怪不得叫‘小李白’,看问题就是透彻,真是‘高屋建瓦’!”话中凉风夹蒺藜,连打击带刺激。大家一阵嬉笑,又议论起“三家村礼记”、“头颅郑处血斑斑”、“停带”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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