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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中学座落在寺儿庄，这是华北平原上极常见的一个普通村庄。据说永乐年间，村里有座大庙，供奉观音菩萨，香火很盛，因此得了个寺儿庄的村名。后来，大庙毁于战火，公元1905年，德国人在此修建了一座典型的哥特式建筑的天主教堂以后，小村更加名声大振，方圆百里无人不晓。
教堂气势非凡，与浓缩了的巴黎圣母院相差无二。高耸的双子塔楼（即人们俗称的亭子）高约30多米，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格外峻极，十多里外即能看到塔尖。恢弘的“颂经堂”彩绘着耶稣、圣母的图像，欧式门窗镶着五颜六色的菱形刻花玻璃，身临其境，宛如进入异国他乡。教堂里还有三座二层高的欧式洋楼，蓝砖红瓦，青石墙基，高窗拱门，充满异国情调。这里过去曾是神甫、修女和慕名前来修炼者的住所，人们俗称为南楼、中楼、北楼，每座楼之间自成庭院，大庭院之中又套着若干小庭院，花木扶疏，环境十分优雅。这样大规模的建筑群在当时的中国北方农村来说十分罕见。其中，南楼高大，中楼坚实，北楼玲珑，二层以下兼有半阴半阳的地下室，传说过去是水牢，是天主教惩处违规教徒的地方；也有的说是天主教育婴堂放置婴儿的地方，因为这里压音，把收容来的婴儿放在里面，外面听不到哭声。总之，这座教堂充满了传奇。
“七七”事变以后，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挺进冀南，开辟了以南宫为中心的根据地，寺儿庄教堂的德国神甫早已跑的不知去向，八路军在这里建立了战地医院，地下室成了理想的隐蔽点。之后，又借教堂房屋成立了干部培训班，逐步演变成一所中等学校，为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培养出大批干部，一时声名鹊起，生源涵盖周围十几个县，运河中学成了寺儿庄教堂的代名词。
王而山的作文轰动了学校。他在作文里生动地描写了天气变化以及喝湾水、挨雨淋的情景，中间穿插着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克服困难的友情，文章末尾深情地写道：“困难大，大不过我们的意志；环境苦，苦不过我们的先辈。党给了我们学习的机会，我们一定要加倍努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然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父母，对不起疼我爱我的老师，更对不起我们伟大的祖国和敬爱的党。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们在暴风雨里成长！”章蓉在看到这段话的时候，眉头微微一蹙，想了片刻，用笔将“疼我爱我”四个字划掉，改为“关心培养我们成长”，她觉得这样表述更确切些。章蓉觉得这是一篇好文章，写得有血有肉，不落窠臼，充满了真情实感，喷发着一代热血青年的激情，对当前正在开展着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是一份极好的教材。在语文教研组会上，章蓉把这篇作文拿出来让老师们看，大家都深表嘉许，认为如果全校师生对学习都有了这样的认识和毅力，不愁教学质量不能提高，一致推荐可以当范文在全校展阅。班务会上，章蓉声情并茂地宣读了这篇作文。她那抑扬顿挫的声调仿佛让人们看到，在那条风雨交加的田间小路上，走来一群英姿勃发的年轻人，为了求知，为了将来报效祖国，顽强地与暴风雨拼搏着。王而山羞红着脸，深深地低着头，趁同桌不注意，偶尔偷偷地斜觑一眼讲台上的章老师。她1•67米的个头儿，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列宁装，小翻领露出一段白皙而细长的脖颈，鹅蛋脸上隆直的鼻梁，弯弯的眉毛下扑棱着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眼梢稍往上挑，虽然是单眼皮，但是睫毛很长，很好看。她在读文章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衬托的嘴唇更加红润。那种天然的红润。特别是她那高耸的胸脯和身后两条打着蝴蝶结随身飘摆的长辫子，充满了活力和张扬。她的形象，总让人把她与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的铁梅联在一起，只不过比李铁梅多了一根辫子而已。
末了，章蓉用她那特有的带磁性的语调说：“同学们，读了这篇作文，我们有哪些感受呢？我们每个人都要认真想一想，解决好为谁而学、怎么学习的问题。从现在开始，要开展好‘我为祖国而学习’的大讨论。”王而山一下成了“名人”，下了课，同学们都朝他投来羡慕的目光，纷纷说：“王而山，你行啊，真给咱班露脸了！”尤其是同桌那个“小麻雀”，更是唧唧喳喳，连脸上的雀斑也是红的，仿佛受表扬的不是王而山，而是她自己。
文章传到三年级二班，发生了意外。黑小伙李伯亮向来以文采好“著名”，人称“小李白”，这次见王而山拔了头筹，心里老大不高兴。他对班主任老师屈宝民说：“我们在路上根本就没这么回事，全是造谣。”屈宝民是体育老师，对教学抓得不怎么上紧，一向被同学们讥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是“四清”积极分子，近来又刚向校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听了班长李伯亮的话，寻思着也不大对劲。现在到处都在唱“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可是这篇作文却描写的新中国的学生竟连口水也喝不上，简直是太丑化社会主义了！再者说了，学生饿了生吃红薯面，太给党抹黑了！他越想越觉得问题不小，便拿着王而山的文章找到了校长。校长姓蒋，瘦瘦的，高高的，四十来岁，背微有点驼。他是济南师范毕业的知识分子，已有20多年的党龄，社会经验、教学经验都非常丰富。他说话慢条斯理，嗓门不高，仿佛对谁都是那么随和、随便、随分，从来不会着急似的，师生们都很敬重他。他习惯地用一只手端着下巴颏，侧着耳朵仔细听完了屈宝民的陈述，点点头说：“还有说的么？”屈宝民摇摇头，表示说完了。蒋校长站起身，点上一颗烟，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若有所思。一会儿他停在办公桌前，说：“屈老师，你反映的问题很好。能够透过事物的现象看本质，这说明你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的收获不小啊！现在进行的‘四清’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场考验啊！（注:“四清”运动，即清政治、清思想、清组织、清经济）你很年轻，积极向组织靠拢是很可贵的，党把一个班级管理的重任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也是组织对你的考验。今后，你要更加注重学习，加强政治修养，争取把你们班建成红旗班级。好吧，你把这篇文章放下吧，我要看看。”屈宝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校长的中心意思，简直是一头雾水，怏怏地走了。
其实，蒋校长不是没听明白屈宝民的话，他觉得章蓉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思想进步，工作积极，目前已列入组织培养对象。按照上级部署，“四清”运动后期，要发展一批积极分子入党，如果在这个时候提出对王而山文章的批评，肯定会影响章蓉的进步。他倒上一杯茶，翻开那本作文。“哦，小伙子文笔不错啊！”他一篇篇地看着，不时发出赞叹。看到那篇《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蒋校长皱了一下眉，凝神望着窗外。他住的是北楼，原来是神甫的卧室，经过改造，隔成里外两间，里间休息，外间做办公室兼会议室，虽不算宽敞，但也决不局促。窗外是一个庭院，甬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榕花树，榕花开得非常独特，它没有花瓣，纤维状的花蕊一簇一簇像满树红云。盛开的榕花毛茸茸的，粉中透红，红中搽粉，含蓄着一个欲说还羞的情状，似少女般雅静，叫人一见就心里喜欢。对面是中楼，三•一班教室和校图书馆、实验室都在那里，学生们出出进进，正是课间活动的时候。忽然，他看见章蓉正从教室里走出来，满面春风，就像树上的榕花光彩四射。“对，我要先和她谈谈，交换一下意见。”蒋校长想着，就打开窗子向外喊：“章老师，你来一下！”
章蓉进了屋，问：“蒋校长，有事么？”蒋校长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你聊一聊。”章蓉心想，校长这么忙，怎么可能闲聊天呢？肯定有事，便“哦”了一声坐下了。蒋校长关切地问：“最近，工作怎么样啊？除了教学，还得参加运动，一定很累吧？”章蓉实话实说：“累并不觉得怎么累，只是思想有些紧张。”蒋校长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说：“运动嘛，就是教育人的，心里没病有什么怕的？共产党人从来就是在大风大浪里成长，对吧？”章蓉感到自己话说的有点不够分寸，忙说：“是！对！”只听蒋校长又问：“王而山这个学生怎么样啊？”章蓉一听校长问起了他们班的学生，兴致来了，不无褒扬地说：“这个学生品学兼优，是我们班的尖子生。最近，我们正宣传他的一篇文章，开展为谁而学的大讨论。”蒋校长把王而山的作文本往章蓉面前推推，说：“这事我听说了，我正要问你，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呢？”章蓉见王而山的作文在校长这里，很是吃惊，说：“校长也看了这篇文章了吗？我感到本文立意突出，结构严整，思想性很强，造句遣词也不错，是篇好文章。”“是吗？”蒋校长放下茶杯，用右手食指轻轻地点着桌子，说：“可是，有人也对文章提出质疑哩！‘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可是，文中却把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描写的一团糟，学生连水也喝不上，嚼着红薯面子上学，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章蓉对蒋校长的提问感到十分惊讶，半晌说不出话来。蒋校长又说：“小章啊，我们现在为什么要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是一些同志的阶级斗争觉悟不高，嗅觉不灵，书生气十足，把复杂的阶级斗争看的太简单化了。所以，毛主席说：‘一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看来，我不是说你，你还年轻，脑子里还是缺少阶级斗争这根弦啊！”一番话把章蓉说得目瞪口呆，她喃喃地说：“蒋校长，问题有这么严重吗？”蒋校长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四清’还没结束，现在文化革命又要开始了，你还不知道吧？上级已经向我校派了工作组，这事如果让工作组知道了，可是个不小的政治问题呢！”他见章蓉忧心忡忡，又安慰说：“不过，你这一段工作成绩还是很大的，特别是在揭发赵湘波问题上表现很好，党支部对你都是满意的。工作中出了点问题也不必大惊小怪，有什么事我兜着，你尽管大胆工作，千万不要有什么思想压力。”章蓉感激地点着头，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开明领导。“不过，要赶紧收回这篇文章，肃清影响，不要再传播了。同时，要和那位姓王的同学谈一次话，帮助他端正思想。”蒋校长谆谆嘱咐。
学校进驻工作组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工作组组长召开了吹风会，说是工作组的任务一是要做好“四清”运动扫尾工作，二是要深入发动文化革命，重点是搞好教育革命。
果然，过了几天，王而山的学习委员职务被中止了。这个决定在全班大哗，议论纷纷。王而山脸上罩上了一层忧郁的云翳，找章蓉询问原因，章蓉支支吾吾，说：“以后你就明白了。但是，我肯定你是一个好学生。”黑小伙知道了有些幸灾乐祸，逢人便说：“怎么样，人怕出名猪怕壮吧？我就说做人还是老实点儿好呢！”翠荣听了觉得很不是滋味，呵斥他说：“别人撤了职，你乐什么乐啊？还有点儿老乡味儿吗？”黑小伙听了虽然不高兴，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撇嘴。疙瘩脆和帽缨子宽慰王而山说：“一个破学习委员，不让当不当呗，有啥了不起的？只要学习好了，能考上大学就行！”王而山听着有道理，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更是一头钻到书堆里去了。
一天晚饭后，天气异常闷热，偌大校园如同一座蒸笼，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到外边乘凉。翠荣见王而山这几天心情不好，想劝劝他，又怕别人说闲话，就趁吃饭的时候给王而山递了张纸条，约好晚上去学校西边的桃树林子说话，“有要事奉告”。王而山知道这种男女幽会的事倘若被人发现了，轻则受处分，重则开除学籍，不是闹着玩儿的。去年，学校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男生趁星期天放学的时候，悄悄钻进了女生宿舍，和他的同桌亲热，被人逮了个正着，第二天这对“不齿以鼻的狗男女”就被遣送回家了。王而山虽然对孔夫子的“男女授受不亲”理解不深，但是他清楚地知道，“男女有别”，“男女不同席”这些古训。他一直严格恪守着这些训条，甚而至于对两个妹妹也轻易不多说话，见了异性就脸红。上初中时，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他和那个漂亮的女同桌“划清界限”，用粉笔在课桌上划出一道弯弯扭扭的“三八线”，约定胳膊肘谁也不能碰谁。平时和翠荣在一起，由于人多并没觉出有什么特别，觉得很自然。但是单独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他还从没办过这种“偷偷事”，心口咕噔咕噔地跳个不停。他只见过小说里描写过男女幽会的事，但总觉得那是小说，是作者的瞎编。拿着那张纸条，他想起《林海雪原》中少剑波写给白茹的情诗，想起《红岩》里的江姐和地下党组织秘密接头的情景，心头像揣了一只小兔咚咚地撞。他几乎不相信眼前的现实，觉得不可能。可是看看那行娟秀的小字，分明又不是假。他知道翠荣这样做，该是鼓起多么大的勇气！他心慌意乱，三口两口喝完了那碗棒子面粥，擦了擦嘴唇，鬼鬼祟祟地溜出了校门，趁人们不注意，幽灵般地迅速钻进了桃树林。
这片桃树林有一亩多地，桃树刚到结果期，浓密的叶子下面结满了桃子，长得刚好有核桃大。林子密不透风，王而山觉得憋气。他索性脱了衣服，被叶子上闪着亮光的蜜虫子蹭了一身（注:蜜虫子：地方方言，学名蚜虫），又黏又痒。浑身正在刺挠，听见不远处有簌簌的响动，顺着声音望去，见正是翠荣。翠荣的短衫都溻透了，黑暗里看不出她的脸红，但是，明显感到她喘气急促。王而山埋怨说：“到哪里去不行，非找这么个鬼地方！”
翠荣笑盈盈地说：“傻瓜，越是这地方才没人来呢！你想暴露啊？”王而山见她风致嫣然，又妩媚又亲切，笑了，挠着后脑勺说：“还是你想的周到。”他们坐下来，成群的蚊子嗡嗡着在头顶周围盘旋，一会儿，翠荣身上咬起几个大包。
“这地方不能久待，咱们有话快说！”王而山“啪”的拍死一只蚊子，手上沾满了血。
“你知道么？章老师为你的事挨整了。”翠荣问王而山。
“什么？为我什么事？”王而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这是我亲自看见的。有一天，我们几个女生去章老师那里玩儿，见章老师直掉泪，我们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不说。后来，我自己到她屋里，见她正写检查。内容是关于你那篇作文的事••••••”
“什么？什么？我那篇作文怎么了？与章老师有什么关系？”王而山连珠炮似的一口气问了N个为什么。
翠荣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又见章老师去会议室开会了，脸色很不好看。”
“走，我们瞧瞧去！”王而山拉着翠荣的手跑出了桃林。
天完全黑下来了，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翠荣让横七竖八的树枝子挂了一下，脸划破了。“呀，血！”她用手擦了一下，湿漉漉的，喊出声来。王而山停住脚步，黑暗中看不清，脸对着脸几乎贴在一起。“这么多血！”他帮翠荣擦了一把，越擦血流得越快，翠荣几乎要哭了。王而山急中生智，干脆抱起翠荣的头用嘴舔。“你干吗呀？闪开！”翠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急忙推开他。王而山笑着说：“你知道嘛儿啊，唾液是杀菌的，止血最管用，还不留疤痕！”他伸出舌头轻轻地舔着翠荣的面颊，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身子贴在她肉乎乎的前胸上。翠荣女性的特征已经显现出来，胸部鼓鼓的，衬出“S”形的腰肢，像春风摆柳，十分精爽。翠荣被他舔得痒痒的，脸烧得火炭一般，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燥热和说不清楚的冲动，忙推开他，说：“算了，反正划破一层皮，没事。你快闪开，让人看见了多丢人！”王而山嘿嘿地笑着：“这儿哪有人啊！”说着又舔，翠荣浑身有些麻木，由他抱着头，心头似有些蚂蚁爬过。忽然她压低声音：“来人了！”王而山一惊撒开手，四周看了看，哪有半个人影儿！这时，翠荣已经跑远了，他紧紧追了上去。
他们悄声来到会议室后边。会议室窗户关得严严的，玻璃窗用报纸糊上，看不到里边的情形。暗影里，晃动着几个人影，原来也是“消息灵通人士”来偷听的。王而山认出其中一个是帽缨子。他们心照不宣，谁也没言声儿，隐蔽在暗处，扒着头朝窗子里瞧——尽管什么也瞧不到。
只听一个公鸭嗓说：“同志们，为了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反修防修，保证我们铁打的社会主义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啊！党中央、毛主席高屋建瓦，决定开展文化革命运动。”
“不是‘高屋建瓴’吗，怎么成了‘高屋建瓦’？”王而山他们轻轻的嗤笑着。
“文化革命运动实际上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继续。啊！”公鸭嗓清了清嗓子。
王而山听出他就是去年驻学校“四清”工作队的队长，整了不少人。“四清”运动开始时叫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后来普遍叫做“四清”。“四清”后期重新划定阶级成分，清理阶级队伍。上级说，越穷越光荣，越穷越革命，贫农、下中农是革命依靠的基本力量，正如一首歌里唱的：“阶级队伍整顿好，贫下中农笑颜开”。因此人们都削尖了脑袋往贫下中农窝里钻，请吃请喝，找门子托关系，恨不得一天成为穷三辈儿。王而山的一个本家爷们儿，原本和他家一样，土改时定的中农成分。他的儿女在外边工作，为了给儿女们创造入党、提干的条件，他一心想把成分落下来，就咬王而山家，说王家过去开过药铺，如今也和他一样是中农，他这个中农当得怨。工作队核实了他家的地亩，按标准怎么也降不到下中农的杠上。为了“政策”平衡，便把王而山家的成分“晋升”了一个档次，成为“上中农”。结果，那家的成分没降下来，王而山家的成分却上去了。切莫小看这一个“上”字，它一下子拉近了与地主、富农的距离，只差一步即打入阶级敌人的行列了。中农是团结的对象，而上中农则成为争取的对象，大人入党、提干，孩子当兵、升学、参加工作都要受到影响。而且不是一般影响。王而山还以为他学习委员的撤消与成分有关呢！
王而山正想着，听公鸭嗓继续说：“通过前一段的‘四清’，揭发、暴露出了不少问题，事实说明，阶级斗争触目惊心！啊！譬如赵湘波这个老国民党，就是隐藏在我们教师队伍中恶毒的阶级敌人！啊！多年来，他利用课堂这个阵地，散布封、资、修（注:封、资、修，指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和我们拼命争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啊！现在，结合《海瑞罢官》，开始对赵湘波的批判！”
王而山心里一惊，那个被点名赵湘波的是学校的地理教师，今年已经60多岁了。
王而山脑子里乱糟糟的，历历往事涌现在心头：为了学生一个问题回答不上来，赵老师竟当着学生的面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子，一边打一边问自己：“你怎么教的学生！你怎么教的学生！”学生们羞愧的无地自容，都哭了。赵老师多才多艺，知识非常渊博，不是一般的渊博。而且不只是知识渊博，还有一副傲骨。他担任语文老师时，讲到郭沫若写的《天上的街市》一课，不屑地对同学们说：“这样的文章还是不讲了吧，大家课后去看吧。”而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蜀道难》，说这才是“真正的诗”。五十年代中叶斯大林逝世后，郭沫若称颂斯大林是“我们的父亲”，他把这句话写到黑板上，大大的打了个“X”，轻蔑地在旁边注了两个字：“肉麻！”这样的言行，被理所当然的视为大逆不道，像魏延一样长着反骨，受到了批判。与之相应采取的组织措施是调换了他的课程，改教一些无关紧要的附科。他无怨无悔，照旧按照他的思路讲他的课。他讲地理，常常与当地风土人情和历史联系起来，使那些呆板的地图、枯燥的地名立时变得鲜活起来。一次，讲到河南南阳市的地理环境和特产，他巧妙地穿插了一段诸葛亮躬耕卧龙岗的故事，使同学们记忆犹新，自然，这个城市的名字也深深地印在学生们的脑子里；赵老师讲美术课，用黄色的粉笔轻轻捻了几下，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就在黑板上撒欢儿。据说，他在北京大学学习时，为了减轻家庭负担，省吃俭用，经常在课余作画，一张画能换一袋子白洋面（注:洋面：过去人们把机器磨的面粉叫做“洋面”，后文中“洋火”、“洋布”意同）！赵老师上习字课，不但把执笔、运笔的要领讲得七开六透，还把字的笔画、结构、含义分析得明明白白，过犹不忘。有人说，解放前国民党山东省参议厅的匾额就是他题写的。如今，海瑞“罢官”与他有什么联系呢••••••
王而山正在胡思乱想，又听到一个声音说：“赵湘波有一次责骂
一位贫农出身的学生，说他‘朽木不可雕也’、‘竖子不可教也’。伟大领袖毛主席说：‘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赵湘波批评那个学生，就是批评革命！”
“呀！”王而山头上冒出一股冷汗。一阵凉风刮过，但是他没有觉出丝毫快意，心跳更加速了。他觉得翠荣也在颤抖着。
一会儿，又换了一个声音：“赵湘波，你要老实交代！你在上课的时候，曾经说过‘蒋介石很聪明，抗战时期他找了重庆这个地方，重庆雾多，号称‘雾都’，日本人的飞机一般炸不着目标。’你这是无耻地吹捧蒋介石，盼蒋重来！”
“说！你说没说过这样的话？”会场里声音嘈杂，显得有些混乱。
“说过、说过。”赵湘波微弱的声音淹没在声浪里。
一个人又大声质问：“赵湘波！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这篇著作中说：‘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如果我们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你说这句话当中不要‘所以’也行，是个多余的词。你狗胆包天，竟敢篡改毛主席语录，该当何罪？！”
“打倒赵湘波！”会场里响起了激昂的口号声。人们闹哄哄地呼喊了一阵子，似乎还有推搡的声音。
翠荣轻声说：“怎么还打人啊？”王而山“嘘”了一声，指指周围，又摆了摆手。
一会儿，公鸭嗓又说：“啊！同志们，对赵湘波的批判暂时就到这里。自从运动开展以来，阶级斗争的态势不断发生变化。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潮不但在教师队伍里存在，啊！而且在学生中也有所反映。”会议室鸦雀无声，只听公鸭嗓又说：“这充分说明了阶级斗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啊！文化革命就是要彻底肃清封建残余思想对人们的危害，反修防修，每个人都要检讨自己的问题，有枣没枣打三杆儿，脱了裤子割尾巴。”
“怎么还脱裤子啊？”帽鞑子和几个同学悄声议论着，踮起脚尖朝窗户里看。翠荣以为真要脱裤子，起身要走，王而山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让她继续往下听。
“毛主席说：‘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就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现在就发生在三•一班的作文事件开展批判，希望大家打消顾虑，畅所欲言。啊，利用学生作文中某些不健康的甚至错误的观点向党发泄不满情绪，是当前阶级斗争的新的表现形式。当然，作文事件的性质和赵湘波的问题还是有区别的，啊，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但是，如果当事者不深刻认识这个问题，矛盾就有可能转化。啊，这就要看我们每个人的态度了。”
“轰隆！”王而山头皮一炸，耳边响起了一声惊雷。翠荣也捂住了耳朵。王而山耳朵嗡嗡着，说什么也不相信他的那篇作文上了这样高档次的批判会。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踮着脚尖继续强听下去。
“我先说两句！”听出这是屈老师的声音。“王而山同学的文章表面上是描写了学生上学的艰辛，实际上是污辱了社会主义制度，客观上给敌人帮了倒忙，主观上是我们有些老师，特别是班主任老师对学生的错误倾向麻木不仁，视而不见，这就很成问题了。”
王而山正仄着耳朵听，突然有人打断屈老师的发言：“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我觉得王而山同学的文章没错，立意总体上是好的。他主要是写了上学路上发生的一幕，用艰险的环境来衬托他的主题思想：为革命而刻苦学习，为祖国而刻苦读书，何错之有？再说，学生的心灵是天真的，所能承担的压力也是脆弱的，拿一个学生的作文来说事儿，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苑增新，你这是什么意思？”屈宝民大声反驳，“苑老师，你是教语文课的，我问你，为了突出自己所谓的主题，就可以不顾事实任意胡编乱造吗？喝湾坑的水这有可能吗？生吃红薯面子是真事吗？这种‘主题无害论’是典型的修正主义思潮的翻版，是与我们当前进行的阶级斗争教育格格不入的！”
苑增新说：“是真事不是真事，你我都没有亲身经历。我们且不去管这些，仅凭他们不怕困难，敢于向困难做斗争这一点儿就足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我们还能让他怎样？分析一篇作品，我们应当首先看它的主题思想，它究竟要想说什么？告诉人们做什么？不要扑风捉影，妄加猜测。”
王而山听到这里，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终于有人替他说句公道话了！王而山想。他知道苑老师是语文教研组组长，是山东大学的高才生，两年前被分配到这个偏僻的农村中学工作。他也隐隐绰绰听人说苑老师对章老师有点儿那个“意思”，这时候他站出来为王而山说话，实际上就是为章蓉说话。
的确，苑老师在全校教职员工中是长的最帅气的一个，不高不矮的个子，清秀方正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笑意，特别是架在鼻梁上的那副深度近视镜后面好像永远闪着深邃莫测的光芒。他和屈宝民、章蓉等少壮派教师一样，都是入党积极分子，都是教学骨干，但是又互相嫉妒，生怕有谁得宠妨碍了自己的进步，日常少不了有些龃龉。
屈宝民说：“苑老师，我问你，文章中用的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晴朗的天空突然布满乌云’、‘该死的太阳似乎要把人们烤焦’、‘乌云中闪出一丝光亮来’••••••还有，还有，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所有恶毒的词汇在这里全用上了。这是什么意思嘛？只有‘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只有伟大领袖毛主席才是我们心中的太阳嘛！可是，作文又是‘乌云’，又是‘该死’，这明明是含沙射影攻击我们的党、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司马昭之心，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屈老师！••••••”苑增新还想分辨。公鸭嗓打断了他的话：“我说苑增新同志，你就不要争辩了。我看你的观点、立场蛮有问题的。我支持屈宝民同志的立场。啊，下面，还是让文章作者的班主任章蓉同志说说吧。章蓉同志，希望你把问题说清楚。”以下是章老师的发言，声音很小、很细，王而山他们怎么听也听不清楚。
天边又响了一个闷雷，翠荣说：“我们走吧，被人发现了不好。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批，你都别在意。日后事实总会清楚的。”王而山眼里噙着泪水，点点头，正想离开，忽然又听公鸭嗓发话了：“啊，蒋校长，时间不早了，谈谈你的看法吧。”蒋校长嗓音不高也不低，拉着长韵儿：“赵湘波的问题性质是非常严重的，我们要继续深入揭发批判。希望其他不干净的人也要主动交代自己的问题，‘洗手洗澡，早日下楼’。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们应该相信群众，应该相信党，这是两条基本的原理’。要知道，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任何人休想蒙混过关。刚才屈老师和苑老师的争论，依我看嘛，实际上是个学术争论问题，这个嘛，可以放到以后再说。但是，学术争论应该是心平气和的，不要动辄上纲上线，拿大帽子压人。要以理服人，压服的结果总是压而不服。至于章蓉同志的问题嘛，我认为检查的比较深刻，认识也比较到位。年轻人的积极性是好的，有时经验不足，认识有偏差，难免犯点儿错误，这也在所难免。我们的革命导师不是说过吗，世上只有两种人没有错误，一是死了的人，二是没下生的人。故尔错误是经常发生的，我们要按照毛主席说的：‘只要我们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改正；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希望章蓉同志振作精神，今后更加努力工作，为党的教育事业做出新的贡献！”
风似乎小些了，榕树叶子哗哗地颤动着，落在地上的榕花被刮到院子的角落里，有几朵被刮到窗台上，瑟瑟地抖动着，再也没了长在树上时的精神。王而山抬头看看天，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乌云阴沉得厉害，像是巨大的铅块压得人几乎窒息。
屋里好像要散会了，“听会”的人也赶忙溜走。有谁不小心被砖头绊了个跟头。黑暗中，帽缨子捅了捅王而山的胳膊，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同情？担心？幸灾乐祸？几乎全是又全不是。王而山头重脚轻，也不知道是怎么和翠荣分的手，晕晕乎乎地回到宿舍里倒头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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