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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末代皇帝 李嗣源率领后唐的先头部队攻入汴梁,却是出乎意外的顺利。 后唐前锋抵达封丘门外,他的义子李从珂和女婿石敬塘带人率先扑城。后唐将士非常担心,风闻大梁主力5万大军已经渡河南下。而大吴也有军队北上,意图不明。虽然大吴曾经是后唐的盟友,现在不声不响出兵,定然不怀好意。如果他们屯兵坚城之下,和大吴军队陡然遭遇,杀个两败俱伤,大梁主力回师,后唐大军进退维谷,必将全军覆没。 后唐将士知道他们处于绝大的危险之中,唯一出路就是拼死向前,攻下京城。到得封丘门外,也不见先行进入汴梁的石无能、路朝天、白云飞有什么动静。临近京城,他们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大地为之震动,却不明白主何吉凶。到得城下,虽然城内火光冲天,声音嘈杂,城头却旌旗密布,军容严整,守城军队似乎非常强大。他们更是不安。就在此时,沙陀向西南、西北方向活动的偏师都遭遇到来历不明的骑兵,双方展开激战。混战许久,却不知是什么人马。 当此危急时刻,他们不能多所犹豫。李从珂、石敬塘身先士卒,冲在前面,竖起云梯,不顾一切地扑城。 京城的城墙十分高大坚固,他们轻骑前来,没有攻城器具,要想攻取这样的城池,如同做梦。他们原本期望奇袭取胜,并没有攻坚打算。就连云梯也没有几架,如何可能得手。只白白死伤不少壮士。 正在惶急,突然听到城头发出啸声。这是和路朝天、白云飞约定的信号。李从珂、石敬塘大喜,赶紧按啸声指引转向南方。 南方的一段城墙被路朝天、白云飞控制,他们赶紧架起云梯,迅速登城。 只消有一架云梯登城成功,路白就有了帮手。随着登城的人增多,这段城墙被牢牢守住。第二架、第三架云梯架起,更多的沙陀人扑上城来,他们开始向两边扩大战果,登城者达到数百人,便开始向封丘门攻击。 路朝天和白云飞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过两个人,如何可能接应沙陀人顺利登城?那自然因为城内几支力量激烈厮杀,鹊蚌相争,渔翁得利,给他们造成可乘之机。 沙陀军队扑城得手,城中局面已有极大变化。城内的混战接近尾声,几方卷入混战的人都没能讨得好,弄了个数败俱伤。京城中火光冲天,血流成河,尸横遍街。封丘门内的厮杀虽然还在进行,各方却也元气大伤,筋疲力尽,再没有力量应付这群如狼似虎的沙陀将士了。 沙陀军队以很少的代价就夺得了封丘门,随即接应大军进城。 进城之后,李嗣源亲自率领数百人直扑内城。路朝天和白云飞为了尽快平定京城局面,也跟在李嗣源身边。一路上,街道两边的楼房还在燃烧,崩塌炸响。还有不少人在拼命厮杀,这样的厮杀已经不是为了胜利,天才知道为了什么。 沙陀人的目标却非常明确,根本不理会那些苦苦厮杀难解难分的人群,径直扑向皇宫。 他们来到建国门。 建国楼已经起火,一具尸体悬挂在建国门上方,尸体上悬挂着条幅,大书数字:大梁瘟猪友贞,只卖一文钱一斤!落款为西域屠夫。 凌振衣居然没有死,居然从矾楼脱生,路朝天和白云飞大为惊讶。 凌振衣没有死,那石无能也有可能没有死。 李嗣源心中诧异,也不多想,赶紧挥军冲入皇宫。 皇宫乱成一团,处处大火。太监内臣们席卷财物,东奔西窜,宫女有的投水有的上吊有的乱跑。李嗣源的军队无暇救火,首先肃清大梁残余武装。他们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虽然有很多人在成群结队地厮杀,却丝毫不理睬这些鸦子军。沙陀人自然也不多心。只要这些人的兵器不向他们招呼,愿意杀多久就去杀多久,乐得大方,任其尽兴。 胜利来得如此顺利,李嗣源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大喜若狂。占据皇宫,进行警戒之后,立即派遣军队占领四方八个城门。他想安排人救火,火势却太大,还是先解决还在自相残杀的人群。 京城非沙陀人苦战之后攻取,所以不能用屠城手段实施惩罚。在路朝天、白云飞一再要求之下,李嗣源下了严令,不准将士随意杀人。主帅军令当然不能置之不理,沙陀人也还温和。对那些街道上仍然厮杀不停的人当然不必客气,一阵乱箭,将其全部射杀。那些无家可归露宿街头的难民,以及许多房屋被烧逃到街头的百姓却在劫难逃,做了枉死鬼。战争期间,那也无可奈何。 作为沙陀人来说,这却是最不痛快的一次攻城。攻城的时候缺少患得患失的兴奋和刺激,进城后又不能痛快杀人放火尽情抢劫,实在憋气。 然而,京城的惨状却不亚于一次大规模的屠城。 京城成了决战的战场。也不知有多少支力量在这里会战。杀了个昏天黑地,杀了个不亦乐乎,却让沙陀人轻轻松松捡了个现成便宜。 沙陀人并不领情,还很遗憾,遗憾这些人不全是他们杀的,火也不是他们放的。 很多人满腹怨言,有的还骂出声来:“这叫什么攻城?我们沙陀人什么时候这样憋气?!” 天亮了,有人前来禀告,庄宗已经来到封丘门外。 李嗣源赶紧带领李从珂、石敬塘等将士前往封丘门迎接。 李嗣源对路、白非常感激,迎接庄宗自然邀请他们同去。 庄宗进得封丘门,对着李嗣源哈哈大笑,自得意满,对李嗣源道:“令公父子夺取大梁京城,功居我大唐群臣之首。今后,朕的天下将与令公共享之!” 李嗣源一惊,庄宗显然得意忘形。同时,一股凉气从背心冒将上来,赶紧拱手低头道:“陛下,此番攻取伪梁都城,全赖陛下洪福。陛下吊民伐罪,应天顺人;也幸亏石无能、路朝天、白云飞一干英雄相助。嗣源并无功劳敢领陛下褒奖!” 李嗣源赶紧向庄宗引见路朝天和白云飞。 庄宗却只瞟了路白一眼,口中道:“好好……”随即问道:“那石无能如何没有前来?” 路朝天和白云飞好生不快,庄宗骄矜狂妄,如此无礼,直呼石无能名字。言下之意,石无能没有前来迎接他,是对他的不敬。白云飞就要发作,路朝天却拉他一下。 听说石无能不知下落,可能在矾楼丧命,庄宗顿了一下,说道:“可惜可惜……”没有再说什么,策马前行。 路朝天和白云飞这一气非同小可。 久闻庄宗一代英主,颇有贤名,也有不少俊杰之士甘愿为其效命,想不到竟如此骄横,取得一点小胜,竟然得意忘形,如此藐视天下英雄,岂是成就大业的一代雄主! 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庄宗策马进城,他迫切知道大梁皇宫的情景。 李嗣源望了路白一眼,颇为愧疚,轻声道:“路兄弟、白兄弟,我们一起陪同陛下入宫何如?” 路朝天道:“令公请便,在下要去矾楼察访一番,先行告退!” 白云飞什么话也没有说,和路朝天转身而去。 路朝天、白云飞和李嗣源一起行动的时候,遭遇一些逃出矾楼的人,问及矾楼情况,心中很是吃惊。 将石无能击落火堆,使石无能殒命的是两名女子,是太平教教主和摩尼教教主。石无能接连受伤,又中了毒,所以才死在二女手中。 路朝天和白云飞虽然已经和石无能断交,毕竟多年情谊,难免关心,听得这个消息,感到非常不安。 他们还想知道矾楼上其他英雄的情况。 庄宗一行来到建国门。 梁帝的尸体已经放了下来,被那条写字的条幅覆盖着。庄宗勒住马看一阵,叹口气,回头对李嗣源道:“令公,梁帝也算当过几天皇帝,你不能这样侮辱他!” 李嗣源赶紧道:“陛下,微臣不敢。梁帝不是微臣属下所杀,杀人者自称西域屠夫,也不知什么来头!他和梁帝一定有不共戴天的深仇!不但杀了他,还凌辱他的尸体!” 庄宗道:“朕正在疑惑,我朝当以宽仁治天下,岂能如此行事?凡是投降的大梁群臣,一概免罪!” 李嗣源及其左右赶紧道:“谢恩,陛下如此宽宏仁义,一定能感化敌顽,敌人将望风归顺……” 问起梁帝如何被杀,庄宗楞了一阵,好生疑惑。 梁帝朱友贞躲在建国楼上,左右随从全部逃散,只有皇后和几个妃子、几个宫女跟在身边。梁帝畏缩在楼上,只是啼哭,哭一阵,又骂一阵。骂张氏、赵氏兄弟误国,骂段凝、王彦章无能,还骂敬翔没有阻止他的荒淫昏庸,骂冯廷谔、皇甫麟厚颜无耻,投靠新主,弃他们于不顾。火势越来越大,梁帝越骂越起劲。建国楼就将彻底焚毁。德妃张氏劝他下楼出城逃生,前往段凝军中,再图大计。梁帝却狠狠踢了德妃一脚,又哭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望着梁帝只是冷笑。梁帝反而镇定下来,问道:“你,你是西域屠夫?” 那黑衣人点头笑道:“然也,有劳陛下久候!” 梁帝又问:“你是石无能?” 黑衣人嗤笑一声:“你以为天底下只有石无能才会杀猪?最有资格杀猪的是我西域屠夫,还轮不到姓石的!” 梁帝临死之前忽生侥幸,福至心灵,冲口而出:“好汉,可否有商量余地?” 黑衣人没有预料到梁帝竟然能用江湖语气和他说话,奇道:“商量什么?有什么可商量的?” 梁帝道:“天底下没有不可以商量的事情,做生意嘛,总该讨价还价,才有商量。朕对好汉颇有微劳,好汉应该有所报答才是……” 黑衣人奇道:“你对我有什么功劳?” 梁帝道:“好汉声称要杀光我朱家人,要朕把他们集中起来,便于你杀起来方便……如果不是朕将族人召集一起,你能做成这件事吗?朕岂不是为好汉立下大功,难道不应该有所报答?” 黑衣人失声笑道:“哈哈哈……你果然为我立了一些功劳!” 梁帝道:“好汉,杀猪匠乃贱民也,你何必一定要当杀猪匠?天底下最好玩的莫过于当皇帝了。我当皇帝十几年,好玩的东西说之不尽!我那飞殿,让人抬着你四处遨游……那宵游宫,裸女嬉戏于碧波之中……其乐无穷!——当皇帝最大的好处,你的话就是圣旨,别人不能不听;别人的话你却可以不用理睬……好汉,你不用做杀猪匠,来当皇帝如何?朕把皇位让给你。你看,朕身边的妃子、宫女,是不是很漂亮。只要你点头,她们就全是你的了!”梁帝巧舌如簧,竭力描述当皇帝的种种美妙,诱惑黑衣人。 黑衣人哈哈大笑:“皇上,你的话果然是圣旨,此刻你的圣旨谁听?别人的话你不必理睬,我的话你为什么不能不理睬?” 梁帝语塞。 黑衣人冷笑道:“说到当皇帝的好处,我可比你知道更多,我本来就是皇帝,这大好江山本来就是我的,你们窃据多年,总算恶贯满盈!大梁一群猪死在我的手中,也算报应不爽。你不必有任何怨望!” 梁帝吃惊地道:“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低声在梁帝耳边说了一句话,梁帝惊骇无比。 黑衣人退开一步,手中突然出现一柄蛇一样的软剑,那软剑映着火光,活象一条不住窜动的火蛇,发出艳艳光芒。那火蛇犹如闪电般盘旋飞舞,梁帝周围的皇后、妃子、宫女全部身首异处。 梁帝叫了一声,跃将起来,想要跳下建国楼,却被黑衣人抓住。黑衣人笑道:“念你也算有些功劳,我确实说过,你帮助我宰掉所有瘟猪,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我决不食言,这就颁赏!”却见一道红光掠过梁帝脖子,梁帝的脑袋掉了下来。 最后一个宫女站立在一根柱子前。那宫女肤色雪白,明如秋水的大眼没有丝毫畏惧,好象很好奇,冷静地观望眼前状况。既不逃跑,也不发出任何声息。黑衣人决心杀光建国楼上所有的人,企图逃跑的反而最先被杀。这宫女不象别人惊慌逃跑,反而留在最后。 黑衣人望了她一眼,感到有些奇怪。 黑衣人举剑要杀她,迟疑一下:“建国楼的一切,需要为后人知道,也罢,我就饶过你不杀……”话音刚落,黑衣人随即失去踪影,竟不知他是如何离去的。 李嗣源从这宫女口中得知一切。宫女转述其中情形,当然不可能完全明白,留下了许多疑惑。 庄宗听得李嗣源禀报,回味黑衣人两句话,很是不安,楞了一会,问道:“那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敢说他本来就是皇帝,还妄言大好江山本来就是他的?” 李嗣源更说不清楚。庄宗吩咐将那宫女找来,他要亲自询问。随即又吩咐李嗣源,将梁帝的尸体移去佛寺,以礼装殓,择日安葬。 第二天上午,皇宫崇元殿。 庄宗坐到皇帝宝座上面,哈哈大笑,群臣口呼万岁,拜将下来。 李嗣源舞拜一阵,道:“启奏陛下,虽然我军已经控制了全城,但是,汴梁城中鱼龙混杂,局面混乱。风闻大吴有数千人潜伏城外!大梁虽然灭亡,主力尚在,5万大军正在渡河南下。需要及早部署军事,弹压城中异己,安抚人心;还要迎击梁军主力,分兵应付大吴,剿灭那些图谋不轨的异己,提防非常之变。” 庄宗尚未说话,他的贴身小太监鱼肚白带了三个人上殿,高声叫道:“陛下,你看是谁来了……” 庄宗一看,其中一人正是胡柳一战中被梁军掠去的伶官石榴红,他大喜,顾不得搭理李嗣源,叫道:“八哥回来了!你大难不死,好得很啊!” 石榴红拜服于地,大哭道:“陛下,陛下,小臣九死一生,差点见不到陛下了……” 庄宗也觉凄然,随即笑道:“小子,见了朕应该高兴,怎么哭过不停?朕还有许多军国大事需要料理……”他对李嗣源道:“令公,你去吧,一切由你相机处置。就派两万精锐出城布阵,预防不测。不但要应付段凝的梁军,还要应付大吴的军队。不过,朕已经料定,两支人马均可无忧。大梁已灭,段凝庸才一个,除了投降还能做什么?大吴潜师北进,东海郡王徐温却用人不明,导致将帅争功,互相牵制,耽误了时机,枉费徐知诰一番心机。我军既然占领了大梁京城,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朕已经派人招降段凝。朕料定,段凝数万大军将全数解甲。郭卿,你得给朕发出檄文,传檄梁境,布告天下,伪梁官员如果投降,一律官复原职,各自守土安民,听从后命!——还有,那些在京城聚会的江湖豪杰倒要认真对付,就请常自在会同城防使加以盘查,该驱除就加以驱除,该抓就抓,该杀就杀!” 群臣再次拜将下来,纷纷赞扬庄宗英明天纵,料敌如神。 庄宗又对李嗣源道:“——令公,有一件事情你可得留意:不是说炸药制造之法存于雪山神匣吗?怎么很多人都能制造炸药,我大唐反被蒙在鼓里!雪山神匣是怎么回事?石无能是不是向我大唐对头出卖了其中机密?这些事情得赶紧弄清!那石无能究竟是死是活,也要弄个明白!” 李嗣源点头领命。 庄宗这才对石榴红道:“起来吧,八哥,让朕看看你,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石榴红道:“陛下,小臣得以生还,全赖伪梁教坊使陈俊和内园栽接使严旭。陛下能否将两个州赏赐他们,使小臣能报答他们的恩情于万一?” 众人看那陈俊和严旭,都有些好笑。陈俊身体瘦长,形容丑陋,岂能当得一个俊字;严旭身材很矮,一个大脑袋,油光水滑,仿佛安了转轴,能够滴溜溜转动,叫人一望就忍不住要笑。 群臣听得石榴红如此请求,岂只大胆,委实过分,正自愕然,没想到庄宗竟一口答应。 郭崇韬赶紧劝谏:“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一人,却先任命伶官为刺史,恐怕失去天下人心!” 庄宗迟疑片刻,遂问陈俊和严旭:“你们有什么本领?” 陈俊和严旭跪下道:“小人会唱歌会演戏……” 庄宗笑道:“好啊,你们会唱歌演戏,也算有些才干……我们应该用人唯贤,不拘一格使用人才。陈俊,就封你为景州刺史;严旭,就封你为宪州刺史吧……” 群臣无不愕然,特别是那些亲军将领,他们跟随庄宗出生入死,转战南北,却只得一些寻常的财物赏赐,庄宗一时高兴,就将刺史一类大官赏赐给伶官,无不气愤。银枪效节都都头李建及更是眼中出火。郭崇韬还想劝阻,上前一步,却又迟疑。庄宗不去理他,又对陈俊和严旭道:“不过,二卿还不能现在上任,得帮助朕清理一下伪梁皇宫。——伪梁盘踞中原十多年,皇宫应该有不少有趣的东西……那雪娘、雪娘那样的宫女好生难得……如果还有这样的女子,须替朕留意……” 陈俊和严旭赶紧拜服谢恩。 庄宗昨天召见建国楼上生还的宫女。那宫女就是雪娘。庄宗一见之下,被她雪白的肌肤,玲珑的身段、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一时之间忘了召见她做什么。好一阵,才想起询问梁帝临死前的情景,以及那黑衣人情况。随即颁下旨意,要雪娘沐浴更衣侍寝。心满意足之余,复又念及梁朝内廷,不知还有多少雪娘一类好女子,可得认真清理一番。不然一番辛苦攻下大梁京城,岂非入宝山而空返。此刻见到大梁宫廷内臣,以及乖巧无比的石榴红,正好把这件事情交给他们去办。 十多天之后,刘贵妃来到汴梁。 庄宗虽然也想念娇小可人的刘贵妃,却不愿意她这么快来到汴梁,因为梁廷的宫女和梁帝的嫔妃还没来得及过目,刘贵妃来得太快,势必影响到他的接收盘点。 果然,他还没来得及将临幸过的女子妥当安置,刘贵妃一到,立即走马上任,以后宫之主的名义,雷厉风行地展开清理。 这天早上,庄宗正在接见荆南高季昌。高季昌是第一个亲自前来道贺后唐灭梁的方镇首领,庄宗自然满意,以很高的礼仪接待他。 看过高季昌的贺礼,听完高季昌的贺词,庄宗不免得意,哈哈大笑道:“朕应天顺人,提三尺夺命龙,长驱八百里,伪梁数万铁骑望风披靡!伪梁京城虽然固若金汤,何值我大唐铁骑一扫,元凶伏诛,敌酋授首。朕当可告慰祖宗英灵,第二支箭即可还于太庙!” 庄宗的父亲李克用去世的时候,曾经留下三支箭,要庄宗消灭刘守光、大梁、契丹三个大仇。刘守光早已授首,现在梁廷被灭,庄宗完成两件大事,心怀大畅,也很自然。 高季昌正在后悔不该亲自前来汴梁。他以为庄宗乃一代英主,以后必然统一中国,重建大唐盛世,不妨早点献上一片忠心,为自己割据的荆南谋求更多利益。前来的时候,谋士纷纷劝阻,担心他一去之后,便被庄宗扣押,然后乘机夺取荆南。他却执意不听。来到汴梁,首先遭到庄宗宠信的近臣,诸如石榴红景进、陈俊、严旭等伶官的勒索敲诈,已经使他窝了一肚子火,后悔不迭。又见庄宗骄横如此,只夸耀自己的功劳,不把将士放在眼中。如此首领,岂能得属下衷心拥戴?又岂有天下之份? 高季昌掩藏起心中想法,竭力称赞庄宗丰功伟绩,庄宗听得高兴,询问道:“以将军之见,朕下一步用兵,应该南下还是北进,亦或先取西蜀?” 高季昌沉吟一会,道:“以微臣之见,大吴和契丹国力鼎盛,境内和平安宁,无隙可乘。不如西进先取西蜀,方为上策。昔日司马错为秦皇谋划,萧何为汉高祖建言,都非常看重西蜀。天府之国,高祖因之而成帝业。如果陛下取得西蜀,便拥有了天下最大的粮仓,何愁大业不成!” 庄宗击掌道:“爱卿之言,甚合朕意!如果朕向西蜀用兵,爱卿当从峡江逆流而上,以形成夹击之势,爱卿以为如何?” 高季昌赶紧道:“一切惟陛下之命是从……” 正在这时,鱼肚白冲将来,对庄宗轻声说了几句话,庄宗大惊,赶紧站起,就要和鱼肚白匆匆而去,忽然想到高季昌,停住脚步,对高季昌道:“爱卿暂且回驿馆休息,容日后再行商议……” 高季昌心中焦急,害怕庄宗将自己扣留,赶紧道:“陛下,微臣想向陛下辞行,微臣迅疾赶回荆南,好打造战船,为陛下伐蜀作好准备……” 庄宗没有心思再听高季昌说什么,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道:“爱卿还是暂住几天,容朕详加斟酌……” 庄宗很焦急,刘贵妃将大梁内廷有姿容的女子都聚集起来,宣示她们淫乱误国的罪名,要将她们全部杀死。其间雪娘等几个女子曾得庄宗临幸,庄宗极为喜爱。鱼肚白见事不妙,生怕庄宗日后怪到自己头上,便偷偷前来禀报。庄宗一听,哪里还管什么西进东进,伐蜀伐吴,赶紧朝内廷走来。 到得内廷,却见尸横遍地,已经有不少女子被杀。几把大铡刀摆在当中,青石地面血流遍地。两个侍卫正将一个白衣女子拖到一把铡刀前,那女子挣脱侍卫的拉扯,喝道:“放手,小女子自己能走!” 那女子就是第一个被庄宗临幸的雪娘。 雪娘冷笑一声:“说什么荒淫误国?也不知误国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男人手握大权,杀伐决断,一句话就让千万人头落地!小女子无拳无勇,任人宰割,身不由己。究竟谁在误国?!谁能误国?!君王城头竖降旗,妾在宫中哪得知?!就算小女子知道了,又焉能阻止君王的军国大事?!” 刘贵妃喝道:“好一张利口,你这样的女子,哀家更是容你不得!” 雪娘冷笑:“贵妃娘娘当然容不得小女子!小女子知道,当今世道,道德沦丧,有人连生身父亲都容不得!父亲知道女儿显贵,前来认女,他的亲生女儿却吩咐人将其乱棍打出,随即又派人将父亲秘密处死!——她岂能容人?又岂能容得比她更美、更贤惠的人?!” 刘贵妃又惊又怒,也不知这雪娘从什么地方知道自己的隐秘。将江湖郎中、身份低微的父亲打出宫去,又派人秘密杀害,原也不得已。她希望依靠庄宗宠信,尽快夺得皇后位置,父亲身份如此卑微,倘若被嫔妃和大臣知道,对她大大不利,这才不得不这样做。事后,她也为父亲焚化了不少纸钱,流了不少眼泪,自认为问心无愧。此事做得隐秘之极,不料却被梁廷的一个宫女当众揭出,脸上如何下得来。 她更不能容忍这女子多活片刻,尖声吆喝:“这小贱人死在临头,胡言乱语!哀家本有慈悲之念,让你死得痛快一些,小贱人自找不自在!去,先割下她的舌头,再给我扒光她的衣服,给我碎剐了她!” 侍卫正要扑上去,庄宗气喘吁吁赶到,喝道:“住手,住手!” 侍卫们见庄宗到来,都住了手,刘贵妃哭闹起来:“陛下被这狐狸精迷住了,陛下想当梁末帝那样昏庸无道的皇帝……” 刘贵妃这一哭闹,庄宗顿时手脚无措,只得上前安抚。 正乱成一团,忽听得一声惨叫,庄宗回头一看,雪娘已经身首异处,倒在地上。那头颅落在地上,滚出很远,还说了一句话:“谢谢大哥……” 原来,雪娘知道自己的命运,为了避免落到刘贵妃手中,遭受更惨烈的折磨,她乘庄宗和刘贵妃纠缠的时候,低声求恳身边的侍卫杀死自己。那侍卫犹豫片刻,他很同情雪娘,心中思忖,如果杀掉雪娘,庄宗虽然不快,却能讨得刘贵妃欢心,于是低声吩咐雪娘假意夺刀,他便有借口下手。 庄宗看见雪娘被杀,一顿脚,狠狠地瞪了那侍卫一眼,却也无可奈何。刘贵妃依然大吵大闹,他只好全力安抚,无暇顾及其他了。 庄宗回到前廷,心情很不好,发了一阵火,身边众人都很害怕,倒是景进熟悉庄宗的脾气,建议他出城打猎散心。 庄宗带着一大群人出城,在郊区纵横驰骋,心情总算渐渐平复。靳新磨和景进都善解人意,加以开导。 景进巧舌如簧,劝慰庄宗:刘贵妃此举是从大处着想,伪梁宫廷女子心存怨怼,会对大唐皇帝不利。何况大唐即将迁都洛阳,新朝新气象,岂容这些女子将亡国气息带入新廷?刘贵妃也有打算,定都洛阳之后,即将在民间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大唐疆土如此广阔,何愁没有绝色女子? 一番话说得庄宗眉头舒展,展颜含笑,虽然念及雪娘雪肤冰肌,温柔可人,惨死在自己面前,身为一个皇帝,居然不能维护一个女子,心中还有余痛,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在景进描绘的美好情景中陶醉一番,将刚才的不快置之脑后。 正在一片高粱地恣意纵横,射杀野兔,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人,抓住他的马头,叫道:“这是百姓的庄稼,好不容易有点收成,岂能如此践踏?!” 庄宗大怒,挥鞭朝那人抽去。景进也喝道:“你是谁?吃了豹子胆!这是当今圣上,竟敢如此不敬!” 那人已经挨了两鞭子,这才注意到所拦阻之人的煊赫身份,赶紧跪伏于地请罪。 靳新磨看清那人是河南令罗贯。罗贯颇有大才,所以才得姚七娘青睐。他本是后唐重臣,因为性情耿直为庄宗不喜,从租庸史高位上撤换下来,被任命为河南县令。此刻愣头愣脑地拦阻庄宗,再一次惹祸上身。 庄宗在刘贵妃那里碰了钉子,原本一肚子鸟气,好不容易消了一些,罗贯这一拦阻,又将火激了起来。靳新磨看见事情要糟,庄宗怒气勃发之下,定会将罗贯当场打死。他赶紧跳下马来,指手画脚大骂罗贯:“糊涂糊涂,你真是个糊涂县令!难怪陛下要撤掉你的租庸史之职!陛下英明天纵,乃一代雄主!你难道不知道陛下喜欢打猎,为什么不让老百姓把这些高粱砍光,留出空阔场地供陛下驰骋?这些高粱除了能当军粮以外有什么用处?就算将士们和老百姓再缺粮食,你这些粮食又抵得了什么事?” 一边骂,一边冲到罗贯背后,将罗贯的头按下来:“陛下,这样的糊涂县令还留着什么,不如现在就将他的头颅砍下来!” 靳新磨这一混闹,消去了庄宗的怒气。眼下遍地饥荒,天灾人祸不断,粮食奇缺,老百姓好不容易有点收成,罗贯关心太甚,才冲撞了圣驾。他哈哈一笑,策马前冲,又狠狠一鞭抽在罗贯头上,喝道:“此番饶过你,给朕远远滚开!” 庄宗回到皇宫。 罗贯一闹,使庄宗不能不想到面前的种种困难,更加烦闷。虽然攻取了大梁京城,前朝官员纷纷投降,段凝统率的梁军主力也解甲投诚。矾楼英雄大会群雄几乎弄得同归于尽,肃清城中的江湖豪杰并不如何费力,局面渐渐稳定。但是,京城毁坏相当严重,粮食奇缺,难民不断增加,自己根本无法救济。眼前面临着几件大事,件件都令他烦心:已经确定迁都洛阳,却又因为财力不足迟迟不能实施;本打算在洛阳举行一场空前庆典,昭示天下,大唐盛世就将到来;还得举行祭天大典,皇帝做起来才算名正言顺;还得将唐哀帝重新迁移安葬,因为他奉大唐为正统,这件事情也非做不可!——这些事不难办,难的是钱。他希望租庸史孔谦发挥他理财本领,想办法弄出钱来。然而,中原大地满目创痍,孔谦本领再大,鹭鸶腿上剔瘦肉,蚊子腹中剐板油,那又济得什么事! 景进看到庄宗愁眉苦脸,便同伶官们商议,如何使庄宗高兴起来。 景进得了主意,前来禀报庄宗:郭崇韬已经按照庄宗的吩咐,为洛阳盛典颁下旨意。在洛阳重新修建明堂,就是武则天修建的万象神宫。按照刘贵妃教令,我朝的明堂要比武则天修建的更高更大,方显我大唐中兴气象。武则天的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我朝的明堂将修建三百九十四尺,方四百尺。定名为通天宫。通天宫巨木数十围,用千年楠木构建。顶部放置一丈余高,纯金铸就的莲花台座。盛典之时,刘贵妃将舞于黄金莲座。还将效仿隋炀帝故事,征集大量沉香木,在高台周围点燃篝火。同时征集天下珍禽,要为刘贵妃制作一件空前绝后的羽衣,让刘贵妃于庆典时在黄金莲座上跳舞。贵妃肌肤娇嫩,身体轻柔,不堪普通衣物重量,穿上这种羽衣,舞于九宵之上,何其壮观,百姓定然惊为仙人。 庄宗听得悠然神往,念及所须钱物,眉头却深深皱起。景进何等乖巧,赶紧道:“陛下宽心,陛下慧眼识人,孔谦果然大才,洛阳庆典所须钱财已经充足……” 景进看见庄宗高兴起来,将话题一转:“陛下,陈俊和严旭努力巴结,排演了一些小戏,陛下前往指点一番何如?” 庄宗有了兴致,看戏当然比思虑眼前的种种烦难更为称心,于是跟随景进来到陈俊和严旭排演的地方。 陈俊和严旭看见景进果然将庄宗哄骗过来,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卖弄本领,合演一出双簧。 先是严旭出场。那灵活之极,滑稽无比的大脑袋令人一见就笑。庄宗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严旭身材如充实的麻袋,四肢和脑袋却灵活之极,灵活到了滑稽的地步,仿佛安上了机括。状如麻袋的笨重身子和灵活的头部及四肢相映成趣。他滴溜溜地旋转着,舞蹈而来。象遇到什么喜事,欢天喜地。就在这时,仿佛下起雨来。严旭灵活的四肢夸张地摇晃着,虚拟遮风挡雨动作,表现那雨从小而大的情景。 忽有人吟唱起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首诗正是杜甫《春夜喜雨》,吟唱者是陈俊,果然歌喉婉转,久旱逢甘霖,盼雨而得雨的喜悦颇为热烈。 庄宗颇通音乐,听得陈俊歌喉不错,心想八哥没有骗朕,如此歌星,赏一个刺史果然当的。 严旭停止转动,问道:“你是谁?” 陈俊步履之间另有一种幽默滑稽。他极高极瘦,行动如竹竿乱晃,动作发飘,使人联想到一束长草在晃动。只见他嬉笑道:“吾乃龙神也,行雨到此。你又是谁?” 严旭道:“吾乃大梁土地神是也!敢问龙神大爷,行雨为什么只向大唐土地,不向我大梁土地?却是为何?” 陈俊嬉笑道:“本龙神也想向大梁土地行雨,只是有件事情颇感为难!” 严旭道:“却不知是什么事情?” 陈俊道:“本座听说大梁税收颇重,向大梁行雨,被抽重税,那可不妥。下得多抽得多,本座大大亏本,那可划不来!” 庄宗失声笑将起来。 严旭脑袋滴溜溜转了几圈,神情滑稽,嬉笑道:“龙神大爷差也,那大梁已经亡国,大梁国土就是大唐国土,都是庄宗皇帝江山,岂可厚此薄彼?” 陈俊问:“当真?” 严旭答:“当真!” 陈俊又问:“果然?” 严旭回答:“果然!” 陈俊道:“那千里眼顺风耳好生误事!最近总喜欢喝酒,还经常去妓院,玩得一塌糊涂!如此大事居然不向本神告知。想那大唐庄宗,乃尧舜英主,小神岂敢得罪。如此,咱家这就行雨去来!” 两人在场中转了几个圈子。忽然,扮演龙神的陈俊象是崴了脚,忽如柴草般飘将起来,落地后又做出歪歪扭扭的怪象。严旭问道:“敢问龙神大爷,不赶紧行雨,居然有兴致舞蹈起来?” 陈俊道:“胡说,你看我是在跳舞吗?——咱家是崴了脚!这大梁地面坑坑洼洼,崴了本神的腿脚,好生疼痛!” 严旭道:“原来如此,不好意思!伪梁大小官员穷奢极欲,四处刮地皮,所以,伪梁地面才会坎坷不平!” 庄宗鼓掌大笑,连声叫好。 兴奋之余,庄宗不觉技痒,也下场凑趣。和景进、陈俊、严旭等伶官追逐呼叫,好不热闹。 庄宗自己取了艺名,叫李天下。 忽听得庄宗高呼:“李天下,李天下,李天下在哪里?” 靳新磨冲进人群,劈头就给庄宗一耳光,庄宗被打得发蒙,众伶官大惊失色。 靳新磨喝骂道:“李天下只有庄宗一人,你这厮吃了豹子胆,叫谁是李天下?” 庄宗恍然明白靳新磨用心,但毕竟当众挨了一下耳光,脸上热辣辣的,面子下不来,楞了一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然跳脚喝骂:“你这厮越发放肆,竟然敢动手打朕,左右,把靳新磨拉出去乱棍打死!” 侍卫们冲将进来,按住靳新磨。 庄宗其实爱极靳新磨才能,虽然被冒犯,却也不愿就此打杀他,想看他有什么本领排解。 靳新磨叫道:“陛下,你不能打杀我,打杀我就是打杀陛下自己?” 庄宗奇道:“这可怪了,为什么打杀你就是打杀朕。小小伶官,何等卑微,竟敢和朕相提并论?” 靳新磨道:“陛下年号不是叫同光吗?如果打死了靳新磨,靳新磨一命呜呼,陛下也将完蛋!同光同光,岂不是一同完蛋!” 众伶官好生佩服靳新磨辩才。 庄宗哈哈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滚你的吧,朕饶过你了!” 众伶官又怂恿庄宗继续扮演伶人取乐。 庄宗忽然得了主意,转到后殿。不一会,却见一个人佝偻着身子,背着药囊药葫芦,头戴破帽,手执一布幡,上有“专治疑难杂症”六字,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岁小童。口称:“吾乃刘叟是也,专治疑难杂症,妙手回春……” 庄宗低着头走进大堂,本以为如此行头,一定能获得众人喝彩。不料,周围却一片寂静。想不到自己一片苦心,给他们一个拍马屁的机会,他们居然不给面子,真是岂有此理! 他拉长嗓子,又叫道:“吾乃刘叟是也,专治疑难杂症,妙手回春……”忽见帽檐下面出现一段白色绸裙:难道有伶官凑趣,伴成女子前来嬉戏?庄宗一乐,拉长声音道:“我刘叟也颇精妇科疾病,且让我替你看来……”抬起头来,正是刘贵妃站在面前。 庄宗吃了一吓,后退几步,这才明白众伶官不敢喝彩的缘由。 刘贵妃高叫起来:“好啊,陛下如此侮辱臣妾,臣妾不活了!” 庄宗慌了手脚,赶紧安抚。 景进看见事端又起,一时无法排解,望着随同刘贵妃前来的独臂将军杨光远,心念一动,道:“这位就是杨将军!杨将军护送贵妃娘娘前来汴梁,立下大功,陛下可得好好赏赐!” 庄宗被刘贵妃纠缠,正在惶恐,听得景进转移话题,赶紧接口,露出威严神态,对杨光远道:“你就是杨光远?你不是投降契丹了吗?好意思到朕面前讨赏?” 杨光远听得庄宗提起自己在幽州的行为,有些紧张,赶紧垂首道:“陛下,这个……那个……小将口中长疮,一盐(言)难进(尽)!小将对陛下是太监修行,没有二心!……小将……” 刘贵妃收受了杨光远大量财物,带着他前来觐见庄宗,原本是替他讨赏,见他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赶紧插口:“杨光远投降契丹,那是被人陷害,不得已而避祸。杨将军如此忠义,岂会背叛陛下?幽州解围之后,他立即脱离契丹,重归中原。他一路护送臣妾来到汴梁,尽心照料,岂能不赏?” 庄宗正担心刘贵妃生气,和自己纠缠不休,便不想违背刘贵妃的意愿。杨光远出言粗俗,他反觉有趣,不再多想杨光远在幽州的所作所为。赶紧道:“该赏该赏……不过,赏什么呢?”他看见跪伏于地的杨光远,看着他的独臂,灵机一动,道:“杨将军,你也是一员猛将,听说你摔交十分厉害,朕和你比试比试?”庄宗兴犹未足,还想着玩。 杨光远道:“陛下英明神武!——小将只吃三堆屎,不敢做狗王。小将,这个,乞丐焉敢和龙王斗宝……” 庄宗听杨光远言语有趣,哈哈大笑,更不想放过这取乐机会,执意要和杨光远摔交。杨光远无可奈何,只好下场。庄宗道:“杨将军,你只有一条胳臂,少了一些牵挂,大占便宜。你如何说?” 杨光远道:“小将,这个,这个……俺是六十岁尿床,老毛病!虽然占了小便宜。陛下却占了大便宜!陛下英明天重(天纵),比天要重!压在小将身上,一定把小将压成一滩稀泥?陛下熊(雄)武有力,象熊一样有力,大力士摔稻草,小将不是对手!陛下勇冠三军,菜刀背上翻筋斗,本事不小。小将见了陛下,就象见了火的蜡烛,早就软了!” 庄宗楞了一阵,才明白杨光远话语中的真实意思,大笑起来:“朕比天要要重?朕熊武有力?菜刀背上翻筋斗?哈哈哈——好吧,让朕也少一些牵挂,咱们公平决胜!” 庄宗果然缚起右手,只以左臂和杨光远比武,连续几次杨光远都输了。 庄宗虽然赢了,却很不痛快,喝道:“杨光远,你成心气朕,瞧不起朕吗?你敢不用全力?——使出你的全部本领,只要摔倒朕一次,朕就封你……封你为卢龙节度使!朕绝不食言!” 靳新磨很吃惊。景进等伶官却不以为意。 杨光远大喜,叫道:“陛下一落(诺)千金,小将舍命陪金子(君子)!只好奉陪陛下……”再次下场。 靳新磨笑道:“陛下落千金,杨秃子是天落豆渣,猪王有吃。当然要舍命陪金子!” 两人拉开架势,正要比武,突然有紧急奏报送来:契丹入侵幽州,郭崇韬等大臣在崇元殿恭候庄宗商议紧急军情。 庄宗无可奈何,只好前往崇元殿,却对杨光远道:“不要离开,朕一会就回来!” 处理契丹军情,虽然不象游玩取乐,对雄才大略的庄宗来说,却费不了多少时间。他的大臣都颇为得力,早有成熟的筹划,也费不了他多少心思。郭崇韬提出,李嗣源愿意前往幽州抵御契丹,可以命他为主将。庄宗略一沉思,便答应了。郭崇韬提出应封李嗣源为卢龙节度使,以便李嗣源能够节制幽燕军队,事权统一。庄宗却不答应,说他已经将卢龙节度使封给别人,不能言而无信。郭崇韬好生奇怪,却又不好多说。 庄宗惦记着同杨光远的比试,匆匆处理完军情,又重新回到内廷。 庄宗和杨光远的最后比武,杨光远使出真实本领,摔倒了庄宗,庄宗果然言而有信,将卢龙节度使封给杨光远。也不去想李嗣源没有卢龙节度使职务,却如何能调动军队抵御契丹。 鱼肚白前来禀报,路朝天和白云飞拜访贵妃娘娘。 听得路朝天和白云飞拜访刘贵妃,庄宗心中一动,他早就考虑如何对付石无能、路朝天和白云飞。他不能容忍石无能将雪山神匣秘密泄露给其他人,更不能容忍石无能在他的军队中的崇高威望。石无能既然死了,也就罢了。路朝天和白云飞却不能放过,现在是对付他们的时候了。他对刘贵妃道:“贵妃娘娘见过路朝天和白云飞,朕也要召见他们!” 刘贵妃自然明白庄宗想做什么。 刘岚在西域得路朝天和白云飞多次相助,后来认识了李嗣源,被李嗣源带到中原,才有今天的地位。虽然她始终认为自己的福分是上天赐予的,但路白实有大恩,却也无可否认。 刘岚好久没有见到路朝天和白云飞。这兄弟俩人,一个儒雅,一个潇洒,还是那副神情,没有多大改变。不过,白云飞更成熟,路朝天却更多一些风霜之色。 见礼之后坐下。刘岚巧笑嫣然:“二哥三哥,你们居然枉驾前来看望小妹,小妹受宠若惊。却不知有何见教?” 路朝天道:“娘娘身份何等高贵,如何敢劳娘娘如此称呼?我们兄弟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求见娘娘,希望娘娘看在过去的交往,向庄宗略作建言。汴梁城中难民太多,天气日渐寒冷,希望庄宗赶紧安排救济,以免更多的人冻饿而死;那租庸使孔谦横征暴敛,搜刮民财,已经民怨沸腾,大失庄宗爱民盛德,需要对孔谦加以惩戒;听说为了举行洛阳庆典,皇上颁下诏书修建通天宫,还四处征集珍禽异兽;此举大伤天和,恳请陛下立即停止;城防使四处搜捕江湖豪杰,很多江湖豪杰都为大唐攻取京城立下大功,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全部剿灭,结怨于天下英雄!” 刘岚听着路朝天说话,却在转动心思,这兄弟俩人都是很有魅力的男子,他们的风度和神采非庄宗可比,可惜自己另有追求,和这兄弟俩无缘。她想到庄宗的吩咐,如果自己不帮帮他们,这兄弟俩人马上就会被投入天牢,性命不保。 她犹豫再三,要不要帮助他们,帮助他们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她没有多想白云飞的救命之恩,路朝天的眷顾之德,她认为那是自己的福分。兄弟俩不过是上天假手他们降福。她只盘算自己有什么好处。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咳嗽一声,打断路白两人说话:“二哥三哥,你们不必说了!你们说的,小妹没有办法。小妹只有一件事能帮助你们!赶紧出宫,赶紧离开京城!皇上就要对你们下手了,如果迟了,你们谁也不能活着离开!” 路朝天和白云飞愕然相对。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庄宗这么快就对他们下手。 他们好歹也为后唐夺取大梁京城立下汗马功劳,庄宗对他们没有任何封赏褒奖,反而对他们下毒手! 沙陀人全力清剿江湖豪杰,尤其不放过裴家人,他们能够理解。裴行天有白衣天子名声,天子之称实为大忌,尽管裴家人对沙陀人立有大功,沙陀人也断然不能放过他们。局面稳定后对付他们非常自然。 刘贵妃的话令他们十分震惊,十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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