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事到万难须放胆 耶律倍在崇元殿等了一会,不得要领,决定不再等候下去。他最后一次入宫,无非是窥探大梁动静,好作下一步打算,他已经看出大梁的穷途末路,不愿意再浪费宝贵的时间,他得立即出宫,和手下共商大计。 刚出皇宫,看见袍笏梅老等候在建国门前,神色紧迫,心知有要事发生。 离开建国门十几步,袍笏梅老禀报耶律倍,萧阿古捉到了石无能! 耶律倍又惊又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真的?!” 袍笏梅老道:“殿下接到来自大吴的密报,萧阿古便遵命带人隐藏在大吴住宅附近,果然发现内乱生起,石无能和一个女子冲出大门,那女子在大门口起火爆炸。大吴人乱成一团。石无能昏迷不醒,萧将军乘机劫持了石无能离开……” 耶律倍哈哈一笑道:“当真侥幸,也不枉我们这番跋涉,父皇一定非常高兴!只是……要将石无能带回契丹,恐怕很不容易。” 袍笏梅老道:“太子休要高兴太早,抓到石无能并非好事,反而是极大的麻烦!萧将军和莽阿、惕那等人争执不休,莽阿和惕那主张立即将石无能处死,嘎仙老人、千山老怪也赞成处死石无能。萧阿古知道大哥萧敌鲁和石无能关系很好,主张善待石无能……” 耶律倍问:“萧敌鲁回来了吗?” 袍笏梅老道:“萧大将军前去武当山拜访石无能和他的师傅,还没有回来。如果殿下决定处死石无能,就不必等萧敌鲁回来……” 契丹此回出访大梁,来人既多,身份也很高。除了太子耶律倍之外,还有萧氏兄弟两人、辽东武林高人嘎仙老人,千山老怪,以及控温的两个儿子惕那和莽阿,随从也有五百余人。他们选择这个非常时期出访,自然有很深的用意。他们要窥探中原动静,以备大辽夺取燕云十六州,进而饮马黄河,雄霸北方。在东京十几天,他们通过各种手段、广施财物,收买梁廷要员,搜集各种情报,和大吴、西蜀、楚、闽、凤翔、河中、粟特、吴越各方广泛接触,对局势知道得非常清楚。耶律倍和他的手下都明白,东京大变在即,他们必须赶快决定何去何从! 契丹住在御街左侧崇政院旁边的驿馆。 人们还在争执,看见耶律倍进来,都住了口。萧阿古苦笑一声,对耶律倍道:“殿下,请你赶紧决断,大吴在城中潜伏不少人,粟特人也在密谋起事,后唐军队今天晚上就要抵达城下,一场大战就将展开,我们怎么办?马上离开汴梁,还是遵从与大梁的谋约,帮助他们镇压叛乱,共同对付沙陀军队?” 耶律倍微微一笑:“大梁已成枯木朽株,灭亡就在眼前,助他何益?” 萧阿古问道:“黑汗国师悬咄和我们过从甚密,竭力拉拢大辽。他们在帮助粟特人起事。我们能否帮助他们?” 耶律倍道:“粟特人野心极大,阴险狠毒,两面三刀。在幽州,他们一面帮助我大辽对付沙陀人,一面又暗中往城中输送粮食军资,帮助幽州守城,我们岂能再上他们的当!” 萧阿古道:“中原汉人的英雄大会知道我们擒住了石无能,前来要人,我们又怎么办?” 嘎仙老人道:“我看,石无能四处是敌,我们要将石无能带走,反而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将石无能交给汉人的英雄大会!这些中原汉人聚会,是要共同对付杀人魔王凌振衣和狼魔石无能,他们不会让石无能活命。我们既做人情,又报仇解恨,一箭双雕,岂不甚美!” 千山老怪道:“这个办法好!石无能是个累赘,我们犯不着为他得罪中原群雄,弄得四面受敌!” 萧阿古道:“我们不能这样做,皇上也不答应。皇上希望能够收服石无能。我大哥也不答应!” 莽阿和惕那齐声反对:“你大哥反对怎么样?当初,要不是你大哥作梗,早将姓石的就地处死,哪里会让他有机会逃脱。皇上也为此责罚了你大哥,你大哥也向皇上认罪。皇上知道石无能不能为我大辽所用,要将姓石的除去!你萧氏兄弟总袒护姓石的,是何居心?” 袍笏梅老道:“我看,萧将军也不必再坚持了。我们乘你大哥不在,将石无能交出去,免得你大哥为难,有负他侠义名声!” 耶律倍听了大家一番争论,也赞同袍笏梅老的话。他们谈起是否今天离开汴梁,耶律倍决定还是等等看。对大吴、粟特、大梁、后唐、西蜀、凤翔、河中各方均虚以委蛇,并不认真帮助。耶律倍道:“以大辽宏图伟业而论,我们不希望最有能力的一方得胜!如果那样,我大辽如何实现饮马黄河,雄霸北方的伟业!最好是大吴、粟特、后唐均遭受重大挫折,一蹶不振,大梁苟延残喘!那时侯,我们就可出兵辽东,一举成事!” 嘎仙老人和千山老怪陪着英雄大会派来的高手,走进关押石无能的房间。 前来向契丹要人的有许韬、公孙错、邝夕阳、林少疆、潭令因等十多人。 石无能正在盘腿用功,有人进来也毫不理睬。 潭令因笑道:“石大侠,久违了!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形下相见!” 石无能仍然不予理睬。 嘎仙老人微笑道:“太子殿下今天要离开京城返回辽东,不方便带石大侠同行,且石大侠犯了众怒,我们契丹人也不敢与天下英雄为敌。无可奈何,只好请石大侠离开这里了!” 千山老怪道:“小老儿久闻石大侠威名,见面不易,相别何速!没有机会和石大侠印证武功,实为憾事。” 公孙错笑道:“石大侠,你武功盖世,我看也不必再练了,跟我们走一趟吧。群雄在矾楼召开英雄大会!这个英雄大会专门为你和凌振衣而开。缺你这个大英雄如何成局?凌振衣已经到了矾楼,我们前来促石兄大驾,这就动身如何!” 邝夕阳看见石无能一世英雄,今天穷途末路,落得任人宰割下场,心下不忍,叹气道:“石大侠,小弟好生佩服石大侠武功,万万没有想到,石大侠会做出那些事情!” 石无能终于睁开眼睛,望了望面前这些人,微微一笑,问道:“你们刚才说,凌振衣被你们困在矾楼?” 许韬冷冷道:“姓凌的作恶多端,今天难逃公道!石兄,你不能躲起来不见人。石兄只须认罪伏法,群雄说不定会给你保留一条性命,最多只废你的武功!休说你现在武功全失,就算你武功还在,你也不可能逃出群雄布下的天罗地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怪你和杀人魔王认不清形势,撞进网来!——也不必心存侥幸了!” 石无能微微一笑:“英雄大会是为了公审我和凌振衣!” 嘎仙老人叹气道:“‘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祸福无门,惟人自招!石大侠,既有今日,悔不当初!” 石无能又是一笑,转而对千山老怪道:“千山老儿,你刚才说什么?你很遗憾没有机会和石某印证武功?” 千山老怪嬉笑道:“久仰石大侠武功盖世,如果得石大侠指点几招,老儿幸运之极。可惜,老儿今生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石无能突然一跃而起,朗声大笑道:“怎么没有机会?眼前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众人齐齐后退,惊讶无比:“你不是武功全失吗?难道又恢复了功夫?” 许韬冷笑道:“这厮虚张声势,休被他瞒过了!” 石无能冷冷一笑:“你们太瞧不起我无极门武功了!” 许韬冷笑道:“你还敢自称无极门弟子?你师傅陈博早将你逐出门外!” 石无能冷笑道:“我无极门的事情各位未必都那么清楚!无极门功夫博大精深。今天教你们长点见识,千山老儿,放马过来吧!” 石无能威名之下,千山老怪如何敢同他放对,却也不好避战,随即怪笑几声,犹如猿啼猫鸣,声音古怪之极:“好啊,小老儿倒想知道,无极门到底有什么古怪!” 他朝石无能扑过去。 众人都在观望,看看石无能是否真的恢复了武功。 千山老怪隐居千山,琢磨出一套古怪功夫,身法敏捷滑溜,功力也异常深厚,这一出手,人人都非常佩服。 他刚抢近石无能身前,却被石无能搭住手腕。石无能双手立圆挽花,一粘一带,千山老怪斜斜跌出,又被石无能一掌拍在背上,不见如何用力,千山老怪扑出数步,便摔倒地下,无法动弹。 众人见状大骇,退开数步。 千山老怪何等名声!在辽东,他的名气只逊于嘎仙老人和萧氏兄弟,在石无能手下连一个回合也走不上!石无能这一招很是奇特,回环绕圆,借力发力,不但见所未见,而且闻所未闻! 耶律倍和萧阿古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和石无能见面,听得这边风波又起,也同莽阿、惕那赶了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嘎仙老人震骇之余,喃喃道:“这是什么招数,小老儿孤陋寡闻,从来没有听说过!” 石无能微微一笑:“梁朝程灵洗首创一套拳术,名曰小九天。传至唐朝于欢子。于欢子门下弟子许宣平,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将小九天发扬光大,费尽毕生心血,钻研这套拳术,创下《周身大用歌》、《十六关口诀》,却未曾流传江湖。我无极门前辈高人见这套拳术暗合无极门心法,不断钻研琢磨,数代前辈花费很多心血,在下十余年参悟,这套武学勉强成形。千山老儿好生有幸,你是这套武学第一个试招之人,会千载留名的!” 嘎仙老人问:“这套武功叫什么名字,可否告知小老儿?” 石无能道:“两仪未判,鸿蒙未开,上而日月未光,下而山川未奠,一气交融,万气全具,乃为无极,无极乃太极,太极即两仪。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静而无极,动而太极——在下还没有想到确切的名字,叫太极拳,或者叫无极拳,它从无极而生,还是叫无极拳吧!” 嘎仙老人叹道:“小老儿何幸,竟然最早见识石大侠所创无极拳!” 石无能微微一笑:“你算不上最早!我在梁山闭关修炼,这套功夫的大部分难题早也解决,曾经向路二、白三两位兄弟试演几次!”他转而问许韬等人:“许兄、邝兄,公孙兄,我两个兄弟是否还在白衣阁,或者到了矾楼?知道你们前来押解石某吗?” 众人看见石无能恢复武功,心跳如捣。听得石无能问话,许韬强自镇定地回答:“路朝天和白云飞两位大侠明辨是非,已经站在了群雄一边,你们不是兄弟了!” 石无能朗声长笑,神情豪迈:“好啊,石无能便没有顾虑了,正好放肆大闹一场,各位,就请前面带路!” 众人一惊,呆头呆脑地互望一眼,问道:“什么?” 石无能笑道:“你们不是前来押解石某去矾楼英雄大会吗?” 众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石、石大侠,你果真敢去英雄大会?” 石无能冷笑道:“有什么不敢?石某会欺骗尔等?!”语气中颇为不屑。 许韬道:“石兄武功尽复,可喜可贺!石兄应该知道,矾楼英雄大会五六百人,高手如云。就算石兄武功盖世,天下无敌,也非数百好手之敌,可要想清楚了!” 石无能冷冷一笑:“前往矾楼会遇到什么情况,石某比你们清楚!有人深谋远虑,安排下种种陷阱,石某不去,他如何甘心。就让我石无能成全他吧!” 耶律倍见石无能竟然恢复了武功,心下颇为后悔。虽然石无能不能为契丹所用,但得罪这个武功奇高的江湖豪杰,却也后患无穷。他想说点什么,却一时转不过脑筋。萧阿古受大哥萧敌鲁影响,对石无能也好生钦佩,高声道:“石大侠,对头势力太大,何必逞匹夫之勇!” 石无能微微一笑:“萧将军,你把石无能救回来,石某还没有感谢你,咱们后会有期!在下非去矾楼不可!在下答应滴水和尚照应凌振衣,我不能失信于人!” 众人都在心中说,都说石无能和凌振衣勾结,果然如此! 邝夕阳哈哈一笑道:“石大侠好胆量,请!”当先领路,出了驿馆。 石无能跟着走了出来。 萧阿古对耶律倍道:“殿下,我也想去英雄大会,请殿下恩准!” 耶律倍犹豫一会,终于点点头。 石无能能够恢复武功,一是得力于素馨公主传给他的深厚内力,二是芙蓉仙子从契丹人手中将他救出,传给他一套内功心法,名叫素养护心功。依靠素养护心功,就可以调动素馨公主的内力,化解毒素。芙蓉仙子特别告诉石无能,只要他坚持素食,素馨公主所传内力就会逐渐和他自身内力相融,有了素馨公主五百年功力,根本用不着害怕中毒。石无能吃饭时才猛然想起,赶紧使用素养护心功排毒,可惜变故迭起,没有时间,如果早一点想起这件事,沈阿媛或许不至于送命。 进入汴梁的十几个时辰,是石无能一生最困难的关头。和幽州的处境相比,象另一种围困。这一次却并非围困于孤城,而是围困于人海茫茫之中,围困于欲望和野心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卷进这场中原逐鹿的激烈争夺,既不能回避退缩,又无法有所作为。四面皆敌,明枪暗箭,阴谋诡计,一起袭来。他辛苦多年,竭力奔走,想完成麻衣道者吩咐,阻止炸药在中原大地出现,却前功尽弃!还累及沈阿媛在火药爆炸的冲天烈焰中丧身,差点让他灰心丧气! 他的昏厥只是暂时的,萧阿古将他送到契丹人住处,他已经醒了,却一动不动躺了好长时间,象死了一样。 静静躺着的几个时辰之中,他的思绪纷乱,情绪降到最低点。从前,即使面临生死关头,即使面临最强大的敌人,最大的困境,他也从来没有这样颓丧,反而越挫越奋,豪情盖天,把潜力发挥到及至。今天却不停地想到死,希望有人尽快结束自己的生命。 就在这时,他听得契丹人谈起矾楼的事情,谈到凌振衣被困矾楼。想到自己曾对滴水和尚的承诺,又想到路朝天和白云飞,以及汴梁千家万户就将面临的重大灾难。他越想越心惊,如果就此任人摆布,以后的事情不堪设想。他开始盘算应对眼前危局的办法。 这样一来,他忘掉一切,进入忘我状态,正与素养护心功心法暗合,这是他修炼无极神功以来竭力追求的无极状态,从前总觉得差点什么不能达到,此刻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一个难以企及的无为无不为的境界!不多时刻,忽然感到内息已然畅通,象长江大河般强劲地奔涌于经脉之中。 内力刚刚恢复,许韬等人进来,要将自己带去矾楼。他闭着眼睛,不去理睬他们说什么,再在心中梳理一下思绪,他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出了驿馆,就是御街。许韬等人走在前面,石无能稍后,后面则是嘎仙老人、千山老怪、萧阿古、莽阿、惕那以及他们的几十个契丹随从。御街上兵马来来往往,大惊小怪,吆喝着搜查奸细,捉拿狼魔。看到个子特别魁梧的石无能,反而停住了,楞在那里。 石无能运起“沉雷炸”,猛喝一声,犹如晴空中响起一个霹雳,叫道:“我来也!石无能来也!” 石无能如狮虎一般的吼叫从长街上滚过,周围民宅的百姓都听到他的怒吼,有些屋梁的尘土被震得簌簌下落。 听到吼声的百姓心惊胆战,却又好奇,都想看看令人闻名丧胆的狼魔究竟是什么样子。 城中的军士固然大多汇聚过来了,还有大批百姓都朝这边涌来。 尽管涌来的人很多,却默默无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宽阔的御街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披坚执锐的甲士们非但不上前捉拿石无能,反而向后退缩。 石无能哈哈长笑,向前走去。他的风帽早扔了,头发披散着。龙行虎步,旁若无人,犹如一头雄狮在街头徜徉。人们都畏惧他,无人敢走到他身边数丈之内! 他的长发散披在肩头,紫铜色的宽脸盘上肌肉虬结,那些黑紫色的斑痕在下午的阳光下很是醒目,越发显得狰狞猛恶,倒真象头凶狠的恶狼! 狼魔在街头出现的消息越传越远,街道两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御街两旁聚集了数万人,夹道相送石无能朝前走去。 石无能刚走过,人群如潮,迅速合拢过来,跟在他的身后。 石无能选择这条路,也是无可奈何,自己孤身一人,陷于重重陷阱,难以完成庄宗的托付,且自己向滴水和尚承诺照应凌振衣。凌振衣被困矾楼,除了自己,天下再无别人相助!——事到万难须放胆!他反复盘算,既然自己寸步难行,不如索性前往矾楼,既相救凌振衣,也能相机揭破对头的阴谋,至少可以大闹一场,牵制大梁守城兵力,给唐军破城提供有利的条件。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数骑人马剪开人潮,压地飞来,为首那人正是冯廷谔。他来到石无能身边,翻身下马,对石无能叫道:“石兄,你不能去矾楼!他们会把你斩为肉酱!” 石无能冷冷道:“原来是总管大人,冯大人如此关心石某,可不敢当!” 听到石无能语气不善,冯廷谔楞了一下,苦笑道:“石兄,小弟一直以石兄为知己,从来不敢相负!” 石无能冷笑道:“石某可不敢高攀你这位知己!像冯大人这种首鼠两端的人物,石某如何敢有你这种朋友!你脚踏两只船,风吹几面倒。勾结权奸,扰乱朝纲!投靠粟特,逢迎大吴,收受契丹、西蜀、凤翔敌国贿赂!你这卖主求荣的卑鄙无耻之徒,快给我站开些,休污了我面前土地!” 冯廷谔又惊又怕,不知石无能如何对自己的隐秘知道得这般清楚。 石无能是在契丹人和大吴口中知道冯廷谔的事情的,几方面的情况汇拢,冯廷谔的嘴脸便更加清楚了。 冯廷谔羞愧地站住了。 众人听得石无能怒斥冯廷谔的话,都感觉痛快,觉得这狼魔似乎并不那么可恨。 石无能继续往前走,他通过御街,转向去矾楼的街道。 人群中扑出一个青衣人。那人中等个子,塌鼻梁,雷公嘴,头发蓬乱,衣冠不振,左脚穿鞋,右脚赤脚,气急败坏,鞋子也不知跑丢到那里去了。 那人扑到石无能面前,一把抓住石无能的双手,叫道:“石兄弟,你怎么啦?你昏了头了?你不要命了?你如何可以独闯矾楼?” 石无能一看,那人却是默奉大夫,自己孤立无援,得默奉大夫如此真诚关怀,不由得心中一热,他苦笑道:“默奉兄,那是我石无能的必然归宿,我岂能逃避!默奉兄,你走开吧,不要连累你!” 默奉大夫自己才昏了头,石无能既然已经公开露面,如何能够随便离开?转念之间,他明白事情无可挽回,便道:“那好,就让我也跟你一起去!我陪你死在矾楼!” 石无能道:“默奉兄,那又何必?众位英雄把石某当作无恶不作的狼魔,一切都由我狼魔单独承受吧,多垫上你默奉兄一条命有何益处?” 默奉大夫如何肯听,抢在石无能的前面走去。 石无能知道多劝无益,“嗤”地一指点中默奉大夫腰间章门穴。默奉大夫软倒在地,石无能将他扶到街边,道:“默奉兄,对不起了,你在这里休息片刻,一会儿穴道自解!” 石无能继续前行。 迎面走来两个身材硕长的青年公子,拦住石无能去路。 这是独孤残远和长孙文化,他们向石无能拱手道:“石大侠,听在下奉劝一句,自古宴无好宴,会无好会,你实在不该去矾楼!凭石大侠为人,我们本不愿多嘴。但是,念在石大侠也曾行侠江湖,做过许多侠义之事,白云飞和我们相交甚深,所以前来奉劝一句!——石大侠如果执意相助凌振衣,与中原群雄为敌。矾楼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石无能微微一笑:“汴梁城中,人人视石某和杀人魔王是一路货色,一样的巨恶元凶,恨不得将石某生吞活剥,石某已经没有一个朋友。难得两位少侠还念着石某往日微劳前来相劝。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石某自有计较,请两位少侠让路!” 独孤残远和长孙文化对视一眼,叹气道:“我们知道石大侠武功盖世,我们兄弟原不敢和石大侠动手,可是,今天情非得以,我们要得罪了!” 两人都是出名的青年剑客,话音刚落,长剑已经拔在手中,双剑合壁,剑光大盛,朝石无能攻将过来。 石无能明白,这两个青年剑侠用武力阻止自己前往矾楼,原是一番好意。他却无法领受这番好意,矾楼非去不可,他必须尽快打发这两个武功不凡的剑侠。 这两人和白云飞齐名,虽然白云飞西域一行,迭有奇缘,剑术大进,已经高出这两人数筹。可是,这两名青年剑侠家学渊源,功力深厚,也好生了得。这一展开身法,石无能想很快打发他们也不容易。 周围成千上万的人看到有人挑战狼魔,都非常兴奋,再看挑战狼魔的是两个神情潇洒的公子,更生好感,便一起呐喊助威。 许韬等人和契丹高手都很留心这场比武。 他们想再看看石无能新创的武功。 石无能似乎并不如何动作,待得两青年长剑攻来,他才缓缓起势,以懒扎衣应招,手臂吞吐,步形转换之间,两青年攻招尽皆落空。独孤残远和长孙文化好生惊异。他们的剑招攻上去,仿佛撞上弹性极强的圆球,又或是击进水中,内力越猛,反击力度也越大。石无能动作幅度并不很大,双臂缠绕,不断绕圆,强劲的内劲便从这圆圈中不断透将出来。 石无能精研无极门功夫,精研庄老学术、《易经》。在楼兰,面对悬咄和三弟子围攻,曾经运用老子上善若水之心法,知雄守雌,以柔克刚,摧破强敌!——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一年多来,反复钻研无极门内功以及小九天拳法,对这层义理参悟更多,在武学中发挥到及至。在过去的几个时辰中,石无能经历了一个死而复生的过程。因挂念天下苍生,不着意于成败得失,也不着意于修炼上乘武学,心情进入了冲谈平和的境界,反而参透了这套武功的精髓。终于出神入化,得心应手,登峰造极。此刻牛刀小试,两位青年剑侠如何省得? 石无能随手拆招,他瞥见路朝天和白云飞正在赶来,突然朗声高吟:“世人不知己之性,何能得知人之性?至于天地亦此性。我赖天地以存身,天地赖我以致局。若能先求知我性,天地授我偏独灵!” 这几句歌诀吟将出来,听者都是心中一凛,路朝天和白云飞忽有所悟。 独孤残远和长孙文化不明石无能的身法武功,更加心浮气躁,石无能如果要打发他们,只消几招已经够了。看到路朝天和白云飞到来,他反而不忙,将这套武功的若干变化演练一遍,才由倒撵猴一变为如封似闭,双掌推出,突然震脚发力,一挤一靠,两位青年剑侠突然跌出数步,却有一股气浪回卷,使他们稳住身形,不至出丑。他们对望一眼,且惊且愧,颇为感谢,更深感骇然。 独孤残远和长孙文化退开,拱手而谢道:“石大侠,多谢了,佩服佩服!” 路朝天和白云飞齐声叫道:“大哥,小九天终于练成了?” 石无能摇头道:“练成二字谈何容易?!不过又多了一些感悟而已!” 兄弟三人分别不过十几个时辰,其间大变突起,以至如此地步。他们对望一眼,沉默片刻,路朝天和白云飞道:“大哥,你不能去矾楼!” 石无能冷冷地道:“两位兄弟,今天的事情你们无能为力,我必须去矾楼!——如果你们还念及兄弟情分,不必参与矾楼的事情。你们去完成我们对庄宗的承诺,在封丘门接应唐军入城!” 路朝天咬牙道:“大哥,你和凌振衣关系很深,是也不是?” 白云飞也问道:“还深过我们兄弟情分?” 石无能点头答道:“是!” 路朝天道:“果然如此!我们还在群雄面前竭力为你辩解!” 白云飞道:“大哥,你如果不去矾楼,我们也不去,虽然大哥四面是敌,凭着我们兄弟身手,谁也奈何不了我们!我们可以杀出城去。再帮助唐军攻城,岂不为好?” 石无能微笑道:“白三竟然可以抛开对凌振衣的仇怨,也算有进步了。路二,你呢?你还想找凌振衣报仇吗?” 路朝天道:“我、我必须找凌振衣报仇!但是,为了顾全我们兄弟情分,我也和三弟想法一样!” 石无能叹气道:“世上的事情,原非那么简单,焉知其中是否另有曲折!” 路朝天脸色胀得通红,恨恨道:“大哥,我不知凌振衣究竟和你有什么交情,你竟然处处为他辩护!大哥,你知道不知道?他用那种残忍的手段杀人?凌辱女子?” 石无能黯然地点了点头:“长信公主的事我知道了……” 路朝天怒道:“你只知道长信公主,连飘红……也被他杀了……” 石无能大惊:“飘红、飘红也死了?” 路朝天痛苦已极,说不出话来,白云飞道:“我们不知道飘红跟踪二哥来到汴梁,刚才在矾楼看见她的尸体,只穿着贴身亵衣,象被人凌辱后杀掉……” 石无能呆了一阵,长叹一声。 白云飞继续道:“飘红的尸体旁边就是我们的生平大仇凌振衣!这厮好大的胆量,明知矾楼设下专门对付他的英雄大会,竟敢前来,还敢在矾楼杀人,向群雄挑战,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中。二哥怒发如狂,拔剑相攻,群雄助战,将凌振衣逼上三楼,围困在那里……” 石无能清楚其中一定另有过节,有高人在精心布局,可是,路朝天、白云飞已经认定是凌振衣作恶,他却又如何分说?何况,他踏进矾楼,就将是一场生死血战,他本来希望路朝天和白云飞置身事外,更不愿在此时分说。 石无能道:“两位兄弟,矾楼的事情你们不必管了,既然凌振衣被困矾楼,被你们杀掉和被其他人杀掉都一样,你们赶快出城吧,晚上配合唐军攻城,实现我们的承诺。我石无能从来没有失信于人。今天局面,我无法完成这个承诺,算是愚兄恳求两位兄弟了!” 路朝天和白云飞惊道:“你还是要去矾楼?!” 石无能点点头。 路朝天和白云飞惊讶得一时无话,对望一阵,路朝天道:“大哥,姓凌的作恶多端,已成众矢之的,你为什么非要和他站在一起,与天下英雄为敌?” 白云飞焦急道:“大哥,矾楼众位英雄对你误会已深,很多人的对你恨之入骨,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石无能神色淡然,微微一笑道:“天底下人人都认为凌振衣是十恶不赦的杀人魔王,只有一个人还信任凌振衣,这个人就是我石无能!——人世间的恩怨纠葛说不清道不明,不用计较那么多。大哥已经走到绝路上,没有其他选择,我必须去矾楼!” 石无能神态凛然,虽万千人吾往矣! 路朝天和白云飞再次对望一眼,突然后退几步,同声喝道:“大哥,我们不会让你前往矾楼!” 石无能淡然含笑:“两位兄弟,要和我动手吗?——想不到,我石无能今天的对头中,还有我最亲的两位好兄弟!” 路朝天和白云飞语音发颤:“大哥,对不起了,我们绝不让你去矾楼!” 石无能却似乎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那就让我们试演几招吧,以后,兄弟之间切磋武功的机会恐怕没有了!” 这儿距离矾楼很近,独孤残远、长孙文化和石无能动手的时候,矾楼的英雄好汉们有很多人赶了过来。待得路朝天和白云飞过来,又有人担心他们相助石无能逃跑,赶过来拦截。从矾楼而来的好手有两百多人,余下的人依然将凌振衣困在矾楼,不容他逃掉。 这些人看见路白要同石无能动手,都大为兴奋。 石无能武功之高,当世无人能敌,群雄尽管能够杀掉他,却不知有多少人会死在他手中。打头阵的是他的亲兄弟,实在太好不过。 路朝天和白云飞武功已经是一流高手,群雄看见两人显露身手,都好生佩服。看见他们兄弟三人相博,更是大感兴趣。 路朝天展开他自创的二十四式行路难,白云飞展开他的逍遥九式,和石无能缠斗在一起。 石无能感觉两人心浮气躁,实在是与人动手的大忌,便猛喝一声:“两位兄弟,小心了!收敛心神,全力施为,既然与我动手,我不会留情的!” 围观的人众看到又有人挑战狼魔,如何知道他们是兄弟相斗,又都鼓噪呐喊起来。 路白赶紧收敛心神,和石无能对攻。他们感到拳掌和石无能身体接触,好似水面击浮球,丝毫不能受力。还常常遭遇石无能的内劲牵引,失去平衡,招数走空。心下骇然佩服。大哥的武学进入新的境界,果然厉害。借力打力,舍己从人,敌人不动,他便处于无极状态,身法无形可觅,敌一动,便从无极转为太极,生出千变万化的无穷招数。劲力吞吐,更为惊人。手足如张弓,发力如箭射。更奇的是他的劲力全走螺旋。指、掌、腕、胯、膝、腰、颈各部关节似乎都在缠绕绞拉,形成各种大大小小的圆圈,透出浑圆的内劲。 交手数招,路朝天就知道,自己和白云飞联手也无法制住石无能,石无能的武功已臻化境,神态自然沉稳,不愠不火,随手应招,变化无穷,行有余力。如果他真想对付自己和白云飞,恐怕早将他们放倒了。石无能不象在比武,倒象在传授武功,在从容引导他们。 果然,路朝天和白云飞听到石无能用传音入密在发话:“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无过不及,随屈就伸。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应,虽变化万端,而理为一贯……” 路朝天和白云飞心中凛然,大哥怎么啦,这种情况下传授拳法秘诀,难道他以为今天必遭不测?——大哥如此用心,自己在大敌当前还耗费他的功力,岂非帮助别人置他于死地? 路朝天和白云飞心灵相通,他们都想撒手退开,石无能却不容他们退出,反而招招相连,动如江河,连绵不绝,又似苍鹰博兔,盘旋不已,一边继续传播心法:“……虚领顶劲,气沉丹田。不偏不倚,忽隐忽现。左重则左虚,右重则右杳。仰之则弥高,俯之则弥深。进之则愈长,退之则愈促。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人不知我,我独知人。英雄所向无敌,盖皆由此而及也!……” 路朝天和白云飞被石无能内劲牵引,欲罢不能,欲退不可,听得“人不知我,我独知人”一句,颇有凄然之意,心中一凛。大哥如此见识武功,他决心相助凌振衣,难道有难以解说的必然理由?自己敬重大哥,为什么偏偏为难他,站在他的对立面? 可是,一想到凌振衣的恶毒残忍,令人发指的恶行,他们还是不能忍受石无能和凌振衣站在一起。 犹豫彷徨之中,三人已经交手数百招。石无能新参透的武功秘诀已经传授了三遍。石无能的这套武功没有招数,重在意念。看过石无能动手的人都莫名其妙,难以理解。 这三人的拼斗并无杀意,这却是谁都可以看出。 石无能终于撒手后退,喝道:“两位兄弟,离开这里吧,今天的事情你们无能为力,他们也不会让我离开东京,休犯糊涂!” 路朝天和白云飞累出一身大汗,呆站一会,突然,他们都抽出佩剑,喝道:“大哥既然不听兄弟劝阻,兄弟就此死在这里,以全结义之情!”路朝天昆吾剑红光闪烁,白云飞玉龙剑银光耀眼,齐往颈中划去。 石无能一惊,赶紧连点两指,雄浑的内劲冲出,荡开两人的长剑,喝道:“路二、白三,你们好糊涂!你们以为别人能放我从容离开?” 路朝天和白云飞一看四周,矾楼过来的数百人都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只要他们稍有异动,这些人势必一拥而上。 他们终于明白,石无能只有前往矾楼一条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