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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胡天大神 天黑了。 石无能有很多事情要办,最紧迫的是找到凌振衣。 他虽然没有凌振衣的任何线索,因为和凌振衣多次打交道,知道在什么地方寻找他。 凌振衣最喜弄险。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可能是他的藏身之处。眼下,京城之中戒备森严,大小客栈盘查极为严密。凌振衣会在什么地方藏身呢? 石无能首先想到大内。凌振衣找机会向大梁皇帝寻仇,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就在大内皇宫! 石无能来到大内前面的御街,盘算着如何进入大内。 迎面来了一队人马,开封尹王瓒和控鹤军指挥使皇甫麟并骑而行,身后还有两个太监,象要巡查街市。 石无能心中踌躇,京城戒备森严,大内更如临大敌,要想进去实在不容易。 开封尹王瓒勒住马对太监道:“两位公公去见张大人,我们要巡查街市,就此分别吧?” 两位太监拱拱手,朝崇政院而去。 石无能心中一动,决定跟去寻找机会。 崇政院在御街左侧。太监进入崇政院不一会,就有一辆大车匆匆出来。赶车的头戴风帽,身披斗篷,却是崇政院使张汉杰的家人。象是皇帝紧急召见崇政院使张汉杰。 大车刚出门,却有人追出,大声叫道:“请张大人、赵大人留步,敬翔大人求见!” 大车走下两人,正是大梁权势熏天的张汉杰和赵岩!两人都是金銮殿大学士。张汉杰的妹妹是梁帝宠爱的德妃,以中书侍郎身份判崇政院使;赵岩则是梁太祖驸马,尚安阳公主,以平章身份判建昌宫使。建昌宫掌管着天下财富。两人权势薰天。段凝正是靠巴结这两人当上北面行营都指挥使,统帅着大梁主力军队在滑州和后唐军队作战。段凝走马上任便将所掌军费贿赂两人。 两人很不耐烦地嘟哝道:“这老不死的,又来聒噪……”吩咐车夫就在大门等候,随即返身回去。 石无能感到机会来了,借着夜色掩护,挨近大车,一指点中那车夫穴道,迅速将他移到暗处,换上他的斗篷风帽,坐上赶车位置。 那斗篷和风帽对于石无能的伪装太方便了,只要张汉杰和赵岩两人不注意,又如何知道车夫被人掉包。现在已经是深秋,皇帝晚上召见大臣,定然有要事商议,会耽搁很长时间,车夫为了御寒,所以需要穿得厚一些。 张、赵和一个老头争执着出来,三人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张汉杰道:“我们还是一齐进宫觐见陛下请旨吧,如此争吵大失体统……” 石无能知道,敬翔是梁廷重臣,深沉有大略。当年梁太祖朱温在世,他是金銮殿大学士,崇政院使,兵部尚书。梁太祖用兵三十多年,大小事情都倚重他。他的地位和河东张承业相类。梁太祖去世之后,他的地位渐渐下降。此刻气急败坏地和张汉杰、赵岩争执,看来是因为局势紧张,大变迫在眉睫,心情焦急所致。 张汉杰、赵岩连拉带劝,把敬翔拉上车来,哪里注意车夫已经掉包,坐定之后便喝令快走。 他们在车上又开始争吵。 敬翔怒斥张、赵唆使梁帝使用近臣监军,使王彦章郓州惨败。又任用庸才段凝统军,导致局面糜烂,形势危急。张汉杰却认为王彦章刚愎自用,士卒离心,才会大败于鸦子军。赵岩则在一旁帮腔对付敬翔。 听得他们争议,石无能很奇怪,王彦章大败已经两天,大梁才得知郓州战事。仔细一想,也不奇怪。大梁军法极严,首领战死,军士逃回,势必全队被斩首,称之为“跋队斩”。王彦章既然被俘,大梁军将如何敢逃回?加上大梁暮气日深,将士离心,才会对前方战事如坐梦中。 大梁的皇宫大内是朱温原来的节度使衙门扩建而成,名叫建昌宫,正门叫建国门。门上一楼叫建国楼。来到建国门前,果然戒备森严,关防严密。看见张汉杰的大车行来,竟然不敢询问一声,反而点头哈腰,让开路来。 如此森严的警卫如同儿戏!难怪大梁处处颓败没落,看来梁朝确实走到末路了。也可以看出赵岩和张汉杰兄弟把持朝政,如何炙手可热。 刚进大内,又有太监迎来,对下车的张汉杰、赵岩、敬翔道:“皇上非常焦急,又在催促,请三位大人赶紧去金祥殿相见!” 三大臣跟着那太监朝金祥殿而去。 石无能从他们争吵中得知很多重要情况,也知道梁帝在金祥殿。他突然闪出刺杀梁帝念头。如果梁帝遇刺,京城便会更加混乱,唐军攻取汴梁就更容易。他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粟特人的图谋不清楚,唐军尚未抵达城下,如果此刻刺杀梁帝,造成混乱局面,自己也无力控制。 他决定潜入金祥殿,进一步弄清情况,再想办法寻找凌振衣。 想找到凌振衣很不容易。建昌宫宫殿楼台成千上万,如何知道凌振衣躲在什么地方? 石无能想到打草惊蛇的办法。 他因为刺杀朱温到过大梁大内,对皇宫情况比较熟悉。他决定先探听梁帝和大臣们商议的事情,然后佯作刺杀梁帝,惊动皇宫侍卫,凌振衣势必无法藏身。 利用夜色掩护,石无能穿行于掩蔽的角落,接近金祥殿,伏于金祥殿的屋檐下,偷听下面的对话。 只听得一个声音传来:“敬卿,王彦章是你全力保举的统军大将,想不到如此无用,一败于郓州,再败于中都,连自己也落到敌人手中,丧师辱国,你如何向朕交代?” 这是大梁皇帝在向敬翔问话。 敬翔道:“王彦章本是我朝大将,威名素著,陛下被人所惑,执意用段凝替换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虽然将王彦章将军放在郓州,却事事挚肘,兵力不足,还派近臣监军,使王彦章将军不能专用其事,焉能不败?擅权乱政者,张赵兄弟也。他们难辞其咎,陛下宜详察!” 梁帝苦笑道:“你老是和张卿、赵卿兄弟过不去,眼下局势危急,你身为先帝重臣,应该为朕分忧,拿出点办法来!” 敬翔泣拜道:“臣受先帝厚恩,忝为宰相,其实不过朱家老奴也!臣视陛下为郎君。臣前后进言,实在是竭尽忠心,披肝沥胆,为陛下筹划。陛下初用段凝,臣极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现在王彦章全军溃败,大梁门户洞开,段凝大军阻于河北,无法赴援,局面危急,此诚生死存亡之时也!臣如请陛下离京而避,陛下必然不会听从;欲请陛下御驾出征,奋力一战,陛下又不能果决!即使有张良、陈平在世,也无法为陛下出谋划策!臣、臣、臣愿先死,不忍心看见宗庙之亡也……”说罢便大哭起来。 大殿一片混乱,似乎发生了非常变故。 石无能从漏窗中看见去,敬翔从靴子中取出一条预先备好的绳子,就要让人先勒死自己。梁帝慌乱起来,左右赶紧阻止,因而乱成一团。 正在这时,有人闯进大殿,慌慌张张地喊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梁帝惊问道:“一点小事也办不好,如此慌张?大惊小怪,做什么?” 那人是个侍卫,吞吞吐吐地道:“小人前去向贺王友雍,建王友徽宣示陛下旨意。不料,刚走到关押之处,看守的侍卫已经被杀死!室内有一个黑衣人,抢过我手中的圣旨,看了看,尖声笑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西域屠夫专程前来杀猪,岂能让别人抢走我的生意!回去告诉你家皇上,马上就要轮到他了!’” 敬翔吃惊地问道:“陛下要如何处置贺王、建王?啊!陛下要杀了他们!——陛下如何这般行事?贺王、建王仁义聪慧,颇得人心,如此骨肉相残,败坏陛下声誉!这、这又是张赵乱政……” 梁帝却不回答敬翔的责问,神色紧张地道:“那是谁?什么叫就要轮到朕了?皇宫中混进刺客,你们怎么不知道?!冯廷谔,冯廷谔在哪里?你们快给我搜,一定要把刺客抓到!” 敬翔却高声道:“陛下,你将所有的兄弟都召进皇宫,囚禁起来,你想全部杀掉他们?!” 张汉杰喝道:“敬翔大人,请你自重,在陛下面前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大殿上相互争执,乱作一团,梁帝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那人是谁?刺客是谁?啊,朕知道了,他、他、他是狼魔……狼魔……魔鬼,我们朱家的克星!石无能,石无能,只有他才有这个本领……” 梁帝提到石无能的名字,大殿上突然安静下来。 梁帝哭泣道:“完了,完了,我大梁运祚尽了……” 石无能的名字在梁帝口中胆战心惊地说出,还安上狼魔的名号!石无能只在心中苦笑。 他明白了,那黑衣人就是凌振衣。 那侍卫还说:“启奏陛下,那黑衣人还说……还说……” 梁帝道:“快说,他,他还说什么?” 侍卫道:“他要我向陛下表示感谢,说陛下知道他太忙,要杀的人太多,所以陛下特意将自己的猪兄猪弟猪子猪孙全部召进宫来,关在一起,便于他集中屠宰。他说……他说……他要陛下赶紧派人告诉他,惠王友能,安王友宁,密王友伦,郴王友裕,博王友文,福王友彰,康王友孜关在什么地方,最好将他们关在便于放火的楼房之中,他好一把火把众王变成烤猪!还有那些公主,什么长信公主、长乐公主、安阳公主、普宁公主,金华公主、真宁公主,寿春公主,寿昌公主,也要赶紧召集拢来,以便他杀起来节约时间……” 梁帝慌乱地道:“他、他难道不知道寿春公主和寿昌公主是朕的亲生女儿?” 梁帝的话实在令人好笑,大殿上却无人敢笑出声。 那侍卫道:“那人好生狂妄,他说……他说,他西域屠夫,专门杀猪……凡是猪子猪孙,不管男女,一概不留,全部斩草除根,如果陛下努力巴结,和他合作,可以让陛下死得舒服一些……” 梁帝又道:“他还说了些什么话?……如果……如果朕努力巴结,是否可以饶过朕的性命?” 众人愕然变色。 忽然有人通报:“侍卫总管冯廷谔大人、拱宸军指挥使陆思铎大人来到!” 梁帝失态道:“你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快,快带人仔细搜查,一定要抓到那狼魔!” 冯廷谔赶紧退出,却被梁帝叫住:“冯卿,你和那石无能是好朋友?” 冯廷谔道:“陛下,在下确实和石无能有过交往,关系并不密切……” 梁帝道:“如果石无能真是你的好朋友,那倒好了……你看,你看,那姓石的,能否……能否为朕所用?” 冯廷谔没想到梁帝会有这样异想天开的念头,嗫嚅着说道:“这个,这个,恐怕很难,在下,在下也无法找到姓石的……” 梁帝挥手道:“你去吧……” 用不着石无能打草惊蛇,皇宫的搜查就将开始,石无能需要找到一个便于观察的高处,以追踪凌振衣行踪。 他正要离开,又听得张汉杰道:“陛下放心,微臣和赵岩商议妥当,立即派张汉融前往段凝大军,催促段凝全军渡河南来。我们已经传檄近京方镇,要他们进京勤王。京城尚有控鹤军、左右龙虎军,左右羽林军,左右神武军,左右龙骧军上万人,其余军队加起来也超过一万多人。还有全城百姓为我所用。那些来京参加大典的粟特人也愿意为陛下效命。鸦子军如果胆敢前来京城,我军只须坚持数天,敌人屯兵坚城之下,进退失据,必遭惨败!” 敬翔却道:“陛下再不能为张赵所误,臣请由朱圭统领京城军队,戴思远替代段凝为北面招讨使……还有,臣请放出诸王,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万不能骨肉相残,令亲者痛仇者快,自取死路!” 梁帝似乎没听到张汉杰和敬翔在说什么,转而对赵岩喃喃道:“驸马,你看,朕如果听命于西域屠夫,为他出些力,他会饶过朕吗?” 赵岩目瞪口呆,大声道:“什么?!” 张汉杰也愕然住嘴。 敬翔怒极反笑:“陛下,你还象个皇上吗?天乎!天乎!——” 梁帝喝道:“敬卿,你实在荒唐!真是荒唐!” 这一喝,果然九五之尊震慑大殿,众人尽皆鸦雀无声,大殿中静得连银票掉在地上也听得见。众人一时回不过神来,弄不明白梁帝究竟在说谁荒唐。 梁帝咳嗽两声,道:“张汉杰,你去安排吧,全由你做主了……” 石无能正想离开,突然听得屋顶有轻微响动,这响动实在轻微之极,如果不是内功特别深厚焉能觉察。石无能大喜,原来你就在旁边! 凌振衣一定是跟踪那侍卫前来探听动静。 石无能翻上屋顶,金祥殿顶已经没有任何踪影,石无能却捕捉到凌振衣离去的声音,知道他离开的方向,随即尾随而去。 皇宫象炸了营,乱做一团,侍卫们四处奔跑,高声呐喊捉拿刺客。 局面如此混乱,石无能心中暗叹,大梁朝确实无人,全被吓破了胆。一有风吹草动就成了惊弓之鸟,岂有不亡之理! 凌振衣消失在建国楼。 石无能来到建国楼顶上,用千里传音之术缓缓道:“凌兄,就请出来,兄弟有事请教!” 一个尖利的声音道:“石兄好本事,居然找到兄弟的行踪!” 眼睛一花,数丈外出现了一个黑影。 果然是“活死人”凌振衣! 石无能拱手道:“非常时期,凌兄潜藏东京,意欲何为?” 凌振衣道:“小弟为杀猪而来!” 石无能笑道:“凌兄改行当了杀猪匠。” 凌振衣道:“石兄也曾经当过杀猪匠。石兄因为杀猪出了大名。小弟好生羡慕,乃是步石兄后尘。石兄多事,宰掉瘟猪,使凌某失去了报仇机会。现在鸦子军大兵压境,大梁这群猪就将全部被宰。这群猪和凌某仇深似海,岂能让他们死在别人手中!” 石无能道:“凌兄能否听从兄弟善言劝告,这群猪自相残杀,反正是死,凌兄同样报了仇,何必一定要亲自动手!” 凌振衣咬牙道:“石兄不必多说废话,这群猪灭掉了我凌家一族,兄弟曾经对列祖列宗发誓,一定要亲手杀光这群猪,如果做不到,兄弟死后也不能进入祖宗陵寝!这些事情岂能由别人代劳!” 凌振衣怨毒极深,还提到自己的祖宗。他却不知凌振衣的祖宗是谁,难道是裴家一样的名门望族,遭受过白马那样的灭族惨祸? 此刻却不便多问,只叹气道:“凌兄何必如此执著?凌兄应该想到滴水和尚之恩德。大漠蛰居数年,戾气早该消磨干净了。凌兄曾经发誓,要让东京流血飘杵,血流成河。为了这句话,滴水和尚强留凌兄在大漠几年。凌兄答应过滴水和尚才解除誓约,凌兄如何忘了?” 凌振衣道:“滴水和尚已经死了,谁还能约束我?——石兄,我知道,我的武功不及你,你多次制住我,都没有杀我。你也是听了滴水和尚的劝告。兄弟很是感谢,我只杀猪,尽量少造杀孽,但要我放弃这件事,兄弟实难从命!” 石无能道:“凌兄,你要知道,为了你,群雄齐集东京,要找你报仇。凌兄的仇家太多,恐怕你还没杀掉梁朝皇帝,自己就会遭遇不测。梁主昏庸无能,权臣当道,君臣离心,内乱已起,大变在即。当此非常时刻,不齐心御侮,反而骨肉相残,自作孽不可活,由他们去吧!只当凌兄报了仇,有什么区别?” 凌振衣怪笑道:“兄弟十分佩服石兄武功,却很讨厌石兄婆婆妈妈。你和滴水和尚相处久了,喜欢拿大道理教训人。凌某的事情不劳石兄费心!——实话告诉你,你那路二的老婆就是我一掌击死的。你还有这样好心吗?还愿意管凌某的闲事吗?” 石无能大惊,喝道:“你!你!却是为何?” 凌振衣还没有答话,石无能的身后却响起一声断喝:“姓凌的,果然是你下的毒手,纳命来!” 随着这声断喝,一个身影已经掠过石无能身边,向凌振衣扑去。 那人却是路朝天。他听说大哥有办法找到凌振衣,便一直尾随而来。他的武功同样登峰造极,石无能竟然被他瞒过。听凌振衣自承一掌击死谢小小,再也压不住怒气,昆吾剑出鞘,向凌振衣急刺过去。 石无能斜拍一掌,喝道:“兄弟,先不忙动手!” 路朝天见石无能向自己出掌,情急之下,掌力凌厉,只好闪身避开,又急又怒,喝道:“大哥,你居然相助这杀人魔王,向自己兄弟动手!” 石无能道:“兄弟休怒,稍安勿躁,其中定有曲折!” 建国楼顶上的争执引起侍卫的注意,侍卫们大惊小怪,越聚越多。有人找梯子上屋顶,有人大声吆喝射箭。 一阵箭雨射上屋顶。 侍卫们仰面射箭,对他们威胁并不大。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御林军赶来,他们的处境就困难了。 他们已经瞥见,皇宫内外都有军队朝建国楼赶来。大内外的御街有上千控鹤军骑兵冲来;大内里面也有一千多拱宸军骑兵赶来。 路朝天不顾一切,再次朝凌振衣扑去,昆吾剑犹如火红的闪电飞出。 石无能再次出掌制止:“兄弟,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路朝天又一次遭到石无能的阻止,怒不可遏,气得脸色变形,喝道:“大哥,昨晚出掌暗算我的果然是你!你要再阻止我,我们兄弟情谊到此为止!” 凌振衣尖声笑道:“是啊,你们兄弟情谊早就完了!石无能豺狼本性,假仁假义,性格阴险,残忍凶暴,人称狼魔,超过我杀人魔王,这样的人岂可再作兄弟!” 一阵箭雨射向路朝天和石无能,这阵箭雨却是宫廷侍卫爬上高处射来。石无能袍袖挥动,将箭雨荡开。其中有几支箭是大内高手所发,带着破空之声,竟然穿过石无能袍袖荡起的内劲,射向路朝天。路朝天挥动昆吾剑,拍开这几支箭,再次扑上去。 屋顶上又出现几个人,大内侍卫总管冯廷谔也来了,他高声笑道:“原来是老朋友们到来,怎么不下去叙旧?” 凌振衣哈哈笑道:“在下不奉陪了!”他飘身而起,就要退走,却有几个人同时冲上,动起手来。 又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冲向石无能和路朝天。 石无能一边动手一边对路朝天道:“兄弟,我们不能耽搁,先行脱身要紧!” 路朝天看见这种情形,也知道无法对付凌振衣,他还是不死心,一边挥动昆吾剑,一边向凌振衣冲去。 缠住他们的这几个人却厉害得紧,一时之间无法摆脱,这些人都是来历不明的江湖功夫。 石无能不敢多所耽搁,奋力拍出几掌,这几掌运起七八层功力,才将这些人迫退,对路朝天喝道:“二弟,跟我走!” 凌振衣被几个人围在当中,那些人功夫高强之极,凌振衣要想脱身很不容易。 路朝天又向凌振衣冲去。 石无能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冲去。就在这时,一个高大身影掠过身边,冲向凌振衣。石无能不愿意凌振衣就此被人击杀,便向这人拍出一掌,喝道:“朋友,想捡现成便宜吗?” 那人还了一掌,这一掌隐隐是无极掌掌法,力道雄浑,竟是生平未遇。 石无能大惊,赶紧催动内力相迎。 当今天下,无极掌练到如此地步的,除了师傅和自己没有第三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五络长须,须发如银,是个六十左右的老者。 这人绝不是师傅陈博!脸部可以用面具伪装,身材却没办法加高,师傅没有这么高的身材,这人是谁? 那人一掌迫退石无能,又向凌振衣冲去。 却不知凌振衣使出什么古怪功夫,顷刻之间,那些人东倒西歪,退出了数步,凌振衣就此冲出重围,飘身下了建国楼,落进控鹤军骑兵之中。 那精通无极掌、武功奇高的老者怒喝一声,也冲下建国楼,如果不是石无能迟滞了他的身法。他冲到凌振衣身前,凌振衣要想脱身就不可能了。 那些人对石无能喝道:“原来姓石的果然和杀人魔王勾结在一起,一个狼魔,一个魔王,竟敢视天下英雄为无物!” 石无能心中震惊,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得了狼魔外号,连梁帝都知道了,只怕已经天下皆知了。 石无能这才认出这些人,竟然有独孤残远、长孙文化、许韬、公孙错、邝夕阳、闾丘方远、郑遨、聂师道、杜光庭等大名鼎鼎的人物。 许韬朝石无能走来,喝道:“石兄,你和杀人魔王勾结,与天下英雄为敌,少不得和我们有一场生死搏斗,今天就此作了断如何?” 郑遨紧跟在许韬身后,喝道:“姓石的,你在死亡峡谷害死了我两个好友,这笔账如何清算?” 其余人也跟着围过来了。 当此情景之下,石无能如何能够分说,他想到祆庙大典时间快到了,先行脱身要紧。路朝天已经追下建国楼去了,自己无法多管。他展开袍袖,荡开一阵箭雨和暗器,喝道:“你们是非不明,纠缠不休,后会有期!”飞身下了建国楼。 石无能乘着黑夜疾行,思绪很乱。他感觉到,汴梁像一张张开的网,静静地等候自己撞入网中,自己却懵然不知。精通无极掌的那老者是谁?为什么要藏匿行踪向凌振衣动手。凌振衣的功夫也非往日可比,竟然能在独孤残远、长孙文化、公孙错、邝夕阳、闾丘方远等人的围攻下轻易脱身。难道他已经练成了血魔大法? 石无能得先弄清粟特人的阴谋,这是一支非同小可的力量,不能掉以轻心。 石无能换上粟特人的面具和装束,回到云州粟特人住处,长老们正等得焦急,看见石无能回来,尽皆大喜,赶紧出发。 按照太阳道士传令,这一次聚会不是所有粟特人都参加。云州粟特人只去二十多人。 尽管如此,祆庙主殿前广场中,已经有两千多人盘腿而坐,静静地等候大典开始。 萨保和少数长老有资格进入大殿。石无能就是进入大殿的萨保之一。 众人尽皆盘腿席地而坐,不久,祭师宣布大典开始。 祆教的三大主神前面,展开了一幅很大的画像,那上面画着的就是粟特人奉为圣人的安禄山。祭坛的圣火已经点燃。火光熊熊,轻烟缭绕,散发着奇特的香味。靠近祭坛的太阳道士和祭师们、牧护们(祆教僧人)都戴着口罩,为的是避免不洁的呼吸污染圣火。一名祭师领唱《牧护歌》,殿内殿外,数千人一起低声吟唱。《牧护歌》是祆教赛神曲,数千人齐声吟唱,倒也雄浑悦耳。 《牧护歌》唱了三遍,祭师又领诵经文,众人都跟着低声诵读。这些来自七河地区昭武九姓的独特经文,石无能如何省得,没奈何,只好跟着含糊嘟哝,滥竽充数。 二十多个粟特壮汉开始表演七圣刀。 这是粟特人所擅长的幻术加刀术,石无能曾经见到过,虽然一直没弄清其中奥妙,却也不以为意。 只见他们走进场中,手中钢刀挥舞,刀光盘旋,也算是一套了不起的刀术。这二十多人的功夫虽不能进入一流高手境界,却也并非泛泛。挥舞一阵,他们突然将刀插入肚子,顿时血流满地。——二十多人一起挥刀自戕,场面惊心动魄。钢刀捅进肚腹,复搅动几下,肚子剖开一条大口,肠子也流了出来。 那二十个人倒在地上,火光辉映之下既恐怖又诡异。 转眼之间,那些人忽然从地上站起,再看他们的肚腹,却什么伤口也没有。行动如常,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向圣火坛行礼,方才退开。 跟着是扮成祆教女神妲厄娜,妲厄娲的两个女子向众萨保分发胡摩汁,石无能和其他人一样,也在妲厄娜,妲厄娲捧到身前的瓶罐中,就着芦苇管吸取几口所谓胡摩汁。 胡摩是波斯的一种药草,被祆教教徒奉为圣草,用以奉神,从中榨取汁液,在宗教节日和祈祷时饮用。 石无能饮过圣水,妲厄娜,妲厄娲离去之后,他才瞟了二女一眼,二女竟是少有的美貌女子,细腰丰臀,体态妖娆。 太阳道士突然踉跄而出,似乎被神灵附体,传达圣人安禄山口喻:汴梁城就将发生大变,胡天大神已经降世,潜伏京城。一众信徒各守本位,听从胡天大神号令。大燕复国,粟特人称霸中原的大业就将实现。 祆庙大典很快结束了,石无能要跟踪那太阳道士,便对身边长老谎称觐见太阳道士,面领机宜,要他们先回住处。 太阳道士回到后院,随即出了祆庙,往西行去,突然上了屋顶,施展轻功一路狂奔。石无能尾随下来,那太阳道士轻功非同一般,竟是生平罕见。 太阳道士似乎没有觉察到有人跟踪,只顾急急前行。 他突然停了下来,四面观望动静。石无能静静等候观察,看他如何行动。 太阳道士突然折转向北,疾行一阵,隐入一片楼阁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石无能急趋向前,这才发现,这儿就是白衣阁,乃大梁驸马赵岩的产业,曾经听得许韬提到,很多江湖豪杰都在白衣阁聚会。 白衣阁是一片很大的建筑群,高墙深院,鳞次栉比。太阳道士消失的地方是个很大的庭院,大堂上还亮着灯光。 大堂上人声鼎沸,好生热闹,很多人正在聚会。 再靠近一段距离,忽听得一个粗豪的声音道:“想不到石无能如此丧心病狂!” 又有人冷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本来不是人!他是西域蛮夷,在狼群长大,嗜血成性,西域人称之为狼魔……” 又有人道:“别说了,还是让云叟老把陈博的信读完吧……” 云叟老就是郑遨。石无能不明白,师傅陈博写信到这些人手中是什么用意,这封信对自己好象很不利。 郑遨的声音在读信:“……贫道不识匪类,愧对天下英雄,致使狼贪肆噬于华夷……” 有人插话问道:“陈博前辈说话文绉绉,令人好生难懂,‘狼贪肆噬于华夷’,又是什么意思?” 郑遨解释道:“希夷先生说他养了一只中山狼,这只中山狼不但害了他,还害了中原众生……” 有人问道:“希夷先生一代宗师,被那狼魔击成重伤,昏睡数年,不知能不能恢复功力?否则,普天下之下,恐怕无人能够对付那狼魔……” 石无能听说师傅被人击成重伤,昏睡数年,心情震荡,难以平静。 大堂中又有人道:“别打岔,还是让云叟老念完陈博的信吧……” 忽然,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高声道:“石无能大侠,既然到了白衣阁,为什么不下来坐地,躲在房顶,可不是访客之道!” 这句话发出,大堂上众人轰然,全都站起,涌将出来。 石无能行藏暴露,没奈何,只好飘落下来。 大堂上竟然聚集有二百余人,一齐蜂拥而出,将石无能包围起来,带有很深的敌意。 石无能拱手道:“裴老前辈,石某有礼!” 发话者就是名动天下的白衣天子裴行天! 裴行天于大堂台阶上居中而立,含笑拱手。 白衣天子的名声随着两句口号传遍江湖:皇帝遍天下,不如白衣天子说句话! 他身材极高,异常魁梧,红光满面,须发如银,如同神仙一般人物。白衣天子裴行天没来得及说话,却有人暴喝一声:“姓石的,果然行事卑鄙,夜探白衣阁,又要做什么坏事?” 石无能扫了一眼,这些人都是名声显赫的英雄豪杰。建国楼上遭遇的人都在这里。南汉知圣大师、手博高手林少疆、林少良兄弟和潭令因、少林寺百度禅师、龙潭寺昆仑大师、中州迟家枪迟路的父亲迟龙等人都来了。 石无能拱手行礼道:“石某追寻一个祆教道士来到这里。粟特人京城聚会,不知有什么图谋。石某因为事出非常,很是关心,所以跟踪过来!石某并不知道众位英雄在此聚会,冒昧打扰,谨此谢过!” 有人哑然失笑,道:“石兄好托词,白衣阁有什么祆教道士?” 又有人喝道:“姓石的行事诡秘,明明想潜入白衣阁,打探英雄大会秘密,何必找什么借口!” 石无能愕然道:“什么英雄大会,石某从来没有听说!” 知圣大师冷笑道:“石无能自以为是大英雄,没有你参加,英雄大会怎么还成英雄大会!” 迟龙暴喝道:“石无能,老夫儿子门生十余人死在死亡峡谷,都是你同萨曼女魔伙同作恶,纳命来!” 少林寺百度禅师也跨前一步,道:“阿弥陀佛,少林三棍僧死于这狼魔的同党手下,老衲也要除魔卫道!”他身后几个少林和尚同时举手念佛,跟着上前。 南汉手博高手林氏兄弟、潭令因等人喝道:“林家、潭家并没有得罪石大侠,却被石大侠唆使萨曼女魔头杀掉兄弟六人,我们也要报仇了!” 一时之间,群雄汹汹,就要上前围攻石无能。 石无能虽然武功绝顶,定力很高,突然踏入这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也不由得心下惊惶,他拱手道:“众位英雄所言,却是从何说起。仅凭猜测臆断,道听途说,对石某群起而攻之,还小题大做,举行什么英雄大会!枉负英雄之名,大失高人身份,实在可笑!” 郑遨道:“什么猜测臆断?难道希夷先生所传书信也是猜测臆断?” 石无能问道:“我师傅有什么书信?” 郑遨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三年前,你自以为学得希夷先生全部本领,突然下毒手重伤了师傅,然后潜藏大漠,自以为得计。你没有料到,希夷先生内力深湛,昏睡一年,竟然还能恢复过来。如此狠毒!狼子野心,早已大白于天下!裴老爷子奉希夷先生之命,召开英雄大会,就是要除掉你这武林大害!还说什么猜测臆断!” 石无能满头雾水,喝道:“云叟老,你枉为当世高人,胡说什么?” 郑遨怒极反笑:“哈哈哈,我在胡说!常兄弟,你怎么不出来说句话!” 飞天神龙常自在走出人群,他满脸悲愤,喝道:“姓石的,当真豺狼本性,不可救药!” 石无能冷冷地道:“常兄此话,却是从何说起?” 常自在冷笑道:“石无能,你可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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