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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替天行道 那两只兔子呆呆地匍匐在李可及身前草地上。 饥肠辘辘的难民在窃窃私语:“好肥的兔子,够我吃两顿了……”“我要会弹琴就好了,肚子饿了,一弹琴,就有兔子送上门来……”“我悄悄过去,一块石头就可以打昏它们……”“你想死啊!教主娘娘在那里,你敢冲撞她?”“我看,这老者一定是神仙,如果不是神仙,那兔子活得不耐烦了,明知这里人人饿得要死,还敢跑来送死?!”“别说话,你们看,又来了几只兔子……” 果然,又有几只兔子来到草坪上。先前两只兔子胆子越来越大,其中一只人立起来,用后腿摇摇摆摆地踱起步来,神态可笑之极。 离妍教主面带微笑,看着石无能。石无能的神态比兔子还好玩,进退不得,窘迫尴尬。 他长时间呆站着,一动不动。 白云飞更加慌张,大哥什么时候在人面前如此出丑,见二哥神色沮丧,只好叫道:“杏德妹妹?” 杏德的眼神更加茫然。 琴声依然丁冬缠绵。 草坪上又出现了奇景:蝴蝶越来越多,还飞来大群红色的蜻蜓,盘旋在李可及的头顶。在兔子中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两只火红的狐狸。更奇的是,兔子竟丝毫不惧怕狐狸,依然自在地来来去去,摇摇摆摆,还转着圈蹦跳起来,自得其乐。狐狸也不去管兔子,犬坐于尾巴上望着弹琴的李可及。 离妍微笑道:“石无能大侠,你还要比下去吗?” 石无能突然长叹一声,仰天长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离妍脸色一变,路朝天心中一凛。 路朝天陶醉在李可及的琴声之中,却一直不明白李可及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大哥平常并不如何读书,却突然吟诵起屈原《离骚》中的名句,难道《离骚》和这琴曲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想起,僖宗朝有个著名琴人陈康士,以善琴知名,痛感朝廷腐败,天下动荡,民不聊生,却又无能为力,毕其一生心血创作了《离骚》琴曲。难道这首琴曲就是《离骚》? 离妍也心中惊异,《离骚》曲成之后,陈康士心力憔悴,就此撒手西归。知道这首琴曲的人极少,石无能一口道破,却从何得知? 石无能又长吟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是我所向往喜欢的,即使死去九次也不会后悔! 石无能此刻情郁于中,有感而发,这两句蕴蓄着深沉的意味,缓缓吟出,竟有金石一般的悦耳之音。 琴曲气象博大,气势恢弘,却愤懑压抑,郁积着无穷无尽的苦闷不得宣泄,在苦苦地追求,寻求解脱。象山涧中的流水,在崇峦叠嶂中千回百折,寻求出路。虽然有绝壁上一冲而下的昂扬,有山涧中奔腾咆哮的激越。却更多的是沉痛的倾诉,绝望的抗争。 路朝天正是被琴曲中的忧伤情调迷惑而迷失。石无能却更多地感受到其中那摧刚为柔、潜气内转的韵味,九死不悔的执著追求,不由自主地吟诵起屈原的《离骚》,竟然误打误碰,道出了琴曲的来历。 这正是琴曲《离骚》的第一次当众演奏,李可及没料到竟然有人道出曲名,听得石无能的吟诵,得遇知音,感慨更多,感应激发,更加激越昂扬,难以自制。 离妍听得李可及对石无能的吟诵生出感应,她皱了皱眉头。闾丘方远低声道:“李前辈今天怎么啦?琴音太过悲凉,偏离《离骚》神髓,只怕有些不妥……” 离妍冷冷一笑:“就算不妥,难道石无能还有办法赢得这场比赛?”她转而提高声音:“石大侠,你听出了琴曲的名称,也算难得。但你不敢出声应战,那也输了。要不要我们住手,给你留点面子?” 几只白鹭落到李可及头顶的松枝上,还有两只飞到他的面前来,白鹭咕嘟嘟地叫着,象在大口吞水。狐狸和兔子吓了一跳,逃开几步。 众人又一次喝彩。白鹭天生丽质,身体修长,细丝般的羽毛雪白,象披着丝绒织就的蓑衣,头上还飘动着两条长长的羽毛,象小姑娘的辫子。滑翔下落的时候美丽非凡,令人陶醉。 石无能微微一笑,突然仰天长啸起来。 啸声一起,李可及的琴声停止了演奏,白鹭惊飞起来,兔子和狐狸逃得无影无踪。 太平教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众饥民也是一片嘲笑声。 石无能的啸声犹如狼嚎,如何不令这些动物闻声丧胆,逃之夭夭? 路朝天和白云飞很是羞愧,石无能的同伴都很沮丧。尤其是杏德,看见美丽的白鹭出现,心中兴奋异常,忘了其他事情,却被石无能一声吆喝,飞禽走兽全部逃开,望向石无能的眼神多了一些不满。 石无能的啸声渐转柔和。虽然仍象狼嚎,却似乎还有其他声音,象风儿掠过草地,象树林中的落木萧萧。那些声音越益响亮。象龙吟,象狮吼。景象越来越阔大,竟好象出现了巍峨壮丽的雪山,广阔无垠的草原。 李可及哈哈一笑,他先从石无能的啸声中感悟到更多的东西,琴声一变,跟着朗声长吟: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锁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弥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石无能的啸声伴随着琴声回环往复,倒似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唱和。 粗通音乐的人都能听出,两个人正在展开一番竞争较量。时而是石无能的啸声在引导琴声,时而是李可及的琴声在牵制啸声,时而琴声弱而啸声强,时而啸声弱而琴声强。时而各自退开,回环蓄势,以图进击。更多的时候,两种声音同频共振,相互激发,共同掀起高潮。 真正的较量才算开始。 离妍皱紧了眉头。 路朝天悟性很高,已经明白了这场较量的真谛,心中对大哥钦佩不已。另一个感悟其中玄妙的,却是大食小姑娘杏德,她喃喃道:“我早就说过的……我早就明白的……石大哥确实是了不起的歌手……”她随着两人旋律轻轻哼出声来。 旋律中那回环往复的情绪感染着所有的人。 屈原的《离骚》和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一样,是中国人心中永远解不开的精神情结。每逢政治腐败,社会动乱,便深深郁结在人们心中。漫漫长夜,茫茫苦海,人们执著地追求着至善至美的境界,千回百折,九死不悔。《桃花源记》虚构一个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离骚》则显示了对美好世界苦苦求索的心灵历程。 陈康士无法在现实中看到希望,他的追寻虽然执著,却不能不越趋消沉,旋律越益悲凉。李可及历经沧桑,自然很能体会琴曲中的无奈,虽然在石无能啸声激发之下受到感应,把琴曲中奋发昂扬的豪爽阳刚发挥到及至,却终究不能摆脱琴曲自身的束缚,渐渐落入沉痛绝望。 琴曲中那份深重的孤独不能不影响到石无能。《离骚》中的抒情主人公重华,是一个已经死去一千年的古圣贤,巡行四方,入天宫不能,四方求索不遂。他品行高洁,无人理解。与他相比,石无能孤独感更深重,磨难更多,命运更曲折。在这种较量之中,胸中郁结的愤懑不平之气一经琴曲引导,就会被李可及左右,就算对方不用内力加体,其厉害也非同小可。 石无能的啸声竭力摆脱心魔困扰,奋力向上,全力施展,啸声时而刚猛,时而柔和,渐渐进入了空明状态,好象碧空无垠,一尘不染,一点点地含化着李可及的悲凉与忧郁。 那啸声极尽变化之能事。犹如和风吹过山川森林,吹过江河湖泊,各种声音纷至沓来,那是一片浑成的天籁之音。 白云飞喜道:“大哥如何学得这手功夫?这是高明之极的口技!好玩得很!” 路朝天叹服道:“这是自然的箫声,天籁之音,无人可比……” 白云飞道:“什么自然的箫声?” 路朝天道:“庄子的《南华经》记载:南郭子綦对颜成子曾发过一番感慨:你听过人籁没有听到过地籁,听到过地籁没有听到过天籁。天籁就是大地的箫声。当风吹起来的时候,大地所有的孔穴就鸣叫起来。这些孔穴有的象嘴巴,有的象耳朵,有的象深池,有的象浅坑……这些孔穴一起发出声响,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急切,有的深远、有的豪爽、有的缠绵;象急流、象呼吸、象羽箭、象唱歌、象吟诵、象鸟鸣,象猿啼……自然的啸声才是奥妙无穷的音乐啊!……” 闾丘方远惊道:“教主,我们低估了石无能的本领,他在死亡峡谷就能以啸声指挥狼群,恐怕我们弄巧成拙了……” 离妍冷冷一笑道:“弄巧成拙?未见得……” 石无能的啸声越来越神妙,越来越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他一张嘴如何可能发出众多妙音,李可及的琴音被他带了过去,倒象是为他的啸声伴奏。在场很多人也为啸声所惑,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摇头晃脑发声应和,象着魔一般。 各种动物的声音响起来,各种鸟叫的声音响起来。人们以为是石无能口技所示,及至头顶一黑,众人仰头上望,才发现空中有大群燕子在飞舞,犹如一片片云彩遮蔽了阳光。树枝上聚集了数不清的鸟儿,在呢喃唱和。及至注视草坪,又是一惊,草坪上聚集了众多的大小动物,除了先前出现过的兔子、狐狸之外,还来了不少猴子、野鸭,各发妙音,和石无能的啸声唱和。 周玄豹脸色凝重,不动声色。墨君和、赵玉等人则是一脸的钦佩。李嗣源惊骇之余,喃喃地道:“这如何可能?如何可能?” 阳同众人则是目瞪口呆,螺雪公主如痴如醉,阿苌等女孩子泪水滚滚而下。 忽听得一声虎吼,众人一惊,两只斑斓猛虎从湖水游出,抖去身上的水滴,迈着洒脱稳健的步子,象举止适度的演员,从容步入草坪,引颈向前,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这对兽中之王仿佛在宣告,我来了!我来了! 那声虎啸全无戾气,小动物们既不惊慌,也不回避,还在草坪中自得其乐地忘情表演。 石无能缓步场中,继续长吟,竟然有大群蜜蜂和蝴蝶在他身边围绕飞舞。 眼前的场景直如幻觉,众人以为在梦中,擦擦眼睛看去,草坪上果然是动物在嬉戏,猛虎和羔羊共欢,狐狸和兔子同戏。还有一个粗豪大汉漫步在这些动物之间,一片欢乐祥和。 石无能的啸声忽然滞塞,继而停止,两只猛虎象是显露不满,发出一声长啸,充满怒气,令人惊心动魄。 动物一阵骚乱。 场中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 “沈阿媛!”路朝天和白云飞惊呼。 沈阿媛如何会在这里出现?! 沈阿媛表情漠然,缓缓走向石无能。 沈阿媛一出现,石无能就略有慌乱,止住啸声,引起众人的纷纷议论。 李可及的琴声摆脱了石无能的牵制,重新回归到《离骚》的旋律之中。 向中坚问道:“那是谁?居然把石大侠吓成那个样子?” 离妍冷笑道:“你们想不到吧,石无能以侠义自居,却是个惯于招蜂惹蝶浪荡无行的人物……” 石无能叫了一声:“沈姑娘……”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沈阿媛表情漠然,继续向石无能走过去。 石无能退了两步。 “把石成龙还给我!” 石无能看那沈阿媛,嘴唇紧闭,似乎根本没有开过口,那低沉惨痛的声音从何而来?! 石无能叹气道:“石无能万分对不起姑娘,事已至此,你要我如何做?我一定听从姑娘……” 沈阿媛表情漠然,仍然紧闭双唇,石无能分明听到有声音在说话:“恐怕你不愿意……” 场中的动物更加混乱。狐狸不怀好意地趋向兔子,兔子吓得不断后退。老虎又是一声长啸。吓得那些动物抖抖索索,都想逃跑。 石无能咬牙道:“就请沈姑娘说句话吧!” “马上认输,退出比武,答应太平教条件……” 石无能猛然震动,沈阿媛难道是太平教的人?不对,分明是有人在用邪术控制她! 草坪上动物大乱,狐狸将一只兔子扑倒,咬住那兔子的咽喉。一只猛虎将一头山羊一掌扇翻,动物们都在争相逃跑。 十来个少年从离妍身后转出,慢慢走向场中。 这十个少年是昨天被离妍赐名的孩子:王大波、李大顺、方大腊、晁大盖、宋大江、鲁大达、武大松、吴大用、刘大塘、李大逵、白大胜。他们手持短刀,扑向那些动物。几只兔子和野鸭很快被他们打倒在地。 武大松胆子最大,竟然直扑那头猛虎,想虎口夺食,去抢猛虎扇倒的那只山羊。 石无能猛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这一喝之声威猛之极,那几个孩子浑身一震,摔倒在地。 沈阿媛距离石无能最近,腿一软,也倒在草地上。 石无能赶紧扶起她,双目如电,横扫离妍等人一眼,冷冷一笑,回头对路朝天、白云飞道:“你们将沈姑娘扶走……” 石无能啸声再度响起。 妙舞仙姬和飘红赶在路、白之前飘身而来,她们的轻功施展开来,犹如一片云彩掠过,姿势曼妙之极,很多人喝起彩来。 沈阿媛挣脱她们的搀扶,呜咽哭泣起来,却有声音厉声吆喝:“姓石的,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连亲生儿子的小命也断送,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让我死在你的面前吧!” 石无能心神大乱,在草坪上发呆。飘红和妙舞仙姬拉不动沈阿媛,路、白不便和一个女子拉拉扯扯,都望向石无能,却见石无能眼眶中噙满泪水,不由得心头大震。他们从没看见过石无能流泪。 那些少年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又站起来,再次扑向动物。草坪中的小动物已经逃走,只有猛虎还停留在那儿,似乎在向人们挑战。前掌按住一只山羊,又发出一声吼叫。 武大松好生胆大,挺起腰刀,不顾死活,和身向那只猛虎扑去。 石无能五指纷弹,已经点住了沈阿媛的穴道,低声喝道:“把沈姑娘扶下去……”身体电射而出,后发先至,一把抓着武大松,向后一抛,将武大松扔到数丈之外。 石无能的啸声再次响起。 不料,那十个少年突然从草地上跃起,盘腿坐下,齐声高叫道:“石大侠,你爱禽兽胜过爱人,不把人当人,我们就死在你的面前!” 十个孩子手举短刀,就向自己的胸腹刺下。 十个孩子一起举刀自戕,惊心动魄! 十个孩子散坐各方,石无能却又如何阻止? 石无能无形指力发出,连连点中数人穴道。墨君和和赵玉也抢进场来帮助,路朝天和白云飞放下沈阿媛,再度抢进场中,阻止那些孩子自戕。 石无能明白这些孩子被人用邪术控制,他朗声道:“离妍教主,太平教和石某比武,如何采用下作手段,好教石某失望!” 向中坚和任天然非常愕然,他们从来没有看见教主施展过这样的邪术,也叫道:“教主,你不能这样!” 离妍喝道:“不能这样又将如何?你们有办法赢姓石的?” 向中坚道:“比武应该堂堂正正,象这样,赢了也没有光彩!” 离妍喝道:“你给我退开去!输了才没有光彩!输了什么都谈不上……” 石无能等人虽然止住了十少年的自戕,场中却混乱之极。那两只猛虎狂性大发,连连吼叫,朝那些少年扑来。 石无能等人要驱赶猛虎,保护十少年,弄了个手忙脚乱。石无能和这些禽兽到底不是同类,有本领把它们召唤而来,却没有本领阻止它们动粗,情势好生危急。 忽听得一棵松树上有人说话:“石大侠,赶快认输,如果不认输,老朽将死在你面前!” 石无能看到,数丈开外的一棵松树上,一个老人高高悬挂在那里,手拿一柄短刀,作势要割吊着的绳索。 那老人什么时候挂在树桠上的,在场众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三个小孩扑过去,哭叫着父亲。 那老人正是老阮头,是阮大二,阮大五,阮大七的父亲老阮头。 这老阮头是石无能在梁山最早认识的人,他们在梁山潜居一年,很得老阮头照顾。老阮头时常给他们送鱼,还教他们捕鱼。 石无能要对付狂性大发的猛虎,如何有余暇救护老阮头,石无能一急之下,运起“沉雷炸”内功,一声断喝。 这一声断喝如焦雷炸开,连路朝天、白云飞的头也是一昏。那猛虎停止了咆哮,突然瘫卧在地。李可及的琴声也停了下来。 不料,老阮头却一头倒栽下来,脑袋撞上地面的一块岩石上,顿时脑浆迸溅而死。 那三个小孩高声尖叫:“你,你害死我爹爹!” 这场惨变令人心惊肉跳! 石无能头脑嗡的一声,正无可如何,那猛虎复又跃起,朝十少年扑来。 李可及的琴声再度响起,苍劲激昂,悲愤如瀑布般狂泻而出。 石无能泪水滚滚落下,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离妍终于露出了微笑。 路朝天和白云飞无可奈何,双剑出鞘,向猛虎进逼,将猛虎笼罩在剑光之中。 石无能踉跄几步,仰天狂笑几声,终于站稳脚步,朗声吟道:“祸福无门,惟人自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这几句口号中气充沛,似有所指,在场众人不觉一凛。 石无能倒窜而出,向路白二人拍出两掌。 路朝天和白云飞正全力和两只猛虎周旋,护住十少年,没料到石无能竟然会向他出掌,掌力挟着劲风,猛恶之极,他们如何敢挡,赶紧飘身退开。 那猛虎在飞天双侠的剑光之中连连受伤,狂性大发,凶恶地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向石无能扑来。石无能双掌连环,一引一带,身体旋身飘起,将两只猛虎引向一边。 随着身法展开,他的啸声也再度响起。两只猛虎随着他在场中转动着。说也奇怪,在石无能的啸声响起之际,猛虎停止了咆哮,只跟着石无能在场中狂奔。石无能的动作逐渐放慢,猛虎也随着慢下来。石无能停下来,猛虎也安静地卧在草坪,却对路朝天和白云飞吼叫一声,似乎意在示威:刺了咱家许多剑,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暂且不和你们计较。 石无能缓步场中,朗声长啸,他的啸声越来越悠长,气象恢弘,境界空茫。众人心旌摇动,李可及的琴声首先受到感应,跟上了他的吟啸。 吟啸之声越益玄妙,越来越高远。犹如天乐顿开,梵音奏响,一阵阵美妙之极的音乐从空茫广远的天空洒下来。奇妙的音乐声中,还夹杂着虫吟鸟鸣,微雨湿林,风声度竹,湖海扬波,流水潺潺,闲花飘舞,落英缤纷。 众人惊讶不已,实不相信这乐声竟出自石无能口中。仰头望向长空,却见天空碧蓝,又有大群飞鸟聚拢,振羽声、啁啾声不绝如缕,和那空阔广远的啸声一齐撒落下来。 众人心神俱醉,都沉浸在啸声和李可及的琴声之中,他们不曾注意到,草坪中又聚集起大群动物。数十只丹顶鹤盘旋在上空,有两只丹顶鹤落在石无能面前,扇动着双翅,徜徉着曼妙的步子。 路朝天和白云飞吃惊不小,大哥胸中竟然有如此丘壑,如许风光。石无能闭关十多天之后写出那篇短文,见识非同一般,令他们非常惊异。他们无法想象,石无能还有多少令他们吃惊的本领。 当真应了一句古话:“积德行仁,鸥鸟可招”! 吟诵声中,丹顶鹤、白鹭等大鸟在草坪上翩翩起舞,湖水中又出现了两只老虎,这两只老虎却是白色皮毛黑色条纹。来到草坪上便安静地卧了下来。 白虎来到不久,又来了十多只麋鹿。 石无能的啸声和李可及的琴声相互激发,达到了高妙的和谐。草坪上的动物们受到感应,都各自发声相和。虎啸声震动四野,鹤鸣声响彻九宵。燕子呢喃,蟋蟀悠扬。黄鹂的鸣叫最为婉转动听:“……快来……吃饭……哟奥……快来……坐飞机……哟奥……”这时候的人当然不知道飞机是什么东东。不过,饥民们听到快来吃饭的叫声,自然非常乐意。大猩猩动作更奇特,它们都亢奋之极。几只猩猩捶胸顿脚,高声嘶喊;几只猩猩则摇头甩手,竭力啼叫。 那十个少年坐在草坪上,不知如何是好,望向太平教教主。离妍脸色铁青,起身要走。刚转过身来,忽听得背后风声劲急,知道有人暗算,赶紧闪身躲避。这一闪身,刚好凑上另一边飞来的暗器,正好击中背心。幸而不甚疼痛。往背上一抓,却落下一团烂泥来。离妍大怒,正要喝问谁敢施放暗器,又有两团烂泥飞来。这才明白是那几只猩猩的恶作剧。它们手中早攥有两团烂泥,摇头甩臂,兴奋之余,忽施暗算,将手中烂泥甩向离妍。离妍枉自一身武功,竟然没能避开,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李嗣源长叹一口气,望了刘知远一眼,心中暗道:“麋鹿是皇家饲养的动物,饲养麋鹿是皇权的象征!‘承天受命,以行王狩’!麋鹿从皇家宫苑跑出来,引起豪强们争夺,所以叫‘逐鹿中原’!庄宗在杨刘遭遇两只麋鹿,因为不能捕获回去,懊恼很久。想不到石无能竟有如此本领,用啸声就聚集了如许飞禽走兽。这石无能究竟是人还是神,有如此神通!应该向庄宗好生推荐。如果能为庄宗所用,平定天下,建立太平盛世可就容易了!” 这一场人与禽兽的合奏,在后世留下了种种传说。那两只猛虎在人们的传说中成了虎神,据说这虎神被石无能感化,游行于山东地界,给人们带来幸福与安宁,几十年后辗转来到景阳冈,却遭遇命中的克星——武大松的后人武松,被三拳两脚结束了性命。以后山东境内便再无老虎。山东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世上便有更多的鬼蜮横行,人们的灾难更日甚一日。 麋鹿的传说更奇。这些野生麋鹿为人们和平安宁声音所诱惑,居然相信了人类的善心,在梁山露面。后来不知是被饥民追杀,还是被人捕获,反正再也不知去向。史籍上找不到野生麋鹿种群活动记录,据称这是野生麋鹿种群的最后一次野外亮相。 李可及琴声停止演奏,长叹一声,朗声吟道:“……‘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杏德问路朝天:“他说的是什么?” 路朝天道:“昭文是古时候最好的琴师,他最后不再弹琴了。因为他悟到,他的琴弹得再好,只要他弹出一个声音,就会失去其他的声音,破坏了自己的听觉,破坏了自然界一片浑成的天籁之音……” 石无能走到两只受伤的猛虎之间,抚摩着它们的头顶,那两只猛虎竟然温顺如猫,摇头摆尾,和石无能动作呼应。石无能用袖袍拂拭老虎剑创上的鲜血,向默奉大夫招手。默奉大夫楞了一下,走了过来。知道石无能要他为老虎剑创止血。他赶紧打开药囊,取出几种草药,咬得细碎成泥,朝老虎的剑创敷去。他的手却有些发抖。 石无能担心老虎会伤害默奉大夫,一直守护在一边。那猛虎居然很通人性,知道默奉大夫在为自己疗伤。默奉大夫为老虎处理完伤口,再去看老阮头。老阮头躺在松树下,他的三个儿子跪倒在他身边哭泣着。老阮头脑浆迸裂,早就断气了。 石无能站起身来,长叹一口气,他的衣袍上沾满了鲜血,有老虎的鲜血,有他自己的鲜血,也有老阮头的鲜血。 他扯下沾满鲜血的袍袖,卷在一起,在一块岩石上写下四个大字:“替天行道!”却又在旁边题上一行小字:“人若爱惜物命,乃替天行道之善事矣。” 人们品味着这句话。 事后,白云飞找人将“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和那行小字刻岩石上。 及至后来,梁山成了强盗落草的地方,强盗们没有去注意那行小字,却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挂在嘴边,作为幌子,肆意杀人放火,抢劫钱财。 及至晁盖、宋江一伙哨聚梁山之后,那行小字早已磨灭,再也认不出来,只有“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尚在。晁盖、宋江一伙是颇有作为的强盗。可是,他们以为替天行道就是杀富济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哪里知道爱惜物命。虽然八百里梁山泊确实是个陷人所在,官军进剿不易,却因之兵连祸及,生灵涂炭,以至于梁山泊这样美好的地方,终究不能成为世外桃源。后来,黄河洪水滔滔,索性将梁山泊从中国版图上全部抹去。 有诗为证:干戈兵革斗未止,凤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 一阵忙乱,也不知太平教的人什么时候离去了。 石无能想到沈阿媛,又想到今天的比武透着的种种古怪,他得赶紧找离妍说话。他站起身,李嗣源却走过来,微笑道:“石大侠实乃天人,嗣源佩服得五体投地。嗣源军务在身,军情紧急,不容我多所停留,必须马上赶回郓州,请借一步说话。” 石无能只好先放下沈阿媛和太平教的事情,和李嗣源避开人群。 李嗣源劈头问道:“石大侠,你实话告诉我,你们究竟有没有军队?” 石无能回答:“有!” 李嗣源问:“你的军队在哪里?” 石无能道:“在王彦章那里!” 李嗣源瞪大眼睛,问道:“石大侠,你在和嗣源开玩笑?” 石无能微笑道:“将军放心,王彦章必然会被击败!请将军告诉我,那赵弘殷在哪里?” 李嗣源楞道:“赵弘殷?哪个赵弘殷?”继而猛然想起,“幽州赵弘殷!他在杨刘!他已经被皇上提拔为侍卫亲军中的一个小头目。石大侠提到他,什么意思?” 石无能道:“赵弘殷是幽州军队的义社首领,在王彦章的军队中,也有赵弘殷的义社兄弟。将军回去之后,火速把赵弘殷调来郓州,让他潜入王彦章的军营,联络义社弟兄。在唐军大举进攻的时候,我梁山泊可以出动五百余人,虚张声势,形成夹击之势。赵弘殷和他的义社兄弟临阵倒戈,王彦章焉能不败!” 李嗣源大喜,连声道:“好好!” 石无能却叹口气:“王彦章乃一代名将,忠肝义胆,令人好生佩服,却误投大梁庸主,处此进退维谷境地,众叛亲离,实实令人叹惋。但愿今天背叛王彦章将军的人,明天不会背叛大唐皇帝……” 李嗣源没有多想石无能话语中的深意,念头一转:“石大侠,击败王彦章看来没有问题。但我军进袭汴梁,悬军深入敌境,倘若屯兵坚城之下,进退失据,那便如何是好。皇上令我向石大侠请教方略,石大侠有何妙算?” 石无能道:“白云飞和路朝天带领几个人明天就出发,先行潜入汴梁。击败王彦章之后,我也火速赶往汴梁。唐军以偏师向南和西南徉动,做出往南和西南略地态势,大军主力直趋汴梁,我们在城内控制城门,里应外合,夺取汴梁就更有把握!” 李嗣源大喜,心中感激,道:“石大侠为我大唐筹划如此周详,如果成功袭取汴梁,灭掉大梁,石大侠想要我主如何酬谢?” 石无能淡淡一笑道:“石某什么酬谢也不需要。只请贵上记住,夺取江山困难,守住江山更难!只有多行仁义,体贴民情,才可能长治久安,重建大唐盛世!” 李嗣源点头道:“这几句话我记好了,嗣源一定转告皇上!嗣源还有一件事相求,那李可及和关别驾两个乐人,主上好生仰慕,请石大侠代为致意,如果他们能到主上身边,我主定会厚待!” 李嗣源和刘知远当即告辞。周玄豹拉着郭雀儿的手走过来,对刘知远道:“刘将军,郭威和你颇有缘分,你将他带去,让他在你身边历练一番如何?” 刘知远很是乐意,抬头望望李嗣源,李嗣源点了点头,刘知远便对郭威道:“郭兄弟,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那可是九死一生的沙场啊?” 郭威点头道:“我愿意!” 刘知远拉过郭威,好生亲热。 送走李嗣源和刘知远之后,石无能和路朝天、白云飞急急忙忙去青龙寺拜访太平教教主。 兄弟三人都是满腹疑窦。太平教非常推崇石无能,这场比武应该没有恶意,然而,今天的情形却并非如此。太平教主象转了性,还动用了邪术,阴险刻毒,算计周密,分明另有图谋。 路上,路朝天对石无能道:“大哥,我觉得离妍教主非常古怪,仿佛换了一个人。看着她,我就不由自主地打冷噤,实在奇怪!” 白云飞道:“我也是!离妍教主平时妩媚温柔,今天却成了冷面芙蓉,神情漠然,那双眼睛也很特别,当真奇怪……” 石无能没有说出他的判断,正要谈起和李嗣源商量的事情,却见路、白动作有些古怪,两人的右臂都很不自然,便问道:“你们的右臂脱臼了?” 路朝天苦笑一声,白云飞口快:“大哥还说呢!你刚才那一掌好生厉害,差点打折了我和二哥的右臂,到现在还酸麻!看来,你对老虎的情谊比对兄弟的情谊还深……” 石无能恍然,颇怀歉意地道:“那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我给你们看一看吧……” 白云飞道:“算了吧,等你想起给我们看,已经晚了,默奉大夫已经给我们推拿了……大哥,众人都在议论,也不知你是个什么人,对禽兽比对人还亲热!连治伤也是先治老虎,才去管老阮头……” 青龙寺静悄悄的,除了饥民什么人也没有。离妍教主所住的厢房,只有袅袅的轻烟和案头的黄菊花,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们四处看了看,没有看见太平教任何人,正要找饥民询问,却见晁大盖、宋大江、吴大用、武大松、鲁大达、刘大唐、李大逵、白大胜等8人聚集在寺院门口,似乎在等候他们。 为首的晁大盖道:“石大叔、路二叔、白三叔,教主让我们等候你们,命我们转告一句话:教主及太平教全体已经离开梁山泊,后会有期!教主要我们跟随三位大侠,一齐去汴梁做一番大事,请三位大叔收留!” 晁大盖十来岁年纪,却也显得骨骼雄奇,气度不凡,很得三人好感。 石无能牵挂沈阿媛,心情有些烦乱,没有回答他们的话。路朝天和白云飞却想,汴梁城中如果带上这几个小孩,倒可以掩人耳目,便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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