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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醉里挑灯看剑
郭崇韬来到大帐外，看见庄宗独自徘徊，静静站立一旁，等候庄宗垂询。
庄宗停止徘徊，问郭崇韬：“众位卿家所议，郭卿以为如何？”
郭崇韬道：“陛下以为如何？”
庄宗摇头道：“如此，朕将死无葬身之地！”
郭崇韬道：“陛下明见万里，所虑极是！陛下和伪梁争夺天下，南征北战十五余年。十五年来，不梳头不洗脸不解甲，艰辛历尽，艰难备尝，立志要洗雪家国深仇。现在继承大唐正统，登上皇位，天下百姓日夜盼望升平日子早日到来。十五年了，好不容易才夺得黄河南岸郓州尺寸之地，如果轻易放弃，还想夺取中原吗？微臣恐怕将来将士灰心，粮食吃完，人心更加离散。虽然想以河为界，又有谁会替陛下防守边界呢？微臣了解黄河以南的情况，又向康延孝将军仔细询问，揣度自己，估量敌人，日夜思量。微臣认为，大唐成败就取决于今年！”
庄宗轻声问道：“何以见得？”
郭崇韬道：“陛下明见。伪梁将举国精锐交付段凝，段军占领了我军南边，又将黄河河堤决开，形成千里泽国，以水为兵，阻止我军南向，因而不再设防。王彦章攻击郓州，目的是动摇我军，造成我军内部分化，迫使我军放弃郓州。段凝本不是将才，缺乏临机决断的本领，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黄河南面没有大梁精锐和坚固营垒防守，伪都空虚，无兵据守，岂非千古难得之良机？陛下只需留一部分军队坚守杨刘，拱卫魏州，陛下亲率精锐与郓州军队汇合，长驱奔袭汴梁。敌人城中空虚，必然望风溃散。如果伪主投降或者自杀，伪梁将领必将投降。最近年年水旱，今年五谷一样没有多少收成，军粮就要吃完。陛下应圣衷独断，下定决心，力排众议，否则千秋大业何以成功？俗话说：当道筑舍，三年不成。陛下上膺天命，自当应天顺人，不能多所迟疑！”
庄宗沉吟道：“英雄所见略同，朕也是这样想。虽然如此，我军后方不稳，悬军深入敌境，确实危险万分。大梁伪都虽然兵力空虚，梁主身边御林亲军有数千人。且经营汴梁十几年，总有力量可用，如何可以轻视？如果奇袭不能奏效，屯兵坚城之下，那可毫无退路。郓州城外就是大梁名将王彦章，本是我朝劲敌，这个拦路虎却又如何对付？”
郭崇韬道：“陛下，路朝天兄弟此时在杨刘出现，绝非偶然，实属天意。墨君和同赵玉前往寻访路朝天兄弟，如果他们前来相助，陛下尚有何忧？”
庄宗沉吟良久，更加犹豫，道：“再等两天吧，看看墨君和能否带来好消息……”
庄宗走进大帐。
庄宗道：“众位卿家，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且容朕仔细思量，再作决断！”
群臣散去，庄宗留下李存审和常自在。
庄宗说出郭崇韬的意见，转而向李存审问计。李存审沉吟道：“郭公之言颇有见地。群臣所虑未尝没有道理。但如果依照康延孝方略，第一个难关是击败王彦章大军。而且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击溃他，如果纠缠过久，敌人识破我军意图大举来援，大势去矣！”
庄宗沉吟良久，没有说话。王彦章是后唐劲敌，双方征战多年，战场上互有胜负。郓州战事尤其激烈，谁也没有占到上风，要想在短时间使其全军溃散，谈何容易！
庄宗正要说话，有人前来禀报，李嗣源从郓州送来紧急军情，王彦章大举进攻郓州！
庄宗大惊，忙问端的。来人禀报：王彦章率领两万余人，在今天下午突然向郓州发起进攻，战事相当激烈。
李存审问庄宗，是否派人增援郓州？
庄宗摇摇头，李嗣源在郓州数千人，王彦章想要攻取郓州不那么容易，还是等一等再说。
李存审提议庄宗听一听李嗣源意见，庄宗点头道：“李嗣源击退王彦章之后，朕就让他回杨刘，朕自会向他垂询。——战场形势已经清楚，朕还担心其他方面。常先生，请你说一说吧。”
常自在名义上是庄宗的护卫首领，实际上是客卿，因为他是江湖人物，庄宗自然要他联络江湖豪杰，为他搜集这方面的情况。在幽州虽然误了事，周德威、李嗣源对他颇为不满，庄宗还是非常倚重他。
常自在点了点头，谈起汴梁的情况。
唐梁逐鹿到了关键时刻，各地诸侯都有细作潜伏在汴梁城。契丹和伪梁交好，有不少人常驻汴梁，风闻契丹太子耶律倍也将出使伪梁。也有很多人为了查访路朝天、白云飞以及雪山神匣下落，不约而同汇集汴梁。
梁主身边以冯廷谔为首，联络江湖豪杰，笼络了数百人在身边，还为梁主训练了大量手博好手，充当大内侍卫。梁主御林军约五千余人，其中拱宸军和控鹤军都非常精锐，实力不容轻视。
听完常自在探知的消息，庄宗和李存审面面相觑：击败王彦章不容易，袭取汴梁更不容易。
唐军如果从郓州迂回奔袭，将近千里，所须时间将近十天，其间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杨刘大营军队一动，倘若为大梁得知，先分兵数千截断后唐军后路，后唐军便不战自溃。梁军主力再乘虚夺占魏州，西路奔袭太原，后唐大势去矣。即令后唐军到达汴梁城下，汴梁只须坚守几天，大梁各镇军队来京勤王，后唐军队进退失据，也将全军溃散。照现在情况看来，汴梁的力量坚守几天根本不成问题。
过了几天，庄宗仍然拿不定主意。
郓州前线传来捷报，李嗣源派李从珂率军出战，在递坊镇击败王彦章前锋，俘获三百多人，斩首两百余。王彦章前锋受挫，收束部队退守中都。
庄宗大喜，这一场小胜虽然微不足道，却来得很是时候。他心中越来越倾向郭崇韬和康延孝的谋划。
又过几天，李嗣源应庄宗之召，从郓州回到杨刘大营。
庄宗有大计垂询，迫不及待招见李嗣源。
说起郭崇韬的谋划，李嗣源却反问庄宗，总管持何意见？
庄宗回答，李存审也倾向于持重。
李嗣源沉吟一会，道：“陛下，微臣赞成郭公主张！”
李嗣源向来话语简洁，一句话出口就闭上嘴。庄宗道：“然则，群臣所议却并非没有道理。何况，如果王彦章一关也过不去，却又如何？即令击溃王彦章，到达汴梁城下，我军后路被截断，又将如何？”
李嗣源道：“陛下，想击败王彦章并不困难，末将已有计较……”
李嗣源提到，在大野泽以梁山为中心的小岛上，汇聚着数万难民和一干强人，还有太平教的教众。他得到消息，路朝天和白云飞就和他们在一起。如果得到他们相助，只消能出动数百人袭扰王彦章的侧背，王彦章腹背受敌，必将全军崩溃。击败王彦章，从中都到汴梁，没有山川阻隔，最宜骑兵奔袭。我军骑兵方阵横行，昼夜兼程，袭破汴梁有很大把握。
庄宗很高兴，接着又犹豫道：“大野泽茫茫荡荡，又在何处去寻找路朝天和白云飞兄弟呢？墨君和和赵玉去了，至今尚无消息。找到他们，不肯相助，却又奈何？”
李嗣源道：“陛下放心，有一个人从梁山来到我郓州城，末将从他口中知道他们的情况，要找到他们并不为难！”
庄宗急切问道：“那人是谁？”
李嗣源道：“周玄豹！”
庄宗听说是周玄豹，且惊且喜，“啊”了一声：“原来周道长隐居在大野泽，还到你那里去了，为什么不把他叫来？”
李嗣源道：“周道长不肯来！”
庄宗说起那天厮杀情况，战场上突传石无能大名，惊退了数千凶悍梁军。他问李嗣源，石无能难道真的没有死？
李嗣源道：“末将从周旋豹口中得到确信，石无能确实没有死，和他的两个兄弟隐居在大野泽梁山。周道长叫末将转告陛下，要想奔袭汴梁，必须得到石无能兄弟相助，否则断难成功，还会遭遇凶险。”
路朝天和白云飞去年突然离开幽州，脱离后唐的控制，曾经令庄宗十分失望，也对路朝天兄弟非常恼恨，更害怕他们将所谓雪山神匣献给其他人，曾经多次出动人马追寻路、白下落，也为此耿耿于怀。此刻，为了得到他们兄弟帮助，完成统一中原大业，那些小事自然可以放在一边，不必提起。
石无能兄弟是否愿意前来呢？
李嗣源提议，他和郭崇韬即刻去梁山拜访石无能兄弟，宣示庄宗诚意，一定能说服石无能兄弟为庄宗效命。
在庄宗的文武大臣中，张承业去世之后，郭崇韬隐然是文臣之首，周德威去世后，李存审则是武将之首，李嗣源地位仅次于李存审。有这两人出面拜访石无能兄弟，自然给足了他们的面子。如果这样还不能说动他们，那就没有办法了。
庄宗赞同李嗣源提议。
庄宗道：“爱卿可传朕的旨意，如果石英雄想做官，朕可封他为——判六军诸卫事，名义上是朕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和蕃汉马步总管级别相类。实领天雄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如果不愿做官，那可难办……”
李嗣源道：“石无能大侠断然不会为官，他的兄弟也不会做官。石无能拼命维护那高原公主，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他不愿意任何人染指雪山神匣。陛下需要明白承诺，不难为螺雪公主，不对雪山神匣提出要求，方能表示陛下的诚意！另外，石无能和太平教教众收留救助大批难民和孤儿，陛下如果赏赐一批粮食让末将送往湖中，昭示陛下爱民之意，更能赢得石无能兄弟和太平教教众好感。”
庄宗沉吟半晌道：“这也好办，朕就招来郭崇韬，立即作好安排。我军粮食虽然紧缺，就是朕少吃一顿饭，勒紧裤带，也必须挪出一些粮食！那些灾民也是朕的臣民！朕如果统一天下，一定会妥善安排灾民！唉，伪梁丧尽天良，无耻之尤！战场上打不过朕，就决开黄河！——洪水遍野，众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只是，那雪山神匣有关国家气运，却不能轻易承诺……也罢，先答应他们再作打算！”
当天晚上，庄宗又将李嗣源、郭崇韬、李存审等几位重要大臣召集在一起，仔细商议具体措施。几天之后，诸事齐备，郭崇韬和李嗣源出发了。
李存审没有再提相反意见。
庄宗见最重要的文臣武将终于统一了意见，心怀大畅，哈哈大笑道：“大丈夫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大计定矣！”
十月初一，庄宗作好奔袭汴梁的一系列准备。命令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同守魏州，李存审留守杨刘。当天晚上，庄宗送魏国夫人刘氏，皇子李继岌返回魏州，在帐中小宴。参加宴会的除了刘氏和皇子李继岌，就只有庄宗最宠信的伶官靳新磨、郭从谦、杨婆儿等，以及太监鱼肚白。伶官当中，靳新磨和石榴红景进最得宠信。可惜，去年胡柳一战，景进在后唐大军溃散后不知下落，也不知是生是死，庄宗心中时常想念。
庄宗弹琴，魏国夫人刘岚唱歌：
“……一叶落，搴珠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着……”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风。长记欲别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歌未毕，刘夫人怆然泪下。
庄宗心下恻然，放下七弦琴，抚着刘岚脊背，也热泪盈眶了。
刘氏哽咽道：“陛下，如何不肯听群臣意见，隔河为界，与大梁讲和？却要冒诺大风险奔袭汴梁？一旦遭遇凶险，臣妾可怎么办？”
庄宗道：“军国大事非尔所知。大梁比我大唐强盛十倍，朕征战十五余年，尚不能撼动它的根基。眼前良机千载不遇，如果失去这个机会，那可难矣！连年征战，百姓疲惫，民不聊生，将士厌战，军心涣散。再蹉跎下去，朕会死无葬身之地……”
刘夫人道：“既然如此，沙场征战，那是将士们的职责，总管大人不是多次劝谏吗？陛下猛将如云，何不派几员大将领兵前往？为何一定要亲冒风险，御驾亲征？”
庄宗摇摇头，一些机密的话他无法和刘夫人述说。
几个伶官却能猜到他的心意，靳新磨心中明白，却没有说话，郭从谦自逞才智，道：“娘娘不知，陛下必须前往！中原逐鹿到了关键时候，那麋鹿被陛下追得筋疲力尽，被旁人随手得去，岂不是为人作嫁？”
刘夫人恍然明白。
庄宗却白了郭从谦一眼，郭从谦赶紧住口。
郭从谦说中了庄宗心事。
一个月前，裴行天的客卿严洞潜来到杨刘大营，拜会庄宗。庄宗知道严洞潜是博学之士，深通阴阳，虚心求教。严洞潜断定，就在十月，必将出现重大变故。朱梁王朝必定覆灭，新朝就会应运而生。又谈起天象，五星连线，金星晦暗，其余四星次第发光，而杨刘、郓州、大野泽三处王气最盛，郓州王气甚至超过杨刘。
庄宗心中吃惊，李嗣源一直镇守郓州，王气难道应在他的身上？李嗣源名声日益响亮，虽然自己时时加以压制，李嗣源仍然很得众心。庄宗难免对李嗣源心存疑忌。他让李嗣源一直坚守郓州，对抗劲敌王彦章，却经常不予应援。李嗣源仍然能够在郓州站着脚，且越战越强。
在后唐军队中，李嗣源的横冲都最为精锐，此番奔袭汴梁，他不能不以李嗣源的军队为主力，却又如何放心让李嗣源一人率军前往？
庄宗举起座前夜光杯，喝完杯中葡萄酒，喝道：“再给朕斟满！——将朕的夺命龙取来！”
庄宗的飞龙剑产自河南棠溪，为古时候铸剑名家炼制。严洞潜曾经为其说剑，盛赞此剑云：“观其文，如列星成行；观其光，如水之溢塘；观其气，涣涣如溶冰见日；观其色，沉沉如芙蓉出于碧水。陛下持此宝剑，战场上讨伐敌人百战百胜，还能感应臣下逆谋，每遇奸人，便鸣响不已。如此利器千金难求！”
飞龙剑是裴行天委托严洞潜送给庄宗的礼物。庄宗十分钟爱，不仅因为严洞潜对飞龙剑的评语，还因为飞龙剑的名字有很好的口采：飞龙在天，龙飞九五，大唐中兴！
鱼肚白给他重新斟满葡萄酒，一个太监将飞龙剑捧来。
庄宗接剑在手，铿然一声，拔剑出鞘，又喝了一大口酒，将酒水喷上剑面。飞龙剑喷上血红的葡萄酒水之后，在灯光之下，剑面灿然，剑上暗纹宛如游龙走动。
庄宗长笑一声，舞起剑来，边舞边唱：“……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动百万师……”
庄宗也有几分醉意，步履踉跄。众伶官或拍节而应，或鼓琴相和。
庄宗意气风发，慨然道：“爱妃宽心，朕提三尺剑，入大梁，取贼首，创建不世功业，天命在身，谁可阻挡？”
庄宗气势如虹，刘夫人和众伶官不能不为之鼓舞。
庄宗把玩着飞龙剑，复朗声长吟：“……煌煌七星纹，照耀三尺冰。此剑在人间，百妖夜收形；奸凶与佞媚，胆破骨亦惊。藏之武库中，可息天下兵……”
靳新磨等伶官知道，自从郭崇韬从梁山泊返回，带来石无能愿意帮助大唐袭取汴梁的消息，庄宗便异常振奋。这一消息传遍全军，将士们厌战情绪一扫而空，平添百倍勇气，士气也空前高涨起来。
昂扬的士气进一步激发庄宗的雄心，颇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刘夫人看见庄宗还要喝酒，便阻止道：“陛下，不能再喝酒了，陛下龙体欠安，酒多了会伤身体……”
庄宗知道刘氏所指龙体欠安是什么意思，自己即将千里奔波，会在马鞍上度过好几天，如果痔疮发了，那可不好玩了。
刘氏道：“让小白陪陛下去吧！有他服侍陛下，臣妾也放心一些！”
庄宗望了一眼小太监鱼肚白，行军打仗凶险万分，实在不方便带这小太监前往。鱼肚白看见庄宗望他，心中也七上八下，他很不想跟着庄宗冒险，却又如何说得出口。
庄宗终于点了点头，鱼肚白心中一凉。
庄宗低声吩咐刘氏：“成败在此一举！朕如果遇到凶险，爱妃就带着皇子，召集全家在魏州行宫自焚！伪梁与我大唐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千万不能落到汴贼手中，切记切记！”
刘氏心中惊骇，脸色煞白，半晌才勉强点头。
大野泽被后人称之为梁山泊。以梁山为标志得名。梁山泊形成主因是黄河。梁山泊是黄河、汶河水系的交汇地。黄河从北侧流过，是黄河下游由宽变窄的过渡段，也是山东黄河南岸以山代堤的起点；汶河发源于泰莱山区，汇集了大小940条支流汇入东平湖，是黄河下游最大的支流。
黄河泥沙滚滚，洪水滔滔，连连泛滥，加上梁唐河上争战，后梁以水代兵，多次决河以阻唐军，河水向西南泛滥，因而形成一片汪洋泽国。
梁山本名良山，汉代改称梁山，为一系列浑圆山头组成。有虎头峰、郝山峰、雪山峰、青龙山四山峰七支脉。山体险峻，树木葱茏。梁山泊处于山区向平原过渡的边缘地带，这个地理位置构成了山地、丘陵、平原及湖洼交错、类型丰富多彩的地貌。东北低山丘陵绵延起伏，西南平原河沟堤坝纵横交错，中部湖泊涝洼串联出现。山排巨浪，水接遥天。港汊数千条，四方八百里。
梁山在唐代曾为佛教胜地。雪山峰下，寺院林立，教徒云集，香火兴盛。以莲台寺和法兴寺声望尤高。唐朝女皇武则天两次驾临，许多文人墨客也前来观光揽胜。现在，这些庙宇都已破败不堪。成了难民们遮风避雨的所在。
梁山以及周围的大小岛屿之中，聚集着躲避水灾和战乱的数万难民。后梁和后唐均无水军，无法顾及梁山泊，加之这儿水网纵横，港汊交错，地形复杂，遂成军事真空，成了百姓逃难的地方。
路朝天、白云飞和周玄豹道长在金沙滩迎接后唐使者到来。
李嗣源第一个想见的是石无能，然而，石无能从杨刘回来就闭关修炼，到现在还没有出关。
在莲台寺，路朝天、白云飞为李嗣源、郭崇韬等人举行一个简单的欢迎宴会。
欢迎宴会刚开始，就有两人跨进门来，乃是太平教的两大堂主：土中堂堂主向中坚，水北堂堂主任天然。
这两人是江湖大豪本色。向中坚年近半百，须发灰白，神情豪迈；任天然四十多岁，精悍练达。两人跨进屋，向中坚声若洪钟，哈哈大笑道：“路兄弟，白兄弟，我太平教第一个回合算是栽了！”他的声音震得屋梁上灰尘簌簌下落。
路朝天笑道：“大家都为了梁山难民，何论输赢？”
郭崇韬和李嗣源起身和这两人见礼，不明白他们所说的意思。
梁山泊非常寒酸，欢迎宴会上所用酒水还是李嗣源带来的。
听说太平教总坛在此，郭崇韬就暗中盘算如何觐见教主，说动太平教为大唐效力。如果能够意外办成这件大事，庄宗一定喜出望外。看见两个堂主气度非凡，更是喜欢，着意接纳。
李嗣源很想知道石无能如何从契丹人手中脱困，又如何神奇地恢复功力。第一杯酒之后，他就急切地提出这个话题。
路朝天望了太平教两个堂主一眼，微笑道：“我大哥幸蒙太平教离妍教主垂青，太平教出动大量好手，离妍教主和向前辈，任前辈两位英雄亲赴辽东，从契丹一众高手中救出我大哥！我兄弟受太平教大恩，不知何以为报！”
任天然微笑道：“石无能大侠要报答我太平教，那可非常简单，爽快答应我们教主的要求不就是了！”他的语气颇含深意。
李嗣源和郭崇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惊异：这太平教有力量从契丹救出石无能，实力实足惊人。
白云飞道：“贵教一番好意，我兄弟非常感激，但大哥确实有难言之隐。既然双方约定三场比试定输赢，我们还是依约而行吧！”
任天然微笑道：“第一场你们赢了，白兄弟是否就小看我太平教？”
白云飞道：“岂敢！谁都知道太平教离妍教主神通广大，我们兄弟实在不是对手！贵教主要拿我们兄弟开涮，我们兄弟不能扫兴？只好舍命陪君子！”
郭崇韬听他们说得闹热，微笑道：“不知是什么比赛，可否说之一二？”
听得路朝天回答，郭崇韬和李嗣源面面相觑，心中升起种种疑云，越发感到梁山泊的事情不简单，好象在酝酿着非同小可的大事。
太平教教主离妍要石无能答应一件事，石无能很为难。离妍教主转而提出举行三场比试，如果石无能输了就听从太平教的吩咐；太平教输了，就放弃他们的要求。
石无能身受太平教大恩，不能不答应离妍教主的要求。
第一场比试，是在一个月内为梁山泊难民弄到五船粮食。
梁山泊聚集了数万难民。大梁几次决开黄河，以水代兵，阻止唐军进攻河南，洪水淹没了大片土地，众多百姓流离失所，既要躲战乱，又要躲水灾，便聚集到了梁山泊。这许多人聚集在这儿，食物就成了大问题。梁山能吃的东西全部吃完了，难民一批批饿死。太平教和石无能兄弟都不能坐视不救。他们第一场比试，就从这个题目开始，为难民弄粮食！
石无能兄弟在战场上救出庄宗，既而请周玄豹去郓州找李嗣源，以答应出兵夹击王彦章为条件，说动庄宗。李嗣源亲来梁山泊，运来了五船粮食。第一场比赛算是石无能兄弟赢了。
以石无能的侠义胸怀，为这些难民弄粮食，郭崇韬和李嗣源可以理解。但是，太平教究竟要石无能答应什么？石无能身受大恩，却坚持不答应，可见这个要求很不简单。郭崇韬心思机敏思虑深沉，想知道其中缘由，试探几次，这几人虽然是江湖豪士，对这个话题却闪烁其辞，更使郭崇韬疑窦满腹。
第二场、第三场比试内容他们倒没有回避：离妍教主将在明天和路朝天下一局围棋。
郭崇韬微笑道：“第一场比赛难度那么大，第二场比赛是否太简单……”
周玄豹微笑道：“那可不简单！你们休看今天晚上月朗星稀，下半夜就会有狂风大雨，他们两人要下盲棋。两人乘上小舟出湖，在风浪中对弈。不单比棋艺，还比内力、定力……”
郭崇韬一听，吃惊不小，围棋可不比象棋，象棋下盲棋的不少，围棋下盲棋的却极少听说。他也喜欢下围棋，却没听说围棋高手中还有离妍和路朝天一类人物。自己也很想见识见识。
第三场比赛更古怪，那是场音乐比赛，不管弹琴还是唱歌，只要谁用声音招来飞禽走兽，谁就是赢家。
因为众人都各怀心事，这场酒喝得比较克制，宴会很快就散了。
李嗣源有很多困扰想请教周玄豹，当着郭崇韬却不便说出。他很担心，原来以为梁山泊至少可以编练出数千人马，不料所看到的全是饥民，没有马匹，没有器械。这样的乌合之众如何能上战场？自己向庄宗夸大了梁山的力量，如果梁山全是这些面黄肌瘦的人，如何经得起大梁铁骑一扫。
虽然，凭着石无能大名，他们如同增添数千兵力，但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唐军悬军深入敌境，任何变故都可能发生，倘若梁山没有一定实力，事情未免太过凶险。
下半夜，天气果然变了，风大雨狂，四面全是风雨声。
天亮之后，李嗣源和郭崇韬不顾雨大风狂，披上斗篷，去看路朝天和太平教教主离妍的围棋比赛。
李嗣源心情沉郁，昨晚，郭崇韬知道周玄豹素知星命，他自负才学，有意挑之，请他相面，周玄豹却只说了四个字：“骑虎难下！”
他在回答郭崇韬，眼睛却望着李嗣源。郭崇韬茫然，李嗣源愕然。
郭崇韬以为周玄豹故弄玄虚，微微一哂，颇为不屑。李嗣源却认定周玄豹知道自己的心事，心中惊疑。他对围棋比赛不感兴趣，却很想找周玄豹细谈。
时间尚早，他们都想多知道一些梁山泊的情况，就冒雨四处看看。为他们带路的是阳同宫廷卦师格列。
李嗣源的偏将刘知远带着几个人跟随其后。
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处处是破烂的寺庙，低矮的窝棚，饥民蜷缩着，拥挤其下，很多人都生着病。
法兴寺饥民最多。这儿的大殿还保留较好，大殿和廊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全是病人，等着医治。这些饥民身体虚弱，因为洪水灾害聚集在一起，难免疾病流行。霍乱、伤寒、腹泻把他们折磨得有气无力，每天都有人死去。
默奉大夫在几个女子的帮助下照料着病人，将熬制好的汤药一碗碗端到病人的面前。那些人看见李嗣源到来，都露出感谢的神色。李嗣源心中明白，自己带来的几船粮食和一些药材对他们实在太重要，无疑是雪中送炭。继而又想到，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灾民，石无能不会让周玄豹前来向庄宗求救，答应为他们袭取大梁都城。
默奉大夫忙得满头大汗，不可开交。看见李嗣源到来，只微微一点头，又低头看着手中一张纸，沉吟道：“这方子恐怕还不行，还不能止住痢疾，还得增加几味药……”
他身边一个中年美妇道：“你已经试验了好几个防治腹泻的药方了，这些药方流行世间，你的名声会更响！”
李嗣源认出，那中年美妇就是妙舞仙姬。
默奉大夫微笑道：“名声乃身外之物，于我何用？总得为人做一点实事，方不枉这一生。这几个药方得反复斟酌，敲定之后，我将找人刻在这儿的石头上。今后，躲避水灾和战乱的难民来到这里，就可以凭着这些药方防治疾病！”
旁边一白衣女子赞叹道：“大夫，你真是菩萨心肠？”
又有少女赞道：“赞美安拉，大夫，你心肠真好！”
李嗣源也见过这两个女子，他们一个是螺雪公主，一个是大食女孩杏德，都在帮助默奉大夫照料病人。
李嗣源心中感慨，突然掠过一个念头，默奉大夫名满天下，一生都在救人，自己却不合走上一条不归路，一生都在杀人，恐怕今后不会有好结局了。他感叹道：“大医至爱，大夫宅心仁厚，救苦救难，在下好生惭愧……”
默奉大夫望着李嗣源，停了一会才道：“将军取笑了，一个大夫能够医治多少病人？那些身居高位者，那些皇帝只消少造一点孽，就可活无数生灵，功德大大超过扁鹊、华佗、张仲景、孙思邈等等神医！——唉，天子一圭步，皆关民命！皇帝骄奢淫逸，不知会祸害多少苍生！”
李嗣源若有所思，望了郭崇韬一眼，缓缓点头，同时感觉到默奉眼神好生奇怪。他又想起了自己所做怪梦，难道默奉大夫看出了自己的心事。
他们冒着风雨，向虎头峰行来。两个棋手在湖中对弈，他们棋局却设在虎头峰寨墙的望楼上。
一路顺着石级登山，风大雨狂，却见湖面上白浪滔天，茫茫荡荡，无边无垠。
李嗣源越走心中越失望，盘算着梁山究竟能出动多少人马。所到之处，仅仅看到二十几匹马，几乎看不到强壮的年轻人。
到得虎头峰峰顶，峰顶修有寨墙，这儿是北面进入梁山的重要通道，峰顶上建有寨墙、城堡、望楼。
十几个人聚集在望楼中。他们或坐或立，围在一张石桌前，石桌上正是离妍和路朝天的棋局。
他们一路查看梁山的情形，耽搁了时间，这些人早就到了，棋局已经下了十几手。
这儿地势最高，望楼中只有凉亭立柱，一无遮拦，风雨把人们的衣袍尽皆淋湿，那些人却全无觉察，只顾关注棋局。
湖面上波翻浪涌，两叶小舟摇荡其间，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犹如风中片羽，在大浪中随波起落。
正在这时，路朝天的声音传来：“西六九路，长！”
白云飞拈起一枚黑子，放在西六九路上。
围观众人频频点头，似乎很佩服这一着棋。
郭崇韬问：“路大侠是黑棋？”
白云飞点了点头。
一个女子声音传将过来：“东四七路，大飞！”
任天然应声拈起一枚白子，在东位四七路投下一子，众人“啊”的一声。
路朝天落子之后，离妍教主应子非常快，似乎可以看出两人高下。
郭崇韬扫视棋局，心中迅速判断，他吃惊于太平教教主应子之快，点头赞叹：“教主如此练达，实在难得！”
望楼中十多人，向中坚、任天然、白云飞、周玄豹都来了。周玄豹身边有两个仪表文雅的少年，仿佛是兄弟，专注于棋局，神情颇为紧张。另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脸色阴沉，却是太平教木东堂堂主张遇贤；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道长，是李嗣源在死亡峡谷见过的闾丘方远。
任天然微笑道：“白三，路兄弟果真了得，我们教主恐怕不是对手……”
白云飞听出任天然语带讥刺，没有出声。
周玄豹微笑着对那两个少年道：“大徐小徐，你们怎么看？”
大徐道：“路先生棋势外形虽强，看似大占上风。教主布局逞阴柔之象，暗藏机锋……”
小徐道：“……黑棋的外围几个点后劲很强，黑棋数子腾挪余地较小，有些危险！”
周玄豹微笑颔首，颇有赞叹之意。周玄豹也是此道高人，这大徐和小徐是他的两个弟子。二徐乃扬州人士，一年来跟随他四处游历，大徐名叫徐玄，小徐名叫徐凯。
说话之间，风更大了。远远望去，湖中那两叶小舟被风浪摇晃得更加剧烈。小舟似乎有缆绳套住，不然早就被风浪抛送的无影无踪。
李嗣源看见众人痴迷于棋局，很有些不解。这些人都大有来头，如何会被这几十颗黑白子迷得七颠八倒？
郭崇韬看出李嗣源的狐疑，微笑道：“‘忽然一笑千万态，见者十人八九迷。’围棋这东西倾倒了多少帝王将相，名士高人，路大侠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关心此道，正是雅士风范！”
郭崇韬所吟之诗乃白居易之《木狐冢》，围棋被人视之为木野狐，美女妖妇，高人雅士为之痴迷，当然不足为奇。
李嗣源心中颇为不快，难道眼前还有比袭击汴梁更大的事情吗？自己以大唐蕃汉马步副总管之尊，降尊迂贵来到这儿，他们不认真商讨战事方略，反而冒着大雨在这儿下棋，却是为何！
一阵大风吹来，林涛澎湃，发出震撼人心的哗啦啦声音，望楼被摇晃得吱呀作响，几块瓦片掉将下来，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大风裹着雨水扑在人们身上，其时也近深秋，自然十分寒冷，这些人武功高强，些许寒冷不会放在心上。
湖中白浪滔天，湖边芦苇翻涌。
再看那两叶小舟，更是惊心动魄。被大浪一次次高高抛起，狠狠摔落。
小舟上两粒黑点却一动不动，象钉死在叶片上的蚊蚋。
狂风大雨之中，一个清亮甜美的声音传来：“中元，‘天王山’！”
这着棋却是石破天惊！
众人“啊”的叫了一声，瞠目结舌，大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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