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付诺溪彻夜开着窗子,马路两旁的桂花树即使在夜深人静时也毫不懈怠,送出阵阵芬芳,桂花以单纯朴实的造型,给了付诺溪对于深圳第一个夜晚的深刻印象,它的每一片花瓣、每一缕香气,都像一见倾心的友人,除此之外,许多城市的公园中才能看到的芍药、玫瑰都只是深圳路边花的一种,百合不再是大家闺秀,睡莲不止开在水里。
付诺溪独自趴在窗边,墙上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自画像,画中的女孩眉眼长长,金黄色的阳光和嫩绿的竹影打在她脸上,身后是白色的沙滩回港的小木船,船舷被微风吹得略微有些倾斜,河水是浅蓝色的,倒映出岸边的白沙、贝壳和黛青色岩石。
就在昨天,她一出车站便发现,比起有着小江南美誉的家乡梅州,深圳更有一种别样的景致。随便在某个街心花园、或是在靠近水源的地方,都能看到满眼白色、红色、黄色和紫色的花朵,似乎全世界的花儿都盛开在这里,东一簇西一簇地随意从地下冒出,好美的城市,即便下雨也是甜丝丝的,因为雨水里融合了花香的味道。
林立的写字楼和铁栅门圈起的厂房,构成夜景的另一部分,一条后海加强了夜晚的方位感,月光下的海面浮着一层水汽,它培育了付诺溪对于“陌生、新奇”这类词的直感,那种感觉近乎于第一次登上最喜欢的舞台,微笑着,确信自己贴近了它,这是深圳,它的山、它的水、它的夜晚都如画图般迷人,每个年轻人对于这样的城市,都不忍舍弃。
明天一早,付诺溪将去新公司报到,一个离开父母的安排、老师的教育,一个由自己设计、辉煌而奇异的明天,这个明天与深圳的美丽息息相关,等待着她的除了小白领桌子后面的那张椅子,还有一个丰富多彩、奔放不羁的未来,然而这些想法要经历多少折磨,通往成功和理想的路要走多远,此刻她一无所知。
划莹独自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每晚坐在她那坐惯的位置,双脚架在折叠椅子上边嗑着瓜子,边目不转睛地研究着剧情,男女演员的演技看起来太真切了,反而让人觉得无法企及,言情剧中的女主人公大都是不事劳作,只需谈一场好恋爱嫁一个富有的丈夫就能一切OK,女孩子的青春是如此紧迫,在深圳这块土地上,多少人走了,多少人来到,一直不曾停止过。
广告时间,一对年轻的夫妻背朝大海面向阳光,双手高举,特别强烈的线条挟带着狂热的气氛,这样的宣传已深入骨髓,否则好好的芭蕉林不会在瞬间就被夷为平地,推土机、地质勘探、工程队、铁锹浩浩荡荡进入,看上去就像要发起一场大规模的建楼战争,而战争的受益者,都在挥臂高呼:“我们要留在深圳。”
新楼销售的广告语则是:“2008,我们一定要在深圳安一个家,嫁一个深圳人,生一个深圳孩子。”地产商用这一串理由控制观众,撺掇人们模仿燕子,在最喜欢的树上筑巢。划莹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安详,她留着一头长发,身材很苗条,是那些港台明星们大饿特饿才能瘦到极致的效果,来到深圳5年,已经感觉不到这个城市的怪异,也觉不出它有多么美丽,只认为自己的时间紧迫,得赶紧找个人嫁了。
电视剧的片尾曲响起时,茶几上堆出小山包似的一堆瓜子皮,“喀吧”一声,钥匙在锁空里走完了短暂的历程,米靓进来,扬起手腕把房门钥匙放进包里,然后在冰箱前止步,取出一袋牛奶用牙齿咬开直接对嘴饮用,她举止松弛,给人的感觉是不拘小节,又极富魅力,举手投足都带有某种媚感的神情,茶色玻璃窗映衬出她的连衣裙,淡绿底上有整朵粉红的小蔷薇。
米靓走到茶几旁将空牛奶袋子丢进废纸篓里,并顺手摸了一下划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算跟她打过招呼。米靓在报社工作,房间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但报社领导无视她为改善人们心境和周边环境作的努力,因为迄今为止她的文字一篇也没见报。划莹挺直身体换了个姿势,示意米靓坐下一起看电视,但米靓已经离开客厅,纤巧的鞋跟在脚下发出暗淡的光,很快走过短短的过道,走到她房间的门口。
划莹接连打了两个哈欠,字幕后的情侣正在吻别。付诺溪躺在床上难以入睡,窗外的满天繁星,马路上名牌靓车的汽笛如同从地底下发出的声音。卫生间的淋浴器使米靓的身体无处可藏,她往头上涂抹一种叫做“花香鸟语”牌子的洗发液,泡沫在水中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