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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一脚踹翻跪在面前浑身浴血狼狈万状的成廉,怒不可遏地从壁上拔出太阿剑,“你还有脸活着见我!”挥剑就向成廉斩去。 “将军不可!”高顺上前紧紧抱住了吕布的胳膊。 吕布朝高顺怒目而视,“他不听号令,战败而归,三千人殒命,主将阵亡,他却腆颜独活!难道不该军法从事?!“ “成廉捍将,本不该如此,且听他如何辩解。”高顺劝道。 “好!就让他辩解!”吕布强忍下怒气。 高顺走到成廉面前,“快说!”边向成廉暗暗使了个眼色。 成廉却蜷缩在地,抖成一团,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成廉一副懦夫像,吕布更怒,起身举足又踹,“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真给并州人丢脸!” 成廉畏缩着,突然抱住吕布的大腿,放声大哭,“将军,你斩了我吧,我宁愿死在你剑下,也胜似不明不白死于战阵!” 吕布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发震住了,怒火稍稍平息,“范县战事究竟如何,你如实讲!” 成廉止住悲声,伸手抹了抹满脸的泪水和汗水,将自己随氾嶷征战及全军覆灭于范县城下的经过向吕布和高顺详诉了一遍。 吕布默默听完,低首在帐中来回踱着。 “你所言可均是实情?”吕布在成廉面前停了下来。 “将军若不信我,可去询问与我一同逃出的其他几人!”成廉抬起头无所畏惧地直视着吕布。 吕布瞪视着成廉,片刻后移开目光,又踱了开去。 帐中一时沉寂下来,只有吕布足下沉重的战靴走动时发出的噌噌声。 “将军,”跪在当地的成廉打破了寂静。 吕布微微一惊,“什么?” 成廉刚要讲,却又踟躇起来。 “有话就讲!别象个娘儿!”高顺在旁促道。 “有几句话不讲出来我心中实在憋屈,就是将军你怪罪我,我也甘受责罚,我们为何要来兖州为他人拼杀?我们又不受信重。尤其是那个陈宫,他只信氾嶷、许汜、王楷、薛兰这些自己的旧部,战阵中亡命的是我们,战胜后安享的却是他们!将军!成廉年少时就随你从家乡出来,现下愿随将军一同再回塞外,狩猎牧羊,饮酒欢会,岂不胜于在此地拼杀千倍?!” 成廉讲完,直挺挺地跪着,等待吕布的疾风暴雨。 吕布却只是轻叹了一声。 高顺看看成廉,又看看吕布,犹豫片刻终于对成廉道:“你也是从小随在将军身边的,怎如此不明将军心意!我等委曲求全还不是为将来谋个进身,也能安顿妻子,往后不再奔波?你愿回故土,余人呢?又该如何?” 一贯寡言的高顺突然讲出这番话来,让吕布都微感诧异。他转过身来面对成廉,“范县战败,事出有因,也不全怪你。我们初来,与陈宫合兵未久,摩擦在所难免,也不能因此就说公台不信重我们。”他顿了顿,温言劝慰道,“你是从小随我的乡党,应多替我分忧,”他指指身边的高顺,“要多向穆之学呀。” 成廉伏地叩首,哽咽道:“为将军大计成廉何惜一死!” 吕布微笑道:“你才多大?妻子还要依靠于你,竟说什么‘死’?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好了,你下去吧,先裹裹伤,将息一下。” 目送成廉出帐后,吕布与高顺对视一下,均从眼色中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不用再核实了,公台于仓亭津遇袭受阻看来是可靠讯息,如此他的两万大军将被迟滞于大河西岸了。”高顺忧虑道。 吕布朝高顺点点头,高顺接道:“那我这就去布置,子时拔营吧?” 吕布再点点头,“还是我来殿后,你率军先发,看来只能西屯濮阳了。还应速派斥侯告陈宫、张邈,命他们莫困守于大河西岸,还是向我们靠拢吧。” 兴平元年(194年)夏六月,吕布、张邈在与曹操进行的兖州争夺战中初战不利,战略重地东阿、范县、鄄城仍牢牢控制在曹军手中,象三支尖利的钉子,钉入兖州腹地。曹操自率大军凭此三地以立足,经短期休整后直扑吕布等据守的濮阳,双方大军于秋八月对峙于濮阳城外,兖州争夺战拉开了第二阶段的序幕。 星月无光的暗夜,丑时已过,万籁俱静,旷野沉寂,连秋虫都已停止了鸣叫。 一支轻骑马包蹄、人衔枚,悄悄摸向屯兵于濮阳城西小丘一侧的吕布部将魏续大营。 曹操勒住马,静静地观察着近在眼前的敌营。营内灯火昏暗,柝声零落。全营均在梦乡之中,只有小股巡哨还在游动。 曹操细长的双目突然大睁,在微弱的光亮下与兵士手中兵器冷森森的寒光辉映着,他平静地命身边的曹仁:“举火鸣号,开始攻击吧。” 大队曹军精骑将负于马背的干草解下,点燃后纵马扑向吕布军西寨,大火猛烈地燃烧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声,瞬时淹没了西寨。曹仁一马当先,从熊熊燃烧的鹿角、寨栅前一跃而过,大呼先登。 曹军见曹仁勇猛,均高叫着跟进,铁蹄迅疾,长槊锋锐,西寨中守军大都还在睡梦之中,被这突降天兵一番冲杀,立时大乱。 魏续盔甲不整,骑着一匹光背马四处奔突,声嘶力竭地狂呼:“迎敌!结阵!” 但已无济于事了,曹军追逐着奔逃的守军,尽情杀戮着。到处都是濒死前的惨号。只有小股守军还在三三两两地抵抗着。 曹操立马一处高坡,观望着眼前的战场。火光之下眼见自己的虎豹骑迅速扫清了敌人,他微微地点点头,用马鞭指点着对身边近弁道:“人言吕布飞鹰骑为天下第一劲旅,难道我的虎豹骑就比不上么?” 见已肃清敌人的虎豹骑正列队赶来,军容严整,曹操向自己的精锐之师大呼:“万岁!” 侍卫在身边的诸将也齐声高呼:“万岁!” 曹仁仰望着高坡上的堂兄,振臂呼叫:“万岁!” 虎豹骑将士以槊击盾,跟从主将大呼:“万岁!” 正纵马向西寨急弛的吕布听到了声若群狼齐嚎的“万岁”之声,懊恼地在心中悲叹一声:“魏续完了!” 悲凉中又有一腔杀气从心底直撞上来,竟让吕布浑身都战栗起来,他疯了般狂催赤兔,一阵风地向仍炎焰张天的西寨飞驰而去,将自己带的三千骑远远抛在了身后。 前方十余骑向吕布迎面奔来,远远地背着火光吕布也看不清楚,他勒住赤兔,将背上的铁胎黄杨弓摘了下来, “将军!将军!” 是魏续! 魏续浑身浴血,未到吕布面前就从马上滚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向吕布跑来,“将军!我战败了!西寨丢了!你……你斩了我吧。” 见魏续虽然狼狈,但并未战薨,吕布顿感一阵欣喜。他强自克制着欣慰之色,只朝魏续摆了摆手,“你随我回头,夺回西寨!” 吕布的三千骑与曹操虎豹骑迎头撞上了,短暂地对峙后,双方均迅速列阵,吕布观察着对方紧张却有条不紊地结阵,虽无任何旗号,无从判断是曹操麾下哪员将领指挥,但借着阵前火炬的光亮,吕布见对方将士均头戴金色虎首形兜鍪,不禁心中一凛,“曹操的虎豹骑!看来公台的判断是对的,曹操就在对面阵中!” 曹军阵中为首一将发一声喊,率先冲了过来,他身后的虎豹骑将士呐喊着,跟从冲阵。 吕布漠然地望向曹军阵形中央,仿佛未看到冲来的敌人。 虎豹骑渐渐逼近了,连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都已清晰可见,吕布朝身边的成廉点头示意,成廉将手中硕大的红灯笼挑上长槊,高高擎起。 吕布将一支鸣镝缓缓搭在弦上,咯吱声中,拉开了弓。他身后的弓弩手也纷纷张弓搭箭, “啾!”鸣镝发出一声怪啸直奔冲在最前面的那员将,那员将应弦而倒,倒撞下马。 箭雨中,冲在前面的虎豹骑倒了一片。 吕布轻夹赤兔,疾风般杀了过去。他身后成廉等飞鹰骑老弟兄紧紧跟随,在漫天箭雨掩护下杀向敌阵。 曹军阵中一阵骚动,阵脚稍稍后撤了少许。突然一条大汉从阵中徒步而出,左手举一蔽橹,右手持一双黑油油的铁戟,一步步迎着飞驰的吕布走来。 箭如飞蝗,在他挂着数重重甲的手臂和腿上积了一层,状若刺猬。那人却似浑然未觉,闲庭信步一般,仍缓缓前行。只用手中的蔽橹挡一挡射向面门和胸腹的箭支。 吕布也被此人的凶悍震住了,下意识地勒了下赤兔,成廉等赶上了吕布,也均勒住马,放慢了冲击。 曹军阵中数百声音突然同时大喊:“十步!” 吕布微感诧异,随即骂了一句:“装神弄鬼的狂徒!”催马笔直地向那铁塔般的大汉冲去。 “五步!” 那大汉将右手中的铁戟往身边一插,脚步突停。 吕布的铁戟已挥了起来,直向那大汉扫去。 那大汉却不理会,也不躲闪,从蔽橹后探出首来,兜鍪上的虎首张口露牙闪着金灿灿的光,右手扬了几扬…… 劲风扑面,一点寒星直射吕布面门。 吕布奋力向旁闪开,赤兔在原地打了个圈子,与那汉子拉开了一点距离。 吕布刚在赤兔上扭正身子,劲风又到,已来不及躲闪了。吕布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将军!” 一骑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吕布身前。 “成廉!” 吕布惊呼。 成廉缓缓地从马上倒了下去。 吕布由赤兔背上一跃而下,抱起成廉,成廉的喉头插着一支半尺长的短戟,锋利的戟首深深刺入颈中,成廉大睁着双眼,却已说不出话来,只用手紧紧地抓住吕布,眼中流露出无限眷恋。终于手一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成廉!”吕布嘶哑着嗓子无望地呼喊着,摇晃着。泪水不停地滴落在成廉渐渐冰冷的脸颊上。那张平日经常笑嘻嘻的娃娃脸现下纸一般苍白。一瞬间,吕布的意识恍惚起来,仿佛成廉并未阵亡,还是十几年前九原城中那个整天随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经常腼腆地笑着。吕布的心沉了下去,仿佛落入了冰冷的深渊中。 “将军!”魏续含泪将成廉从吕布手中移开,“敌人突围而去了。” 吕布抬起朦胧的泪眼,怔忪中听到远遁的敌人正齐声唱着:“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 陈宫随在张辽之后,急急地向濮阳城中权充吕布临时军府的太守府奔去。 此时的军府内,属吏们进进出出,忙成了一团。吕布惨白着一张脸,漠然地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摆弄着手中卜算用的筹子。 陈宫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见吕布仍在府中,不禁长嘘了一口气“奉先,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吕布仍漫不经心地摆着算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奉先,公台有要事与你商议。”一旁的张辽低声催促。 吕布猛地将席前的算筹一把搅乱,抬头望着面前的陈宫,“公台谋划过人,胸中自有百万甲兵,还找我商议什么?” 陈宫看到了吕布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布满红丝的眸子中似喷射着熊熊燃烧的列焰!这是愤懑和伤痛之火,不仅烧灼着别人,更烧灼着自己。 陈宫甫一与吕布对视便将目光移了开去,“恩……我听文远说奉先将倾城中所有兵力以攻曹操,故……”陈宫游移着,“故特来告之,曹军现下其势正锐,而又据地利之便,加之兵力倍于我们,实不可……” “公台当然不用急于和曹操对敌了,”吕布不耐烦地打断了陈宫,“你又无亲如兄弟的属下死在他手中!曹操势大,公台凭以往与他的交情,自可再去投附,还不失为反正功臣!” 陈宫面皮登时紫涨,瞬间又变得惨白,他张张嘴,似要反驳吕布,却终于垂下头去。 吕布发泄完,见陈宫如此模样,心中微感歉意,但成廉濒死前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他的心坚硬起来,“公台无事了吧,我这就要去城外大营了。” “奉先!”陈宫抬起头,“你以为只有你的兄弟死于曹贼之手么?” “哦,我到忘怀了,”吕布不屑地撇撇嘴,“那个什么氾嶷也死在曹操之手,他是你的部属。” 陈宫仍直视着吕布,眼神坚定,缓缓地摇摇头,“死者已矣,奉先又何必如此不厚道呢!不过我说的并非他,他也非我兄弟!我胜似骨肉的至友在一年前被曹贼整族夷灭,不只他身首异处,老母幼子也惨遭屠戮!而他遭此灭顶之灾却仅为说了几句令曹贼不快的话。” 本已站起的吕布又疑惑地坐了下来,“你说的是……边让?” 陈宫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颌下的浓髯也随之抖动着,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重重地点了点头。 吕布心中一阵歉疚:自己一时激愤,竟忘了张邈曾对自己讲过,陈宫挚友边让得罪曹操,被曹操整族夷灭,此时对让陈宫大受刺激。但话已出口,他也只能默默地拍拍陈宫后背,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陈宫。 陈宫望着吕布充满关切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方才对自己的敌意已荡然无存,心中一阵温暖,“奉先,你现下知晓了吧,我也如你一般,恨不能生啖曹贼。”他平息了一下心绪,“杀他之心我更胜于你,当年曹贼东西奔走无立身之地,是我说服兖州大姓共迎他,我以为他能雄据一方,守土安民,进而奉迎天子中兴汉室,建不世奇勋。没想到,我亲自迎入的竟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狼!文礼当年听我之言,极力推崇曹操,可……他推崇之主却用刀斧来回报他!从那时起,我就发誓,是我亲自迎来的凶神,我就要亲手除却!” 陈宫紧紧握住吕布的双手,“今日一番剖白,奉先总可明白我的心意了吧。但曹贼势强,今后如何对敌还要从长计议啊。” 吕布反手也握住了陈宫的手,“公台当可谅我新丧爱将,一时情急失态之罪吧。” 陈宫只是紧紧握了握吕布的手,一时间两人心意相同。 “哦,还有一事要与奉先商议。”陈宫突然想起了什么,“请奉先屏退众人。” 吕布顿时兴奋起来,“怎么?公台已有破敌妙法了?” 陈宫捋着胡须,“我料曹贼虽有疑虑,但必入彀中!” 炙烤了大地一天的太阳终于姗姗地落了下去,天时已近中秋,却依旧酷热难当,虽近初更也似蒸笼一般。 曹操将兜鍪拎在手中,在马背上不停地抹着额上的汗珠,感觉背上的汗水已湿透了小衣。他的身后,三千虎豹骑均身披轻甲,手执短刀等候着。 濮阳城静悄悄地,月亮还未升起,城头旌旗凌乱,灯光微弱。这情形与两天前偷袭西寨时何其相似!曹操忐忑的心稍放下了一些。 “将军,看到白旗了。”斥侯进前报道。 “哦,”曹操沉吟了一下,“鸣号吧。” 一长两短的号声响过后,城门咯咯地开启了。有人在城门内按约定手持火炬画了三个圆圈。 曹操纵马就要进城,一只手从旁伸出,勒住了缰绳,“将军不可涉身犯险,待未将先入!” 曹操温言道:“典将军退下,此刻我如不往,谁肯向前。” 曹仁也躬身劝道:“将军须防有诈。您身系重大,还是由我和典将军率千人先入,您在城外接应吧。” 曹操摇摇头,“吕布无谋,又以为我新败,必不提防。还是按原计行事吧。” 曹仁固执地拦在曹操马前,“吕布虽无谋,陈宫却不可不虑!” 听曹仁提到陈宫,曹操一时陷入了沉思。 三千虎豹骑与典韦、曹仁、李典、乐进等将领均焦灼地等待着主将的决断。 曹操仍沉默着,心中微感懊悔,“未想公台如此智谋之士居然会叛我!唉,他当年不惜以自己全家性命换取边文礼全家老幼,我也未答允他饶过边让。早知他会因此而叛,边让腐儒一个,我饶他一命又如何。”念及往事,曹操不禁又摇了摇头。 良久,曹操抬起头来,见三千将士正期盼地凝望着自己,忙镇定心神,向曹仁摆摆手,“子孝不用多虑,我太了解公台了,他虽号称多谋,却乏应变急才,我今敢于夜袭濮阳理由有二:如今我虽败了一阵,但攻拔西寨,斩杀大将,已伤吕布与陈宫元气。而自己伤亡却极小,此是一。放眼大势,则我军牢锁鄄城等兖州腹地,将敌压制于沿大河之濮阳一线,如今只要濮阳一破,张邈的老巢陈留犄角已失,无所依凭,则旦日可下了。就此大势而言,我料陈宫还未看清。更不会想到我夜袭西寨新败之余,还敢涉险如法炮制再来一次夜袭,且更进一步来袭取他的濮阳城!此为二。” 曹仁仍在迟疑着,但已放开了曹操的马缰,“将军还请慎之!” 曹操自信地一笑,“还是按原计,我率一千虎豹骑入城,你与诸将在城外率两千骑堵住各门截杀,务要擒住主凶如吕布、张邈、陈宫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曹仁点头,曹操停顿了一下,又安慰曹仁道:“子孝放心,吕布大军数万均在城东扎营,小小濮阳城内能有几兵几卒?何况还有那个富室田氏为我内应。子孝啊,敌人被我从城中驱出,易做困兽之斗,你在城外才真正是身处险地呢。千万小心!” 言毕,曹操不再理会曹仁,将兜鍪端正戴好,低沉地下令:“儿郎们,随我入城!”催马直奔面前大开的城门,一千虎豹骑紧紧跟随,转眼便消失在黑洞洞的门内了。 曹操纵马急弛,向着城北的太守府冲去。濮阳城内地形他了然于胸,寂静的官道上回响着马蹄清脆的嗒挞声,远远地传了开去。 太守府前一片死寂,不仅无一点灯火,竟连一名巡哨也没有!只有高大的门楼蹲据在阴影中。 曹操猛地勒住马,略一迟疑,立即大声命令:“全速原路返回城外,快!” “呜都都!”太守府内数只犀角号同时吹响,四周房屋的制高点上亮起无数支火炬、灯笼,将府前的小广场照射的如白昼一般。 曹操强自镇定,拨转马头大喊,“儿郎们,快冲出去!” 号角又响,阴影中突然万箭齐发。 火箭! 堆积在广场上四周的柴薪瞬间烈焰升腾,轰地燃烧起来。 一千虎豹骑均未披重甲护体,火箭着身便燃起来,广场上一时尽是浑身浴火,四处奔窜的曹兵,火势熊熊的毕剥声中,夹杂着声声惨号。 曹操再顾不得余人,冒烟突火向来路狂奔,炙热的红焰令他呼吸不畅,鼻中闻到一阵阵人肉的焦臭。 来时的官道上也满眼赤色,一片火海,曹操已睁不开眼睛,只是拔出短刀胡乱地俯身在前划拉着,两旁屋宇不断有梁椽经不住烧炙轰然倒塌,一根燃烧着的巨木突然砸向曹操,坐骑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将曹操甩下地来。曹操手脚并用,爬了起来,不顾烈焰烧灼手臂手掌,拼命地推拽着挡在面前的障碍。 “曹操何在!” 一个声音炸响在耳边,曹操浑身一震,停止了动作,仓皇的将头转向一边,含混着嗓音向前方一指,“那个……恩,骑黄马的。” 来人刚要纵马追去,却又停了下来,“转过面来!” 曹操只觉浑身发软,望去满眼尽是飞窜的火蛇,木然地转过了头颈,双眼却紧紧合上再不愿睁开。 “曹公,真是你?!” 来人惊呼出声。 曹操睁开眼,烟焰熏蒸下,来人的面目仿佛隔着一层水,恍惚不已地抖动着,但曹操已认出了他, “文远!” 张辽盯着眼前瘫坐在地下的曹操:须发尽焦,脸被熏的黢黑,甲胄也被烧灼的残缺不全了,整条右臂仍在冒着烟……他紧张地思忖着,终于一提缰从曹操身边跃了过去,向曹操方才胡乱所指的前方奔了下去,转眼就消失在曹操的视线之外。 曹操怔忪片刻,随即爬上马狠夹马腹,也向前方奔去,他身后的濮阳城中,大火仍在燃烧,将黑漆漆的天幕映的血一般红。 “奉先,公台,我给你们庆功来了!”张邈满脸喜色步履轻快地跨进门来。 看到吕布和陈宫的神色,张邈将更多庆贺的话咽了回去。 半晌,陈宫才强笑道:“孟卓所言不差,无论如何此役我们也是大胜了,该好好庆贺一番!” 吕布仍无言枯坐在席上,只向张邈默默地拱了拱手,权作见礼。 张邈打了个哈哈,“哎,奉先可不能太贪心啊,孟德自起兵以来还少有如此大败呢,昨日让他逃出生天,也是天不绝也,非战之罪。” 张邈宽慰的言语却触动了吕布心绪,他机械地重复着:“天不绝也,天不绝也!” 张邈自知失言,想说几句弥缝之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将探求的目光望向陈宫,陈宫苦笑着摇摇头。 一时三人均相对无言。 “冬冬冬!” 闷雷般的巨响突然冲天而起,声震屋瓦。 张邈与陈宫相顾失色,方才还萎靡的吕布却已一跃而起,直向门外奔去。 陈宫起身追出,“奉先!不可意气用事!” 吕布将已跨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意气用事?!公台,你也是久历战阵之人,难道听不到么?”他一指城外,“这是敌人邀战的鼓声!你该如何?缩在城中任敌人在城外耀武扬威么?” 陈宫却毫无焦躁之色,“曹操用兵谨慎,如今新败之余也敢搦战,是仗其兵力雄厚,算准了以三敌一之势。我们还是要以稳守待其困疲,再伺机奇袭反击为上策。” 吕布冷笑,“以三敌一又如何?野战就可胜我么?要稳守你去稳守,我可不愿再坐困愁城了。”未等陈宫应答,头也不回地去了。 吕布在麾盖下冷冷地注视着对面的敌阵:黑压压的曹军步骑铺天盖地而来,布满了城东的郊野,中军大纛下虎豹骑将士的兜鍪在清晨的旭日下闪着金光,在数十面巨鼓声中结成一个巨大的楔形缓缓地压了过来,左、右两军射住阵角,并未向前移动。 “三才阵!”吕布不屑地对身边的张辽撇撇嘴。 张辽点点头,“中央突破,两面包抄。阵虽是旧阵,却是目前敌我双方兵力对比下敌人攻击我最恰当的阵法。” “文远说的到也不差,可曹操就忘了一点,与他对阵的是我!”吕布微微冷笑着。 “奉先已有破阵之法了?”张辽忧虑道。 吕布未答,催动赤兔跨出阵列,拱卫在吕布身边严阵以待的飞鹰旧将见主将出列,热切期待的目光均望向他。吕布纵马走过阵前,目光从众将身上一一扫过,多少年了,我生死与共的弟兄们,我未能给你们一个安定之所,你们仍一无所怨忠心耿耿。如今我们又要并肩御敌了,也许今日大胜,我们还能在一起。也许我或是你们今日就要战死疆场,一切都看天意吧。吕布的眼睛湿润了,如果天意如此,那就把这一次当成最后一战吧。 “儿郎们,你们看到了,敌众我寡,尔等虽善战,敌人也不是乌合之众,也许今日我们就如成廉那样毕命在这异地他乡,你们还愿随我突阵么?”吕布大声问。 “愿随将军战死!” 高顺! 寡言的高顺目眦尽裂,纵声狂呼。 “愿随将军战死!” “愿随将军战死!” 悲壮的怒号盖过了敌人的隆隆鼓声。 血瞬间涌上了吕布的脸,他紧抿起嘴角,不再说一句话,只是向麾盖下充任三军司命的张辽挥了挥手。 麾盖被高高擎起,鼓声也同时擂响了。 赤兔象一道红色的巨闪劈向了敌阵左军,飞鹰旧将紧随着主将,旋风般卷了过去。 箭雨冲天,呼啸着从吕布身边掠过。吕布浑未在意般地将铁戟轻摆几摆,仍笔直地向左军冲去。 曹军左翼的弓弩手惊恐万状地看到,从自己手中射出的羽箭在那个当先冲来的金甲将身前仿佛被施了魔咒般纷纷坠地,他和他跨下的那头怪兽一眨眼就到了面前,那金甲将双目血红,将手中的铁戟一扫就是一片四分五裂的尸身,他就是地狱中收割生命的死神!而侥幸逃过他收割的兵士,迎来的却是跟在他身后打扫残局的厉鬼! 曹军左翼象被一柄利刃狠狠地当胸插了进去,曹操麾下号称精锐的青州军崩溃了。乱兵四散逃窜,牵动着整个阵形混乱地向后退却。 吕布未再理会溃败的青州军,赤兔一冲而过,直奔敌阵中军那张麾盖。 曹操中军并未退却,麾盖下严整的阵形中突出百骑,迎头撞上了吕布。 吕布已远远地盯住了迎前百骑中最突前的一人,那张隐在兜鍪护甲后的脸虽看不清,但吕布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仿佛能嗅到此人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死亡的气息! 典韦! 典韦的双铁戟舞成了两团黑气,当先卷向吕布。 赤兔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杀气,双耳竖起,幻成了一团烈焰,与迎面而来的黑气撞在了一起。 “当!” 烈焰疾冲向前,黑气却退开了几步。 吕布右足轻点,赤兔猛地转过身来,典韦巨大的身躯一侧完全暴露在吕布面前。 “今日替成廉报仇!”吕布狂吼一声,铁戟雷霆般斜劈而下。 典韦被吕布正面一击震退几步,刚要蓄势再上,未想吕布竟从决无可能之处转过身来,当头击下的铁戟势挟劲风,已将他侧面完全笼罩。 典韦拼命将身子向左倒去…… “察!” 铁戟小枝划开了典韦右臂的数重铠甲,在典韦右臂撕出一道血口,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典韦在马上直起身形,看也未看右臂,催马直冲吕布,手中的双铁戟似两团黑雾罩向吕布。 “当!” 耀眼的闪电亮起,黑雾消散了,典韦又后退几步,右臂尽赤。 “嘿嘿嘿……” 典韦发出一阵低沉的狞笑,催马再上。 吕布在赤兔背上冷冷地盯着典韦,未理会迎头劈下的双戟,又是左足轻点马镫,赤兔只轻巧地一转身兜个小圈,典韦的双戟便击了个空,吕布双目中骤然精光暴涨,杀机大盛,铁戟已闪电般向典韦前胸刺出! “当!”侧面伸来的长矛架开了这致命的一击,曹仁喝令:“典韦退下!”挺长矛攻向吕布。 吕布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单手持戟迎上了曹仁的长矛。 背后风声豁燃,吕布并未回头,右手拔剑向后一挥,乌光闪处,敌人的两支长槊齐头而断! 太阿出鞘! 李典、乐进均觉手上一轻,不禁都一呆,李典随即扔下被斩断的长槊,拔短刀揉身再上,乐进从身边步从手中抢过一柄长矛也攻了上去,曹仁、典韦、曹洪、夏侯渊也各挺兵器纷纷攒刺,将吕布围在核心。 魏续、高顺、候成、宋宪、李封等也陷入了潮水般涌来的虎豹骑重围中,呐喊声与兵器互斫声,惨号声和金鼓交鸣声混合在一起,不断有人倒下,满眼尽是横飞的血肉和残肢断臂。 拼死绞杀的双方形势渐渐明了起来,兵力占优的曹军在吕布骑军冲击下,经过短暂混乱后,重新稳住了阵脚。并慢慢将吕布与其麾下众将分割开来。 吕布身周已堆满了敌人的尸体,但一人倒下,就又有更多人扑上,典韦等六将轮番冲击,在步兵配合下,不停地从四周围攻吕布。吕布和赤兔的身上均溅满了血和碎肉,典韦等六将已人人挂彩,却兀自疯虎般扑上,吕布也体被数创,有几处深可见骨,创口中血雨飞溅。仍大呼酣战。 濮阳城外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了午时,双方均精疲力竭,到了体力的极限,却都苦苦支撑死战不退。此时晴朗的天空开始阴沉起来,变得昏黄暗淡。方才还闷热无比的天气,突然狂风大作,天公仿佛也动了怒,瞬间便卷起黄沙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向缠斗不已的双方。 天地一片混沌,转眼就对面不见人影。 曹军中响起了金錞声,与吕布步骑纠缠在一起的曹军节节抵抗着,有序地开始脱离战场。 听到曹军錞声,眯着眼睛抵御风沙的张辽大声对身边的号官下令:“鸣錞!” 大风仍肆虐在濮阳城外,战场上却已沉寂下来,只有僵卧着的尸体还保持着战死前奋击的姿态。狂风,很快在他们身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黄沙,掩盖了浓重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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