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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汉乐府《陇头歌》 已是秋高气爽天气,兖州陈留郡郊外的旷野,层林尽染,秋草尖尖,云淡风清,碧空如洗。一行雁阵发出清冽的鸣叫从正行于旷野的吕布和鹰骑头顶飞过,向更温暖的南方而去。 吕布眯起眼睛仰头观望着,想到不用多久就能见到彦云、严氏、月儿娘儿几个,多日焦躁的心绪此刻终于获得了片刻安宁与舒畅。 “将军,给我们露一手穿杨神技吧。”魏续在旁凑趣道。 吕布收回目光,“雁乃祥瑞之禽,杀之不吉啊。” “连日未见荤腥,我还想今晚饱餐一顿雁肉哩,将军却怕不吉。我到不怕,可惜又无将军的神技。”魏续乐呵呵地揶揄。 吕布也难得一见地绽开了笑颜,“莫急,陈留太守张邈已派属下接洽过了,今晚你就等着大宴吧。” 张辽笑着接过话题,“我可不想甚大宴,我只想沐浴一番,好好睡个安稳觉。” “哈哈哈……”吕布纵声大笑,“文远何其可怜!”他环顾左右,提高声音,“儿郎们,不远就是陈留,不用体恤马力了,放马直趋!” 飞鹰百骑紧随吕布,风一般向前方的陈留弛去。 浊浪滔滔的黄河水,从陈留城边上绕过,不舍日夜地向东方流去。 张邈峨冠博带满身朝服肃立于城西十里外驿路尽头,翘首向远方凝望着。身后除大张太守仪仗外,另排列着奋武将军全副仪仗卤簿。 西方平阔的地平线上渐现几个黑点,转眼已变为正纵马急弛的一队骑士,张邈极目望去,为首一骑似一团滚动的烈焰,渐渐西沉的火红落日为那一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从原野上一掠而过。转眼已近在咫尺。张邈忙正正衣冠快步趋近。 吕布也发现了郊迎十里的张邈,虽是初见,但见来人全身太守朝服已猜出他的身份。忙也飞身下马,快步迎上。 “可是温侯吗?陈留太守张邈在此躬迎大驾!”张邈高声报出官职名号,恭恭敬敬地施下礼去。 “张太守如此多礼,布不敢当!”吕布赶忙还礼。 张邈抬起头来,趁势细细端详着面前名扬天下的吕布,三十岁左右年纪,颌下微须,身材高瘦,面容白皙清癯,略带风尘之色,乍一观似极一困顿半生的寻常书生,唯有那一双眼睛,顾盼之际似冷电霜刀,极具威势。才不经意间显露了他的身份。 吕布也观察着这位张太守,中等身材,微微有些发福,一双细长的眼睛正诚挚地望着自己,显得儒雅至诚。 “温侯辗转南北,仪仗定是从简了,但邈不敢坏朝廷威仪,特为温侯齐备之。”张邈朝吕布恭敬地一一展示身后的仪仗卤簿车马。 吕布看着簇新的仪仗,前尘后事蓦然兜上心头,不禁心中一热,“布乃流落江湖落魄之人,现下路过贵郡,只求暂时歇息一下,叨扰地方已觉过意不去,又怎敢劳张太守如此啊。仪仗不仪仗的,布已再不挂怀了。” “温侯有册定天下的大勋,名爵乃天子亲授,天下人均翘首以盼温侯奋勇擎天,如何出再不挂怀之语焉!”张邈温言责让。 顿了顿,他又一转话题,“今大驾莅临鄙郡歇马,实是鄙郡万幸,邈与温侯神交已久,只是无缘得见,今日相会,幸何如之!”虽是旁人也多次对吕布说过的客套话,但吕布却觉他并非虚饰做作。 “真是怪了,张太守,我怎么觉得与你甚是投缘啊?你我可是初见啊。”吕布也不管交浅言深,将自己对张邈没来由的奇特好感和盘托出。 “温侯真有此感?”张邈欣喜地问,“我也正奇怪,平日里我并非轻易许人之人,偏与温侯一见如故,我还以为只是我一厢情愿呢。” “哦?如此说你我真是有缘之人了?”吕布平日凌厉的眼神变的温暖起来。 陈留城内太守官衙大张夜宴,宴后已是初更时分,张邈意犹未尽,携吕布手至后堂叙话。 待仆从奉上茶后,已经微醺的张邈命将瑶琴取来非要为吕布抚琴一曲。 吕布也不逊谢,只微笑着静坐聆听。 张邈屏息凝神片刻,挑按揉推,一曲《流水》在指间流泻而出。初则间关鸟语,山涧溪鸣。次则甘泉清凛,淙淙欢发。进而河涌平川,轰轰发发。马上就到此曲最妙处了,那将是万川汇海,有容乃大的至上境界。吕布已怡然陶醉其间,神游物外了。 “嘎吱”,随着一声怪响,琴音突然戛然而止。 张邈沮丧地推琴而起,“让奉先方家见笑了,此琴非名品,往往当我心神合一物我两忘时会丝弦断绝,真令人气沮!” “孟卓雅奏,虽从中断绝也使布如闻仙乐啊。”吕布由衷地赞道,“此奏直可与当年蔡伯喈比肩。孟卓不用叹无上品好琴,现下我手中就有一绝世名琴,恰是蔡邕亲手所制,待我明日亲奉于孟卓。” 张邈听吕布有上好名琴,又知是蔡邕亲制,双目迸发出热切的光芒,“莫非奉先所说就是那……” 吕布微笑颔首,“就是‘焦尾’。” “奉先此言当真?”张邈一跃而前,紧紧抓住了吕布的右臂,双目灼灼。 “哈哈哈……”吕布看着张邈温文淡泊之人竟突现如此热切之态不禁放声大笑,“孟卓真信人也。” 张邈却顾不得吕布揶揄,“奉先还是不要让我等到明日吧,待我唤人来,奉先这就吩咐他去帐中取来此琴,我现下即可一观试奏。” 看着张邈热切真挚的双眼,吕布也不由肃穆起来,“好,就依孟卓之言,我也想听孟卓以‘焦尾’抚《流水》是何等妙音!” 那张由蔡邕亲制的名琴现下就静静地置于张邈面前的几上,在灯火映照之下,通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琴长约三尺六寸五,宽约六寸,厚约二寸。头、颈、肩、腰、尾、足等处中正平整,虽精工巧制,在张邈眼中却也未见有何特异处。 再观“岳山”、“龙池”、“凤沼”、“承露”、“弦眼”、“琴轸”、“凤眼”、“护轸”、“龙龈”、“雁足”、“琴徽”,也无甚奇处。 突然张邈的目光被琴尾一处吸引住了: “冠角”! 此处独独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焦黑之色。张邈点点头:“不错!正是蔡伯喈之‘焦尾’!” 附:古琴正背面平面图 吕布一直微笑看张邈凝神细观“焦尾”,此刻见张邈终于点首认可,才笑言:“孟卓何不抚琴一曲,才知此琴妙处难言。” 张邈报以一笑,右手随手在琴的徵弦上弹了一个散音。 “铮!” 这木制的瑶琴竟发出了一声金石之音! 无论是抚琴的张邈还是听琴的吕布,不觉都是浑身一震:世上竟有如此之音! 张邈将“焦尾”恭恭敬敬地摆放平正,端正坐好,仿佛入定一般调息片刻,按商引宫弹奏起来。 仍旧是方才那一曲《流水》,但又不是刚才的那一曲《流水》了。 这是“焦尾”的《流水》,高远处如雁落平沙,浮云出岫,恍若天外之声。浑厚时似勇士赴战,风过旷野,恰如大地坚实。婉转时却又似闺中私语,帘月窥人,仿佛儿女呢喃。 抚琴人与听琴者均被“焦尾”的天籁之音施以魔咒,深深沉浸在清和淡雅、古淡疏脱、萧散简远的乐音中了。 这一刻时光也象停滞一般,直到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时,听者与奏者才如梦方醒,却都久久无语。却又象是已对彼此诉说了千言万语。 良久,吕布愦然而叹:“自蔡伯喈没后,不想今日还能聆此仙音!” 张邈却未答言,只是悄悄拭了拭眼角渗出的泪水。 吕布已察觉张邈过度沉溺于乐音中,试图用他言引开他,“孟卓,我乃一介武夫,音韵之美也是浅尝辄止。依你看这‘焦尾’有何不同凡响之处?” 张邈回过神来,略一思忖,答道:“此琴也只有伯喈这样的大才才能制成,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九德兼优,是我这浅见拙识之人见到的世上第一。余者皆不足语!” 停顿片刻,张邈的心神略略平复,方问道:“奉先,此琴是如何到你手中的?” “哦,伯喈制成此琴后,曾携之入相府为董卓弹奏。也曾以此琴教授拙荆,董卓听闻此琴之名,半是用强半是胁迫命蔡邕献出,此琴遂没入董卓相府。我诛卓后,亲往郿坞以迎拙荆,董卓旧物未取分毫,唯此琴为拙荆平日最爱,另董卓取自宫中的上古神兵‘太阿’也是我心羡已久之物,于是我尽取此二物以出。长安乱起,拙荆东奔河内,怕路途坎坷名琴遭人觊觎,才将其交于我妥为保管。” 张邈微微颔首,又低头用手轻抚着“焦尾”优雅的琴身。 吕布见他如此热衷,不禁心头一热,“孟卓既是操琴圣手,又如此珍爱此琴,我就将此琴赠于你吧。” 张邈一楞,随即双手乱摇,“不可不可!此琴乃尊夫人至爱之物,奉先怎可转赠于我!” “孟卓有所不知,此琴虽是拙荆所爱,但我与她心意相同,均想使名琴物适其主,今日得遇孟卓,听弦歌而知雅意,如布不走眼,你不独琴艺超群直可与蔡邕比肩,也是深具古高士之风的品行高蹈之君子仁人。以此琴托付,不唯是我如此想,拙荆也必会欢然赞同。” “不不!奉先,你既认我是君子,可知君子不夺人所好。此事不要再提!”张邈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吕布定定地望着张邈由于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良久吕布才道:“既然孟卓如此推辞,此事就不再提了,不过……”随即从贴身的衣袋取出一束薄帛,“这个你就不能再推辞了。” 张邈接过吕布手中的薄帛,略一翻看,见是一部琴谱,起首两个隶书大字: 《琴操》 张邈顾不上细询吕布,低首粗粗翻看着手中的琴谱:其中诗歌五首、九引、十二操和河间杂歌二十多首,有些是自己所熟识,但大多均是闻所未闻之歌。 “这是……”张邈用诧异的眼光探询着吕布。 “这也是蔡邕多年心血,他多方采风才集成此册,教授拙荆时见她潜心向学,故抄录赠予她一份。” “好,这份重礼我就收下了。”张邈欢颜道。 见张邈欣然接纳,吕布才觉不负如此醉心音律的痴人。看张邈只是自顾自地埋首于那部《琴操》,双手不断在空中虚做按挑揉弹之状,吕布不禁笑问道:“孟卓何不一观我得自董卓的另一宝?这可也是千载难遇之物啊。” “恩,此处宫调突转徵声……手法该如何变换?”张邈口中兀自喃喃不已,突听吕布发问,楞怔怔地抬起头来, “什么?奉先。” 吕布暗自好笑,“孟卓难道不看一看我的另一宝?” “哦,神兵‘太阿’,要看要看!” 吕布从腰间解下“太阿”,连鞘捧了过去。 张邈在灯下细细观摩着这柄名动九州的神兵:普通的乌木鞘,远远不如其他王侯所佩之剑镶金嵌玉,剑柄因年代久远被汗水浸洇得呈一种深褐色,也无甚装饰。这就是天下第一利器“太阿”? 吕布看出了张邈眼中的狐疑之色,也不多做解释,微笑着拿起“太阿”,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平持剑身,举至齐眉, “仓啷!” “太阿”出鞘! 更令张邈惊奇的是,如此名剑在灯下竟无一丝光芒!乌沉沉的剑身看去非金非铁,非但无一丝出奇之处,更让人觉得浪得虚名。 “咦?”张邈不禁惊咦出声。 吕布也不理会张邈,右手轻挥“太阿”斩向了案几上的一只仙鹤叼盏铜灯。 张邈只觉轻风扑面,遍体生寒,似有一道闪电在眼前一亮, “叮” 轻响之后,那灯已断为两截,截口平整异常,而静止下来的“太阿”还是一副毫不起眼的模样。 “咦?”张邈又是一声低低的惊呼。 见张邈惊羡异常,吕布得意地笑问:“孟卓,此剑如何?” 张邈却并未答言,神游物外陷入了深思。 “孟卓?”吕布诧异地唤道。 “哦?”张邈回过神来,“久闻‘太阿’是不带丝毫霸气的王者之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哈哈哈……”吕布纵声大笑。 “奉先,你这一琴一剑均为王者所用之物啊。” 听张邈突发此语,吕布猛然一惊,轻狂之态顿敛。 “孟卓此言何意?” 张邈也敛容正色答道:“当此乱世,以奉先之勇武绝伦,御麾下雄虎之士,岂能甘心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大丈夫生当青史留名,建万世不替之功业!” 吕布狐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张邈,还是方才那张诚挚的面庞,但与方才那个沉迷于音律之中的张邈简直判若两人。 沉吟片刻,吕布才开言道:“孟卓太看重这琴剑了吧,琴再好也不过为娱人自娱的玩物,剑再利也不过是上阵杀人的兵器。无知无识之物,当得起什么王者之称!至于我么,你说得不错,不幸生于乱世,本不想干这攻占杀伐之事,时世所迫也只能凭一身蛮力得保自己与家人妻子首领而已。何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看吕布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张邈正色回道:“奉先为何如此轻看自己?放眼四顾,当今又有几人能有如你这般的勇力?可你看又有几人不思为王称制?你眼下所缺的不过是一块用武之地罢了,如你有意,我将这陈留让与你如何?” 吕布起先还静听张邈放言,直到此刻才知张邈真意竟是如此,急止道: “孟卓!我并非如你意中所想的进取之人,如你有此大愿,袁绍、曹操均是胸有大志之人,他们离此也均不远,还均与你自幼相谐,为何不举全郡相佐他们?” “哼哼……” 张邈冷笑着打断了吕布,“奉先以为我张邈是轻易许人的人吗?”张邈一贯温文的长目中突现咄咄之色,“袁本初,你不就自他之处而来么?如其人可用,奉先为何弃之如蔽履?不错!我与本初自幼相谐,正因如此我才对他了解至深,本初为人外宽内忌,色骄气馁,实不足以论成败!再说曹孟德,我少年轻狂之时,在洛阳曾与本初、孟德相善。与本初相较,不!甚至与天下诸侯相较,孟德诚为一代人杰,他为人雄猜,大度随和,些须小事都不喑于怀,放眼天下能成大事者也只有他了。可奉先未识其人,你实不知曹孟德为何许人也,他处事极其果决残忍,勇于杀伐。此人只可与共患难,未可与同富贵。” 张邈一口气说完,瞠目直视着吕布。 “孟卓,”吕布苦笑,“方才我之所言,实为肺腑之言。我就是这么个人,实在不是成大事的料,让孟卓错爱了。” 张邈仍旧双目炯炯,死死地盯住了吕布。 良久,张邈面色渐和,“好吧,人各有志,也不可相强。不过奉先如一时心意回转,千万记得陈留张邈还虚席以待,生死相随!” “孟卓!” 一时千百种情绪皆涌上吕布心头,他只是叫了声张邈的表字,便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奉先不必如此,”张邈安慰道,“不知日后你做何打算?” “我过河投张杨去,我的家小还在他那里哩。” 清晨初升的朝阳驱散了夜雾,将温暖的光辉撒向大地,秋夜的寒冷被一扫而尽。 陈留城北的黄河渡口此刻已挤满了送别的人群,太守伞盖与奋武将军的麾盖交相抵接,张邈和吕布站在码头边,晨风猎猎,鼓荡着两人的衣袍冠带。两人均眼望着面前浊浪滔天滚滚奔流的大河,一时竟都无语。却又似千言万语均已向对方倾诉了。 还是张邈先开口:“奉先此去,何日才得相见!” 吕布默然,前路茫茫,真不知何日才能与这位倾盖如故的知交再相见。 张邈亲自奉过一觥酒来,“奉先,满饮上路吧!” 吕布接过,仰首一饮而尽。伸手握住张邈的双手, “孟卓,一待我安顿下来就与你重会!到时再听你鼓琴一曲。” 张邈眼睛潮湿,也伸手紧紧反握着吕布的双手, “奉先可要践言啊,我现下就盼着重会的那天。” 高顺大步走近,“将军,船已备好。” 张邈松开吕布的手,“千里送君终有一别,请上船吧。” 吕布默默点头,回身走向早已停靠码头的大船,张邈在后默默相随。 飞鹰诸将甲胄鲜明成两列侍立在岸边,等候主将上船。见主将与太守走来,齐刷刷举手行军礼。 张邈被这百战之士的雄壮所感,感伤之态尽去,朗声赞道: “奉先麾下尽天下权勇!” 吕布淡淡一笑,“他们都是跟我从并州起兵的老弟兄,确如孟卓所言,我这飞鹰百骑可抵数万雄兵。” “奉先麾下为何以‘飞鹰’为号?”张邈随口问。 吕布踟躇了一下,“哦,这是故并州刺史丁大人所命名。” “明白了,”张邈沉吟片刻,“丁建阳亡故多时,奉先就不必太介怀了,其人已逝,邈以为旧名就不宜再用了。” “哦,孟卓所言到也是,只是我多年飘零,也未去理会这些琐事,旧日所为真象一场梦一般啊。”吕布喟然长叹。 张邈见吕布情绪又低落下来,忙笑道:“我到愿为奉先麾下奉一新号,不知可唐突否?” 吕布欣然道:“孟卓大才,既肯不吝赐名,布与麾下敢不从命!” 张邈肃容道:“未识奉先前,我就耳闻奉先麾下均百战死士,战阵之中每每陷阵,往往令敌大溃。如今亲见之,果然名下无虚。日后奉先必凭此劲旅驰骋纵横,无敌于天下矣!就号为‘陷阵营’如何?” 吕布回首顾身边的高顺:“如何?” 高顺顿首,“但凭将军。” “好!至今而后,飞鹰骑就号为‘陷阵营’了。” 眼见吕布的船只已远去了,张邈仍站在岸边,久久地向北方的对岸遥望着,一任深秋的风撕扯着自己襟发…… 河内郡太守张杨在府衙后堂坐卧不宁地等待着,不时向通往外衙的小径尽头张望一下。 终于阍人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后堂口。 “怎样了?”张杨光着脚跑下后堂台阶,急急问道。 “到了。”阍人低低应道。 “快请进来!”张杨也压着嗓子命道。 风尘仆仆的吕布匆匆步入后堂,张杨急奔几步抢上前去, “奉先,别来无恙!” “稚叔!”吕布也急步上前,四只手紧握在一起。 张杨细细端详着,“连奉先如此美少年却也见老了,华发渐生啊。” 吕布脸上绽开了温和的笑意,“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啊,谁又能不老呢?你不也是如此么?” 张杨不禁也笑着点头,“是啊是啊,东京一别就是这许多年。奉先当原谅我久别重逢也未远迎吧。” “稚叔苦衷我久已心知,河内四战之地,又距洛阳太近了些,若大肆张扬,李傕、郭汜等早已找上门来了。”吕布诚挚地望着张杨,“到是我,当年为虎作伥,深负稚叔啊,如今稚叔不念旧恶,先照看我一家老小,今又收留我这流窜之人,布实愧对昔日旧友啊!” 听吕布言起旧事,张杨沉默了,这沉默更让吕布局促不安起来。 …… 一阵难堪的静寂。 张杨感到了吕布的不安,忙改用乡音宽慰道:“旧日恩怨奉先就不要再提了,闻过改之善莫大焉,至于奉先家小么,既然你还信得过我这个旧日老友,那还有什么说的?对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先不与你叙旧了,你还是赶紧与家人相见吧,他们可是日日盼你到来啊,想必你也日日想念他们吧。” “稚叔还是当年那副古道热肠!”吕布心中一热,却再未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向张杨拱手道:“稚叔吩咐,敢不从命!” 为安顿吕布家小,张杨早将自己与家人平日所居太守府后园让了出来,吕布匆匆谢过张杨后,急步趋往后园。 想着多日思念终可得解,吕布的心不禁一阵狂跳,见左右无人情不自禁地奔跑起来。 “父亲!”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倚门而望,见到吕布急急的身形,发出一声娇脆的呼唤,纵身扑了过来。 是月儿! 月儿纵体入怀,紧紧地搂住了吕布,小脸上的喜泪打湿了吕布胸前衣襟。 “父亲,月儿想死你了!” 热泪模糊了吕布双目,低首看去,朦胧中见月儿也正仰起小脸看着自己,我的月儿长大了!白玉般的面颊上虽尤自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珠,却已难掩其美,反更衬得她如雨后新荷般清新可人,身量也长高了不少。 吕布伸手轻抚着月儿柔发,含泪笑道:“父亲也想我的小月儿啊!” “月儿,快松开父亲,”随后出屋的严氏略带不悦地命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如此没规矩!” 吕布抬起头,严氏与彦云站在面前,他刚想替孩子辩白几句,月儿已乖乖地松开了自己,就地盈盈拜倒,“父亲,月儿见礼。” 严氏与彦云也敛衽为礼,吕布轻叹一声,边向严氏与彦云还礼,边一手将月儿扶了起来,略带嗔怪地转向严氏,“孩子久未见到我,你就不必过于苛责了。” 严氏低首唯唯道:“将军说的是,是妾身不对。” 吕布揽过月儿,怜爱的目光落在一直垂首站于严氏身后的彦云身上,多日的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使彦云憔悴了许多。 “彦云,你……” 吕布控制不住自己,柔声召唤道,仿佛有千言万语,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大哥连日征战赶路,累坏了吧,先入内室歇息吧。”彦云抬起头直视着吕布,秀美的双眸深处有勉强克制着的重逢的喜悦,也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吕布也回望着彦云的双眸,多日相思之苦均汇成了此刻无言的深情凝视。 在堂上坐定后,吕布迫不及待地询问严氏与彦云:“离开长安后,你们娘儿们情形如何?一路上可还顺利么?庞舒呢?怎不来见我?我要好好谢他!” 严氏听吕布询起一路情形,又问起庞舒,突然间大放悲声。见自己母亲哭泣,月儿也吓得跟着哭了起来。 吕布愕然:“怎么?庞舒护卫不力,让你们受委屈了?” 彦云在旁垂泪应道:“庞将军为保护我们娘儿几个,与贼兵力战不敌,已亡故了。” “什么?”吕布惊问,“原委如何,快说与我!” 彦云忍泪述道:“从长安出来后,我们一路向东,沿途虽辛苦一些,幸喜一路无事。走了半个多月,眼看离河内已不远了,那日庞将军和我与姐姐商议,说想多赶些路好早日到河内。我想也快到河内地界了,张太守治理有方,地方安静,应不会出什么事,商议之下就多走了十几里路,没想到却遇上了小股白波贼。等我们想躲藏起来时,行踪已被贼人发觉,庞将军为让我们娘儿们脱身,率十名亲兵大呼杀入敌从。我护卫着姐姐与月儿夺路而逃,贼人围定庞将军后又分兵追来,我与姐姐就将随身所携之物一件件抛到路边,趁贼人只顾哄抢,我等才得脱身。不久后就遇到张太守麾下斥侯,我将姐姐、月儿护送入城后,又与张太守引亲军出城去寻庞将军,却看到……看到……” 那日庞舒被戮的惨状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彦云脸上血色全无,惨白的双唇哆嗦着再说不下去了,而她的双眸却喷射着悲愤仇恨的烈焰。 吕布被愤怒和怜惜交相纠缠,强自克制着,只是将双手用力地攥成拳头,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半晌才吐出了几个字: “庞舒命丧鼠辈之手!” 初冬的夜,已有了几分寒意,风掠过园内的树梢,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啸。 屋内却温暖如春,彦云又往炉中加了几块木碳,才重新回到塌上。 吕布欠起身将彦云拥入被中,用自己温暖的胸膛给彦云取暖。彦云享受地蜷缩在吕布怀中,反手紧紧搂住吕布的头颈。 吕布闭起眼,贪婪地吸吮着彦云幽幽的体香。 “妹子,我再不让你无故涉险了。” 彦云睁开眼,“傻哥哥,我也不愿涉险呀,可事异时移,谁又能说得清今后的事呢?” 吕布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将彦云搂在了怀中。 彦云却稍稍挣了一下,“大哥,此次行来,一路艰险,其实姐姐颠簸之余还要照看月儿,也很辛苦,今日初会,你实在应先去陪她才对。” 吕布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将彦云的脸庞捧起,见彦云秋水般的眸子沉静真挚地看着自己,不禁也正容道:“你话虽有理,我也知不该对她太冷淡,可不知为何,我对她敬则有之,却无论如何也亲近不起来,不象对你,心中只有说不出的疼爱与怜惜。” 彦云将发烫的脸庞轻轻埋在吕布火热的胸前,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想说几句表白的话,却又不知该怎样讲,只得微微叹了口气,更紧地向吕布怀中偎去…… 夜,深了。 第二日,吕布备好一份祭品,只带彦云与张辽、高顺出城,由彦云引路去祭奠庞舒。 一连几日均是阴郁的天空,一早更飘起雨丝来。吕布一行出城后就在冷雨中急弛着,谁也没心思说一句话。 在太行余脉的一处小山脚下,庞舒的坟茔孤零零地独处一隅。吕布亲自将食盒中的果品细心地摆放在坟前小小的祭台上。 “彦云,”吕布招呼道,“与我一同给庞兄上祭。” 彦云垂首走近,将祭台上的酒爵斟满,同吕布一起拜了下去。 张辽、高顺也随后默默下拜。 吕布待众人拜罢,向旁挥挥手,“你等先退下吧,我想与庞兄独处片刻。” 张辽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彦云朝他使个眼色,三人悄悄地退向了一旁。 吕布将祭台上的酒爵高高端起,“庞兄,你我共事经年,我从未与你深交,也无点滴余惠给你,今日你为我吕布殒命于这他乡异地的荒僻之所,我不知该向你说些什么,死者已矣。唉!咱九原人均爱这杯中物,今日吕布就陪你喝个痛快!” 吕布将爵中的酒轻轻倒在庞舒坟头,自己又斟满了,“这一爵我陪你!”仰首一饮而尽。 “庞兄,以前你见到我时恭谨有加,称我‘侯爷’,我却从未对你多加辞色,今日没有侯爷,也无麾下!只有兄长与愚弟,来,我与兄再尽饮一爵!”吕布絮絮地诉说着,只是将酒一爵爵撒向坟头,自己斟上后,仰首饮尽。酒入愁肠,片时他就有些昏沉了。 “来……,庞……庞兄,我……再与你尽此……爵!”吕布大着舌头,兀自将酒灌入口中,“你……你死了!……你……死得……死得好!你……死于战阵!……这不就……是大丈夫的死法么?小弟我……嘿嘿……现下到还活着,可就……不知何日身死了……恩,也不知能否……似你这般战死疆场!今日你……在里面!在里面……安享小弟的祭奠,他日我死后……可就不知谁来祭我了。”两行热泪蓦地冲出了吕布眼眶,他将头枕在祭台上,在凄风苦雨中索性哭了个痛快…… 眼前是一座壁立千仞的大山,有一个声音在吕布耳边似蚊鸣搬低语:“你要翻过去。”吕布只觉浑身乏力,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正犹豫间,那耳边的低语突然象雷霆般炸响:“吕布!你要翻过去!”仿佛是父亲,又仿佛是丁原、王允、张邈、张辽等人齐声在他耳边怒喝,“吕布,吕布!吕布!!” “我翻,我翻!”吕布呻吟着,退缩着,一步步向大山挪去,可那声音毫不罢休,仍步步紧逼。远处的天际突然响起了彦云的柔声呼唤:“大哥,大哥!” “大哥!醒醒!” 吕布睁开眼,一灯如豆,映入眼帘的是彦云憔悴的面庞。 “我在那里?”吕布疑惑地问,想要翻身坐起,却觉浑身无处不痛,乏力异常,刚欠起一点身子就又颓然倒下了。 “别动,”彦云轻轻将吕布按住了,“昨日你在庞将军墓前痛哭饮酒,醉倒在地,我与张辽、高顺二位将军将你扶回家中,半夜你就发起热来,郎中来诊治过,说你是郁积于中,又加鞍马劳顿,偶感风寒,不过你身子壮健,也无甚大碍,给开了几剂药,让你好生将养。” 眼见彦云妙目中布满红丝,却仍关切地望向自己,吕布歉然道:“辛苦你了,我真不该如此失态!” 彦云浅浅一笑:“我有啥辛苦,你才真的苦呢。” 吕布还想说什么,却感头痛欲裂,微微一动便又出了一身汗,忙又闭上眼睛。 “来,把药喝了。”彦云手捧着药盏轻轻唤道。 吕布勉力撑起身子,彦云忙用一只手扶住吕布后背,将药盏送到吕布口边。 吕布就着彦云的手将药屏气喝尽,自嘲道:“我怎地虚弱至此!还须你这小女子照看。” 彦云替吕布揶揶被角,轻笑道:“你别忘了,初识你时,我就是在照看你啊。”随即正色道,“大哥,你是我的夫君呀,如今你身子不适,我照看你犹如天圆地方,夏雨冬雪一样,均为应有之意,你又何必挂怀呢?” 听彦云忆起少年旧事,吕布顿感一阵甜蜜,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长川鲜卑大营,自己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淳朴少年,彦云仍是那个温柔善良的娇柔少女。他的脸上不自竟地露出了温柔笑容,伸手握住了彦云温软的手。 彦云一任吕布握住自己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轻抚着吕布消瘦清癯的脸颊,“大哥,我知你多年强自支撑,不让旁人看出你心中的忧惧与伤悲,但我与你的故旧好友、麾下偏俾不一样,我是你的妻。我要给你生儿育女,与你相濡以沫。在我这里你要放下一切,好好歇息。” “妹子!”一股热浪哽住了吕布的喉头,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彦云的柔荑轻轻盖住了吕布的嘴。“别说了,睡一会儿吧。” 吕布享受着彦云的抚摩,困意袭来,他又沉沉地睡去了。 原以为将息几日就会痊愈,谁想吕布这一病就是月余,高热和寒战交迸,在吕布体内轮番肆虐。令他时时陷入昏睡中。彦云衣不解带地日夜守在他身边。严氏见彦云实在撑不住了,数次要替换她,均被彦云笑着拒绝了。 在清醒的时刻,吕布一睁眼就能看到彦云日益清减的面庞,那双明澈的眼睛总在关切地望着自己。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自己片刻。有时这双眼睛也换成月儿的。他想强撑着劝慰她们几句,却实在无力出言,往往又昏昏地睡去了。 眼看着年关将近了,吕布的病才慢慢好了起来。渐渐能在自家的小园中散步了。 随着天气越来越寒,这一年的纷乱仿佛已离吕布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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